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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44

流氓们再度大吃一惊。没错,看来那真的是鬼虎恶五郎。从他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手上还提着捣毁赌场时用的山刀呢。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是这样子的吧——”

头戴头盔的捕吏双臂抱胸地说道:

“最后一具尸体,应该就是我们一直在围捕的斩首又重,也就是石川又重郎。这具尸体手里握的,就是我们上个月遇害的同僚田中慎兵卫刀。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杀害了捕吏,我们因此到处追捕——十天前听说他来到了伊豆,没想到看到他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

捕吏们个个百思不得其解。

“小三太与恶五郎之前有过严重冲突,是吧?如果是这样,应该不是

小三太雇用又重郎来杀害恶五郎的吧?,,

“没错。也不可能是恶五郎杀害又重郎之后,又在盛怒之下杀了小三太——若情况果真如此,那么恶五郎到底是谁杀的?”

“也不太可能是恶五郎与又重联手杀害小三太吧?”

“没错。看来看去所有的可能性都不成立。那么,会不会是小三太的手下所为?应该也不可能,他们不可能连自己的老大都杀了吧。再者——他们怎么看都不像会干出这种事”

话毕,捕吏们轻蔑地朝小三太的喽罗们望去。

即便是为非作歹、不可一世的流氓,遇到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似乎还是一筹莫展。只见这些剑客们全部像稻草人似的呆然伫立。

“脑袋呢?——”

其中一个流氓问道:

“我们老、老大的脑袋在哪里?”

噢——捕吏回答道:

“我们获报赶来查看——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尸体被布置成这副德行。他们三个的武艺旗鼓相当,在自相残杀后全都丧了命——这个推论也不无可能。不过最奇怪的是,三个人竟然都没了脑袋。这还真古怪:丢了脑袋的不只一个,也不只两个,而是三个人的脑袋都没了。那么第三个人的脑袋是谁砍的?是谁砍下头颅把它扔了的?还是这些脑袋全都飞上天去了?——难道它们还在缠斗不休?”

这时围观的群众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说——那三颗头颅——正在水面上争斗着。”

捕吏们也纷纷朝水面望去。

只见水流轰隆隆地卷着漩涡。

“这就是所谓的舞首——”

密密麻麻人群中,有个年轻旅客站出来说道。

“请问这位是——”

“在下名日山冈百介,家住江户京桥,以写作为业。我是个周游列国,到处收集占今怪闻奇谭的闲人。我有几句话想告诉各位捕吏——不知各位是否愿意听听?”

年轻人于是更往前走,近距离观察三具遗体,皱着眉头又说:

“刚刚听你们说,这三具遗体分别是恶五郎、小三太与又重,是吧?”

“没错”

喔——又是因果循环一一这位年轻人自言自语道。接着,他朝头戴头盔的捕吏问道:“各位是否知道这附近——有个名叫真鹤崎的海角?”

“当然知道,就在伊豆国内。”

“当地有这样的传说,据说宽元时代左右,也就是家康神君创立幕府的许久以前,当时负责治安的镖仓检非违使(注4)手下有些叫做‘方便’的差使。这些人是被判轻刑的罪犯,官府让他们戴罪立功,派他们当密探。这些方便里头有三个在真鹤崎的祭典宴会相遇,酒后发生了口角——”

[注4:平安时代初期制定的官住,负责检举京都都内的违法行为,同时也负责审理诉讼。]

百介说到这里,伸手指向看起来像是鬼虎的尸体。

“其中有个力大无穷的魁梧男子。三人激烈争吵之后,另外两人欲共谋杀害这魁梧男子,但壮汉发现情况不对,便先下手为强,砍掉其中一个人的头颅——”

百介接下来指着黑达磨说道:

“另一个人吓得逃入山中,那名壮汉便提着砍下的头颅追了上去,经过一番锲而不舍的追逐,终于让他给追到。两人又互相厮杀了起来。此时这壮汉却不慎被石头绊倒,跌了个四脚朝天。这时——”

百介指着又重郎继续说道:

“被追逐的男子立刻举刀从他肩头往胸部一劈,挨了一刀的壮汉也展开反击,但在两人厮杀成一团时,不小心踩了个空而双双坠海。在落海之际,两人刚好相互持刀抵住对方的喉咙;只听到啊的一声,两颗头颅便一同落海。据说他们的头颅落海后仍在争吵。壮汉的头咬着对方的头,第一个被砍掉的头颅也从壮汉的躯体上跑了出来,一口咬住壮汉的头颅,三颗头颅就这么彼此互咬着。那景象之凄惨,简直有如修罗地只见三颗头颅个个口吐火焰,高声怒骂,据说至今仍争吵不休。这就是妖怪’舞首j的传说。”

“这是一种所谓的——面妖吧?”

