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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44

“胡说八道。我已经……了。”

“我说的没错吧,登和已经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所以,你怎么可能她?”

大爷真的——真的要杀我吗。

我没有跟任何人泄漏消息。都没有讲啊——。

至少饶了这条性命。孩子他——孩子他——。

血花四溅。

“我把她杀了。”

我,我就是用这双手,杀了登和。你还没来道上混。你忘了自己五年前在这里下的决定吗?你早就把自己的灵魂卖给我了。”

伊藏再度挥超了锡杖。

“我——我可不记得曾把女人卖给你啊。”

混帐!——铁棒又朝弥作背部打了下来。

呃!弥作发出痛苦的呻吟,口中已经含满血水。

“干杀人放火这一行的强盗,怎么可能和良家妇女成家?我也曾警告过你吧,干我们这行绝不能为感情所累,所以,千万别沾染上女人——”

“我说过吧?我警告过你吧?”伊藏不断以锡杖捶打着弥作。

“难道我所有事情都得向你报告?你以为你是谁啊?是她自己跑来找我,主动献身的——,还告诉我要她做任何事都可以,所以我才把她留下来的。可是看看你们是什么德行,未免也太可笑了吧,竟然还来个旧情重燃,还敢说自己想金盆洗手?你这个窝囊废——”

下颚挨了一记上踢,让弥作整个人仰天翻了过来。

蕨叶丛上的露水闪闪发亮。

他感到呼吸困难。

——难道这……。

真的不是梦?

为什么总觉得四周都在摇晃?是不是因为从树叶缝隙间泄下来的阳光?只觉得所有的树木都在摇晃,夕阳也在摇晃。

不——。

百介不是曾说过?

宝塔寺的住持在六天前死了——。

不——。

那是一场梦。可是。

阿银也说了。

官府派人到宝塔寺抓人——。

那也是一场梦吗?不——。

难道,就连五年前的那件事也是一场梦?根本就没有普贤和尚这个人?

难道当时那是狐狸化身?若真是如此——。

一切都是梦,都是梦。

全都是狐狸搞出来的幻觉。

弥作把手伸进怀里。

这不是很奇怪吗?伊藏为什么会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伊藏如此谨慎多疑,怎么可能没半个手下护卫,就跑进狐森来?

弥作把脸转过去。

伊藏背对天空,在阴影中的五官完全看不清楚。钦,这光景——。

——这光景……。

不就和五年前完全一样吗?

当时弥作就是在这里,像这样——。

不——这不就和——。

那?

——伊藏已经死了。

现在对我又是骂又是踢的,一定是只狐狸。一切部是骗人的。是狐狸幻化来作弄我的。弥作在怀里摸到自己的武器。这是他非常熟练的武器。弥作抓到的狐狸之所以能以高价卖出,理由是:狐狸皮上头都没半点伤——。上头既没有枪伤,也没有刀伤。他以熊脂烹煮的老鼠作诱饵——。活捉到的狐狸,全都被这只铁缒!弥作弓着身子一跃而起,将对方扑倒在地,并趁对方惊恐不巳时,朝对方眉间施以一击。

——啊。和那天完全一样。血。

只见效僧侣打扮的男子身子往后仰,缓缓倒卧下去。

法衣在风吹动下膨胀了起来。

锡杖卡锵一声被抛了出去。

接着传来一阵沙沙声,墨染的布摊了开来。

弥作往后倒退几步,来到土冢上方时,沿着斜坡一屁股坐了下来。

——完全一样!

和尚额头流着血,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地上。

前方是闪闪发光的蕨叶丛。

一切都是从这光景开始的。

五年前。

一个和尚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卑躬屈膝地拜托弥作别再杀害狐狸。和尚告诫他生命有多可贵,杀生罪孽又有多深重,但弥作完全没有听进耳里,一心只想赚更多钱。因为他——打算和登和成家。

待他向和尚说明原委,和尚就给了他一点钱。

和尚还承诺会答应弥作的任何要求。但弥作并没有接受,表示那点钱解决不了问题。不料那和尚非常坚持,任弥作再怎么闪躲,他还是紧追不放。

最后那和尚举起手中的锡杖。

喊了一声“喝!”。

弥作便反射性地:

拿出铁缒把和尚给杀了。

今天也是同样的情况。

然后——当时。

从神社后头走出一个人,就是伊藏。

好啊,这下子被我看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就来帮我些忙吧——。

像只狐狸似的——。

喂,猎人——。

猎人——。

“钤。”

一阵铃声响起。

弥作回头一看。

一是狐狸。

只见神社后方露出一双尖尖的长耳。

这怎么可能?

