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场争执的原因,如今他已经记不得了。很可能只是对方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或手臂之类芝麻蒜皮的小事。
但只要剑一出鞘,他就无法控制自己。
这完全不关乎一般武士竞技的胜负。
他就是想杀人而已,想杀得一片腥风血雨——。
而且最好是,把对方人头砍下来——他就是要这样的快感。
从那天起,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控。
又重郎只得赶紧找地方隐遁,但不久钱花光,只好重出江湖干起强盗。
然而——
他没办法只吓吓对方或只让对方受点轻伤。只要一出手,又重郎非要教对方人头落地。
他已经不只是个强盗,而是个杀人狂。一开始害是为了谋财,但从第二次开始就不同了,杀人不再是为了取财,而是本身已经变成了目的——这就是业障吧。他难以压抑自己的冲动,满脑子想挥刀、杀人,又重郎已经完全无法自己。
越杀越兴奋的他就这么永无止境地杀下去。于是在不知不觉间——
这也是理所当然——杀人就变成了又重郎的职业。
不出多久,“斩首又重”的名气便在黑道上传了开来。
所以——
对又重郎而言,把无谓的杀生当罪孽根本就是莫名其妙。杀生哪需分有罪无罪?当杀手的该杀时就杀,目的哪会有高低之分?
不论是为了保家卫国、伸张正义、还是为了义理人情,哪管理由是如何光明正大,杀了人的就是杀手。若主张杀人通通不对,他或许还能理解,但同样是杀人却说这种可以、那种不行,又重郎可没办法接受。
——妓女何必装高尚,说自己是良家闺秀?
反正要杀人,就杀个痛快。
此时又重郎正注视着卷着滔滔漩涡的巴之渊,
——杀个痛快吧。
三年前。又重郎曾为盗贼所雇,闯入两国一间油批发商,把伙计悉数杀光。而且对妇孺同样是毫不留情,一概宰杀殆尽。
从此又重郎只好离开江户。尽管江户如此之大,如今已无处容他栖身。但他原本就习惯流浪,加上这里不是他的家乡,因此也没有一丝眷恋。
他可不是落荒而逃。
又重郎离开江户,是因为他想杀更多的人。因为“斩首又重”的恶名在江湖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市民到匪徒个个都认得他的长相。即使没这个问题,上至被他杀害的下级武士的雇主,下至被他踢馆的道场徒弟,想追杀又重郎的人在市内可说是不计其数,继续留在江户很难伸展手脚。离开江户之后,又重郎游走于诸国之间,每投宿一地就当场砍人,不管有否受到委托,他只要想杀就杀,完全停不下手。
后来,他在骏河杀了一位捕吏。
只为了抢夺对方的武士刀。
人血会让刀子生锈,砍到人骨也会教刀锋缺口、让刀身扭曲。杀了人之后若不立刻修补,刀子很快就得报废。但修理刀子并不容易,因为只要磨刀师看到刀子一眼,马上就能看出又重郎用这把刀子砍了些什么。
这么一来,他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接下来的旅程也就更为不便。
因此又重郎在斩杀那位捕吏后,便将对方腰间佩戴的刀子据为己有。再也没有比这更方便的手段了。
又重郎认为,如此好刀竟佩戴在一个下级捕吏腰际,未免太糟蹋它了。所以,他就杀了这个捕吏。到手之后,又发现那把刀比原本想像得还好得多。
——鬼虎,可恶的家伙!
真想早一刻吸干你的血——又重郎的手握向剑柄。
又重郎已经十天没杀过人了,手实在非常痒。如果背后这老头子没有拜托这件事——或许他早已按捺不住,把这老家伙给杀了。
“喂——”
“你不是说——那只山猴抓了女人之后,都会挡在那栋小屋门前,怒目注视来要人的人吗?怎么现在看不到?”
“是啊,他现在可能和阿吉在里头……”
老人还是想冲出去。又重郎只好用剑鞘尖端顶住他的喉咙,阻止他轻举妄动。
“——喔,搞不好他正在——,没办法出来把风,如果是这样,表示你的孙女正被那只喜好美色的山猴压倒在地——嗯,这样的话——也只好等他们办完事了。”
又重郎说完,在松树树根上坐了下来。
老人慌张地瞪着又重郎说道:
“这位武士大爷,求,求求您——赶、赶快动手吧!”
