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只听得到风吹过草丛的窸窸声,以及吹动池面的水声。
最引人注意的,当然还是耸立在庭院正中央的那株成精柳树,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很容易清楚感觉到那状似蛇般的垂柳,宛如一头长发般随风飘动。
没有人敢出声,个个都在屏息以待。
这时。
一阵风吹上了三人的脸颊。
沙——沙——沙。
接着。
——恨。——我恨呀。
惶恐不已的三五郎被吓了一大跳,
——我恨,我恨这株柳树呀。
此时柳树的树荫突然射下一道阴光。
接下来——。
一个肤色惨白的女人从黑暗中浮现。
三五郎当场一阵惨叫,冲回走廊躲向柱子后头。
百介则睁大眼睛,浑身僵硬。只有吉兵卫——迈步向前。
沙——沙——沙。
这女人——胸前插着一把怀剑,
手上抱着一个脖子上有柳枝缠绕的娃儿。
沙——沙——沙。
——我恨老板哪。我恨吉兵卫哪。你如此丧尽天良,竟然还敢悠悠哉哉地迎娶继室,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呀——。
女人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
“你、你是什么人!”
吉兵卫大声喊道,同时从怀中抽出匕首,朝庭院中央冲去。
——这里也埋有尸体吧?
“住口!你这妖怪!”
——你。
真是丧尽天良呀。
沙——柳枝摇动起来。
转眼问,一切都消失了。
“呜哇!”
一脸苍白的三次屋三五郎发出吓人的哀嚎,连滚带爬地逃回佛堂。
等在里头的亲朋好友和御行一看到三五郎这副模样,就知道出事了,连忙赶到中庭。
然而——此时的中庭一切正常,毫无异状。
只有山冈百介俯身倒卧在回廊这头的地上,柳屋吉兵卫则完全不见踪影,仿佛已为黑暗所吞噬。即使如此,大家都认为周遭仍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氛。
只不过,与古老人等几个人表示,似乎听到了吉兵卫的惨叫和女人的笑声。
又市站在黑暗中凝视庭院,接着执起手中摇钤一摇。
“御行奉为——”
御行说完,现场每个人都感觉不祥的气氛似乎已随之消退。
接着,又市指示大家在庭院中燃起篝火。
妖异的火光照亮了黑暗的庭院,一片漆黑的池面与柳树古怪的轮廓在夜色中一一浮现,唯独吉兵卫仍浑然不知去向。
枉费御行一番忠告,他因身上没带符纸才会为妖怪所吞噬,老人们个个皱起眉头,全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然后根据渐渐回过神来的三五郎与百介所述,一位抱着娃儿的女鬼现身,满嘴怨恨不断咒骂,吉兵卫闻言气得抽出刀子,边喊边朝女鬼冲去。总之,由于御行的三大劝成他无一遵守,才会遭此横祸。在场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各位——”
御行看了看大家说道:
“此事实非这株柳树所为。”
接着他继续说道:
“经过一番深入查访,再加上仔细检验过这株柳树——在下发现这株柳树并非妖魔鬼怪,实乃守护此家族之灵木也。成精报复之说,对其可谓失礼万千。”
御行义正辞严地说道。闻言,老人们个个一脸讶异。
“一切——乃埋在这株柳树旁的冤魂诅咒所引起。而这株柳树禀其魔力,力抗妖魔,柳屋全家人至今方能平安。不料吉兵卫非但不相信柳树之功德,甚至排斥佛祖慈悲的庇佑——今日方为妖魔所掳。很遗憾——他再也无法回来了。”
御行说完,再度摇了摇手中的钤铛。
这下老人全都跪倒在地,拼命向柳树道歉祈祷。
[九]
一如又市所言——吉兵卫再也没活着回到柳屋。
众人当晚便开始四处找寻在骚动中失踪的吉兵卫,一直找到翌日清晨。不料吉兵卫也不知是升天还是遁地,就是完全不见踪影,隔了十天,他的尸体才在海边被发现。据说身上并没有外伤。
另一方面——八重则是平安无事。
柳屋的亲戚们都松了一口气,至少老板夫人平安无事,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三次屋三五郎也渐渐恢复正常,看来是毫无大碍。这下他认为这一切多亏那位御行帮忙,亟欲向他道谢,找了又找,才发现他早已离开宿场。原来也没等到天亮,御行就带着百介一起离开了。柳屋一家人在品川四处搜寻,就是没找到那位御行。