“谁,是谁?”

只见一个白色的东西,

倏然从荒废的神社正后方冒出来。

“是什么人!——”

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尾巴。白色的脸。

“狐——是狐狸?”

当然——这是错觉,他不过是把修行者扎头发的木绵头巾错看成畜牲的耳朵,后头往下垂的带子误认为狐狸尾巴,并把这男子光滑白皙的脸庞看成狐狸的脸。就是这么回事。

结果——站在他眼前的是个一身白衣的男子。

胸前还背着一只很大的偈箱。

——你以为变成人形就有用吗?我不会再受骗了。

弥作抡起手中铁锤说道:“你——是狐狸!你是只狐狸吧!”

男子以悲伤的眼神凝视着弥作,或者是弥作后方的尸体。

“你把他给杀了——”

“是的。我把他给杀了。我把他给杀了又怎样?我是个猎人。猎人杀狐狸是不会犹豫的。放马过来吧。”

你这只死狐狸——弥作又往前跨出一步。

“喂,且慢。你看我这身打扮,我不过是个专门除妖驱邪、行脚诸国的苦行僧。如果我是个妖怪,身上会带着这些东西吗?,

于是,男子从胸前的偈箱中掏出几张护身符往空中撒去,纸片缓缓飘落地面,有的还掉落到弥作脚下。

弥作将它们踩烂。

“少罗嗦!我不会再上当了。”

弥作大吼。

“你一定就是狐狸。不只是你,那个女人、那个老头、和那个年轻人,不,连伊藏和那个和尚——全都是狐狸!你们都是狐狸变的。没错,我一直被你们耍得一愣一愣的。根本还没有经过五年。这全都是骗局吧。你们这些畜牲还真厉害,还能变得这么像!”

弥作再度举起手中铁缒。

男子——白狐依然动也不动。

“果不其然——看来杀人不眨眼的弥作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身手是如此熟练。可是,你杀得了我吗?”

“哼,你还真大胆。我懂了,我已经懂了。你们的心情我都懂了。我不该杀小孩的。因为即使连畜牲也有亲情——”

只见他泪水夺眶而出。

“我确实杀了小孩。你们的小孩。请原谅我——我确实杀了好几只。可是,我已经不再杀生了。所以,请你立刻停止作法,我这就离开这里,去和登和一起生活。”

啊,已经受不了了。不管是作梦还是幻想,弥作对杀人这种事已经是彻底厌烦。厌烦透了,弥作非常疲倦。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归正常生活。然而——白衣男子用非常沉稳的语气清楚地说道:

“登和她——已经不在了呀。”

这只狐狸竟然还在演野台戏?

“住口!我不是告诉过你,不会再被你骗了吗?”

“我没有骗你。登和她已经……”

“好——我知道了。不必再演戏了!”

“是你亲手杀害她的。”

“不是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吗?”

弥作终于把铁缒放下来。

“你看,我已经不再杀狐狸了。这一切都是梦吧,告诉我这是场梦!”

“不,这不是梦。”

“你说什么?”

“这五年来——你替强盗干活的这五年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

“骗人.我不会被你骗了!”

“别再逃避了。你虽然没再杀狐狸,却改杀人,这五年里你杀了这么多人——最后甚至连你自己的骨肉都——”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禽兽是不可能幻化成万物之灵的。你还真是可笑呀,竟然还以为我是狐狸化身,其实是因为你自己心虚。”

“这——这一定是一场恶梦。这一切——”

“这不是梦。看看你自己的手吧!”