“你敢命令我?如果我们在他们俩交媾时冲进去,恐怕连你孙女都会被我砍头。这样你能接受吗?”
“这个嘛,这个嘛——”
“老头,我问你,不管那家伙是鬼还是老虎,你孙女被这么邪恶的人凌虐,你想她还能活着回来吗?即便回到家里,也已非完璧,以后也别想嫁人了吧?”
老人一听,整张脸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你叫做孙平——是吧?”
“是的。”
“那我问你——你不怕我吗?”
“这个嘛——”
老人低头看着地面。
“昨天那个女人——一知道我的身分,马上就溜之大吉了,这你也有看到吧。好不容易到手的漂亮姑娘,晚上还想跟她温存一下呢,真是可惜。所以——你真的不怕我吗?”
不消说,老人心里一定非常害怕。
又重郎和老人是昨晚认识的。
十天前左右,又重郎在附近关卡勾搭上一个走唱女,在对方要求之下,又重郎带她到客栈外面的馆子用餐。带个女人同行是个很好的障眼法,所以又重郎常骗旅行中的女人和他一起走。一嫌这些女人麻烦,只要把她们杀掉就没事了。抱定这样的想法,要勾搭女人还挺简单的。不过——他们走进那家馆子时,却发现店里一片狼藉,还看到一个老头子呆然伫立在里头。
老板——就是那个在店里不住打颤的老头一一一看到又重郎走进来,立刻街上前抱住他,还向他下跪,流着泪恳求又重郎:
武士大爷,武士大爷,无论如何请您帮个忙——。
一定要帮我们解决鬼虎——。
把我孙女救回来——。
杀掉那恶棍——。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又重郎,想当然吓了一跳。
于是他向对方问道:
“你知道我是石川又重郎,才来拜托我的吗——?”
不料那走唱女听到这句话,当场一阵惊叫:
“你,你就是斩首又重”话没说完,便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那个女人会逃跑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杀人要犯;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从某个角度来看,我甚至比鬼虎还恶劣哩。”
“可,可是,武士大爷,您武功应该很高强吧?”
“喔,这我就不知道了。”
“但,但是—-”
如果你能把我孙女救回来,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老人以嘶哑的嗓音说道。 ’
“好吧。老头子,倒是你干嘛不通报官府,或者——找黑道出面。问题不就解决了?——你也不必浪费太多银两——”
“捕吏根本不可靠”只听到老人断然说:
“到现在为止,已经拜托过他们好几次了。”
“那,黑道呢?”
“那些人都是人渣。饱受他们欺负的村民多得数不清。那些家伙欺善怕恶,请他们帮忙反而是自投罗网,说不定会被欺负得更惨。更何况——他们早就在觊觎我的孙女阿吉了。”
“那些家伙对你孙女也有兴趣?”
“嗯,特别是一个叫做黑达磨的家伙,老早就在暗恋阿吉了,还放话想娶她为妾,威胁要是我敢拒绝他的提亲,就要把我的店给拆了。”
“那你拒绝了吗?”
拒绝了。结果那些恶棍三天两头来找碴,要把我们赶出去,好让他们经营妓院。”
“这我没兴趣”。又重郎补充道:
“倒是,你真的付得起二十两黄金?不过是个卖吃的,二十两恐怕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吧。”
“您、您瞧瞧——”
老人稍微移动一下,从斜坡下方滑向又重郎面前。
接着他在自己怀里掏了掏,取出 一只有点脏的裹腹布,打开给又重郎看。
“您瞧瞧我有的这些钱。这是我五十年来不吃不喝存下来的。这就是我的——”
“我懒得听你这老头子唠叨。甸甸的。”
又重郎伸出手准备接过东西,抱在胸前大喊——还不行!