最后众人在宗祠庙住持觉全和尚的带领下,召来附近众多僧侣,隆重举行吊慰吉兵卫的法会。就连千体荒神堂住持等法师,都参加了这场跨越不同宗派的法会。
据说这场法会可谓盛况空前。
之后,众人择一良辰吉日,在曾闹过鬼的中庭盖起一栋新的柳树祠堂。
据说在开工动土时,从地底挖出两具破碎的骨骸。
大家都吓了一跳,原来这就是那位御行所说的冤魂诅咒呀。这下便一改初衷盖起了坟墓,虔敬地供养这两具遗骨。
八重——后来顺利产下一名男婴。
成为吉兵卫的遗腹子——也就是家业继承人之母的八重,名副其实地成了柳屋的老板娘。她广受各界好评,中庭的柳树更是益发繁茂,柳屋的生意也依旧兴隆,甚至较昔日更为繁盛。
吉兵卫殁后半年,北品川终于恢复平静。
然后——。
在一座眺望品川宿入口的小山丘上,可以看到三个人影。
“结果还不赖嘛——”
又市眼睛往上翻地看着阿银,一脸满足地笑着说:
“——这下子八重也可以安心了吧。吉兵卫的亲戚看起来都还挺正派的。而且——咱们也完成了阿文的请托。”
“给晚了点,还请包涵。这是余款——”阿银说着,从背在背后的箱中掏出一堆以纱布包裹的金子。
“和前几次一样——我还是完全搞不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收下金子的谜题作家百介一脸困惑地说道:“我只知道当时的幽灵是阿银假扮的——而鬼火其实是又市拿火把造假的,接下来我又照你们吩咐的演了段戏,对整个过程却完全无法理解。和前几次一样,我很怀疑,这次我是否真有帮到忙?这些金子——我真有资格收下吗?”
百介一副愧疚的表情。
“干嘛说这些傻话呀?百介先生,你可是帮了大忙呢。喜美以及阿澄孩子的行踪不就是你查出来的吗?阿银,你说是不是?”
“是呀——”阿银以撒娇的嗓音说道:
“而且也多亏你帮忙,我们才能证明阿文的事是真的。不过,也多亏喜美平安无事。毕竟她是唯一存活的证人。”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位阿文小姐委托咱们的工作内容是——”
百介语带尴尬地说:
“那位阿文,不就是吉兵卫的第三任继室吗?她好像生了一个名叫庄太郎的儿子,后来孩子因病过世,阿文也因此精神错乱,逃离柳屋。是吧?”
“没错。不过,与其说她是精神错乱,毋宁说是被吓得——差点精神错乱吧。所以,阿文逃离柳屋后还能活到今日,连她自己都大呼不可思议呢。”
“被吓得差点精神错乱?——她到底委托你们办什么事?”
“帮她的孩子报仇呀,”又市回答。
“她的儿子——不是病死的吗?”
“不是。我听到阿银提到这件事时,也觉得很奇怪。再怎么说都应该不可能吧,还猜想这是不是这女人因丧子悲伤过度而产生的幻想。可是后来才了解——杀害阿文孩子的竟然是——”
“竟然就是吉兵卫,”又市把话接下去说道。
闻言,百介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可、可是——吉兵卫不是很疼孩子吗——而且他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看起来是真的不像——”又市眯着眼睛,皱着一张脸说道:
“但——阿文确指称是他干的。不仅如此,杀害第一个孩子的——也不是什么柳树精,而是吉兵卫本人。”
这下百介的嘴张得更大了。
“真,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呀。”
“吉兵卫为人一如风评,可谓知书达礼,亦深谙经商之道。而且他待人和善,不仅对女人体贴备至,也生得相貌堂堂,据传还特别疼小孩。听说头一任妻子怀孕那阵子,他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呢。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的高兴只持续到孩子出生为止。这件事情其实是后采吉兵卫自己向阿文坦诚的,说他只要看到娃儿的脸,就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冲动?”