弥作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孩子的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弥作崩溃了,如今已是虚实不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于是,男子把手中的铃铛凑向弥作的鼻尖,钤——地摇了一声。

“御行奉为——”

弥作一股脑儿地跪了下去。

“弥作你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属实。你确实杀了慈悲的普贤和尚,也杀害了无辜的旅人,而且在干强盗时杀害了许多人,最后甚至钟意你的女人还有自己的骨肉,都惨遭你杀害。你罪大恶极,一辈子都无法解脱了。不,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来世,即使有,你下辈子还是得背负这些罪孽。只不过——”

“只不过——只不过什么?”

“只有那个——伊藏是狐狸。”

白衣男子说着,朝着盗贼的方向转头过去。

刚刚那穿着法衣的盗贼,还躺在地上。

白衣男子走到尸体旁。钤——地摇了一下钤。

“你还真是罪大恶极呀,老狐狸。”

蕨叶丛摇晃起来,露水滴落。

“可是,这一切——这一切如果不是事实,也是因为狐狸的缘故。就是因为狐狸,我——我这双手,刚刚才——”

动手杀人。

“普贤和尚也就是茶枳尼伊藏,五天前已经死了——那年轻人不是这么说的吗?那不是很好吗?”

白衣男子说完便蹲下身来,利落地脱下了伊藏尸体身上的法衣。

“这畜牲不配穿这身衣服。这是普贤和尚的法衣——不,是白藏主的法衣。来,弥作——”

男子把法衣交给弥作。

“从今天起,你就是白藏主了。快穿上这身衣服,剃度干净,立刻去宝塔寺。剩下的后半辈子,就在那里为遭你杀害的人祈祷冥福吧。”

“宝——宝塔寺?”

“那里现在没有人。

“全被抓走了——”

“快去吧。”

弥作慌忙抓起法衣,去。

【四】

“全被抓走了。”

飞也似的沿着分不清是梦还是山的梦山小路跑

猎人离开后,谜题作家百介才从神社后头现身。

从土冢上往下看,身穿白衣的又市背后,有个只穿着内衣、个头非常大的秃头男子,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又市——”

百介边呼喊边跑下土塬。

接着又有两个人从森林树荫下窜出来。一看,正是巡回艺妓阿银,和已经换下农人装扮的神棍治平。

“又市——那家伙不会出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

又市双手抱胸说道:

“除了弥作和——这个伊藏之外,官府从昨晚到今早,已将茶枳尼那帮歹徒悉数绳之以法了。”

听又市说完,治平还是很担心地看着猎人离开的方向。必你也知道,宝塔寺是个快要废寺的山中寺,据说这位白玄和尚是个慈悲心肠。只是不论他如何劝戒,弥作就是不听,逼得连这位仁慈如普贤菩萨的和尚也露出了怒容,便朝他大喝一声,不料——”

“就这么死在弥作手上——”

阿银把话接了下去:

“——那猎人原本大概也不是存心要杀害他,但不知道是打得不对还是太刚好,总之这不过是个偶然,算是个不幸的偶然吧。在他杀了和尚的时候——这家伙——”

阿银看了看躺在地下的伊藏尸体。

“——正好注躲在这座寺院后头你原本藏身的地方——”

百介也朝尸体看了一眼。

据说茶积尼的伊藏宛如恶鬼罗刹,是个恶名昭彰、无恶不作的恶徒——也是个盗匪头目。

然而,眼前躺在地上的既非鬼也非蛇,死了也没露出尾巴,不过是个秃头的老人罢了。

又市凝视着伊藏的脸说道:

“这家伙呀,先生,可说是强盗之中最恶劣的,他好淫掳掠样样都来,就连同行盗匪都怕他。他在京都一带干了太多坏事,弄得自己无处容身,只好流浪到江户

。但即使到了江户,他仍旧不改动不动大开杀戒的习惯,最后连江户也待不下去,只好转移阵地来到甲府这一带。这时,他碰巧看到弥作杀人,就恐吓弥作。也算是狗急跳墙吧,结果——”

这恶棍还真是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治平说道。但百介还是听不太懂。

“伊藏逼弥作当他的部下,否则就要向官府通报他杀了人——是吗?”

事情才没这么简单呢——治平忿忿不平地说:

“但说简单点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家伙做起坏事来脑袋就特别灵光。想必这混帐并不是认为弥作这个猎人能当个好部下,而是一眼就看出弥作在杀人上的天赋。”

杀人也得看天赋?