“没错。而那三个方便的名字就叫做恶五郎、小三太以及又重。”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话?”

捕吏们个个惊骇不已。

不只是捕吏,围观群众也悉数露出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巴之渊。

“当然是真的——”

百介接下来又说:

“——也许是那三个古代恶棍怨念不散,经过一段漫长的年月,又转世成为这三个恶徒,欲了结前世恩怨。这究竟是命运偶然的恶作剧,还是可怕的因果报应?虽说恶者注定不得善终,如此结局也未免太残酷了——”

就在此时。

一阵不祥的风飕飕地从水面吹向众人。水面波涛更加汹涌,三股漩涡产生大量泡沫轰隆作响。这时突然有人大喊——大家看,那三颗头颅就在那漩涡里。不论捕吏、剑客、农民、还是旅人,都一同朝漩涡中窥探。

没错,浑浊的水里真有三颗看似头颅的东西在漩涡中载浮载沉。

看来——果真像在相互缠斗。

钤——一阵钤声响起。

“御行奉为——”

只见几张纸符随着摇铃声飘向水中。

纸符在风中翻滚飞舞,一落水便被卷入漩涡,不消多久便没入水中。

铃——铃声再度响起。

眼前站着两个自衣男子。

其中一位战战兢兢地说道:

“官府大爷,照这情况看来——在下建议该把这三位往生者埋葬建冢,加以祭祀,否则难以担保众人不会为鬼魅所扰——”

为首的捕吏闻言,调整了一下头盔的帽带,接着连连点头同意道:

“没,没错。总不能放任这些天下的大恶人继续争斗不休。喂,达磨帮的,你们老大还在扰乱世间,还不赶快负起责任?我下令你们马上处理善后。就照这、这个人说的去办。”

捕吏抛下这句话,便带领下属撤离现场,围观的群众也随之一一散去,原本的人山人海,不消多久便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巴之渊在一瞬间便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从远处望着那群剑客依然围着几具无头遗体发愣,谜题作家百介苦笑了起来。

方才那两名白衣男子依然站在他身旁。

“话说回来——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说老实话,我真的看不太懂——”

闻言,白衣男子——也就是御行又市,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条兽径说道:“去问问他们俩吧。”

百介朝御行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脱下围裙的餐馆老板孙平,也就是神棍治平,以及卸下巡回艺妓装扮的走唱女阿银。

又市继续说道:

“我必须赶快带这个人前往西国某寺院,所以,方向和他们相反。”

御行说完,身穿白衣的不知名男子向百介深深行了个礼。

目送他们两人离去后,百介朝治平与阿银跑去。

辛苦了——治平开口说道。

百介马上问他:

“治平,这三具没了脑袋的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你还不了解吗?事情很简单啊。就是又市先连哄带骗的把其中一人带进小屋,然后,接着被阿银以美色计诱的黑达磨便入内将他击蓉。贪图赏金的黑达磨二话不说,立刻砍下对方人头。接着被我骗来的新首又重上场,一刀便斩断了黑达磨的脖子。而就在他人头落地的那瞬间,恶五郎站了起来。”

“什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

“恶五郎他——不是一开始就死了吗?”

没有、没有,治平拼命挥舞着手掌说道。

“没有?难道他不是被黑达磨给杀了吗?不然,方才那具尸体到底是——”

“那是我布置的。真正的鬼虎其实还……”

“真正的鬼虎——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阿银侧眼看了一下百介,含笑补充道:

“百介先生,你认为方才又市身旁那个御行——会是谁呢?”

“什么?”

百介赶紧回头望去。

但方才那两位白衣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就是鬼虎恶五郎,也就是寅五郎。他确实很会喝酒,也很好赌,而且一身蛮力无人能敌,所以才会得到这又是鬼又是虎的称号。但他其实是面恶心善,贴上胡须看起来还挺可爱的呢。不是吗?”

“可是,阿银。鬼虎不是个专门强暴姑娘的恶徒吗?”

没这种事,是有人命令他这么做的——治平忿忿不平地回答。

“有人命令他?”

