因此这件事绝对算不上恩将仇报。
原本供奉得如此虔诚,这下该怎么解释呀?
你想想,吉兵卫一家世世代代住在那儿都是平平安安的,为什么突然会碰到这些灾祸?不管那株柳树会庇佑人还是会成精作祟,他原本祭祀得那么虔诚,此等灾难为何仍降临在他身上?这完全说不通吧。
而且,你当然不能期待他继续诚心膜拜那株害死他妻小的柳树吧。
噢,这与吉也提过吗?当然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株柳树绞死了吉兵卫可爱的儿子嘛,而且祠堂上还留着他妻子的血迹呢。
就这样,吉兵卫一改每逢正月参拜祠堂的习惯,也禁止家人参拜。
当然,当时他还在服丧,这么做是很合理的。
你说是不是?
没错。
他都这么难过了,哪可能要他向杀害妻小的仇人合掌膜拜,是吧?应该没有人这么傻吧。可是,周遭老一辈的都以此威胁,说一切都是那株柳树在报复,如果不更诚心拜祭,将会发生更可怕的事。这些话让吉兵卫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正巧听到别人的建议,便信起了信徒甚众的荒神。
后来他拆毁祠堂,把拆下的木头丢进护摩之火燃烧,看得出他有多生气,内心可是充满怨恨。因为祠堂墙上阿德的血迹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所以,每次看到祠堂,吉兵卫就会忆起那桩伤心事。因此他只好——。
可是,拆掉祠堂,柳树还在呀。毕竟那株树绞死了他的儿子,因此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打算连这株不祥的树都给砍掉。不过,他终究没能动手。
后来,不管他再怎么诚心礼佛,还是无法抹平失去老婆与孩子的痛苦。
因此吉兵街才会一再改变信仰。
是呀。
所以我才说大家都把前后关系搞混了呀。
并不是他改变信仰才遭报复,也不是他对那株柳树不恭才被惩罚,而是因为先有这些意外事故,吉兵卫才会改变信仰,并且对那株柳树心怀怨恨。
这样你懂了吗?
之后就开始有人传言是那株柳树在作祟。若果真如这些人所言,那么这株两百多年来一直没惹事的柳树,为什么会突然开始作怪?
这不是很奇怪吗?
把那些事归罪于柳树作怪,根本不合理。
如果说吉兵卫历代祖先都曾为柳树所害,那还说得通。可是,打从第一代的宗右卫门起,连续八、九代都不曾听说有人遭难,而且代代均得以安居乐业。为何到了第十代才出事?这你也觉得说不通吧?
我也觉得很奇怪。
所以,不论他遭逢多少不幸,应该都不是那株柳树在作祟。我看也只能这么想了吧?我反倒
认为是那株柳树因吉兵卫的怨念而枯竭呢。
你想想。
那桩发生在十年前的事,一直遗害至今呢。
没错,正是如此。就是因为如此,这十年来吉兵卫才会惨祸不断,不管改信什么神佛,都遇不到一件好事。因此他才会不断改变信仰。
是啊。
他娶的第一位继室喜美,还有后来的阿文、阿澄——每个到头来都……。
对,所以吉兵卫原本已经坚持不再续弦了。可是,他得有子嗣继承家业呀。
所以,周围的人都拼命劝他续弦。
他也是因此才决定迎娶喜美的吧。
是呀。
其实,吉兵卫这个人还挺好商量的。喏,你看他长得一表人才,也很懂得待人处事,不会无理取闹、冥顽不灵。他还宣称娶了继室之后,一定会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一切从头来过。
听了我也觉得很宽心呢。
倒是,你也知道吧?——。
对,他们迟迟生不出孩子。
不,他们夫妻感情倒还不错。而且,即使生不出小孩,也没有公公婆婆老在一旁唠叨,亲戚朋友也全都不紧张。毕竟你也知道,当时吉兵卫才三十四岁,喜美也只有二十二,三岁。孩子日后要生几个都成。如果他们夫妻俩都已经五、六十岁,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对。
他们夫妻处得还不错啦。对对,你说的没错,生小孩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所以,吉兵卫似乎曾和妻子商量,也许可以收个养子。
但事出突然,真的很突然。
喜美竟然不告而别,回娘家去了。
不该说是回去啦,该说是逃回去的吧。
原因就不清楚了。她好像在怕些什么。
对呀,似乎是有所畏惧。
亲戚们好几次去请她回来,她都直呼害怕,不敢回来。似乎曾有一两次是顺利把人带回来了,但又让她逃了回去。
是呀。
大概是——吉兵卫本人是什么也没说啦。但后来我想想——对呀,喜美的确该逃回娘家。因为后来的阿文跟阿澄都遇害了嘛。噢?我的意思是……。
一定是闹那个呀。错不了。
就是那个呀。那个。
冤魂呀,阿德的冤魂嘛。
据说是出现在那株柳树下。不,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很多人都曾听过女人啜泣的声音。我不久前也听到了呢。
对呀。
所以我不是说吗?
