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横川,名叫阿龙,是我两年前开始合作的伙伴。这位——这是耍诈术的又市。是我以前在江户时的——狐群狗党。”
“请多指教,”阿龙有礼地向又市打了声招呼。
这女人生得颇为端庄。然后,林藏与阿龙关上门,在绘卷旁坐了下来。
“——你看过了吗?又市。”
“唉,看过啦。不过看是看了,不知这幅画里有什么名堂。”
“说的也是——先帮你说明一下吧。”
“人道已经解释过了。”
“这和尚哪懂些什么?——”林藏说道。
“少罗唆。别看我这副德行,我可是在庙里待到十五岁的,讲经说法我可是驾轻就熟。阿又,你说是不是?”
“庙里住过有什么了不起?哪知道你是看墓园的还是管茅厕的。如果住过庙里就了不起,仓库里的老鼠不都变成大僧正了?如果是门前(注11)的小僧侣还讨人爱,哪像你块头大得不像话。让你在门前讲经说法,我看还是拿铁棒打打杀杀的比较适合你吧。”
[注11:江户时代,名目上为寺庙土地,但筑屋供人租借居住以增加寺庙收入的区域。]
“你这家伙还真是没口德呀,”玉泉坊边唠叨边卷起绘卷,但林藏立刻按住他的手。
“且慢。这张画可是很重要的。”
又市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要我帮什么忙就快点说吧。要我偷东西我可不干。”
“并不是什么有银子赚的差事。”
林藏说完,并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轻抚了一下鬓角。
“没钱赚的差事我也不干,”又市咆哮道。“但前金后谢是不会少的,”林藏回答。
“钱会是谁出的?你吗?”
“这我不能说。不过,阿市你听好,这原本是我的差事,但我一个人总是处理不来。可是,明天起我又得依头目的吩咐到长崎一道。”
“所以找我来替你完成?不能等你回来再做吗?”
“那可能就太迟了,”林藏又说:
“事情是去年夏天发生的。就在太秦再过去些的帷子辻——”
“突然出现一具女人的腐尸——”林藏说道。
“腐尸?”
又市闻言看向绘卷。
“是呀。大概已经死了十天或二十天了,眼珠均已脱落,脏腑皆已化作尸水,毛发如鸟巢般杂乱纠结——喏,就像这幅画里的模样。”
他指向血涂相说道。
“且慢。”
又市打断林藏的话说道:
“即便是在都城之外,毕竟也是个岔路口,怎没人打那儿经过?况且不是还有人住在山上吗?要不然行商的还是什么的也会打那儿经过吧?”
“当然呀。是有很多人打那儿经过。”
“这不就奇怪了?怎么会有女人死在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却没人注意到?京都人虽然个个是慢郎中,也不至于让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十天二十天的,任其腐烂吧?就算是忙碌无情的江户人,看到有女人倒卧路旁,也会伸手搭救呀。”
“情况并非如此——”林藏继续说道:
“京都居民其实也并非都是慢郎中。”
“呿——你这话鬼才相信,看他们怎么办祭典的不就知道了?一付懒洋洋、要死不活的。祭典应该要很有气势才对,但京都人抬轿子定一町就得花好几刻钟,也难怪他们会任人路死街头,任其腐烂嘛。”
又市批评一番后站起身来又说:
“不好意思,我告辞了。”
“且慢。急性子是成不了事的。江户人就是这种驴脾气才教人伤脑筋。你们江户人讲什么潇洒,讲什么做事要有气势,总是宣称钱在荷包里绝不过一宿,不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江户人和京都人哪个比较阔绰,从身上行头不就看得出来?与其虚张声势,不如实际点儿吧。”
“少罗嗦,林藏,稍微有点臭钱就看不起人啦?你虽然有钱,却全花在吃吃喝喝,有啥好令人羡慕的?我虽然是过一天算一天,但这哪叫穷?哪像你这守财奴,一辈子都不知道钱该怎么花。钱可不是赚来存的呀。”
“真是的,你真是改不了尖酸刻薄哪。阿市——”
林藏苦笑着制止又市离去。
“——虽然你换了一身行头,但本性还是没改嘛。别闹别扭了,坐下来吧。我也清楚你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
“那就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然我可要告辞了。”
“先听我把整件事说清楚再做决定吧。我不会唬弄你的。”
“那就快说吧,”又市再度坐了下来。
“又市呀,其实那具女尸一开始就是腐烂的,而不是在路上烂的。”
“这是怎么回事?”