“没错。他也是被迫的——”

“被迫?被——真正的鬼虎吗?”

“对,被一个名叫田所十内的恶棍目付(注5)所迫。”

[注5:室町时代列江户时代监督武士行为的捕吏。]

“就是方才那几具无头尸体之一?”

“没错。这家伙十分恶劣。和这种人在一起,不管是鬼还是老虎,都会受不了。”

治乎语带不屑地说道。

“不过——一个目付,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其实是这样子的。十内这家伙去年奉派为微服办案的目付,监视菲山的地方官府。他的任务是在伊豆一带暗中察访——但这家伙却四处为恶。他与职责上由他监督的官府勾结,对官府的恶行恶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让捕吏们也放任他干坏事。而且他还非常好女色,对不对?阿银。”

“他很病态。只要一天不碰女人就会流鼻血:三天不近女色便要发狂,是个疯狂的色胚子。而且,他喜欢凌虐女人,用针刺、用火烧,把对方眼睛弄瞎,甚至常在交媾的过程中将对方杀掉,还真是病入膏盲。想当然,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服侍这种家伙。”

“所以——他就派恶五郎帮他找女人?恶五郎没有对掳来的女子怎样吧?”

“没错。他真的是被迫去掳人的。而且,人一抓回来,就奉命在屋外负责警卫,不许任何人接近小屋,”

“原来如此。人说鬼虎掳来姑娘后都会守在小屋前——这么说来——人既然在外头,当然没办法对姑娘做些什么。”

“而且,他可以连续三天三夜守在屋外。真的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接受这种命令——难道是为了钱?”

“好像是有拿点工钱,但更重要的是……”

因为他妹妹的缘故——阿银继续说道:

“因为对方让恶五郎相信——他妹妹被掳去当人质了。”

“人质?被那位目付掳去的?”

“没错——不过,其实恶五郎的妹妹早在两年前就被他染指——而且被他奸杀了。”

说到这里,阿银露出了懊恼表情。

“寅五郎的妹妹名叫阿吉,在两国一家油批发商工作,即将成为老板夫人。不料宫府却怀疑阿吉涉嫌内神通外鬼,将她逮捕。”

“内神通外鬼?”

“没错,官府怀疑她是歹徒的内应。当然,她背了黑锅。”

这时候治平插嘴,说道:“反正不知道是怎样刻意安排,后来这个案子由田所十内负责。于是,田所威胁寅五郎,若要阿吉平安出狱,就必须照他的命令行事,寅五郎只好答应。不过,他个性温厚,田所十内交代的事情未必都做得来。而且,他也曾经怀疑,妹妹会不会已经死了。于是——一

“接下来就是诈术师又市出场的时候了——是吧?”

没错——阿银叹口气,说道:

“阿吉之所以如此不幸,元凶根本就是斩首又重。他受强盗雇用,闯入阿吉未婚夫的店,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所有人杀光。然后官府竟然认定阿吉是歹徒的内应,而将她投狱。”

又重这家伙根本是个杀人狂。只要一天没有杀人,就会浑身发痒——治平补充道:

“所以,和他在一起真是教人毛骨悚然呢——随时得提防命丧他的

刀下。是吧,阿银?”

“这还好吧。你不过和他相处一天而已,我却和他厮混了十天呢。把他引诱到伊豆来——整整花了我十天哪。”

“是阿银你——把斩首又重引来的?”

“是啊。而且——令村民苦不堪言的大恶棍黑达磨,也是我找来小屋开杀戒的——”

“这么说来,那场赌场的乱斗也是——”

“我们故意设计的”治平点头,又说:

“黑达磨经营的赌场很会诈赌,寅五郎也知道,所以,他是耐着性子 赌下去的。”

“且,且慢。你们刚才说,黑达磨误认为田所十内是又重郎,将之隆杀。接着'又重郎误以黑达磨是鬼虎,而、将之斩杀。那杀掉又

郎的是——”

“就是寅五郎,也就是恶五郎。恶五郎一开始假装自己死了,又重郎杀了达磨之后,他便趁机杀死又重郎。恶五郎其实不好杀生,但又重杀掉妹妹未来夫婿家里所有的人,导致妹妹被监禁,此仇非报不可。刚好恶五郎力气很大,只有他能打倒又重郎。又重的头颅被他砍下来时,就这么掉进了漩涡里——”

“结果就变成了“舞首”?”