并不是那株柳树在作怪啦。
如果是鬼怪作祟,应该是阿德的冤魂吧。她死了孩子,幸福的生活也因此破灭,所以才会出来闹事呀。
是呀,想必正是如此。
她很可能是嫉妒那些继室吧。
自己无法达成的心愿,哪能让别人抢功?也或许她对丈夫还心存眷恋吧。
阿德的确很可怜。
由此可见,女人的执念真的很可怕,咱们俩都得小心哪。
是呀。
如果柳树精要报复,应该会先搞垮吉兵卫的客栈嘛。
理应是这样吧?可是你看,柳屋照样生意繁荣,兴旺得不得了。哪有这种半吊子的惩罚?而且所有灾难都降临在吉兵卫身上,喔,不,严格讲应该不是降临在吉兵卫身上,而是在他的妻小身上。
他的第三任继室,就是阿文。就连她也遭了殃,而且下场凄惨。
阿文生了一个孩子,叫做庄太郎——我们都叫他阿庄,出生后三个月就夭折了。
据说死因不明。而且,孩子夭折后的约十天里,阿文都卧病在床,有天突然冲出门去,从此不知去向。而且她还不是普通的逃家,因为她离开时一路大哭大喊,赤脚跑过街道,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呢。
她是发狂了吧。
没错,是不寻常。
阿文从此音讯全无。
阿澄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已经是第四任的继室了,所以我们都很担心,所幸吉兵卫满体贴的,阿澄也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过没多久肚子就大了起来,吉兵卫也很高兴呢。
是呀,他是很疼孩子。
吉兵卫真的很喜欢孩子。换作是我,可能会嫌又要生啦,真麻烦。
但他可不一样,对怀孕的妻子非常照顾,不仅每天拿最好的东西给她吃,甚至生意可以不做,也要留在家里照顾她。
可是。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阿澄有天就毫无预警地失踪了。
当时她应该已经快临盆了,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回娘家待产了呢。
不料……。
之前也没听说阿澄的身子有哪里不对劲。
是呀。
但后来却传出阿澄死于流产。
原本准备庆祝孩子出世,最后却变成丧事。这件事连我也大吃一惊。是啊,一定是阿德的亡魂在作祟。
看样子,阿德真的怀恨至深。她不允许吉兵卫拥有子嗣——也不允许他过得幸福。
这是一种诅咒吧,诅咒。
所以——吉兵卫才会到处求神问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哪有谁敢责怪他。
这件事应该跟那株柳树没关系吧?
没关系啦。
是呀。
所以我才担心呀。
对对,就是他这次的婚事呀。你说那位八重小姐吗?不知道她会不会也……。
不不,不是她身分的问题。她来性情很好,长得也很标致。听说她原本是江户某大商行老板的独生女不是吗?
是啊,我听说过。
真的吗?
你和八重小姐是什么关系?
昔日曾受过她爹照顾?
噢,原来如此——。
这下我弄懂了。原本还在好奇你为什么要如此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原来如此呀。——是,什么?七年?你找八重小姐找了七年?噢噢,原来如此。不是啦,我想她也过了一段苦日子吧。是的,是的,对呀。
想必你真的很替她担心吧?