“一股想把娃儿杀掉的冲动。”
“这、这怎么可能?——”
“把娃儿活活揍死,或掐断娃儿的脖子——那冲动可是强烈到如此程度,完全无法压抑。吉兵卫自己也说,他还有理性时,确实觉得娃儿很可爱,也会禁不住想疼惜。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涌起一股抵挡不住的古怪意念。一般而言——这种事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就连吉兵卫自己原本也无法相信。据说他告诉阿文,其实自己也不是想憎恨、折磨、或者杀掉孩子,只是有股冲动让他想破坏什么东西。”
“他真的这么告诉阿文?”
“是的,他向阿文坦承自己过去造了些什么孽——”
又市说完瞄了阿银一眼,接着继续说道:
“——一般人是不会坦承自己造了这种孽的,若要说也只是开玩笑吧。所以,我听到时,起初也没把它当一回事。”
“后来——才发现是真的?”
“他病啦——”阿银把话接下去说道:
“可是他没认为这是病吧。一个人会变成这样,一定是有理由的。
也就是,他为何莫名其妙想要杀掉第一个儿子——也就是阿德的孩子?——吉兵卫为此左思右想,苦恼不已。你想想,娃儿明明是可爱得不得了,一看到娃儿的脸竟莫名其妙地想把他杀掉,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理由。他自己想必也很想知道吧。”
“那么——他找到理由了吗?”
“有啊。吉兵卫这个人,就是爱在绞尽脑汁仍无觅不得答案后,勉强找到一些理由来说服自己。”
“不会吧——这种事情哪有什么理由?再怎么说,我也实在想不到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狠得下心杀掉的理由呀。”
“例如——或许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才会想把他杀掉。想必他这种人会如此下定论吧,其实不过是牵强附会。可是只要一有这种想法,他便无法摆脱,一直以阿德红杏出墙为由折磨她。而阿德也很快就注意到丈夫这种不可理解的举动——也就是他对孩子的杀意,因此暗自保持警戒。于是——”
“吉卫开始注意阿德什么时候会有疏忽,有天——他发现褓母背着娃儿,终于忍不住下了手。首先,他杀死女佣,接着,再用柳枝绞死了孩子。”
“真是太残酷了——”百介的脸上血色顿失。
“是很残酷——据说他自己也如此认为,觉得这不是人干得出来的事。他似乎曾有向阿文如此忏悔过。但后悔总在犯错后,死了的娃儿哪可能复活。此时他急中生智,想起了百介先生提过的那个唐土的故事。”
“因此——他就故布疑阵,佯装娃儿的死乃柳树精作祟?”
“倒也不至于。一开始他只打算将其布置成一场意外,柳树不过是个凶器——一不小心缠了上去把娃儿给绞死。至于担任褓母的女佣则被他悄悄丢进海里。若大家相信这是场意外,想必也都会以为这女佣乃因过度自责而自杀。总之,当时任谁也想不到,凶手竟然就是吉兵卫吧。但吉兵卫虽骗过了所有人,却骗不了阿德。结果——吉兵卫就一不做、二不休,把阿德也给杀了。”
“把她的死布置成自杀?也是——他干的?”
“没错——吉兵卫也曾斩钉截铁地坦承自己就是在祠堂前杀死阿德的。这下连他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他之所以一再改变信仰,也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据说他是如此向阿文说的。”
百介惊讶地捂住了嘴。
“这世上——真有这种事?”
“就是有啊。听到他亲口说了这些,阿文想必是惊骇得无法自己,也纳闷他为什么要向自己坦承这些事——”
“是因为阿文——有孕了?”
“先生果然聪明。娃儿还在肚子里那段期间,吉兵卫把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到了眼看着就要临盆的日子,吉兵卫开始恐惧自己的老毛病会不会再犯,便向阿文坦承了一切。只不过——试着站在阿文的立场想想,一个有孕在身的女人听到丈夫这么说,会做何感想?”
“原来如此——当然会……”
当然会惊骇不已呀,百介回道。
“没错,所以情况真的是糟得不得了。即使如此——一足月娃儿还是生了下来,这下想逃想躲都没法子了。果不其然,吉兵卫一看到刚出生的娃儿,就变了个人。”
“这——还真是吓人呀。实在太可怕了。”
“当然吓人呀。那可真是提心吊胆呢。不过,头三个月都还平安无事,但最后吉兵卫还是趁阿文疏忽时下了手。虽然他对外宣称儿子是病死的,但死因阿文当然很清楚;孩子是被扔进池里淹死的。就这样——阿文当场发疯,逃离了柳屋。”
“那么——第四位继室阿澄呢?”