百介闻言,不由自主地朝几乎完全被树影遮掩的巴之渊的方向眺望。

此时的他不禁感叹——

真相这东西,有时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

芝右卫门狸

淡路国有老狸

名曰芝右卫门

迭逢竹田出云

前来着戏遭狗戏剧

死后二十三日噬死演出,

尸首方现原形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三·第二十

【一】

淡路国有一位名叫芝右卫门的老人。

他是个眼窝深陷、成天面挂笑容的老好人。他头顶已秃,仅存的白发只能勉强绑成发髻,因此头缠宗匠头巾(注1)。附近小孩都很喜欢他,直唤他“芝老爷、芝老爷”,左邻右舍对他也很尊敬。

[注1:文人雅士所戴的头巾。]

他家代代务农,虽称不上是富农,但日子过得还算优渥。问起原因,子孙儿女个个表示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老爷。

实际上,年轻时的芝右卫门为人严谨正直。他一辈子勤劳耕作,决不为风雨所阻,如此日复一日,直到有天才发现自己年岁老矣,一生可谓平凡至极。但老后的芝右卫门对自己的人生依然没有一丝遗憾。

许多人一生认真打拼,仍无法出人头地。也有人尽管努力,也不知何时会遭逢灾祸。所谓人生无常,想必芝右卫门深谙幸福乃人老后仍身体健朗,并有子孙陪伴的道理。

芝右卫门虽然为人耿直,同时却也是个风雅的文士。虽身为乡间老农,他却擅长舞文弄墨,加上人格温厚,慕名讨教者总是络绎不绝。

自从他因肩膀疼痛过起隐居生活,便开始以文人墨客自居,终日坐在屋檐下啜饮香茶,兴致一来便吟诗作赋,过着悠哉的日子。

凡是有来自江户与京都的客人造访这个村落,他都会热情招待,聆听访客叙述关于各地文化风俗的旅行见闻。他也收集了很多读本、绘草子等书籍,并勤于阅读。儿孙也都和他一样,个个勤劳耿直。他已经有了曾孙,对他而言,人生已了无牵挂——芝右卫门就是如此轻松面对人生,有为者亦若是,认识芝右卫门老爷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人老了最好就该像芝右卫门这样。

不料后来灾祸还是猛然降临在芝右卫门身上。那是个天气炎热、举行夏祭的夜晚。

芝右卫门有五子十孙。

当天傍晚,长男弥助的小女儿阿定突然失踪。

阿定当时九岁,正值最可爱的年纪。

村外已搭起一座表演人形净琉璃(注2)的小屋,芝右卫门合家前去看戏。

[注2:江户时代的傀儡戏。]

人形净琉璃在淡路虽颇为盛行,但并不是天天可以看得到。

只要有演出,原本就爱看戏的芝右卫门必定前往观赏。即便剧目数十年如一日,由于乡间娱乐十分稀少,因此不只是芝右卫门,对所有村民来说,看戏已是他们仅有的共同乐趣之一。

小屋里人山人海。

芝右卫门看到戏里一个净琉璃女娃人偶,便大笑起来,直呼真是像呀,长得和阿定一模一样。孙女阿定一听,害羞得以袖遮脸说“爷爷真讨厌.”当时孙女的可爱模样,芝右卫门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戏还没演完,阿定表示要去如厕,便离开了座位,从此消失。

大家原本以为她先回去了,但回家一看,人也没在家里。

这村落不大,一家人便四处呼喊搜寻她的踪影,不一会儿,芝右卫门的孙女失踪的消息就在村里传了开来。由于失踪者不是别人,而是老爷的家人,全村因此动员所有村民敲锣打鼓到处寻找,但直到半夜依然找不到人。有的村民怀疑阿定遭人绑架,有的则认为她被鬼神拐走了,但搜寻仍持续到了天亮。

直到黎明时分——大家才在戏剧小屋后头找到阿定的尸体。

发现尸体的是芝右卫门的远亲,一个名叫治介的年轻男子。

治介对城市生活颇为憧憬,常梦想有朝一日能到大阪等名城大市赌赌运气。因为这缘故,他对不似乡下人俗气的芝右卫门一向倾慕有加。

或许也非完全因为这缘故,但治介帮忙芝右卫门找人确实特别热心,不论是山坡、田地或沼泽,他都带头一一搜寻。

即使如此,找了整晚还是没有任何斩获,眼看着太阳就要东升,治介心想不如先回家休息一下。但他又觉得不死心,决定回到事发地点,也就是戏剧小屋,看看人会不会还在那里。于是,他在回家的路上绕了一大圈,回到小屋附近。首先在周围查看一番,接着绕到小屋后头,这时治介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拂晓之中,他在茂盛的草叶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衣服图样,他蹑手蹑脚地走近,拨开草叶一看——。