“简单说就是——尸体是在腐烂之后才被扔到路上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那女人死因为何——但你的意思是在被弃尸之前,嫌犯一直把尸体放在身旁,直到烂了才扔出来?”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林藏回答。这哪有可能?又市马上反驳。
“唉,你先别急。且听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一遍吧。”
根据林藏的说法,整件事的经纬如下。
一年前的夏天——。
帷子辻出现一具腐烂的女尸。
当然,看热闹的人与捕吏蜂拥而至,原本安宁的岔路口变得一片人山人海。
尸体腐烂得非常严重,只是虽然五官体格无法辨识,但从身上的衣服判断,死者身分应该不低。如果死者出身卑微,就算案情再可疑,只要当做是路死荒野的无名尸就能交代了。但再怎么看,她显然都是武家妻女,所以,京都奉行所与京都所司代都无法放任不管。
过没多久,死者身分就有眉目了。
乃京都町奉行所与力(注12)笹山玄蕃之妻——名曰阿里。
[注12:江户时代大官之幕僚。]
据说当事人在事发前两个月行踪不明,与力曾动员所有奉行所同僚四处搜索。
不过——。
一开始没能辨明死者的身分,其实是有原因的。
首先,阿里并不是被绑架,也不是遭人杀害。
事实上,阿里在失踪前两个月,就因罹患感冒而过世了。
因此,被绑架的并不是阿里的人——而是阿里的尸体。
阿里的亡骸在茶毗之前,便在家人彻夜守灵之际如一阵烟般失踪了。
这真是怪事一桩。虽已亡故,但阿里毕竟是个与力之妻,可谓兹事体大;难道是有人刻意挑战官府权威,抑或蓄意愚弄武家?总之整个奉行所因此事一片哗然。只不过经过一番搜索,不仅尸体没找着,犯案者的身分也没半点眉目。从没听过有人要偷尸体,于是有人谣传此事乃狐狸精作祟。也有人说猫会操控人尸,被猫魂附身的尸体能自行走动什么的。还有人谣传有一种类似猫的野兽乘坐的火焰车,也就是名为火车的妖怪,会在葬仪上窃走死者的遗体。若真是这类妖魔鬼怪所为,奉行所与所司代哪可能缉得了凶?
这案子就是这么回事。
因爱妻尸首遭窃而变得心力交悴的与力镕山玄蕃,据说在赶到现场之后,直抱着腐烂不堪的亡妻尸骸痛哭。不过,可能也是尸体太惨不忍睹,围观者都没有人敢靠近玄蕃,安慰他。只是——
帷子辻的异象并没有因此结束。
到了年底。
一具女尸——再度出现于帷子辻。
而且同样是死亡两个月以上,已经严重腐烂的腐尸。不过由于时值冬日,腐烂情况不似先前那般严重,但依旧令人不忍卒睹。
不久——官府从死者身上的梳子及坠子等判断,此人应是只园杵之字家的艺妓,名曰志津乃。
据说志津乃于两个半月前失踪,但和阿里的情况不同,她并不是尸首遭窃,而是在生前便已失踪。只是周遭并没有人想到她可能是遭诱拐失踪的。
想必是某恩客为志津乃赎了身,把她带走了——当时大家都这么认为。虽然不知这号人物是谁,但这项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据说在志津乃失踪前不久,有一笔金子被送到店里,表明要交给志津乃。
不过——认识志津乃的人都说,志津乃遗体的穿着打扮似乎和失踪那天一样。至于死因,则似乎是被勒毙。由此推断——志津乃可能被绑之后立即遇害,尸体被藏于某处一段时间,待其腐败才被扔了出来。当然,官府照例动员缉凶,只是经过一番搜索,仍查不出嫌犯为何人。
冬去春来。
帷子辻竟然出现第三具尸体。
这第三具尸体损伤程度更加严重,据说面容几乎一半已化为白骨,不过还是从身上的护身符辨识出其身分。死者乃东山料理店由岐屋的女佣,名曰阿德。阿德的死因无法确认,但至少不是刀伤,据推测可能也是遭勒毙。
然后——。
“前天——又出现了。”
林藏话说完露出困惑的表情,转过头来看又市。
“难道这次的呈骨散相?——”
又市指着绘卷说道:
“第一个与力之妻呈血涂相。接下来的艺妓呈肪乱相。第三个女佣则为青瘀相:显然是愈来愈严重。到了这阶段,第四具尸体可能就是遭犬兽啃咬的瞰食相罗?不会吧——嫌犯竟然将白骨弃置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岔路口?”