“噢,吉兵卫宣称阿澄死于流产。但事实上孩子有生下来,只是吉兵卫这次当场把他给杀掉了。至于阿澄是因为孩子遇害蒙受冲击而死,还是一并遭吉兵卫杀害,这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她们母子俩就被埋在祠堂遗址下头。”
“这就是——那所谓诅咒的髑髅?——”百介问道。
“是啊——真是教人遗憾。”
“所以,咱们哪能让吉兵卫五度逞凶——”
阿银说道,并从箱中取出一个人偶的头。那人偶刻得活灵活现的,活像个真正的娃儿。这就是她在柳树下抱着的东西。
“——可是,咱们就是找不到证据。但托百介先生的福,从三次屋小老板那儿打听到祠堂原本的所在位置,阿又才找到了阿澄母子俩的骨骸,我也才能够和逃过一劫的喜美见面,问出她逃走的理由。”
“所以,那位喜美小姐——是因为看透吉兵卫的本性,才逃走的?”
是呀,阿银回答道:
“可是,最痛苦的——其实还是吉兵卫本人。你看他在近距离看到我的脸时,虽然没对我做什么,但心脏却——就这么停止了。真是可悲呀——”
“可悲呀——”阿银再次感叹道,接着又摸了摸娃儿人偶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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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子辻
因昔日曾丢弃檀林皇后之尊骸
至今仍不时可见
女尸曝晒荒野
犬兽黑乌争相啄食之景象
此怪异之事也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三·第廿二
[一]
京洛之西有一处岔路口,名曰帷子辻(注1)。
[注1:日文“辻”为岔路口之意。]
此处东通太秦,北达广泽,东北通往爱宕常盘,西方直指嵯峨化野,乃一四通八达之道路辐辏。但此处却弥漫着一股教人不知何去何从的气氛;伫立此岔路口,直教人产生此处非道路岔口,实乃道路尽头之错觉。
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此岔路口往西直通化野一处人称露水不消的乱葬场。这里有埋在念佛寺八千石塔下方的孤魂野鬼,以及小仓山麓无数陈尸街头化为风尘的无名尸,想来果真是世界尽头。
古时候。
俗称檀林皇后的嵯峨帝之妃橘嘉智子过世后,送葬队伍肃静地前进,眼看着就要来到这个岔路口时,突然吹起一阵风,把覆盖棺木的帷子吹得飘落此处,此岔路口因此得名。有人认为此乃生前笃信神佛的皇后曾在嵯峨野附近的尼五山兴建一座檀林寺,因此与此地结缘之故。
可是。
也不知是真是假,有人传说,这位古代皇后临终前曾留下遗言,说死后其亡骸切勿下葬吊丧,只须丢到岔路口任其曝晒荒野——据说此乃其生前遗言。
不论是谁,听到帝妃尊骸竟得曝晒路旁,想必都要纳闷其缘由。传言皇后立此遗志,乃为了以其身体现无常的道理。
据说——世间万物变化不息,人生与人体皆属虚空,不可能永远存在。她希望藉此举让世人了解这个道理。
据说皇后在世时本是个绝世美女,不仅为众人所钦慕,任何人看到她都会怦然心动,甚至因此产生邪恶的念头。据说皇后因此立下遗嘱,希望自己的遗体于七七四十九日的中庸期间曝晒荒野,以让众人见识肉躯随风吹雨打改变的模样,以让迷恋其美貌而忘记礼佛之愚者领悟世间无常,以教育众人成佛之法门,其信仰虔诚可见一斑。
檀林皇后曾请求唐僧仪空协助我国建立第一所禅院。若非如此高贵的佛法信徒,恐怕也不会留下如此难能可贵的遗嘱吧。
据说有许多为皇后美色迷惑者,在目睹其尸渐趋腐败、遭禽兽啄食的模样后,都顿时省悟。
而皇后尊骸曝晒之处,据说就是这个帷子辻。
所谓帷子,应该就是佛教葬仪中穿在往生者身上的经帷子(注2)吧。
[注2:以白麻布制成的寿衣。]
只不过。
皇后尊骸腐朽后——。
据传帷子辻便不时出现一女尸曝晒路旁,遭猫犬乌鸦啄食之景象。
难道此岔路口洞悟了无常?
抑或是无常已蔓延至此处?