如果有的话——那应该算不上是技术吧。

百介不愿再想下去了。

治平接着说道:

“然后,这家伙还看上了被弥作杀害的人——也就是已经气绝身亡的和尚。”

“看上了什么?”

“就是,他决定借用这和尚的身分。”

“噢,原来如此——可是这应该不容易吧?”

即使不是盗贼——不论是谁,只要不具备僧籍,要变成僧侣并不是那么容易吧。

百介说道。又市闻言露出一脸苦笑——这要看情况吧,他回答:“如果他打算伪装的身分必须和许多人接 触,即使不是和尚也很困难,反之,不管是乔装和尚还

是大夫,只要不和人接触,就很容易成功。据说当时宝塔寺里只剩下几名小和尚,后来都失踪了。我们猜测,实在也很残酷——他应该把他们都杀了——不,可能是

他逼弥作下手的吧。再加上这座寺院如此荒凉。至于檀家信徒也没几个吧,伊藏认为自己应该可以骗过这些信徒,总之,伊藏这家伙打算把地处荒凉野外的宝塔寺当

贼窝,慢慢将四散的手下找回来,准备在此地东山再起。”

阿银接下话说道:

“这个计划也需要一些资金吧?因此这个恶徒先派弥作出去抢劫,以这种方式筹资金,企图进一步招兵买马,好开始干坏事,对吧?”

“可是——即使被抓到把柄——弥作为何甘于干这种差事?”

再怎么说,杀人毕竟是件很残酷的事。

一般人应该是下不了手的吧,百介心想。

所以说——弥作果真有杀人的天赋?

但是——这真的算得上天赋吗?

治平回答:

“那家伙——也不知道是背负了什么罪孽。伊藏这个恶棍说服他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反正都已经杀了人,杀一个和杀两个、甚至杀十个或一百个都没什么两样——结果,可能也是自暴自弃吧,约有两年左右,弥作完全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徒,恶名远播到连江户人都知道。”

“杀手?结果他不是变成抢匪?”

“要重新聚集四散的手下,一定要有钱、有力量——茶枳尼伊藏需要这些来警告大家,谁敢背叛他就会没命。因此弥作就这么沦为伊藏肃清背叛者的工具。”

“那么——”

阿银朝伊藏瞪了一眼,之后叹口气说道——最可怜的就是登和了。

“她急着想帮助性情豹变的弥作,找上了宝塔寺,没想到她的努力反而适得其反。”

“可是阿银,刚刚伊藏不是说过,是登和自己跑去依他的吗?——”

阿银闻言语带不屑地说道:

“——还不是掉进了这家伙设下的圈套?对伊藏这种恶棍来说,自己找上门来的女人,哪有不纳为禁臀的道理?”

“结果——登和就沦为伊藏的女人。可是她还是无法忘掉弥作——后来,她就偷偷地和弥作旧情复燃——但伊藏当然不会默不吭声。”

又市补充说道。百介则若有所悟,自言自语:“所以,事情才会变成——”

没错——又市点头说道:

“她就怀了他的骨肉。登和担心弥作以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知道这样下去绝对不是办法,对一切感到厌烦的她就躲了起来。这是不打紧,但一想到弥作还留在

伊藏那里,她又变得坐立难安。登和认为只有自己只身逃出虎口,日子也不可能过得幸福,她非常担心伊藏会 不会对弥作下什么毒手,愈想愈焦虑,就——”

“就来找你帮忙。是吧?”

可是,事情已经太迟了——又市懊悔地说道:

“我原本也没料到伊藏派来的刺客会是弥作。想必弥作也知道他要杀的就是登和——弥作的城府显然比我们想像得还深。”

“一开始原本打算将除了弥作之外的歹徒一网打尽,所以我就写了一封假信到茶枳尼的根据地。喔,那些家伙的栖身处是登和从弥作那边探听来的。”

“假信?”