“喔,这倒没有。这次还好。被发现的是一名白川女——也就是卖花女,名曰阿绢,是个良家妇女,不仅工作勤奋,也很会照顾人。是吧——阿龙?”
阿龙点了点头。
“可别以为我会掉泪呀。”
“这我知道。”
“只是没想到林藏你会如此不中用,什么时候心变得这么软啦?不过是一个认识的姑娘遇害,竟让你如此同情?这下满载十亿亡魂、含恨蜿蜒登高的霭船林藏这威名岂不虚传?”
又市卷起白衣的袖子说道。
堂外是蝉鸣阵阵,堂内也是闷热非常。
“你还真是爱耍嘴皮子呀。耍诈术的,阿绢的尸首应该是在死后被藏了好几天,才突然被弃置于帷子辻。当然尸体是遭人弃置,但阿绢并不是被人杀死的。”
“什么?”
“阿绢是自杀的——”林藏说道:
“她是上吊自杀,这点不会错。有许多人看到她在梅树上上吊,慌忙地想拉她下来,终究不成只得去找人帮忙,结果在这段时间里尸体就不见了。后来她的尸体在岔路口被发现时,绳子还缠在脖子上。”
“又是人死了尸体才被偷走的吗?”
“看来就是如此。”
“这未免也太奇怪啦。”
又市一张脸都僵住了。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他刻意以浪速腔(注13)说道。
[注13:浪速为大阪古名。]
“真是教人泄气咽——”林藏说道。
“这哪是泄不泄气的问题?听你讲了这么多,还是没任何线索,这忙叫我怎么帮?你该不会是要我帮忙找出嫌犯吧?”
“没错。嫌犯为何人,我大致已有所掌握。”
“那么——上奉行所报案,把人抓起来不就成了?”
又市做出打梆子的动作。林藏则皱起眉头说道“——正因为没这么简单,我才找你来的呀。”
[四]
帷子辻连日出现异象。
一到傍晚时分——打岔路口经过的人变少,行人样貌也因暮色而逐渐模糊时,奇怪事情就突然出现。
这次是一具躺在车席上的女性尸体。
一看就知道是具尸体。全身黑青浮肿,苍蝇群众而且长蛆,有几次还出现野狗,咬食脏腑。
最先发现这异象的,是个卖药郎。
卖药郎大吃一惊,心想怎么又出事了——大家都知道此处自去年夏天起,已相继出现四具腐烂女尸了。可是当接到通报的捕吏纷纷持刀赶至现场时,尸体却已不见踪影。于是官员质疑卖药郎谎报消息,卖药郎则坚称确有其事。事实上,不仅是卖药郎,其他也有数名民众目睹。不可思议的是捕吏们大力搜索,也没找着任何痕迹。
但翌日又出现相同的景象。
同样是黄昏时分,同样有目击者禀报,但捕吏们赶赴现场时还是扑了个空。
第三天、第四天,同样的情况一再出现。
捕吏们因此决定,在第五天事先安排几个奉行所的同心(注14)在附近埋伏。
[注14:江户时代听命于与力的低阶捕吏。]
理应有人弃置尸体,事后再将其回收。
可是——。
却不料数名同心都夹着尾巴逃回奉行所。
尸体是出现了。
但完全没看到有谁把尸体运来。按理说,载运尸体即使不用推车,也必须用马或牛车——毕竟是具腐尸,依常识判断,总不能用挑或用背的吧。同心们因此将注意力锁定在这类目标上。
但完全没看到这类东西经过。
就在众人稍不留意之际——尸体又出现了。
捕快们个个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
但确实有具尸体躺在地上。
而且一如先前的报案者所述,尸体上苍蝇云集,臭气冲天。
于是,几个人慌忙地开始寻找嫌犯,却不见任何人影。
在附近扩大搜索,也只发现一位挨家挨户化缘的托钵僧。这个僧侣在尸体出现前,就已经在这一带了。为求谨慎,捕吏们还是问了这个和尚几个问题,但他对案情显然是一无所知。
“那和尚——就是我呀。”
玉泉坊说道。这位人道背后背着——只可装进一个人的大葛笼。
“那真是有趣极了。那些别脚同心全都吓破了胆,连牙都咬不拢呢。就在他们乱成一团时,那尸体又消失了。”
“所以那应该是——鬼啰?”