只不过,若世间果真无常,为何相同的昔日景象会如此一再出现?
此景岂不违背笃信佛法的皇后之功德?
由此看来,那显然是狐狸精作怪。
要不就纯属幻觉、白日梦。
总而言之,这些都已是昔日往事了。
当时大家都认为这不过是个古老怪谈,闻者无不斥为无稽,想必也无人愿意相信。于是久而久之,随着时光飞逝,此故事也逐渐为人所淡忘。
然而。
在这古老怪谈平息后又历经不知多少寒暑的后世——。
这远离京都的荒凉岔路口再度出现异象。
在盛夏的农历八月即将结束时——。
帷子辻每晚开始出现神似檀林皇后幻影的女性腐尸。
[二]
“真是吓人哪——”
京都岚山尽头一座人迹罕至的佛堂内,一个身穿白麻布夏衣、头缠行者头巾的撒符纸行者正在仔细端详一卷摊在木头地板上的绘卷——此人正是御行又市。
“看起来真教人不舒服呀。”
又市双手抱胸,抬头看看他面前的男人。对方一身僧侣打扮。
此人虽已剃度,且身穿墨染法衣,但其实并非正派僧侣。他相貌如凶神恶煞,教人难以相信此人诚心向佛,但这长相已将其素性展露无遗。
此人名曰无动寺玉泉坊,是个在京都一带为恶的恶徒。
其名号乃由比散山七大奇观之中的无动寺谷、与名曰玉泉坊的妖怪结合而成,本名、出身完全无人知晓。当然,他这身僧侣扮相不过是为了方便混日子,和比教山可是毫无关系。大津一带就是这个无赖之徒的地盘。
“这张画感人吧?——”玉泉坊说道:
“这可是我受霭船那家伙所托、上某豪门大户家里磕头借来的,还付了不少银两呢。可别把它给弄脏了。”
“不是已经够脏了吗?——”又市不屑地说道:
“倒是,霭船那家伙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吧。他说马上就会到这儿来,并且交代我先趁这段时间给你见识见识这东西。”
“觉得如何?”御全坊拉长脖子问道。
“还问我觉得如何?这种恶心的画,看了会有啥好处?江尸虽然也流行这类残酷的东西,我也没见过如此令人做呕的。就连黏糊糊的腊人形都比这悦目得多了。”
又市皱着眉头回答。
这绘卷——。
上头画的是个女人。
不过,画中的女人只有在第一幅里是活着的。
第二幅画的是她刚死的模样,接下来的就是其尸腐烂的过程了,而且还画得十分清楚。
每个阶段都恶心到教人不忍卒睹。
这绘卷俗称九相诗绘卷,又名小野小町壮衰绘卷。
上头画的就是人死后躯体化为尘土的九个阶段。
“这画哪里感人?”又市问道。“真的很感人呀,”玉泉坊回答:
“——这幅画感人,因为它告诉咱们世间无常嘛。”
“可是未免也太无情了吧。一个原本沉鱼落雁的美女,却放任其腐败溃烂,实在是太残忍了吧。这里头画的可不是一两天的事,任一具尸体曝晒荒野那么久,这简直是疯了。这种东西哪可能讨个性急躁的江户人喜欢?”