你有钱就好,的确——感觉还真是沉但老人赶紧把裹腹布收回来,双腕紧
“如、如果你真能帮我救出孙女——到时候钱一定给你。,,
“你还满谨慎的嘛。” ’
“你——”
“但这不过是市井小民的小聪明,对我来说真是愚蠢至极。,,
“你,你是什么意思?”
“道理很简单,老头子,任谁—眼都能看出我也是个大恶棍,可是你——竟然还敢拜托我?而且,还敢让我看到你的钱,这是什么意思?”
“那,那是因为——”
此时又重郎伸手握住剑把。
老人一脸苍白地直往后退,不小心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整个人从斜坡上滑下三尺,还伸出右手苦苦哀求:“饶了我,大爷饶了我!”
“所以我说你真笨。与其和这个叫鬼虎的暴徒厮杀,砍下你的头不是要容易个好几倍?——反正,那二十两是我的了。,,
瞬间刀光一闪,赤松枝叶刷——地落地。
老人吓得嘴巴大张,直打哆嗦。
又重郎见状笑了起来。
“吓唬你的拉。我要的不是钱,只是想找有值得我下手的对象开开杀戒。你嘛,我还嫌斤两不够呢。”
没错。
——只是想开开杀戒。
唔——老人松了一大口气,但牙齿还是直打颤。于是,又重郎不屑地嗤笑了几声,朝下坡走了两步,来到老人面前。
空气中——。
——依然充满吵杂的水声。
但丝毫听不到男女交媾的声音。
“老头子,你没骗我吧?”
“骗,骗你?”
“鬼虎他——真的那么强悍吗?”
“他真、真的很强悍。”
“好,我了解了。”
话毕又重郎走下斜坡。
——一定要把这家伙干掉。
把他干掉,把他干掉,把他干掉。
杀意在他脑海里膨胀,山头在一瞬间为杀戮的愉悦填满。
肌肉反复地紧绷、松弛,气氛愈来愈紧张。
当愈来愈高昂的杀意在刹那间达到顶点时,一切就会划上句点。
只要走下斜坡,踏出一步,自己的生死便会因步幅见分晓,因此他必须谨慎前行。
他来到了小屋前,只见板窗紧闭。
——里头有人。
妄念隔着一扇门板,宛如漩涡般直打转。
——原来如此。
难道是因为保持警戒,所以感觉更加沉静?
他把手伸向门板。
——啊。
拔刀吧。
又重郎亮出了凶刀。
——喝!
砍下东西的感触深及手心,一颗人头应声落地。
接下来的瞬间……
【三】
黑达磨小三太一出手就挥大刀斜砍。
被从肩膀一刀斩下的武士,嘴巴大张,双臂在空中挥舞,反射性地欲拔出腰间大刀,但小三太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立刻朝对方右肩肩口补上第二刀最后再朝对方胸口刺进致命的一刀。
只见这个武士双膝跪地、头往前倾地倒地断气。
连悲鸣都没发一声。
——真是不堪一击。
想不到这个号称斩首某某的武士,功夫也不过尔尔。
小三太蹲下身来,揪起这个倒地不起的武士头项的元结(注2),检视起他的长相。只见这家伙长得一脸呆相,恐怕连自己为何要赔上性命都不知道吧。
[注2:武士所绑的发髻。]
——这颗脑袋值五十两吗?
小三太粗暴地放开元结,走到门口往外窥探。
终于可以听到巴之渊的水声了。
——吵死了。
接着又把门关上。
小三太再度蹲下身来,用武士的长裙擦干脐差(注3)上的血糊,接着以刀锋抵住尸体颈部,往横一拉。
[注3:武士两把佩刀中较短的一把。]
切不断。
——说不定让他坐起来挥刀斩首比较容易吧。
他心想。
只听见血潮嘶——嘶——地不断喷出。
——解决了这个家伙,接下来就是鬼虎!