谜题作家百介边说边盖上了笔墨盒的盖子。
两人正走在太秦广隆寺后方的狭窄坡道上。
“原本以为是近年罕见的鬼故事,千里迢迢赶过来,结果也没什么大不了嘛,反而发现这件事又和又市有关。”
“这件事已经那么有名了吗?——”走在前头的玉泉坊转过满脸胡须的脸,回头看向百介。
至少在大坂(注15)一带已是广为人知了——百介回答。
[注15:大阪旧名。]
“世界可真小呀。没想到——印书的一文字屋竟然是又市的旧识。我是透过江户一个做出版的朋友来找他商量出版事宜的。”
“一文字那家伙,过去也很照顾我。”
说完,人道在坡道上停下了脚步。大概是身上背的东西太重了吧。
“不过,谣言传得也真快呀。你到底听到什么了?”
“其实,我一开始听到的是檀林皇后亡魂出没的消息。当时就觉得这很重要——毕竟我是专门收集奇谭怪谭的。”
“这我听说过——”人道调整了一下背着的葛笼说道:
“你打算出版百物语吧?阿又说你好奇心挺强的。”
“是啊——我好奇心是很强。尤其是认识了他以后。我的事就不重要啦。话说回来,这次我来京都四处打听,发现情况不太对劲。竟然有四具女尸相继出现在十字路口。一会儿是艺妓,一会儿是卖花女,一会儿是料理店女佣,还有武士之妻——”
“是啊——”玉泉坊回百介的话。百介接着又说:
“这些凶杀案——与其说是凶杀案,不如说是弃尸案吧,消息好像还没有传很远。据说是一年前开始发生的,至少还没传到江户。”
“可能是每件案子之间都相隔一段时间的缘故吧。而且,四件之中有两件不是凶杀案,官府要缉凶也毫无线索;对他们来说这可是攸关面子问题,所以这案子也不敢过度张扬吧。只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虽然古怪,但就地缘关系来看,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地缘关系——什么意思?”
“是啊——”玉泉坊回答道:
“京都这地方,其实四周都是亡骸呀。”
“四周都是亡骸?你的意思是这儿有很多墓地?”
“不是墓地多,是尸体多——”玉泉坊说道:
“你看,这都城三面环山。”
玉泉坊抬起头来,刻意做出环视周遭的动作。
“这些山都不是人住的地方。不论是鞍马还是比敏山,皆有鬼门镇护。其他山头也是如此。然后,所谓的裾野又名七野,也就是平野、北野、紫野、上野、蔌野、内野、以及莲台野,乍听之下山边皆是平原——但这些平原可都不是单纯的平原。”
“不是单纯的平原?”
“你没去过船冈山的于本阎魔堂吗?”
“去过呀,”百介回答。百介——向喜欢巡访寺庙神社。
“你知道船冈山原本是个刑场吗?那儿有一条千本通,虽然是从朱雀大路延伸过来的,但那地方原本叫干本卒塔婆。而内野那地方,在昔日曾是弃尸的场所。”
“弃尸?”
“是呀。莲台野直到现在都还是坟场。现在坟墓大都有墓碑,但昔日大都是将尸体就地扔了。接下来——东山三十六峰之一的阿弥陀峰山脚下,现在叫鸟边野,同样是个埋葬场。”
“你是说清水寺的另一头——六道珍皇寺那三雨吗?”
“没错。那地方可说是冥界的人口。至于这头则是——”
人道转身面向西方说道:
“是小仓山——也就是化野。你看过化野念佛寺的千灯供养了吗?”