“不是啦,这不是无情,是无常啦——”玉泉坊继续说道:
“阿又呀,这可是一幅告诉咱们人世瞬息万变的画呀。即使这女人如此标致,死了还是不免腐烂,尸体膨胀、生蛆、遭狗啃噬成白骨。可见经过时间淘洗,原本再美的东西都会变丑,美丑其实是一体两面,没什么美丽的东西是不会变丑的。色即是空;只知追逐美色的人实乃愚蠢至极。”
“哼。”
又市对这番话嗤之以鼻:
“这道理谁不了解?人道(注3)呀,你以为自己剃了几年和尚头,就真成了和尚吗?看你天天吃香喝辣,还有胆拿这些佛门道理来说教?色即是空乃世间常识,上哪儿找不懂这道理的傻子?谁都懂的事,哪须要看这种恶心的玩意儿呀。谁不知道要活得超然,万万不可为这种转瞬即逝的爱恋所迷?看来你真该去见识见识两国的烟火(注4)呀。”
[注3:在此指剃度的和尚。]
[注4:一七三二年,江户闹饥荒且爆发霍乱,八代将军吉宗于翌年在隅田川举行名为“施饿鬼”之烟火大会,以驱邪避凶、祭祀亡魂,从此成为当地一年一度的盛会,至今不息。]
又市指着第一幅画继续说道:
“这张画只要看这幅就够了。对于江户人而言,接下来的都是多余。接下来会变什么模样——还是别去想吧,硬要探究反而坏了风情,就像人不该去窥探有机关的戏棚子后台一样。即使每个看官都知道表演是假的,若经营妖怪屋的没能让他们惊叹,要靠什么吃饭?你真是个打箱根以西的荒郊野外来的土包子哪(注5)。”
[注5:“荒野与妖怪都在箱根以西”为江户人骂人土包子的俗谚。]
“这里不就是箱根以西吗?你真是爱挖苦人哪。——”玉泉坊笑着说道:
“阿又啊,这种画叫做九相图,乃根据一首名为九相诗(注6)的古老汉诗绘成,可谓历史悠久,和你刚才说的超然或我是不是土包子无关。这种图画无非是要告诉我们,红粉翠黛不过是唯影白皮;而男女淫乐拥抱的不过是彼此的臭骨骸。总之,人死后都会呈九相,这第一幅画就是生前相——”
[注6:可能指白乐天或日本空海大师根据佛家“九想观”所作的诗作。]
玉泉坊指着第一幅画,继续说明道:
“你看,这画里的女人生得国色天香。诚如你所言,如此美女容易教人迷恋,美丽得简直如绽放的烟火。只可惜如此美女,终究还是得面对死亡——”
玉泉坊指向旁边的一幅,画的是一个躺在草席上,以白帷子覆盖的女子。
“这是她刚死去的新死相。都已经死了,所以脸色很难看。若是病死的,想必死前就变得相当憔悴了。不过——这模样看起来,好像还和睡着差不多。”
“才刚死,模样哪会变多少?”
“是啊。昔之和颜悦色,今在何处?不过昔日面影犹存,看来还是有所不舍。是吧?”
“是对人世间仍有留恋?”
又市问道。是还有留恋,也还有执着呀,人道点点头说道:
“大概是对世间还有执着吧。毕竟她的相貌还和活着时一样,看不大出她已经死亡,只是身子不会动罢了。阿又,你刚才不是说,接下来的画都是多余吗?”
“当然是多余的呀,”御行回道:
“人都已经死了,埋起来不就得了吗?”
“这可不行——”玉泉坊说道:
“她看起来还和睡着差不多吧?看到她这模样,仰慕者想必还不会就此抛开思慕之情,只会希望她醒过来、活过来吧。”
“所以,还是把她埋了吧。”
“是呀。可是,这福画又如何——?”
人道指向下一幅画。
死者尸体已经肿胀,皮肤变得一片紫黑。
容貌也有大幅改变,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容颜了。
“你看,这就叫肪胀相。人死后躯体都会膨胀,是吧?这时候脏腑腐烂,手脚变得硬如棍棒——生时一面光泽,又如春花,今复何在?一头秀发也变得如干草般杂乱。待六腑悉数腐烂,尸臭就会溢出棺木。就是这么回事。”
“我才不想看呢——”御行说道。
“对吧?任谁都会有如此想法。即便这女人生前让人如何仰慕,看到她这副模样也会死了心吧。”
“所以啦,我打一开始不就说过,接下来的都是多余吗?反正我懒得再听你那些半调子的讲经说道了。”
“好啦好啦,”玉泉坊笑着说道:
“算了,就当作是在霭船到来之前,听我玉泉坊讲个故事吧。你也别直皱眉嘛。接下来就是所谓的血涂相——”
人道指向下一幅画。死者肌肤愈来愈黑,而且开始四处生孔,就连眼球都流了出来,景象实在是不堪入目。
“死尸从头到脚,浑身脓血流溢,我平时所爱的人,即是如此之相,汝身及我,早晚与此无异——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人生前人格再高洁,肉身其实都是如此不净。演变至此相,肉身所有不净更是悉数显现。接下来则是肪乱相——”
至此阶段,看来已完全不成人形了。
上头已经长满了虫。
“死尸为鸟兽挑破,或为虫蛆烂,皮肉脱落,骨节解散——你看,多么肮脏啊。此时尸臭已可传至二里,三里之遥。要说世上何谓不净,这就是最好的表征。不过,这尸骸虽然令人作呕,但对禽兽而言却是上等佳肴——”
玉泉坊滚开卷轴,展示出接下来的一幅画。
下一幅画的是以野狗为首的野兽以及乌鸦、老鹰争食这具腐尸的景象。
“——这叫瞰食相,死尸为禽兽所食,身形破散,筋销骨离,头足交横。此时人已沦为禽兽饵食,尊严至此荡然无存。你或许会怪狗太不识相,但这对狗而言其实足理所当然的事。下一个阶段则是——”
这个作僧侣打扮的流氓继续卷动绘卷。
“喏,这是青瘀相。有些绘卷以这幅为首,但这张的顺序是如此。
至此阶段,整张脸已形同髑髅,上头的肉几乎消失殆尽,接下来就要整个变成白骨了——”
说着,人道把卷轴卷到了最尽头。
“此乃骨连相。前一幅画里的死尸还有皮肤,暂且分得出死者是男是女;这下别说是美丑,就连性别也已无法分辨接下来。最后一幅是骨敢相,这下死尸已是白骨一堆,狼籍于地,只待化为尘土。五蕴本皆空,人生在世时何必如此迷恋这副身躯?如何?要诈术的,这下多少悟了点道吧?”