“是的,我在信中谎称——你们头目伊藏三天前暴毙了——他抢来的金银财宝就藏在宝塔寺里——,所以谁先找到就是谁的,因此这些利欲薰心的家伙便争先恐

后冲向宝塔寺。这正好正中了我的下怀,于是,我先诱出伊藏,让他离开寺庙,再通报官府前往围剿,便大功告成了——”

原来如此——又市惊讶地望着治平。

“嗯。可是后来如意算盘打乱了,是吧?正如你刚才所说,登和被掳走了。而且隔天尸体就出现在沙滩上——还和一个男人的双手绑在一起。”

“这是——被布置成殉情的模样?”

这些家伙做事还真周密呀——又市说道:

“看到登和的尸体时,就连又市也有点乱了手脚,但是我——是个举世无双的诈术师,怎么可能闷不吭声?便决定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我就骗了一个负责监视弥作、名叫政吉的小混混。”

怎么骗的?你这个耍诈术的,少给我故弄玄虚——治平向又市质问道。

“那还不简单——就是让他们相信——海边殉情自杀的,就是弥作与登和——”

“原来如此。所以,你捏造了弥作已经死亡的消息?”

“没错。结果,政吉接到这项消息立刻赶回去回报,结果他还没来得及离开品川,就被官府给逮住了,如今可能正在接受审问吧,想必他会供出所有同伙——应该也会坚称杀人鬼弥作已经死了。”

“那么,这个——伊藏所收到的快报也是假的罗? ”

“没错。我们捏造了一段讯息:昨夜小弟亲眼看到登和与弥作双双殉情,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我确实看到了。但登和似乎已经通报官府,得小心政府追兵,因此

弥作请小弟转告头目,请速前往狐森——”

“噢。”

“我们也赶紧改变策略,毕竟情势如履薄冰,只要出一点差错,就会全盘皆输。只要歹徒之中有一个与伊藏或弥作相遇,我们的计划就会泡汤。同样的,在这些歹徒落网之前,如果弥作与伊藏见面,计划也会化为泡影。”

“因此,又市盯住伊藏不放,我则紧跟着弥作。弥作这家伙——脚程很快,连阿银我都跟得上气不接下气。幸好他走进了这座森林稍事歇息。如果他直接走到寺院,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还真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昵——”

说着,阿银蹭了蹭自己的脚。

一如往常——百介这次对这班人的高超手腕也是敬佩有加。这次虽然被治平叫来,但一直不了解事情原委,结果仍不明不白地稍稍帮了他们布下这个骗局。

虽然猎人曾见过宝塔寺住持的故事是虚构的,但白藏主传说倒是真的,这一带自古就有相关的记载。

百介的行为与动向,都在这群人的掌握之中。

于是,百介带着复杂的心境俯视这具盗贼的尸体。

这恶棍浑身被草露沾湿,已经完全气绝。

百介也试着体会弥作的心境,

但实在无法体会。

实在无法体会他的心境。

“又市”——

百介注视着尸体的脸,头也不抬地问道: “你——原本就看准——弥作他——会在这里杀掉伊藏吗?”

这就是设下这个局的最终目的?

百介抬起头来,仰望着又市。

“你是希望借弥作之手,解决掉这个伊藏吗——”

“那家伙——”

又市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百介先生,情况并非如此。”

“那是怎样?”

百介不由得悲伤起来。

于是他又问道: “你这些计谋还能解决什么其他问题?比方说——弥作将因此得到救赎?”

今后弥作将会如何——。

他将有什么感受——。

又市一句话都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戳着蕨叶丛。 然后他望向百介,叮嘱般的向百介说道——难道不悲哀吗?

百介也朝梦山望去。

也不知这是山是梦,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

百介觉得自己仿佛到了来世。

“看来人不管是生是死,对这座山而言都没差别吧。那家伙在这座山里变成了狐狸——变成了白藏主。”

又市说道。

此时。

蕨叶丛一阵摇动。水滴飞溅。

只见一只狐狸——消失在森林中。

“有人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阿银说道。

“就是那只狐狸——”

“想必它觉得咱们吵死了,也许也认为我们愚蠢至极吧”阿银自言自语着,接着转了圈身子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该把这家伙埋在这座土冢里吗?”

“他毕竟也是白藏主嘛,虽然只当了五年——”

治平费力地站起身来。

百介则问道:

“弥作——也会变成白藏主吗?”