“很遗憾,还没看过——”百介回答。
“是吗?那地方满荒凉的。虽然风景漂亮,但就是给人一种无常的感觉,那儿的众多石塔,供养的是自古以来在那儿腐朽的无数骨骸。历史上,京都曾历经无数次祝融与兵荒,每逢劫难,尸体全被丢到周边地区。比如,帷子辻前方的化野,也是个弃尸的场所。”
“弃尸——不埋葬吗?”
“据说鸟边野那一带习惯火葬,但化野这一带都就是地丢弃。这就叫风葬吧。”
“风葬?”
“是啊。如今是没人这么做了,但其实直到不久前——那一带总是堆满了腐尸骸骨。因此九相图里画的并非凭空想像,昔日在这一带可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这恶棍一脸真和尚的神情说道:
“若无常野露水不消,鸟部山云烟烟常往,而人生于世亦不得不老十死,则梦物之情趣安在?——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是《徒然草》里头的句子吧?”百介回应道:
“意思是——帷子辻乃通往无常之地小仓山的入口,故涌现如此幻象乃理所当然——?”
“没错。人是健忘的,而且每个人终将一死,更替了几代,昔日的记忆就会渐渐模糊。只不过,即使人搬迁,土地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即便屋子倒塌,树木枯死,大地还是会继续存在。因此即便人淡忘,土地还是会记得,京都一带就是深深烙印着这类令人作呕的记忆。”
“所以会闹鬼吗?”
百介…·脸讶异地问道。“闹鬼倒不会,”玉泉坊露出恶棍的真面目回道:
“所有妖魔鬼怪都不过是人作的戏。你看你周游列国,有遇过什么真正的妖魔鬼怪吗?世上哪有这种东西。可是,你看,大家还是绘声绘影,巴不得世上真有妖魔乃人之常情。毕竟居住在如此古老的城市——自然就会产生这方面的联想,尤其是在帷子辻这一带。因此阿又设的圈套才会教人无法识破,有时就连我都怀疑会不会是真的呢。”
“真的——幽灵吗?”
“虽然那其实是阿龙扮的——”人道继续说道:
“不过阿龙还真会作戏呀。他已经连演了半个月了,一次都没让人拆穿。演得可真好呀。”
“可是——演得再好,也不能一直演下去吧。即使扮得再好,但生者和死者总有区别,迟早会被人识破吧?”
就百介所知,又市的圈套总是设得很缜密,几乎是无法拆穿。
想必这次也一样吧,百介心想。又市设想的计谋既深且远,远非百介所能企及。不过,连续装神弄鬼半个月之久,毕竟还是有危险。谁都知道夜长梦多,照道理又市平常应该不会拖这么久才对。百介对此颇为不解。
但此时玉泉坊表情神妙地说——“放心吧,这不会被拆穿的。”
“其实,就连我也吓了一跳呢。没想到,他刻意以腐汁裹面,让苍蝇蛆虫聚集。并将腐烂兽肉置于肚皮上,吸引野狗咬食,扮得实在彻底。而且每次都在逢魔刻(注16)现身,一般人怕危险,哪敢靠近如此令人作呕的东西?”
[注16:黄昏时分。]
“原来如此——”百介说道,但他还是无法了解这么做的意图何在。
“你们继续这么扮下去,到底是有什么打算?只是为了把行人吓跑吗?这一切——和过去几次一样,我还是参不透。”
“就连我也参不透呢。不过,这是事实,已经愈来愈少人敢打那岔路口经过是个事实。这半个月来持续这么搅和,就连奉行所也拿咱们没辄了。既然是幽灵妖怪作祟,也别想缉什么凶了,所以同心均已悉数撤回。这阵子只要一过黄昏时分,那儿就连只狗都不敢靠近。”
“即使已经无人敢靠近——你们还要继续扮下去吗?”
“当然呀——”玉泉坊回答。
“也不知道他是在等什么——哪有凶手会跑到遭自己杀害者亡魂出没的地方?想避开都来不及了。”
闻言,人道纳闷地扭了扭脖子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若我是凶手,绝不会靠近那地方。如果真是闹鬼,那可是避之唯恐不及;若不是真闹鬼,那就肯定是个圈套。对吧?”
“有理——”玉泉坊说道。
“但我觉得那凶手的头脑应该不简单。”
“此话怎说?”