“少罗唆!废话说完了吧?——”又市不快地说道:
“简直就像暗自己睡了一宿的妓女,梦醒时竟然变成个老太婆似的,恶心极啦。今天如果是个德性高超的法师向我说这些教,或许我还会听听——可是,听你这沉溺于酒色的家伙讲这些道理,只让我觉得作了场恶梦。”
“你这张嘴巴怎么还是这么毒啊?”人道说道。
“不好意思,我最厉害的就属这张嘴,”御行回答。
“算了。不过阿又啊,你脸色不太好,看了这东西真有这么不舒服?真是不好意思呀。只是,像你如此老奸巨猾、法力高强的诈术师,竟然连这区区几幅画都看不下去,真是教人意外啊。”
“少胡说,我只是讨厌看到女人的尸体罢了——”又市抗议道。
“正如我一开始说的,人的本性原本就肮脏,不过是在这粪土般的东西上披着层皮,上点颜色,穿点漂亮衣裳,竭尽所能地装得漂亮些罢了。这张画等于是把人给杀了、剥了皮,有啥好稀奇的?”
“只不过——”又市两眼依旧盯着这张绘卷说道。
“只不过什么?”玉泉坊问道。
“没什么啦,”御行回答。
只见他的眼神无精打采的。
“到底是怎么啦阿又?理由我是猜不透,但看你一副无精打采的。
昔日咱们一起闯荡京都时,你的目光可从没如此无神呢。而且——你现在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完全不信神佛的诈术师还打扮的一副御行的模样,连我玉泉坊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呢。”
“这不干你的事,”又市回道。
“什么?你不会是在想家吧?看你这古怪的神情气色,难不成是死了爹娘?”
呿,又市咋了声舌说道:
“我这靠要诈术混饭吃的哪有爹娘?从小就是个没人养的,老实说,我也不是个江户人。我出生在五州,老爹是个庄稼汉,还是个没出息的酒鬼,在我八岁那年就死了。我娘一生下我,就和男人私奔去了。所以,我是个如假包换的天涯孤子——”
“噢?”
玉泉坊讶异地睁大了眼。
这还是头一遭听到这伶牙俐齿的诈术师聊起自己的身世呢。
“原来如此。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江户人呢。不过话说回来,你的神情还真的有点古怪。我等会儿还有件事得拜托你呢,如果你在挂心些什么,要不要说来听听?”
“反正也没啥大不了的——”又市说道。
“就说来听听吧。”
“还不是为了一个女人,”又市说道。“什么样的女人?”人道问道。
“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曾在江户遇到过一个脑袋不大正常的女人,不,应该说是个老太婆吧。这女人非常好色,晚上没男人就睡不着。即使她已是徐娘半老,教人多看一眼都难,但还是拼命在老人斑上抹白粉,干裂的嘴唇上也抹着厚厚的朱红,真是难看到令人作呕。如此妖怪,每晚却都要勾引男人上床。”
“就是那种好色女啰?”
“是呀。那女人老在做梦。”
“做什么梦?”