不,她虽然是个饭盛女,但实际没在接客啦。
这点我倒是可以保证。
是呀,想必吉兵卫一开始就是打算娶八重小姐为妻,才雇用她的。
对,没错,你看得很清楚嘛,我是觉得那位八重小姐长得有点像阿德啦。真的,我是这么觉得啦。所以当初掮客一把八重带来,吉兵卫当场就——。
对对。
可是……。
噢,她似乎——已经有了。
什么?不,噢,是孩子啦,我指的是有了孩子。
八重小姐似乎已经有孕在身了。
正是如此呀。吉兵卫自己也说啦。既然有了孩子,就完婚吧。是呀,是吉兵卫自己说的。
是呀,他们俩后天就要完婚了。
可是呀,正如我刚才所说,因为我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所以很担心这次会不会又重蹈昔日的覆辙。当然,现在吉兵卫正在兴头上,当着他的面我也说不出口啦。
当然说不出口呀。总不能警告他,小心这次妻小又要遭殃吧?
说不出口吧?
什么?
喜美?——你是指吉兵卫的第二任继室?
喜美她——还活着呀。应该还好吧,不就只是回娘家而已?幸好她没有帮吉兵卫生下孩子呢。听说她改嫁到大井一带,成了一家杂货铺老板的继室——。
[六]
柳屋吉兵卫与八重的婚宴盛大庄严,进行得非常顺利。
原先吉兵卫亲戚担心的事——也就是关于八重身分的纠纷——也因为出现知道八重过去的男子,终于圆满解决。表面上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婚宴在平稳的气氛下结束。
吉兵卫亲戚主要担心的,并不是八重原本是从事低贱的工作,或是主仆成婚的风评会如何,而是怀疑吉兵卫会不会受骗。不过,虽然八重从事卑贱职业,但柳屋一家毕竟只是商人,并非武士,也没有什么立场挂心。只是,如果八重真是别有居心,想霸占柳屋家产——。
这件事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八重只是单纯的风尘女,亲戚们也不至于那么担心,况且她已经怀了吉兵卫的骨肉。她是个艺妓风尘女这点,只要花点银两帮她赎身就成了。但八重一再强调自己并非风尘女或艺妓,而是个落魄的大商行千金。只是八重苦无办法证明自己的身分,也难怪大家怀疑了。
所以,有些亲戚们起初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不过大多在了解八重的人格后,发现自己不过是杞人忧天。于是,吉兵卫在八重肚子变大之前就决定婚期了。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亲戚反对。
不过,所幸刚好出现一个据说曾受过八重的爹,也就是须磨屋源次郎照顾的男子——自称家住京桥的通俗小说作家山冈百介——一口气便化解了大家的疑虑。
八重印象中并不记得有百介这个人。
不过百介谈起一些八重的往事,每件都和八重所述完全一致。而且经过调查,也确认百介的身分并无造假。
不仅如此,此时又出现一位自称八重的儿时玩伴——在根津当舞蹈师父的阿银。八重倒还记得阿银这个人,阿银则证实了八重的确是须磨屋的独生女。
就这样——。
在众人祝福之下,八重风风光光地成为柳屋吉兵卫的妻室。
八重泪流满面地表示,这辈子原本已经不敢奢望有机会穿上这身白无垢。看到她这副模样,列席亲友也不禁跟着流下同情的泪水,就连原本怀疑她的亲戚们都掉了泪。果真是一桩良缘。
总之婚宴是圆满结束了。
然而到了婚宴结束后的翌晚,异象就开始出现。
第一个看到的是个女佣。
深夜——据说她看到庭院中的柳树突然发光。
她惶恐地前往查看,结果看到中庭有鬼火飘来飘去。
但吉兵卫斥为无稽,没把这当作一回事,只是很多人还是心想:果然……。
果然又出现了——。
翌日。
又有人听到女人的啜泣声。
声音当然是从中庭传来的。不仅是晚上守更的老头,一些投宿的房客也有听见,家里的男仆女佣们更是全都听到了。
终于又出来啦——住在柳屋对面、和吉兵卫一起长大的三次屋小老板三五郎心想。
三五郎这个人既胆小又神经质。但即使如此,他就是爱看热闹。每次一听到柳屋出事的传闻,三五郎总是率先赶去一探究竟。
三五郎也曾几度旁敲侧击地警告过吉兵卫,但吉兵卫从年轻时期就是个理性的人,坚决反对迷信,因此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三五郎每次看到这个工作勤奋的新过门妻子,就感到于心不忍。
之前,三五郎四度目睹好友的妻子惨遭凶难,而且悲惨的程度还非比寻常,不是自杀、失踪,就是发狂病死,个个下场教人不忍卒睹。
因此看到八重越是开朗高兴,三五郎反而更是忧虑。
或许是曾听过八重昔日不幸遭遇的缘故,三五郎眼中看到的,是这姑娘历尽干辛万苦,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的景象。
——这件事能放着不管吗?