“盗贼能当五年,狐狸能当五十年。弥作应该也行吧。”

话毕,又市又摇了摇手中的钤。

******

舞首

三人因赌生龃龉

闹事而为宫府捕

处死尸首书投海

三人首级聚一处

口吐火焰

依然争执不休

书夜不舍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五.第四十四

【一】

伊豆之国有一名为巴之渊的深水池。

此处虽近山深水冷之清流源头,但水面并不平静,处处出现漩涡,波涛汹涌,不只兽类,甚至连飞鸟仿佛都会被波浪吞噬。

据说这水池正中央有个通往地狱的洞。

掺杂山坡赤土的红色流水,加上污浊雨水以及透明清澈的涌泉,三者交杂地往水池中央流去,形成的漩涡状似三巴图案(注1),故名

[注1:日本古代的参漩涡式家纹。]

“巴之渊”。

当然,这是人迹未踏之地。

巴之渊岸旁,有一间粗陋的木板小屋。

没有人知道这是谁、在何时、为了什么目的盖的。

不知何时开始,一个名叫鬼虎恶五郎的暴徒住进这小屋里,对乡里与居民构成威胁。

恶五郎用火绳枪能打穿正在跳跃的兔子红眼,用弓箭可射下空中翱翔的老鹰,武艺堪称天下无双,而且是个力气过人的大力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移动和人一样高的岩石;只用一根山刀就能伐倒巨木,神奇的能耐让他远近驰名。

他的容貌也是人如其名,一副既像恶鬼又像老虎的凶恶面相。身高虽不高,但一身刚毛下的肌肉结实如石块,即便有人想趁其不备加以砍杀,据说若用的是钝刀,仍伤不了他分毫。

他的打扮既不像猎人,也不像憔夫,有人传说他是山贼,也有人传说他是野盗头目,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大家也都很好奇他到底靠什么谋生。好酒的他天天喝个不停,每个月也会数度下山,来村落里赌博、找女人。

虽然看起来凶暴,恶五郎进赌场却不多话,比大部分赌徒沉默得多。他赢钱不会开心嚷嚷,输了也不会垂头丧气;既不会喝醉酒闹事,也不会不讲道理坏了赌场规矩,是很上道的赌徒。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钱,但也不会刻意招摇,虽然钱花得很干脆,但花光了就打道回府。据说他有一句口头禅:做人三不五时赌一回才痛快。

有赚钱时,他会用一斗的酒瓶买酒扛回山上。在酒店里也不会乱来,钱不够时有多少就买多少,不曾赖账不还。

但女人就是个问题了。

恶五郎对女色的执着不是普通的坏。

一开始他只向客栈里的流莺买春。但后来不能满足,逢女性路客便掳来强暴,最后连村里的良家妇女都不放过。

只要他看上哪个姑娘,即便当街也要狠狠抓走,带回山上小屋再三凌辱。

被掳走的姑娘多半三天左右便可以下山。但也有的一去不回。回到村落的姑娘大多变得满身疮痍,个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甚至发疯或失明。这些姑娘回家之后几乎都活不久,结果不是上吊自杀,就是投水自尽。

即使村民聚众前去要人,据说每次来到巴之渊小屋前,就会看到手持山刀的恶五郎眼露凶光、龇牙裂嘴地站在小屋前阻挡众人。

此时的鬼虎变得异常凶暴,和在赌场时判若两人。除非他已经发泄完所有淫气,否则绝对不许任何人碰被他掳去的姑娘一根手指头。他是如此凶狠,连阎王爷都要敬畏三分,一般人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要和他谈判。即使来个十人、二十人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若真有人胆敢开打,也都落得断手断脚的惨状。

虽然行径如恶鬼罗刹,但恶五郎实在是无人能敌,根本没有人敢反抗他。因此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家庭只要一听到鬼虎下山,不分昼夜都只能关紧大门,躲在屋里打哆嗦。