一点都不麻烦嘛——小三太嘀咕道,继续割着武士的脖子。
持续涌出的血液早已染红白木制的刀柄。虽然恶心,但小三太已经藩痹了。
然后——小三太想起另一件事。
昨晚那个走唱女三更半夜来敲小三太的门。
我有个秘密要通报——。
据说这眼神充满恨意的女人胆子很大,完全不怕小喽罗们的粗鲁骚虻,进了门还能娇滴滴地对小太三说话。
此时的小三太正是火冒三丈。他正在怒声训斥部下无能,找了一整天都找不到鬼虎,喽罗们个个被打骂得狗血淋头。
不管站着、坐着,他都无法抑制满腔怒火:不论喝酒还是狎弄女人,他都无法平息怒气,完全无法静下心来。丢了面子或损失惨重现在已经都不重要了;满脑子想砍下可恨的恶五郎首级的念头,让小三太狂到了极点。
小三太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副德行。
不管多微不足道,他只要无法马上取得想得到的东西,晚上就会睡不着觉。
他个性急躁,只要半夜想要什么,即便翌朝就能轻易取得,而且天就要亮了,薰心的物欲还是会教他情绪失控。
在他小时候——有天半夜他突然想得到附近一个姑娘头发上插的便是梳子,急得把睡梦中的母亲踢得身上瘀血,而且一直踢到天亮,一起立刻赶往那姑娘家里,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对方头上的梳子抢了过来。
那把梳子现在还在小三太手中。
只要他得到任何东西,小三太绝不会轻易放手,这就是他的个性。对所有权就是有一股异常强烈的执着。
可见小三太是个固执得超乎想像的家伙。
成人后的小三太之所以在道上混,也是为了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般人想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得遵守社会上的某些规矩,但小三太才懒得理会这些规矩。从工作、挣钱、存钱到购物这种缓不济急的漫长过程,要脾气暴躁的小三太遵守根本是难过登天。
不择手段、看到就抢,这就是最符合小三太个性的做法。
不过他并不喜欢当小偷。要他躲躲藏藏,还得想一大堆方法、设一大堆圈套,会让他觉得比安份守己的工作还麻烦。反之,不必伤任何脑筋便能在欲望中随波逐流,唯一的方法就是进入黑道,而且还得玩大的。如果只能当个小喽罗,黑道生涯就完全没有吸引力了。
所以,他加入黑帮之后立刻尽最大力量往上爬。
三年前,小三太谋杀了对他有大恩的帮主安宅十藏,获得了今天的地位。
论力气,他要比别人强上个数十倍,个性又凶暴,加上身旁的贴身喽罗也是个个剽悍过人,帮里因此没人敢挑衅他的地位。毕竟即便是黑道,谁也不会笨得去招惹小三太这种随时会咬人的疯狗。
因此——。
黑达磨小三太绝对不能放过这个叫做鬼虎恶五郎的狂妄之徒。小三太已经下定决心要取恶五郎的性命。因为恶五郎捣毁小三太的赌场,杀伤他好几个手下,抢走了他的东西,甚至与一向自负力大如牛的小三太对打,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这一切教他愈想愈气,让他再怎样都无法按捺住内心不断膨胀的憎恨。小三太在责打手下喽罗时,已是怒不可遏。
就在这时候——这女人找上门来了。
据说这女人告诉他:
“我有个秘密要通报——”
老大正在里头骂人,兄弟们对这个女子当然不可能客气。于是,小喽罗们刻意刁难这个访客,认为她一定是昏了头,不晓得他们黑达磨帮派的可怕,竟然还有胆子上门。
“我有件事要通报你们老大黑达磨——不要以为我是个弱女子就打马虎眼,否则等会儿可要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你们这些小喽罗,给我滚一边去——”
这女人既吓人又带妩媚的声音传到了房子里头。就这样,这个女人——巡回艺妓阿银——走进了里头的房间。
她的皮肤非常白皙,细长的凤眼周围画着淡淡的红色眼影。气得火冒三丈的小三太在此刻意外看到这个女人出现,顿时愣得发呆。女人到小三太却轻启如花蕾般的红唇,微笑着说道:
“您就是黑达磨老大吧——”