“我完全想不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他是因为和女人起了什么争执才动手杀人,事后心生恐惧而把尸体藏起来——这是有可能的吧。过了一段时日,尸体渐渐腐败,无法继续藏下去,只好拿出去丢掉——若是这样,还能理解。”
“也许就只是这样吧?”
“可是第一具女尸并非死于他杀,是死了尸体才被偷走的,这点真的很不寻常。”
“说的也是。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与死者遗族结怨,因而藉此报复。但他又不是战国乱世的野武士,覆盖经帷子的尸体上头也没什么好偷的。若想把尸体加工成些刊‘么——结果也没这么做。那么,凶手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侮辱死者,以折磨其遗族。”
“可是,那位亡妻遗体遭窃的与力镕山,人格高洁官品清廉,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据说不久就要升为首席与力。所以只听到有人同情他,可没看到任何人在幸灾乐祸。”
“是吗?可是——会不会有人因为嫉妒而欲打击他?”
“噢,是有这种可能——”人道回答。只见他的脸孔逐渐消失在西下的夕阳中。
“——但那位与力失去了爱妻,原本已经承受相当大的打击。据说他甚至舍不得将妻子火化或埋葬。待他终于下定决心让妻子人土,遗体却在葬礼前一天遭窃。原本准备厚葬的爱妻,最后却落得曝尸荒野;这下的打击可就难以言喻了。”
“打击——”
“是打击呀。据说他已是形同废人了。如今凶手尚未归案,而且只要情况稍一平息,又爆发类似事件,让他再度忆起这桩悲剧。若是有人刻意要打击他,对他的仇恨想必不浅。还真是阴险呀。那位与力不仅已是意气消沉,据说就连身子也坏了,如今正告假在家休养。这凶手布的局还真是成功呢。”
“他辞宫了?”
“那倒没有。他的亡妻是个所司代还是什么大官的女儿。可能是这个缘故,加上他们夫妻俩一向很恩爱。如果他是个普通的与力也就算了,但他正好又是个武士,妻子亡骸遭窃对武家而言可是奇耻大辱。而且不仅承受此耻辱,还迟迟无法逮捕凶手归案,只能日日掩面哭泣。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将下属怒斥一顿后,在家闭门蛰居——想必是这么一回事吧。”
“应该不是这样吧。”
“不然是怎样?最爱的伴侣亡骸遭辱的苦恼,不是当事人恐怕是难以想像。若是设身处地为他想想,恐叫人难掩怜悯之情——因此上头才要他休息一阵。听说就是这样。当然,岳父担任政府要职,对他多少有些帮助,再加上他又如此受岳父赏识。上头对他如此开恩却没惹人闲话,想必是他平日以德服人的缘故吧。”
“他们夫妻俩很恩爱——”
百介停下脚步,从笔墨盒拿出笔,在笔记簿上写了几个字之后,又问:
“这么听来——凶手犯案的动机应该是看这个与力眼红吧。”
“是吗?可是,是否有人嫉妒或羡慕他到什么程度,我们是不清楚,但若是因此杀害其妻,那还不难理解,为何要偷走遗体,就教人想不透了。而且还为了偷遗体一再杀人?”
“不过——就结果来看,偷走尸体的攻击效果是非同小可吧?”
“就结果来说是如此。那位与力因此备受打击,但也不至于丢了官,俸禄也没减少,反而广受周遭同情。再者,以第二个遇害者为首的女人,和他都没半点关系。”
“真的没半点关系吗?”
应该是没有吧——人道走进小巷,接着说:
“首先是艺妓志津乃,虽然容貌、才艺都不差,但在众艺妓里算是比较不起眼的。她人际关系单纯,没什么亲朋密友。她行事低调,默默赚钱,在杵之字家中是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听说有人要为她赎身?”
“这件事让杵之字家吓了一跳,没有一个人相信。即使真有人送一笔金子来,也没人知道金主为何人。这下她一死,就更没人会知道了。接下来遇害的是一个女佣,在由岐屋料理店工作。这家馆子常有武士上门光顾,与力与同心也常上那儿吃饭,但怎会连女佣都……。再者,最后一位的白川女——则是上吊身亡的。”
“自杀原因为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人道回答。又说:
“她卖花的伙伴说她并没有自杀的理由。总之,她自杀的原因无人知晓,和那位老实的与力应该无关吧。”
“真是麻烦啊。总是不管怎么看——刻意待尸体腐烂再拿将之弃尸——这种事也未免太奇怪。这么做究竟意义何在?依我看,这无非是为了冒渎死者。可是,林藏大爷不是说——嫌犯为何人,大致已有所掌握?”