三五郎如此想。
他算得上是个好人。
于是,三五郎前去拜访在柳屋下榻的山冈百介。他和百介是在婚宴前两天认识的,并且曾就此事做过一番深入的讨论。
百介自称希望成为一个通俗小说作家,实际上在江户也从事一些谜题的写作。他所写的这类谜题主要是投孩童喜好的问题集,其中有些连大人都难解,由此可见百介的脑筋很不错。他周游列国、到处收集奇闻怪谭,准备出版一些目前正流行的百物语,看来对玄妙奇事和妖怪幽灵十分熟悉。
因此三五郎才会认为百介是个智者。
一打开纸门,三五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出现啦。”
三五郎进门时,绑着总发的百介正打开笔墨盒以笔沾墨,在笔记簿上写着些什么。几天前他和三五郎的谈话,想必也已经纪录在这本笔记簿上了。
百介抬起头来回道——似乎正是如此。
“今早女仆们非常惊慌。昨晚我倒是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异状就是了。”
“因为你这房间面向大马路嘛。从我家店里可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敞开着的纸门对面,就是三五郎的爹所经营的旅馆——三次屋的二楼。
“——但是距离这儿的中庭还很远吧?”
“是有点远。”
百介把笔收进笔墨盒,便离开小桌子站了起来,请三五郎在坐垫上坐下。
“不过——此事可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没错。原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听到了,但婚宴后的第二晚,又开始听到那哭声。而且,听说婚宴当晚就有人看到柳树旁出现鬼火呢。”
“中庭出现鬼火,应该是在婚宴后的第三天,而不是当天吧。”
“不过是第一天都没人看到而已啦——而且那鬼火就出现在阿德过世的地方呢。你也看过了吧?”
“看过什么?”
“就是中庭那株柳树。”
“噢——”
百介翻开笔记簿说道:
“——看过了。从环绕中庭的走廊看过去,真的是非常惊人,没想到柳树竟然可以长到如此高大。不过,祠堂原本在什么位置,我就看不出来了。”
“那地方如今已长满杂草,不准任何人靠近。这也是吉兵卫的决定:不得祭祀,也不得整理。当然,也没有人敢靠近啦。只不过,这么一座大好庭院,过去一向是这家旅馆的卖点,因此很多人认为任其荒废实在可惜——”
“有点野趣也不是坏事呀。”
“是啊,看起来恐怖些,是比较有柳树精作祟的气氛。噢,姑且不谈这个;祠堂原本的位置就在池边。”
“是在池塘的——这一带吗?”
百介边说边打开笔记簿,向三五郎出示其中绘有中庭图案的一页,在图画四处还写有各种补充说明。
“噢,你也会画画?画得还真传神呀。对对,就在这一带。”
“就是这个——有点突出的地方。是吧?”
“是啊,景象和十年前有点不同了。噢,对对,阿德就是死在这一带的。当时她的脚还浸在池塘里呢。祠堂就在这一带,而她的血就……。”
三五郎指着图比划着。
于是,百介拿出笔,把三五郎所说的记在笔记簿空白处。
“——原来如此呀。”
“百介大爷,照这样下去,八重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是有点不妙——”百介回答。
“毕竟她也是我恩人的干金……。”
“但问题是,阿德的诅咒威力可是强得吓人。我很清楚吉兵卫之前几任妻室的遭遇,这次绝不能让八重小姐蒙受同样的灾祸。她再过半年就要生孩子了,在那之前,咱们得想想办法呀。”
能想什么办法?百介双手抱胸地说道:
“——毕竟八重小姐还没遭到什么灾祸,那夜半的啜泣声和鬼火,真伪至今也未明……。”
你还真是多疑呀,三五郎皱起眉头说道:
“你不是曾周游列国,搜集了各类奇闻怪谭吗?”