只听到她的嗓音如风铃般清脆悦耳。
你是谁——手下听到比较好。”
到底是什么事——小三太问道。他最讨厌听人讲话拐弯抹角。于是,阿银沙——沙一一地从榻榻米上磨蹭到小三太面前,凑在他耳边说:
“是有关鬼虎恶五郎的事——。”
什么!——小三太听了眼睛瞪得斗大。
“我知道他人在哪里——”
阿银说着,身体更贴近小三太。
“在哪里?他人在哪里!——”小三太大声问道,但阿银立刻用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小三太的嘴唇。
“好,接下来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情。就因为您是黑达磨帮的大哥,我才来拜托您的——”
阿银身体稍后退,继续说道:“不过,容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不等小三太回答,阿银便继续说下去。
话说阿银一直到三年前,都在江户两国一家名叫井坂屋的油品中盘商工作。
她十岁左右就进入这家商店,在那里待了八年。
三年前的春天,阿银被老板的儿子看中,决定秋天提亲,举行婚礼。看她气质好、有才华、工作又认真,老板也非常喜欢阿银。这当然是一门好亲事。
有这么好的事情吗?——小三太心想。黑达磨的信条是,别人的幸福就是自己的不幸。即便他有多中意眼前这个女人,听到这些往事还是教他忌护。
果然——事情没那么顺利。
离婚礼只剩下三个月的某日,井坂屋突然被强盗闯入,阿银说道。那强盗非常凶狠,从伙计、掌柜到女佣、小厮等员工,全被悉数诛杀。
阿银前一天刚好奉命到住八王子的老板弟弟家出差,因此逃过一命。
隔天早上回到井坂屋时——阿银着实被吓昏了。
屋檐下落了一只耳朵,帐场上有断腿,走廊上则有几条断臂,原本将在三个月后成为自己丈夫的小老板,一颗首级则落在大厅地板上。
店里店外部是一片血海。
而且,堆叠在一起的小厮与女佣尸体,脑袋悉数被砍掉。老板娘在寝室里,老板则在仓库前,两人都被乱刀砍死,倒卧血泊之中。甚至连今年秋天就要变成自己弟弟的几个小孩,也都变成一具具尸体。
虽然没查出强盗是哪一号人物,但官府很快就查到动手杀害伙计的男子叫什么名字。
斩首又重——
官府表示他是个职业杀手,专受雇于流窜各地的盗匪。
不料——唯一幸存的阿银,当天就遭到逮捕。
因为官府认为她有内神通外鬼的嫌疑。
小三太闻言,心里一阵窃笑。
社会不就是这副德行?
所谓弱肉强食,不想成为他人的俎上肉,横行霸道绝对是不二法门。换言之,要是不想吃亏,最好先占别人便宜。
阿银表示直到雪冤获释的整整一年间,她吃了非常多的苦头。当然,她原有的梦想与希望,在那一年里也全都化为泡影。
现在阿银心中只剩下一股强烈的复仇心。
于是——阿银化身一个走唱女,游走诸国,到处寻找斩首又重。
斩首又重——。
这名字小三太也听过,是个神出鬼没、流浪各国的杀手。虽然武艺高强,但据说是个只要有人头可砍,没酬劳也无妨的杀人魔。听说官府悬赏五十两,要取斩首又重的首级。也听说钱是某诸侯出的,因为斩首又重上个月在江户与骏河国境的菲山斩杀了一名地方捕吏。
然而——。
那又怎样?你这些故事和那可恶的鬼虎有何关联?——小三太不耐烦地质问。他最讨厌听人讲话拐弯抹角。
只见女人一脸敬畏地回答:
“又重那家伙已经在十天前来到伊豆。而且凑巧的是,他刚好被委托去杀害蹂躏良民百姓的鬼虎恶五郎。”
——原来如此。这两件事还真的有关联。黑达磨这下了解了。可是——。
是谁托斩首又重办事的?
小三太曾听说斩首又重的酬劳贵得离谱。
好像是山腰三个村落与宿场町居民一起出的——阿银说道。她调,之前听说斩首又重在骏河一带出现时,她就猜想下一站可能就是伊豆,于是先行到当地布线,果然让她给逮到了行踪。
这女人的说法可信性不低。那些村民以前也好几次要求小三太帮忙赶走恶五郎这只山猴。但当时小三太对这个要求完全没兴趣,听过后也就忘了。
“终于要和仇敌对决了,我就想办法混入村民之中,探听可以找到斩首又重的方法。然后我又听说恶五郎的行径和斩首又重一样恶劣。结果,就是昨天。村民正式委托斩首又重,把钱交给了他。”
——真的吗?