治介的腿当场软了下来。

地面上躺着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死者衣着整齐,裙子并没有被脱下来。

只是——。

这女娃可爱得宛如净琉璃人偶般的脑袋,却被劈成了两半。

而且看来似乎是从正上方往下劈的。

仿佛切瓜似的,一分为二。

家人闻讯立刻赶赴现场。一看到女娃惨死的模样,个个都愣得发瓣。惊吓得几乎停止呼吸。

看到孩子如此凄惨的死状,甭说说话,大家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黔此情此景,即使平日非常稳重的芝右卫门也忍不住跪倒阿定尸旁,双手撑膝、额头叩地,直抓着土块痛哭。

正因为平常是个笑容满面的老好人,他这悲痛欲绝的模样更是让人心酸。

不久,提刀的捕吏蜂拥而至,小小的村落立刻陷入一场天翻地覆的大骚动。但骚动归骚动,大家仍然找不到凶手。

芝右卫门在村里风评很好,没有任何村民与其家族结怨,想必这绝非仇杀。更何况遇害的是个年仅九岁的小女娃,更不可能与人结怨,从阿定的穿着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是农家小孩,觊觎财物的盗匪也不至于找她下手。最后,从年龄及行凶手法来看,也绝对不是由爱生恨的情。

经过多方推敲,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本案可能与近日上方(注3)一带横行的拦路杀手(注4)有关。

[注3:古时泛指京都、大阪一带。]

[注4:原文为“过斩夕”,意指古代日本武士为了试刀或锻链刀法而在暗夜拦路杀人的行为,直到江户时代方被明文禁止,并规定违者处死。]

确实,在当时——。

在京都、大阪一带,有个残忍的拦路杀手四处横行。这点芝右卫门也早有耳闻。

据说——这号人物并不是为了抢夺金钱或财物,挑选对象时也不分男女老幼,只要碰到任何人,便乘着夜色将其斩杀至断气为止——这手的唯一动机就是——杀人。

据说这个拦路杀手一年前出现在京都,半年前转移阵地到大阪。传闻京都与大阪两地至今已有十至十五人惨遭毒手,不仅凶手尚未正法,就连其身份都还没半点线索。

如果阿定也是被他杀害,那就不必讨论犯案动机了。因为这凶手本来就是个疯子,连看到年幼女娃也是劈头就砍,也就不足为奇了。根据捕吏的说法,凶手下刀的方式和这名杀手非常像。

但——只说凶手是拦路杀手,这样的解释芝右卫门不能接受。

毕竟这个村落地处穷乡僻壤,和一入夜便有许多亡命之徒徘徊的都市不同,平日就连身上挂着两把刀的武士都很罕见;再加上官府轻易论断凶手是个疯子,更让人难以接受。

之前已有传言,说杀手已经从大阪进入兵库津一带,而淡路距离兵库津不远,因此他可能已来到当地的推测也不至于纯属空穴来风。

但毕竟没有人知道这个拦路杀手的身份,因此他不可能被追捕。没被追捕,当然不必逃亡,而一个不必逃亡的人为何得跑到淡路这种偏僻的地方来?更何况即使他来到淡路,为什么要选择在如此偏僻的地方杀害一个小女娃?

这么做只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吧——。

芝右卫门绞尽脑汁,作了各式各样的研判。

最后,他诚惶诚恐地趋前,对正要撤回的捕吏说:

“在下实难相信此乃拦路杀手所为——并不是对各位大人判断存疑,但可否麻烦各位重新调查?如果各位的调查到此做出结论,而且如果这案件并非该拦路杀手所为——真正的凶手不就会一辈子逍遥法外?若是如此,在下的孙女将死不瞑目,想必直到凶手伏法前,她都无法转世投胎。”听完芝右卫门的要求,捕吏坦率地点头表示理解,接着又以劝谕的语气说:“芝右卫门,你的意见很有道理,我们也不是没想到这点。事实上,你失去孙女,内心想必是万分悲恸,我们也深感怜悯。只是芝右卫门,请你好好想一想,若凶手不是从上方来的拦路杀手,那么下手的将会是你们这个村落的民众——”