“没错。正是因为如此,才须更要慎重点呀,小老板。这类故事大多其实是假的。如果囫图吞枣照单全收,只怕会成为众人笑柄。”
“是吗?”
是的——百介说完,合起笔记簿继续说道:
“这件事也一样。在下也不是怀疑小老板和与吉啦——”
“你觉得哪里有蹊跷?”
“嗯,是呀——”百介含糊不清地回道:
“与吉和其他许多人都主张是那株柳树在作祟。可是,我先前听小老板陈述了很多事,所以便上柳屋的宗祠庙请教那儿的住持。”
“你是说觉全和尚?他也说过吉兵卫都没去那儿祭祀祖先吧。”
“是啊,他也这么说。不过——我也请教了和尚,是否真如小老板所言,大家都把前后关系混淆了。毕竟无礼地对待柳树而遭报复,以及因柳树作祟而不再祭祀柳树,两种状况不是恰恰相反的嚼?”
“那么,他如何回答?”
“他告诉我——第一代宗右卫门的妻子阿柳就是个柳树精。所以,吉兵卫被鬼魂作祟,遭逢如此灾难,都是因为他没好好供养阿柳的缘故。而且,遇到不幸事故,他还不来拜托我们,反而改信其他宗派。”
和尚怎么会这么讲?——三五郎闻言吓了一跳,接着又问道:
“那么,阿德的亡魂呢?”
“他说自己有帮忙供养,所以阿德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他已经超渡了阿德他们母子俩。”
“哎呀,这和尚怎么会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看现在这情况,不就代表她根本还没超渡?——”
三五郎不解地伸手搔了搔脖子。
“——什么柳树精嘛,哪可能有这种东西?如果有人说你祖母是银杏或者杉木成的精,你会相信吗?”
“这种话哪能相信呀。总之——那和尚还说,一切灾祸的元凶,都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信吉的死所引起的。”
“也许是吧。”
“那和尚认为,那件事也是柳树报复的结果。”
“报复?难不成他又说,柳树会报复是因为吉兵卫没好好供养先祖?哪有这种事?如果吉兵卫的祖先是柳树,他死去的儿子信吉身上岂不也流着柳树的血?柳树哪会杀害自己可爱的子孙?根本就牛头不对马嘴嘛。和尚满口要供养要供养的,但那株柳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想必他只是希望吉兵卫多去他那儿布施吧。这和尚真是——”
百介安抚他道:“好了好了,即使真是如此——我比较在乎的还是第一个孩子的死因。如果与吉等人所言属实,罪魁祸首就绝对是那株柳树了。也就是柳树伸出了柳枝,缠住娃儿的脖子。那位和尚也说娃儿是柳树杀的,因此绝对是那株柳树作祟。那么——”
“当时真有柳枝缠在娃儿的脖子上吗?——”百介以手捂嘴低声问道。
三五郎困惑地皱眉回道:“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娃儿脖子上是有几片叶子。那可爱娃儿的脖子上留有被缠绕的痕迹,上头还有几片青翠的柳叶——哎呀。一想起这景象,我就觉得心如刀割呢。”
原来如此——百介闻言双手抱胸沉思起来。
“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啦——其实,曾有个民间故事和这情况很类似。那件事发生在唐土。据说宋代有个名叫士捷的人,被柳枝缠住颈子而身亡。”
“真的吗?果真有这种事?”
“不——”百介继续说道:
“这种故事——我也就听过这么一个。”
“噢?”
“是真有柳树会变幻化成女人的传说。净琉璃‘只园女御九重锦’中也有这类情节,可见这应该是普遍的传说。据传幽灵常在柳树下出现,这也是有原因的。像松树生得雄纠纠气昂昂的,因此被喻为勇猛的武士之盾。反之,柳树的模样则教人联想到女人的阴柔。而幽灵在阴阳中属阴,加上柳树生长在水边,所以怎么看都是阴。”
你果然是有学问的人,说起话来果然都是有凭有据的;三五郎露出一脸佩服的神情。
“所以呢?”