看样子会是一场很好看的龙争虎斗。小三太轻松说道,阿银闻言则皱起漂亮的眉毛抗议道: “这么说您听清楚了吗?还有——”
阿银话没说完,便装出娇滴滴的声音向小三太问道。小三太把脸转向阿银。
“听说,鬼虎昨晚砸了大爷您的赌场,也有许多兄弟被他砍伤;真有这回事吗?照大爷的个性,应该不会容许那混蛋继续逍遥吧。如果鬼虎让又重给杀了,大爷不会不感到遗憾吧?——”
这么说——也对。小三太的憎恨绝不是恶五郎死在别人手里就可以解决的。
于是,小三太转头望向阿银白皙的脸庞。
只见这只来历不明的母狐狸正在对他微笑。
阿银又说:
“恶五郎刚刚——已经回到巴之渊的小屋去了——” ——若果真如此……
真的,我没骗你,大爷——阿银带点烦恼地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大爷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此时鬼虎正好对付,以大爷的身手,只要拨根小指头就可以解决他了——”
说到这里,阿银用手遮住了嘴巴。
且慢,大爷该不会带兄弟去找鬼虎吧?大爷,我告诉您——鬼虎这下正虚弱,也最好对付,而且除了我,别说是大爷的手下,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她伸手勾住小三太,继续说:
“我可是为了大爷您着想,才特地前来通报这个秘密的——”
阿银说完便笑了起来。
——要我只身前去解决鬼虎?
这——的确是个好点子。一想到能痛宰那只可恨的山猴,小三太就不禁亢奋起来。更何况如今还能独享这份愉悦——这对小三太而言,当然是再爽快不过的事。
这个地方官府不敢碰的暴徒,五十个流氓都无法打败的强敌、地方居民得筹措巨款雇用杀人鬼来处理的恶魔,我却能把他给——。
——我自己去。就我自己去。
然后呀,大爷——阿银再度开始搔首弄姿,整副身体贴到了小三太身上。
小三太已经感觉到这个女人在他耳边呼吸,只听到阿银说道:
“最重要的是——”
阿银又轻声说:
“大爷不妨把——鬼虎和又重——一起解决如何?——”
原来如此——就是你的目的?小三太不由自主地拍打了一下膝盖。
原来,阿银的最终目的就是要他替自己报仇。
小三太就近凝视着眼前这个皮肤白皙的女人。
你觉得有胜算吗?——他问道。
阿银眯着一对风眼回答——您就试试看嘛,一定成的。
“而且,官府还悬赏五十两要讨那家伙的首级呢。”
万一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立刻赶回去通报我的手下。如此交代完后,黑达磨小三太便提着白刃走向小屋。
有格调的侠客不会躲在门外偷窥,因此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踹开房门。
首先——他看到躲在小屋一角的鬼虎。
接着发现门口附近站着一个惊讶地回过头来的武士。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出刀,凌空劈砍。
二话不说,脑中什么也不想。
号称斩首某某的武士,功夫只有这样?不会吧?
一等对方断气,他便把头砍了下来。
——只听到巴之渊的澎湃水声矗降作响。
于是,小三太用武士身上的衣服擦掉刀上的血糊,然后以短刀抵住死尸体的脖子,慢慢把首级锯下,这工作比杀人还麻烦。
“终于大功告成了——”
他以武士的衣服擦掉沾满双臂的鲜血,接着拿起好不容易才从身体上锯下的头颅,缓缓站起身来。前后共花了他半刻钟。看来锯人头用短刀,还不如用锯子或菜刀来得方便。
——接下来就是那家伙了。
他望向小屋一角。
只见鬼虎已经像只死鱼般躺在地上。
——真可惜。
虽然自己没办法亲手干掉这家伙,但既然他已经丧命,剩下的就只能痛快地羞辱他的尸体了。
总之先把情况告诉阿银吧,小三太走向门口。这时候——。
门突然开了。
【四】
门外的人走进小屋,确认恶五郎确实倒卧在屋内一角。
他不由得呆住。
田所十内完全没想到,恶五郎如此恶霸,这下竟然真的死了。
然而——。
十内又想到另一件事。
没错——正如那白衣男子所说,恶五郎真的死了。但即使如此,如此囫图吞枣地接受那乞丐的谏言是否真的妥当?