遭恶五郎毒吻的女子一年不下十人。女儿被抓走的父母全都悔恨交加、气得咬牙切齿,一再到宫府控诉鬼虎罪行,但却一直无法得到解决。不知是政府捕吏太软弱,还是鬼虎太顽强,巡捕人员完全无法将鬼虎生杀或活擒。不过任谁都认为他毕竟也只有一个人,哪怕他再强悍,如果政府一口气出动个二十人,应该还是能让他束手就缚。可惜在如此穷乡僻壤,官府人力原本就不足,加上能力有限,即使民众申诉,也只能找藉口推托。无计可施的民众只好仰赖神佛,希望天理昭昭能严惩鬼虎。可惜不管再怎么拼命祈祷,老天爷丝毫没有处罚鬼虎的意思。

因此鬼虎也得以肆无忌惮地继续掳走无辜女子,将之凌辱致死,而且依然能大摇大摆地在村里走动。

话说恶五郎已经大约一个月没下山了,但两天前他突然出现在村民面前。

此时的恶五郎一脸凶相。

只要看到他那张脸,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正气在火头上。

他那覆盖在铁丝般胡须下的脸颊不断震动:两眼布满血丝,鼓起的鼻子激烈地喷着酒气,狞猛得宛如一只疾驰千里的野马。

居民纷纷躲进家里,从木板窗往外偷看,紧张得直吞口水。看到这异形山人从自己家门前走过,每栋屋里的居民才胆敢松一口气。

这天,恶五郎直接走向赌场。

而且很罕见地,他竟然在赌场里和人起了纠纷。

刚开始他只是默默下注,但一直赢不了钱。

他一次又一次下注,还是输个不停。

过了一阵,鬼虎脸色愈来愈难看,每赌必输的他最后终于把带来的钱输个精光。平常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立刻起身离开,但这天不知何故,鬼虎突然开始怒斥庄家使诈,气得抓住一个赌客,拼命数落对方。

被数落的是名叫为八的小混混。虽然只是个小流氓,但这个为八胆子很壮,竟敢挑战正气得发狂的鬼虎。可能也是因为恶五郎平日在赌场里很温驯,为八才胆敢不把他看在眼里,完全不知道自己才几两重。

闭嘴!你这只山猴!管你是鬼还是虎,想跟我赌单赌双拼输赢,你还早得很哩——为八这么数落鬼虎,但他抡高的手臂永远没机会放下来了。

只见整只手臂滚落到地上。

恶五郎擎起山刀,一刀便连根砍下为八的右臂。

赌单赌双已不再重要,整个赌场都被血染红了。

负责维持赌场治安的是个名叫黑达磨小三太的乡下侠客。事实上他也是个违法乱纪的地痞流氓

黑达磨原本悠悠哉哉地躺在女人膝盖上喝酒,突然接到鬼虎捣蛋的消息。

按理说,所谓侠客应该是个锄强济弱的人,但黑达磨顶着这个招牌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

黑达磨有许多跟班小弟,不仅如此,他曾一次击杀十五个敌人,是个以惊人体力闻名遐迩的怪物。但他虽然豪放,意外地却非常吝啬,是个完全不了解别人的痛苦,一旦据有任何财物,就不可能吐出分毫的守财奴。平常不管是怎样的牛鬼蛇神,只要在赌场里都是大爷,所以不论善良民众如何痛诉鬼虎的罪大恶极,黑达磨还是没有任何动作,未曾出面为民除害。可见他根本算不上是个侠客,不过是个邪魔歪道而已。

但今天情况不一样,你恶五郎要胡作非为随你便,这下竟敢捣毁赌场!?一听到这项消息,黑达磨瞬间鸡冠充血,立刻召集所有弟兄,带刀冲向赌场。

结果,暴徒与外道侠客狭路相逢,一场混战随之爆发。

面对个个持刀的对手,鬼虎立刻砍下赌场的柱子甩打迎敌,双方激战得杀声震天。

鬼虎实在强悍。

只是,不管他多强悍,毕竟敌众我寡,形势对他不利,而且再如此闹下去,捕吏再怎么软弱恐怕也不能继续视若无睹。于是,大战好几回合之后,恶五郎鸣金息鼓,被迫退去,

哼!什么鬼虎,再强悍也不过是一只山猴,还是得畏惧我黑达磨老大三分——恶五郎离开后,小三太得意地说道。

的确,能将这个官府不敢抓、值得褒奖,但带来的五十个兄弟,鬼虎发起威来确实恐怖。也抓不到的大暴徒赶跑,小三太确实却有一半被打得几乎站不起来。可见

接获赌场有人闹事的消息,地方政府捕吏带着两三个小巡捕慢吞吞地来到赌场时,已经是恶斗结束后一刻钟的事了,恶五郎也早巳不知去向。只见到赌场一片狼藉,虽然没有人死亡,但到处可见手指、肉片,惨状令人不忍卒赌。