“就是自己依然年轻貌美的梦,也没看见自己已是又老又丑。不,她是故意视而不见吧。”
“真可怜哪,”人道歪着厚厚的嘴唇说道。
“是啊。我——也曾被那女人勾引——一
又市讲到这儿,便沉默了下来。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呀阿又?你让她买了?”
“哪可能呀?我只是——让那女人看清了事实。”
“你让她梦醒了?”
“结果你猜那女人怎了?——”又市反问道。
“噢,是失望还是羞愧?或者是痛改前非?”
“她死啦。上吊死了。”
“死了?”
“是呀。而且——尸体就像这幅画里这般浮肿不堪,嘴边流满了口水。”
玉泉坊默默地看着又市手指的那幅画。
肪胀相。
“她死时就这副模样——”又市再次说道。
玉泉坊皱起眉头问道:
“是吗——可是阿又呀……。”
“人一知道真相,就活不下去啦。”
又市双眼更加无神了。
“世间其实很悲惨呀,玉泉坊。不只是这老太婆,就连你、我,每个人都一样,大家都得自欺欺人才活得下去,否则根本无法苟活。人明知自己本性龌龊肮脏,还是得大刺刺地骗吃骗喝。所以——”
“咱们的人生不就是一场梦?”
又市继续说道:
“即使把人摇醒,用水泼醒、或者打耳光打醒都没用。世间原本就是场骗局,人人却把这骗局当真,你说这社稷有没有毛病?话虽如此,大家要是真梦醒了,真相反而会教人痛苦得活不下去。人就是如此脆弱,要想活下去就只能把这场骗局当真,除此之外无他路可走。只有活在虚幻的五里雾中,人生才能顺遂,不都是这样吗——?”
又市讲到这儿突然抬起头来。大块头的人道也跟着转过头去。
只见佛堂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朴素的矮个子男人,以及一个头上顶着盛着花的簸箕的女人。
“好久不见啦,耍诈术的——”
来者——乃霭船林藏是也。
[三]
霭船林藏——表面上靠卖笔墨维生,实则是个恶棍。
霭船意指于迷雾中开到山上的船。每逢中元,从琵琶湖到比叡山的每个坡道都会举行亡魂乘船登高的仪式——这也是比散山七大奇景之一。据说这名号的由来是只要中了他的圈套,一切都变得真假难辨,宛如漫步于青霭之中,任其玩弄于股掌之上。
亦有传闻他出身朝臣世家,但此说真假无人知晓。
“又市啊,你我曾交杯结拜,却连一封信都没捎来——也未免太薄情了吧?有好一段时日没听到你的消息,原来你是周游列国去啦?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找你呢。难道是为忏悔自己昔日恶行出家修行去了?”
又市把头转向林藏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瞧瞧这身打扮,如今我已是个四海为家的御行了。”
话毕,又市从怀里掏出摇钤摇了一声。
“这可就教人吃惊了。你是真的在修行?”
“不行吗?话说回来,霭船你今天这身打扮,看来像个大商行老板,但我看你坏事也干不了多久了,还是学学我剃个和尚头吧。把外貌整理得谦恭点,多少也较易明辨是非善恶呢。”
“在你身上倒是看不出来。——”林藏笑着说道:
“——是谁把铸佛熔了拿去卖的呀?”
“所以我才剃了光头,好精进修行啊。倒是——我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又市盘腿坐了下来问道。
“还不是御灯小右卫门?”林藏笑了笑说道:
“——你上回帮那大宫布的局,还真有两下子呢。”
“哇,原来是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呀——”又市又说道:
“倒是,你干嘛把我叫到这穷乡僻壤?我可忙得很呢。”
“就因为有事找你帮忙呀——”
说完林藏走进佛堂;“来给你介绍一下——”他说着,把背后的女人拉了进来。
她身穿河内木棉衫(注7),外罩乌袖,黑挂襟上披着粗肩带;腰围前挂(注8)则有一条御所染(注9)的细带。
[注7:日本古时位于今大阪东南部之河内国出产的粗木棉,一般用于制作法被(日式短袖外套)、暖帘等。]
[注8:工作用的围兜。]
[注9:十七世纪时日本宫女服装使用的染布,或指仿其染法染制的布料。]
这是京都卖花女——白川女(注10)常见的打扮。
[注10:在京都身穿白川地区特有的服装,头顶着花沿街叫卖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