——那家伙。
还是应该挥刀杀掉他的。可是。
——在客栈里无法动手。
不然,就该追上去想办法扑杀他。但如今已经来不及了,十内为此后悔不已。
——应该用不着担心吧。
不过,反正他只是个旅行乞丐,不管他走到哪里、对谁讲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吧。
然而——。
这名男子是在过了亥时的时候来找十内的。
已经一个月没回伊豆了。
这么晚的时间,泡过热水澡,喝过睡前酒的十内已经进入了梦乡。虽然还不到夏天,但感觉已经有点闷热,十内稍微打开纸门,正在打着盹。
铃。
此时铃声响起。
还没到挂风钤的季节吧——十内心想。
妒又传来一声铃响。
附近有人——十内立刻警觉地坐起身来。
此时有人轻轻打开纸门。
谁!——十内把手伸向枕边的刀子。
“且慢,不必紧张——”
来者在黑暗中开口说道:
“在此时冒昧造访,还请多多包涵。在下并不是宵小——”
从窗子侵入的,是个头戴修行者头巾的白衣男子。
他脖子上挂着一只偈箱,手持一只摇钤。
此人身上没有武器之类的东西,只穿着一身纯白的轻装。
的确,没有盗贼会做这种打扮。所以——此人敦十内更加困惑。
——你是妖怪吗?
他对着黑暗中的人影问道。男子只是目中无人地笑着回答:
“——看在下这身打扮就知道,我是个御行乞丐——”
所谓“御行”,就是身穿看似修行者的僧服,实际上以贩卖驱邪符咒为业的流动乞丐。
从这身打扮看来,他并没有说谎。
“一个御行来找我做什么?——”十内瞪着侵入者问道。
“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这么贸然闯入也未免太无礼了吧。立刻给我出去,不然结果会怎样,你自己应该知道——”话毕十内便准备出手,但这名男子制止了他。
“ 阁下不要紧张。万一被官府发现,对您反而不好。不是吗——”
“你这混帐——你到底是谁——”十内一度收回来的手再度伸手握向刀柄。
男子见状悄声躲到衣架屏风后头。
“喔,大爷请别这么冲。我是寅五郎的——噢,他现在叫恶五郎吧,也就是鬼虎恶五郎的使者——”
男子说完便站起身来。
手上拿着刀的十内闻言,单脚跪到了地上。
请不要这样——御行见状说道:
“我其实是他的赌友,鬼虎只是要我替他传话,另外,他也要求切勿让任何人发现我来找您。所以即使再不习惯,我也不得不在如此深夜攀檐走壁,偷偷摸摸地来找您——”
男子再度目中无人地笑了起来,并说道:
“他要求我转达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从明天起,他已经无法再遵守两位的约定——”
“——约定——没办法遵守?到底是什么意思,”十内问道。
御行敏锐地注意到十内心情似乎突然不稳。
“我是不知道他和大爷之间有些什么过节——但我看您就原谅他吧,否则那个笨蛋——恐怕会变成妖怪跑回来闹事一一”御行继续说道:
“唉——真有什么复杂的理由我也不多问了。相信武士大爷您一定也有许多麻烦的事情要处理——可是——”
“还是请您去剪剪他的遗发吧。要去最好天亮之前去。若是等到明天早上,官府就会接到通报,那些没胆量的捕吏虽然在鬼虎活着的时候不敢来招惹,但一听到他死了,想必一定会赶过来吧。到时候大爷不就——没办法去了——?”