虽然很高兴能把恶五郎赶跑,但问题没有解决,赌场被捣毁,手下

被杀伤,即便再怎么脾气暴躁的流氓,也知道自己其实是损失惨重。

所以,因胜利而陶醉了一会儿之后,小三太又开始气得面红耳赤,

不住地跺脚叫骂。

继续这样下去,黑达磨整个帮派的面子往哪里挂?小三太决定不让肉脚官府介入,立刻召集剩余的部下四处搜寻恶五郎。但也不知他是飞天还是钻地了,任众人的搜索再严密,也不见恶五郎的踪影。

然后——。

【二】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吗?”

只见一个朦胧的男子黑影唐突地说道。

黎明时刻。两人正躲在巴之渊旁边的树丛中。

“——之后,那个叫鬼虎的恶棍利用昏暗夜色闯进你的店里。是这样吗?”

被问及这个问题,另一个黑影“是的、是的”地恭敬回答,点头如捣蒜。

发问的看来是个着便装的浪人,回答者则是扎着围裙、看起来像商人的矮个子老人。两人从刚才就一直躲在树丛中窥探小屋状况。

“那么——他昨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吗?”

浪人问道,并在夜色中隔着赤松枝条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一再点头回答:

“真、真是生不如死啊。”

只见老人仍旧直打哆嗦,牙齿不住上下打颤。

“你认为老虎会把咬在嘴里的肉吐出来吗?”

“大爷,您、您别开玩笑了——”

“我知道了。总之那只老虎在你那边大吃大喝,把所有的钱都抢走之后,又掳走了你的孙女,然后天还没黑就回到这栋小屋来——。”

“是、是的。”

哼——浪人用鼻子吐了一口气,又说:

“如果真是这样一一老头子,你的命也真大。听说那家伙曾只身和五十个赌徒对峙,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的,自己却毫发未伤。不是吗?”

“是、是的。他毫不把杀生当罪孽。,,

“哇。杀人的哪有把杀生当罪孽的?你这家伙真是胡说八道”

浪人一脸不悦地蹙起眉头。

这个骏州浪人名叫石川又重郎——绰号斩首又重——。

一如其名,他是个以杀人为业的流氓剑客,又重郎不管对方是谁都砍得下手,因此与其称呼他剑客,毋宁说他是个杀手。只要受委托,即使是妇孺他部下得了手。反正只要有人供他杀就成了——又重郎就是这样的家伙。

他杀人时没有一丝踌躇。

上个月在骏河杀了两人之后,他逃来伊豆藏身,至今已经是第十天了。

又重郎对比划剑法毫无兴趣,他只懂得挥刀杀人,杀气腾腾的刀法和任何流派都不一样,可说是自成一派。不,与其说他的功夫独具一格,不如说杀人根本就是他的天性。他出手非常快,总是在尚未摸清对方功夫高下前便拔剑出鞘,在一瞬间便让对方气绝倒地。相传他挥刀的速度快斩乱麻。

这就是他“斩首又重”这个绰号的由来。

天生擅长挥刀砍人的又重郎,当然不会特别学习剑道,反正要他矫正刀法也是不可能的。他曾数度拜师学艺,却都被赶出道场。像他这种疯狂血腥的剑法,只能用来杀人,根本算不上任何剑术,不过是一种“杀人术”。因此尽管他以武士自居,又重郎显然一开始就走上了旁门左道。

又重郎在江户期间曾担任道场保镖,却一再上他人的道场踢馆,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他渐渐了解,自己个性冲动,一旦拔剑就会杀人,一旦杀人就会上瘾。因此他曾痛下决心不再拔剑。

但五年前——又重郎还是忍不住砍杀了三个和他发生争执的下级武士。而且不只杀了对方,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头落地,剩下那个则被他砍成肉酱。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当然不是误杀,只能说是“惨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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