芝右卫门闻言吓了一跳。

昨晚来观赏净琉璃的都是熟人。这里原本就是个小村子,村民彼此熟识,因此只要有外人进来,大伙一定知道。虽然祭典这天晚上,也有一些附近村落的人来参观,但人数毕竟有限,而且大家也都知道对方是谁、来自哪个村子。而且,即使有人持农锄,也没有人持刀。

算来算去,外来者只剩下人形净琉璃的演出者,也就是“巾村一座”的班底。

从十年前开始,市村一座每逢夏天都会来到本地演出,因此大家对他们都很熟悉。座长松之辅是个有官府认证的演员,甚至还有资格谒见藩主。

由于受历代藩主庇护,人偶戏在淡路特别发达,加上当今的藩主尤其喜好人偶戏,更是大大鼓舞民众百姓,终于使淡路人偶戏成为地方特色,各村里无不竞相效法。松之辅一团人,就是在藩主指示下巡回演出的。

这样的戏班子,不容怀疑其清白。

凶手决不可能是其中成员。

不——不可能是他们犯案。怎么可以这样怀疑认识的人?——如此说来——。

杀害孙女的畜生一定是来自外地,并在犯案后逃往外地者。若凶手已不在村里,那么他是什么身份就不重要了。总之不管他是拦路杀手还是妖魔鬼怪,一大家只能期待官府早日缉凶到案。

听完捕吏的解释,芝右卫门点头称是,并为自己的无礼道歉。捕吏不漏,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于法,也请芝右卫门不要太伤心,好人终将有好报。

这句话让芝右卫门深受感动。孙女的遭遇的确不幸,但一昧哭泣也懈决不了问题。虽然包括芝右卫门的儿子在内,仍有村民无法接受官处置,但当事人芝老爷都这么说了,众人也只好退去。

于是——这桩骚动就这么平静下来。

虽然这件惨祸带来的创伤久久无法平愈,但日子还是得过。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村子渐渐恢复原有的秩序,到了虫鸣不绝于耳的秋天就完全恢复了原状。

虽然依旧没听到拦路杀手伏法的消息,但凶手倒也没有再度犯案,

虽然民众尚未将这件事淡忘,但自然而然地,大家已不再谈论此事。

时序进入秋天。

在一个不热不冷的舒适夜晚。

这天晚上芝右卫门一直睡不着,仔细聆听钤钤作响、清脆悦耳的铃虫鸣叫声时,突然涌起一股吟咏俳句的冲动。

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这种冲动了。或许是天生风雅的血液又在鼓噪,要不就是想暂时忘却对孙女的思念,老人打开纸门,走进夜色弥漫的庭院。

当晚恰逢满月。

一时之间,芝右卫门忘记所有烦忧,站在庭院里出神地眺望皎皎明月。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突然回过神来,朝庭院里低矮的树丛望去。

那里头……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芝右卫门。

那东西又黑又小。大概是只动物吧?

黑暗之中,只看得到两颗闪闪发亮的眼珠子。

就在这时候。

芝右卫门老爷——。

恍惚之中似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是谁啊?芝右卫门往前踏出一步,黑影倒也没有逃走,反而咻——地跑到他面前,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下。

原来——是一只狸猫。

“什么嘛——吓了我一跳——”

芝右卫门把脸凑向狸猫。

狸猫不仅没有逃走,反而把鼻子凑向芝右卫门面前。

于是芝右卫门蹲了下来,狸猫也更加靠近,用鼻子蹭着芝右卫门的身子。

这动作似乎是对芝右卫门有所请求。

“喔,你是肚子饿吧?”

芝右卫门天生风雅且饶富想像力,看到狸猫如此亲近非常欢喜。于是,这位好奇的老人决定看在一轮明月的面子上,施舍食物给这只饥饿的动物,便请它在原地等候,说完立刻走回屋内。

他当然不可能通晓畜牲的言语,也不认为叫它在那边乖乖等狸猫就会照办。但如果这只野生的狸猫真的听话,乖乖在那边等,岂不是非有趣的事吗——芝右卫门自忖道。

他很快进入厨房,把剩饭倒进钵内,心里想着那只狸猫不知离开没有—一结果回到庭院里一看,狸猫还乖乖待在庭院中央,规规矩炬地着芝右卫门。

“你——还在等我吗?”