“所以,柳树和幽灵是密不可分的。在我们江户,流莺也都喜欢站在柳树下拉客。所以在河边暗处的柳树下站一个女人,应该是个任谁都联想得到的景象。不仅如此,在戏剧及读本中的插画也很常见。”
“原来如此。所以呢?”
“所以,像小老板所认为的,一切都是柳树下不散的冤魂作祟,或者是现世的遗恨尚未化解的亡魂等等的,都是很普通的推测,大多数人都会如此推想。再者——柳树会幻化成女人,也是很传统的说法。在一些乡下地方,大家甚至会把这类传说当真。只是柳枝会伸出柳枝将孩子绞死,这未免就太——”
“太罕见了?”
“与其说罕见,不如说是太突发奇想了。如果是知道唐土那故事的人可能不稀奇,但是——”
“但是怎样?”
“但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三五郎侧着脖子,一脸疑惑地接下去说:“噢,确实是有点怪,这下我也觉得柳树哪可能会作祟?但如果不是柳树作祟——怎么会发生这种意外呢?百介先生?”
“其实,类似的意外非常罕见。那并不是自然发生的。如果那是事实——那么吉兵卫丧子的愤怒,以及阿德亡魂的报复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吧。正是因为这种意外很罕见——”
“不过——”百介打开笔墨盒盖子说道:
“那些认为是柳树报复的老人,最终的根据就是这一点。也就是最初的灾祸是柳树造成的。因此后来的一连串不幸,就都被他们归咎为柳树报复的结果。”
嗯——三五郎双手抱胸,一脸罕见的古怪表情沉思了起来。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应该不是柳树报复的结果吧。这种事的确很罕见,如果真是柳树报复,那么阿德、和后来的儿子阿庄,应该都会遭到同样的遭遇才对。也就是在睡着的时候,被伸出来的柳枝勒死,但这种事只发生在第一个娃儿身上——”
接着他低下头沉思了半晌,然后才拍着膝盖说道:
“——吉兵卫很有学问,有时会吟诵唐土的诗什么的,每次我都听得似懂非懂,说不定那是——”
原来如此——百介的表情兴奋了起来,并合上了笔墨盒盖说道:
“究竟是柳树精报复,还是阿德的灵魂作怪——总之这件事我们都不能放任不管吧。不过,咱们应该先去瞧瞧庭院里每晚到底发生些什么事。”
“去、去瞧瞧?”
“是啊。不先把这点弄清楚,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不是吗?只会一味害怕,事情要怎么解决?想向吉兵卫劝说些什么都不行——我看这样如何?小老板,咱们就躲在中庭里,瞧瞧到底是什么情况。”
哇——三五郎大喊一声,他已经是一身冷汗了。
“我,我是担心,咱们会不会因此被牵连?”
“如果真是柳树精报复,是有可能被牵连。不过,阿德应该没理由怨恨咱们俩吧。更何况若是真的闹鬼,我还是得保护八重小姐呀——”
“如果你害怕那就算了——”话毕,百介便把身体坐正。三五郎则赶紧挥手说道:
“我哪会害怕?只是——”
“那就好。既然如此,咱们得先做点准备。待明晚,不,后天晚上子时——”
百介如此作了结论。
[七]
法师也听说这件事了?
就是柳屋那件事?噢,对对。
就在今晚,法师投宿的客栈三次屋小老板,就是长得像女形(注7)的那位。
[注7:歌舞伎中男扮女装的戏子。]
对对。他老爱看热闹。这次听说三五郎小老板和一位柳屋的客人——一个从江户来的作家,打算一起到闹鬼的庭院埋伏呢。
这两个家伙可真是不要命呀。
不过,柳屋这位老板,你也知道的,他就是完全不信邪。对啊。听说他很有学问,满嘴子日子曰的,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对呀。
他就是这么顽固,据说他一听到这消息,就召三五郎和那个客人去数落一顿,叫他们俩别干这种傻事。
可是法师呀,听说那位客人和刚成为柳屋老板夫人的——就是不久前刚过门的那位夫人,还有点交情呢。
他表示如果那传言属实,就不该等闲视之。就是说嘛。但柳屋老板就是认为那谣言纯属无稽。倒是那位东京来的客人似乎也很有学问,还反问吉兵卫即使是纯属无稽,只是个捕风捉影的谣言,让他在庭院待一晚又有何妨?