“似乎是如此。不过答案我还没听说。”
玉泉坊突然停下了脚步。此时已经变成一个黑影的人道开口说——
此处就是帷子辻。
[五]
岔路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附近民宅,家家户户都是门窗紧闭。
四下已无人敢居住。
附近景色并无特殊之处,苇帘、犬矢来(注17)、暖帘,以及屋瓦等等,和其他地方的都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整个风景还真是阴森森的,给人一种置身他界的感觉。此时风已平息,空气沉闷,连蝉鸣都己停止,夏夜郁热的空气教人喘不过气来一天色亦已渐渐昏暗。
[注17:屋外以竹片或木片搭造的挡土墙。]
气氛颇为凝重。
这儿的黑夜也似乎降临得较其他地方早。
这下——就在那头。
尸体出现了。
那东西怎么看都是具尸体。浑身皮肤发紫溃烂,上头苍蝇群集。仔细一看,嘴角眼角黏膜处均有蛆虫爬来爬去,并有白浊的黏液垂流。当然,那具尸体是一动也不动。
她的颈部缠着一条粗绳子,绑有绳子的皮肤颜色更黑,脖子也不自然地扭曲。她的双眼浑浊,半张的嘴里一片漆黑,嘴里完全没有气息。
况且她还是臭气冲天,任谁看了都要覆眼捣鼻,尽迷离开。
四个半刻钟。
她还是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最后,夜色逐渐笼罩尸体。不,或许是从尸体内涌现的黑暗,伴随尸臭往周遭扩散吧。
接下来——人鬼难分的逢魔刻来临。
四下鸦雀无声。只有一种低沉的声音从岔路口的方向传来,仿佛是小仓山的亡魂们开始蠢蠢欲动。
突然。
出现了一个人影。
只见他步履蹒跚——。
那人影仿佛一个酪酊醉汉,踉踉舱舱地朝尸体走去。走到尸体边,人影便站住不动了。
隐约可见此人腰上挂着一支长长的东西,看样子来者是个武士。
武士在尸体旁跪了下来,仿佛在磕头似的低下了头。
他是在忏悔,还是受到过度惊吓站不起来?——似乎两者皆非。
那武士——正在使劲吸气。
仿佛正在享受这股尸臭,吸得非常起劲。
这景象十分不寻常。这可是稍稍靠近就会令人恶心的恶臭呀。
后来,武士开始呜咽了起来。
但这呜咽声听起来——似乎并非出自哀伤。
那男人——似乎反而很高兴。
阿——阿绢。阿绢。
你——你曾经说过要——。
我对你的心意是永远不会变的。
不管你变得再臭再烂,我——。
我——。
我都不会忘了你。
钤。
此时响起一声铃声。
那武士吓得回过头来。
只见一个白影在昏暗的岔路口浮现——一个白衣男子正站在那里。
此人正是头裹行者头巾,胸前挂着偈箱的御行又市。
“施主如此深爱她?——”
又市问道。
“——施主您——是不是深爱着她?”
“你,你是谁?——”
“贫僧是个居住在彼岸与此岸边境,往来于冥府与人间化缘的御行。”
“你——你是个御行?”
“是的。今晚阿绢又现身了。施主您——也是有罪之人啊。”
“阿绢啊,阿绢咽,”武士低声喊着,脸紧贴着裹尸的帷子。
“我是如此爱慕你,你却——”
“如此爱慕她?”
“阿绢她却说,我们俩身、身分不匹配。”
“她这么说并没错啊。武士和卖花女,身分的确是有天壤之别。”
“即使身分有别,但我们俩还都是人呀,而且还两情相悦。即使无法结为连理,只要彼此恩爱体贴,有什么不可以的?可是——阿绢却说,男人对女人总是不怀好意。”
“她大概认为,施主只是贪图她的美色吧?”