芝右卫门大为感动,立刻走进庭院。狸猫很快把钵里的食物吃光,接着仿佛在对芝右卫门道谢般连摇两、三次头,便消失在阴影中。芝卫门瞬间觉得很痛快,忍不住朝狸猫消失的黑暗喊道——如果你听得懂我的话,明晚还可以再来。

接着他抬头看看月亮,暗自嘲笑了自己一番。

翌日。

依旧是个虫鸣此起彼落的夜晚。

芝右卫门在昨晚同样的时间打开了纸门。

虽然狸猫没有说还要再来,但芝右卫门心想说不定它今晚还会再出现。也没什么理由,如今他宁可相信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会在自己身上生。

芝右卫门喜出望外,再度招待狸猫吃了一餐。

这样的状况持续四、五天,似乎连家人都注意到他的行为有异,便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芝右卫门什么也不说,只是卖关子告诉大家——以后你们就会知道。

结果,狸猫连续来了七个晚上。

到了第七天晚上,芝右卫门摸摸狸猫的头,说道——

“你明天就在中午时分来吧。如果你真的照我说的在那时间来的话,我明天会给你一整条的鱼。”

隔天早晨,芝右卫门果买了一条鲷鱼回来。全家人都非常惊讶,但芝右卫门告诉他们:

“我有个朋友要来。”

回家之后,他把纸门打开,坐在屋檐下等待着。到了正午时分,狸猫果真来了。芝右卫门非常高兴,赶紧叫家人过来看这只狸猫,并告诉大家这只狸猫就是他的朋友。

即使被一家人团团围住,狸猫也没有逃跑,表现得毫不怯场,而日仿佛打招呼似的,一一环视了芝右卫门的家人,这才弯下身来把鲷鱼吃掉。于是芝右卫门自豪地说:

“你们听着,这只狸猫虽然是只畜牲,却听得懂人话——”

家人都以讶异的眼光看着它。但这种充满疑惑的目光反而让芝右卫门更为高兴,于是开始滔滔不绝地把至今发生过的事叙述了一遍。家人起初都半信半疑,但看到这只狸猫吃着鲷鱼的模样这么可爱,仿佛和一家人很熟的样子,大家当场就看在芝右卫门的面上,表示相信他所言属实。

于是,狸猫在芝右卫门家住了下来。

芝右卫门非常疼爱它。

甚至招呼它坐在客厅里,把它当作聊天的对象。

渐渐地,家人也了解了,这只狸猫真的非常聪明。不管是否真的懂人话,至少也和狗一样聪明,叫它在一边等它就乖乖等:叫它来也会马上跑过来。就算进了屋内,也不会步出芝右卫门的客厅,举止也十分规矩。

到头来——老爷芝右卫门宣称这狸猫懂人话的说法,也终于为家人所接受。

因为是非常小的村落,这件事不出数日便传遍全村。不过,虽然芝右卫门的家人都开始相信这只狸猫有灵性,村民们依然是半信半疑。

从墙外偷看狸猫的样子,大家看到的总是芝右卫门兴高采烈地和狸猫讲话的模样。

坐在屋檐下的芝右卫门,简直就是把狸猫当作人看待,有时请它吃点心,也有时请它和自己面对面地坐着吃饭——这情景看在村民眼里,确实有点奇怪。

芝老爷怎么啦——真怀疑他是不是疯了。毕竟先前孙女才遇害,即使表面上强装坚强,说不定他的心神早巳严重受创。不过,村子里没有任何人说他的坏话,也没有人公开讨论芝右卫门那只狸猫。大家都很体谅他老人家,因此刻意保持沉默。

但芝右卫门对这情况有点不满。

例如当他站在村民面前再怎么努力为这只狸猫辩解,大家都还是把他当疯子,这芝右卫门不会看不出来。他只好保持沉默,但又让他感很不舒服,众人的冷淡也愈来愈让他受不了。到了最后,再也按捺不住的芝右卫门终于对狸猫说:

“这村子里没人相信你听得懂人话。根据某些古籍记载,中国唐土成宗时代,有一间寺院住着狸猫,据说那狸猫通晓支那地理,还能占卜吉凶祸福。这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这个故事。不过,如果你真有什么特殊能力,能否化成人形给我瞧瞧——”黔。狸猫静静地听着,接着便一溜烟跑出了庭院,就此销声匿迹。就连麟右卫门也不认为它真能幻化形体,当晚就关上纸门睡觉了。