吉兵卫这个人有胆量又讲道理,只要是合理的事,他都能接受。他认为鬼火或午夜的中庭哭泣声等尽是胡说八道,完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但若是这么做能让两人心服,他也没理由拒绝他们的要求了。
你的意见是?
噢,不过真的有闹鬼呀。真的闹鬼。
虽然究竟是柳树精还是他亡妻的怨灵,我是不知道。反正真有闹鬼就是了。
毕竟你也知道吧,那个三次屋的小老板,就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
正是如此。什么事一被他知道,马上就和印成瓦版(注8)差不多。
[注8:江户时代在街头兜售的快报,由于最早多以黏土刻字烧成瓦状制版,故得其名。后来多以木版为之。]
所以这件事在他决定和那位江户客人夜探中庭抓鬼前,早就传遍这一带了。
是啊。
至少在品川这一带已是无人不知了,噢,说不定还传到了江户呢,昨天这一带不是来了不少人吗?其实他们全都是来一探柳屋妖怪究竟的。
嘿嘿嘿。
我吗?
去啦。就昨晚。
不过要看到可不容易。毕竟是在中庭嘛,总不能偷偷潜入那客栈里头吧。只是没想到,昨晚我一路来回都已经是深夜了,聚集的人还真多呀。
大家都爱看热闹?
也难怪嘛,还有什么事比这更有趣的?
然后我就听见啦。不,是真的。
那声音不是很响亮,我从旁边走过时可是竖起耳朵才听到的。隔着那么大一栋客栈,当然听不清楚呀。
可是。
嘶、嘶的,那啜泣声就像这样。
后来,那声音就哭得更悲伤了,听起来像蚊子叫一样。
唉,我一听到,觉得仿佛被泼了一身冷水,连睾丸都缩了起来呢。
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僵住了,个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呀。后来过了一阵子,我觉得似乎听到那女人在说些什么。她说——是听不大清楚啦,好像是……孩子还我,把孩子还给我!
这件事情百分之百是真的。
这些都是真的。
我都亲耳听到了。
这下把围观的人都给吓得一哄而散了。是呀,吓死人啦。
我刚刚还听说,昨晚在柳屋投宿的客人,很多都听到了那哭声。而且他们就在客栈里,所以,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说听到一个女人的呻吟声直喊恨啊、我恨这株柳树阴,孩子还我,还给我!我要把继承这株柳树血脉的人统统杀个精光!
吓死人啦。
好几个客人觉得实在太吓人了,所以连夜换到别的客栈去了,我逮住其中一个问了些事。
然后呀,法师。
我昨晚都在那儿躲好久了。要是就这么被吓回家,岂不毁了我灰神乐的马太郎这一世英名?
你说我也是来看热闹的吗?当然是啊。
然后呢,我就这样抬头往上看。昨晚不是有月亮吗?然后呢,你也知道吧,那儿的右手边不是有个火见橹(注9)吗?上头可挤满了人呢,当然,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和我一样啦。
[注9:消防了望塔。]
我就飞也似的跑过去啦。
一到望楼下头,法师呀,我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欢呼声。
喔——噫——的欢呼声。
然后,我也爬上了梯子。
因为从那上头可以眺望中庭呀。
只是那株柳树还真大,把下头遮蔽得一片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楚。借着天上洒下来的日光,只看到柳枝轻轻地摇晃。那柳枝飘荡,哎呀,看起来就像个女人在洗头发呢。真是吓死人啦。
在枝叶之间,看到一个幽魂像这样轻轻地飘来飘去。
不,我可不是在胡诲呀这位法师。
那真的是人的幽魂呀。
还是该称作鬼火?幽魂和鬼火是不一样的吗?
唉,反正就是一团火球啦。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绝对没看错。
我用这双眼睛亲眼看见的。管别人信不信,我可相信我这双眼睛。
所以,那儿真的闹鬼呀。
还不知道是幽灵还是妖怪啦,反正就是闹鬼。绝对错不了,那可是如假包换的妖魔鬼怪呀。
真是吓人哪。
所以,我担心三次屋的小老板今晚若是到那中庭,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是这么觉得啦。
那就真的不妙了。
法师,你是个法力无边的御行吧?
如何?
什么?