“也许是吧。她曾经告诉我,很感谢我对她的关怀,但她并不喜欢逢场做戏,不想被男人玩弄。但我是如此爱慕她——”
“可是,可是——”武士的脸颊贴向腐尸,上头的苍蝇全都飞了起来。
“阿绢,你看,我是真心诚意的。我如此真诚,你了解了吗?阿绢,你了解了吗?阿绢啊。”
“阿绢她——是不是想学习上古的檀林皇后,以自己的身体让世人悟道?”
“不是的,他不是要让什么人悟道。阿绢是因为怀疑我才这么做的,好让容易为女色所惑的我清醒。其实我不好色,我不是这种人。阿绢,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这下你应该可以了解了吧?我——”
武士开始吸吮起尸体上的尸水。
“我是认真的,所以,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的心都不会变的。这下你——应该已经了解了吧?可是,为什么我都说了这么多,阿绢你就是不肯相信?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可是,如今你应该了解了吧?——”
“这种事并不是要相信就能相信的。恐怕施主也曾怀疑过自己吧?”
“是啊。我也曾怀疑过自己。我也曾想过,诚如檀林皇后的故事所指,人如果能了解世间无常,就会抛弃一切执念。只是——这件事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的。确实,世间无常,瞬息万变,没有任何东西是永远不变的。然而——人的心可不一样。御行大爷——”
武士抬起沾满尸水与蛆虫的脸,望向御行。
“真不巧,贫僧碰巧是个不具备人心之人——”
因此施主这番话贫僧实在听不懂,白衣男子说道。
“我指的是信念、真理、理想,这些无形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是这样吗?”
“应该是的。当然,诸相无常乃真理之一,色即是空亦是真理。不过,当你说万物皆空时,皆空这个道理本身就是不变的。同理,情爱思慕之念——不也是不变的吗?——”
“真不巧。贫僧一出生就没爹没娘、无家可归;这道理,贫僧实在听不懂。”
“你哪能了解,你哪能了解呀——”武士呢喃道,缓缓站起身来。
“其实一开始我也曾怀疑,然而——然而……”
“是因为——施主对亡妻的思念?”御行问道。
“没错。我深深地——爱着吾妻。真的很爱她,打从心底深深爱她,至今不变。没错,即使吾妻已死,我对她的爱还是不变。由于深感此留恋、执着——我才——”
“想来个自我考验?”
御行静静地说道。
武士点了点头。
“没错,我决定考验自己。首先,我想确定的是,我喜欢、幢憬的到底是什么?若我只是喜欢吾妻的体态动作——那么一旦她过世,此情理应断绝。若我只是钟意其外貌——待她身体腐烂,我就会掉头而去。若只是魂魄受其勾引,她过世后我一定就会忘了她。可是——”
“可是——施主您……”
哈哈哈——武士笑了起来。
“结果不论经过多久,我对她的思念完全不减。所以——我可以确定我的爱乃如假包换,是真正深爱着吾妻的。”
“可是——在这过程中,施主就开始畏惧了吧?”
御行往前踏一步。
“因此——”
“因此什么?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
“施主是个罪人。”
“什么?”
御行摇动起手中的摇钤。
武士蹒跚地站起身来,摆出警戒的姿势。
“你看那些沉溺于酒色的男人,只把女人当作泄欲的道具。他们沉迷美色,以美丑判断人的价值,这哪是身为人应有的作为?这哪里符合人伦?难道生得丑的注定卑贱?贫穷的人注定卑贱?难道人与人的关系,只能靠这些表面的,易变的东西维系?这是不对的。”
“或许真的不对。”
“当然不对——”武士又说:
“所以,即便吾妻遗体彻底腐烂,化为一堆白骨,我对她的思念也不会改变,她是生是死也完全不重要。我对她的心意是纯粹的、真实的。因为了证明此事,我才三度,甚至四度——”
“施主这么做太任性了。”
“你说什么——”
武士伸手握向配刀。
但御行依旧摇着钤,往前踏出几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嘲笑我和吾妻的感情?竟敢侮蔑我与阿绢的结合?”
“贫僧没这个意思,”御行回答,接着又说道:
“人与人的关系只有活着时存在,人一死,这种关系就断绝了。”
“你——你说什么?”
“死人乃物非人,所以会腐烂。尸体与垃圾粪土无异,不过是不净的东西。人死了既无魂魄,亦无心智。当然,诚如大爷所言,生死仅一线之隔,美丑、男女之差异亦是微不足道。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