到了隔天晚上。

那天从白天起,整天都不见那只狸猫。芝右卫门心想,可能是昨天自己对狸猫提出的要求太刁难,让它一气之下跑回山上去了。

这让他感叹起人生无常。

不管等了多久,狸猫就是没再回来。

这天是个寒冷冬夜,芝右卫门走到屋檐下,正欲关上纸门。就在此时。

又和那夜一样,芝右卫门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

往庭院一瞧。

有个黑影从矮木丛下跑了出来。

起初他还以为是那只狸猫,但那影子显然比狸猫大得多。

这下他看清楚了,来者并非狸猫,而是个矮小、年约五十来岁、打扮颇有格调的老人。

他头戴大黑头巾,身穿戎色无袖尚衣与长筒裤,看来像个举止大方的商家老板。芝右卫门倒抽了一口气,接着又抛开了脑海里的种种胡思乱想,向对方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眼前这老人不可能是狸猫变的吧。

老人以沙哑的嗓音回答:

“在下家住堂之浦,名芝右卫门。”

“芝、芝右卫门?”

“是的,和老爷同名同姓。由于昨晚您曾如此吩咐,在下今晚就这身打扮来参见老爷。”

“什么——”

芝右卫门吓得整个人跌坐在屋檐下。

“——别,别开玩笑了。我芝右卫门再怎么老糊涂,也不会相信这种胡说八道——”

“您快别这么说。您对在下如此照顾,甚至愿意买整条鱼给在下这只畜牲食用。对在下可谓有恩有义,在下岂敢戏弄。”

“可,可是——”

“也难怪老爷不敢相信。不过,厅里跟在下讲过的话背出来给您听。

“你等一下——”

您若还是怀疑,在下愿将您在这客……

这时芝右卫门伸手制止,招呼老人进了客厅。不管他是人还是狸,站在庭院里聊总是不太好。

进入客厅后,芝右卫门狸便一副客气的模样,还以鼻子蹭了蹭榻榻米,举止十分彬彬有礼。

“感谢老爷让我进客厅。照道理,在下这样的畜牲必须按身份坐在较低的位置,您却招呼在下进入如此气派的客厅,让在下诚惶诚恐,感激之至——”

它客套得直教芝右卫门发噱。

“哎呀哎呀,你快抬起头来。里头这么乱,还真是不好意思——还有,你这身高贵打扮,态度却如此谦卑,实在让我承担不起。你说你住堂之浦——名叫芝右卫门?看起来你我年龄相仿,是吧?”

“在下今年已经一百三十岁,是只老狸猫了——”芝右卫门狸回答。

芝右卫门闻言皱起了眉头回道:

“若你所言属实,你的岁数不就比我多一倍了?那该行礼的是我呀。不管你是人是兽,如此长寿都该尊敬呀。”

话毕,芝右卫门笑了起来。

他已经下定决心。

不管眼前的老人是狸还是人,至少面临这种状况不可举止失态,毁了自己的风流名声。即便对方是故意演戏,想作弄他这个好奇心旺盛的老人,但看到对方举止优雅,身为主人的他也不得不假戏真做了。

我去泡个茶好了——芝右卫门说道:

“——还是你想喝酒?你原本是只狸猫,大概从没机会喝酒吧?”

芝右卫门狸客气地点头说道:

“没关系,在下喝什么都可以。”

芝右卫门目不转睛地看着芝右卫门狸。

从任何角度看,坐在眼前的分明是个人。

毕竟狸猫幻化成人这种事,即便在这种穷乡僻壤也没人会相信,所以,他一定是个人。

“——你变得不错嘛。没露出尾巴,没长毛和胡须,嘴里也没有暴牙。不管怎么打量,你都是个很上相的人呀。”芝右卫门说完,狸猫便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回道:

“承蒙老爷褒奖。在下毕竟出身狸猫大本营阿波,年轻时也曾幻化成城中姑娘。但活到这种年纪,再怎么变只能变成老太婆。与其变成一个难看的老太婆,在下认为还是变成这样较合宜。”芝右卫门再度笑起来,说道:

“哈哈。如果你幻化成姑娘来找我,我反而会更怀疑你。毕竟我原本就知道你是一只公狸猫嘛,芝右卫门大爷,这你是骗不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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