什么,我也很危险?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只听到,还看到了?哪、那有这种事?别这样吧法师,你别吓人嘛。饶了我吧。
什么?真的吗?不要呀。这、这、这该怎么办?
法、法师——。
什么?事情不妙?什么不妙?
求求你帮我想办法吧。拜托拜托。
这张符纸?随时带在身上?
那我当然会随身带着呀,即使死了爹娘也不会丢掉啦,真是谢谢你。
好的,好的,给我一张,给我一张。
要多少钱——好的好的。如果能帮我赶跑那恶灵,这点钱哪算什么。这符纸真的有效吧?噢,真的吗?那就好。幸亏碰上了你呢。
且慢。如果连我都会遭殃,那柳屋那些人——会被怎么样?
法、法师、法师——。
当晚。
三次屋三五郎、山冈百介、与柳屋吉兵卫三人,一同来到巨大柳树高耸的柳屋中庭。
主人吉兵卫原本没打算同行,但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他也难袖手旁观了。
当天——柳屋来了非常多人。
原本八重对柳屋的种种怪事几乎毫不知情,但听闻谣言赶来的亲戚老人以及凑热闹的民众一口气把这些事全告诉了她,听得她惊惧不已。
虽然吉兵卫一再安慰她,但此时否认中庭有异象的就只剩吉兵卫一个,因此这番安慰对八重毫无效果。
闹鬼啦!闹怨灵啦!哪里,什么也没有啊!他们夫妻俩只能如此反复一问一答。
当然,大家也指责这场骚动的元凶三五郎与百介太不知道天高地厚,别做傻事以免遭横祸,甚至叫他们打消这个念头,以免触怒柳树精。
再者,有人也认为柳屋主人应上祠堂祭祀祖先牌位,但也有人认为毕竟是妖魔作怪,所以宜先除妖祓禊。甚至有人建议柳屋应暂时歇业,直到一切水落石出为止。八重依然畏惧不已。吉兵卫则在经历一段孤军奋战后,最后还是觉得自己身为本地之主,应在今晚率先究明真相。
但亲戚们对此都强烈反对。情势因此陷入腰着。
正巧在这时候,一位常在柳屋出入的寿司师傅马太郎带来了一位巡回修行者,事态这才急转直下。这位修行者是个数日前才来到品川宿的御行和尚,在马路上为民众加持祈祷,贩卖除魔符纸,据说非常灵验而颇受好评。
可能是附近居民都已经认识他,个个鼓掌欢迎,但吉兵卫的亲戚们大多持怀疑态度。
不过——这位御行似乎认识柳屋宗祠庙的住持觉全和尚,一获悉此事,老人们的态度这才有了大幅的转变。
首先,这位御行将除魔符纸贴在房间四个角落,接着请八重入内,要求她天明以前都别出来。入夜后,御行便召来觉全和尚,商量该如何劝阻三人的行动。
多数人都接受御形的提议,但也有些人反对。
反对者当然就是吉兵卫与百介。
“世间本无鬼魅魍魉,今日大家仍被弄得如此不安宁,要怪全怪我失德。所以,至少为了让吾妻八重心安,我想我也该亲眼看看——”
吉兵卫如此宣布。
无论御行与亲朋好友如何相劝,吉兵卫还是不愿改变决定。百介也表示这毕竟是他的提议,也听不进众人的劝阻。
另一方面,三五郎虽然是百般不愿,畏惧得手足无措,但毕竟已是骑虎难下;因此最后还是决定三人一同前去一探究竟。至于其他亲朋好友,则悉数留在佛堂诵经等待。在三人进入庭院之前,御行先向他们告诫三大要点。
第一,绝不可靠近柳树。第二,即使鬼魅出现,与其他人也绝不可以目光或言语沟通。第三,三人都得携带除魔符纸,片刻不得离身。
御行不厌其烦地反复告诫后,便向三人派发符纸。
但是——吉兵卫并没有接受御行的符纸。
自家庭院里不可能闹鬼,因此并不需要这种东西——他如此顽固地拒绝了。
御行闻言露出悲伤的表情。
后来——昭告深夜降临的钟声响起。
这下——三人便走进了庭院。
今夜与昨夜不同,天上是乌云蔽日,整个中庭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