十内站起了身来。
眼前这位御行一直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既然如此,可以留他活口嚼——是不是该趁现在把他——。
铃。
男子又摇了摇手中的摇钤。
“即便您穿着如此平凡,但还是看得出大爷的身份并不卑微。若是过度胡作非为,再重要的人物都得受惩罚。世间虽然没有神也没有佛,但仇恨一旦累积,还是会化为妖孽;眼泪一旦凝结,则会化为鬼怪。奉劝大爷还是要小心哪——”
丢下这句话,男子便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十内花了一刻钟努力思索,却狼狈得理不出半点头绪。
想不到鬼虎竟然会丧命。不过——。
换个角度想,这反而能省下不少麻烦——这样讲也是有道理的。但再怎么笨,鬼虎也不可能永远被骗吧。如果知道自己受骗,到时候事情反而更难收拾。十内其实早就有这种想法了。
——这问题也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吧。
他心想。只是——。
御行这番奇怪的话,当然不能全盘相信。
但若要确认他讲的话是虚是实,恐怕真得在天亮前赶去探探情况。
——如果他说谎呢?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总而言之,他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于是十内悄悄离开住处,直驱巴之渊。
来到小屋前的他使劲敲门,但屋内无人回应。
感觉里头没人,窗也都开着。
一丝月光从木板屋顶的缝隙射入屋内,能隐隐约约看到小屋内部情况。因为相当阴暗,得花一点时间才能让眼睛适应。
——他真的——死了吗?
十内双臂抱胸,困惑不已。恶五郎的确躺在里头。
即使想把他的遗发转交给阿吉,她早已躺在某座万人冢里,死了已经有两年了。
——难道他真的变成妖怪跑回来闹事?
至少把他们埋在同一处吧——十内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大发慈悲终究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其实还很愚蠢。该如何向官府说明才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所以,这具愚蠢的尸体,还是暂时扔在这里方为上策。
——只不过,那家伙——
真的只是来传话的吗——就在十内脑海里闪过这丝狐疑的那瞬间。
有人粗暴地推开了门板。
【伍】
黑达磨的手下们收到通报,也没弄清情况便赶赴现场,抵达巴之渊时已经是早上了。
他们都看傻了眼。这个平常不见人影的偏僻山区,如今却是人山人|海。
其中大多是旅行者、农民百姓,也看得到几个捕吏。
大家都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眼前的景象再度使这些喽罗们大吃一惊。
只看到小屋前方正对水潭的一块岩石上,躺着些奇怪的东西。
那些东西——原来是三个男人的尸体。只见那三具尸体脚朝外、头凑在中间地排成一个三等分的整齐形状。
只是——。
三人的肩膀棱线彼此接触,呈现一个歪曲的三角形,但原本该在这三角形中央的三颗人头——却不见了。
三具尸体都遭到斩首。
“这到底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连这些凶狠的流氓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头戴头盔的捕吏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的一个部下指着遗骸对众流氓问道“——这是你们老大黑达摩小三太吧?——。”
流氓们全望向那几具尸体。
第一具穿着类似猎人常穿的无袖皮衣,手上握着一把沾血的山刀:另一具身穿气派的黑色便装,手上也提着一把沾血的大刀。最后一具条纹裤的下摆被撩起,露出穿在里头的细筒裤,手上还是提着一把染血的长刀。
那条纹裤实在很眼熟。不消说,这就是昨晚小三太与巡回艺妓见面时所穿的裤子。
顿时所有流氓都被吓得目瞪口呆,个个变得惶恐不已,接着纷纷大喊老大、老大地朝尸体走去。此时手持棍棒的下级捕吏站了出来,阻止他们继续靠近。
“验尸完成前严禁任何人触摸。,,
捕吏大吼道。流氓们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验尸?还验什么尸?你们这些蠢货,少给我们胡说八道。这绝对是那个大混蛋鬼虎干的。你们难道忘了他前天上我们那儿闹场吗,现在他竟然还——”
“胡说八道?我看你们才胡说八道呢。仔细看看吧。这个跟你们小三状甚亲密地躺在一起的家伙,不就是恶五郎吗?不给我看仔细点,还敢大声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