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稻田的基本态度。他凡事都好追根究底,不轻易接受既有的说法。
同理可推知,阿波与淡路盛名远播的民俗技艺——人形净琉璃,总让他看不顺眼。
稻田并非对戏剧反感,也不是看人偶不顺眼,他认为人形净琉璃演出的戏码还算有趣,人偶也做得十分精致。
只是由人偶演戏让他无法接受。
理由很简单。稻田似乎认为,与其花那么大的力气操纵人偶,还不如直接由人粉墨演出,岂不是更干脆?
此外,他也认为站在人偶后头的大夫与黑子实在碍眼。虽然看官全得佯装看不到他们,但其实人明明就在台上,大家不都看得到——?
这就是稻田的看法。
他认为人偶原本就不会自己动,就是因为人硬是要它们动,才会有这种荒谬的发明——若是要演戏,由大夫或黑子自己扮装登场不就成了?——如果大夫长相不雅,大可戴上面具。若有心欣赏人偶,只需静置供人观赏即可,如此一来不是可以看得更清楚?——总之,会动的东西就该动,不会动的就不该动,干嘛违背世间常理——?
稻田认为自己这种看法合理至极,周遭的人却都无法苟同。
稻田在大家眼中,就是如此冥顽不灵,不解风情。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也能教人看出他对探究超乎常理、难以解释的神秘现象有多么热衷。
想必稻田只要听说哪里有难以解释的奇闻轶事,都渴望能亲眼目睹,探其究竟。因此,他对妖魔鬼怪的故事才会如此着迷。
同理——这次听说有只狸猫变成一个能言善道的人,稻田可真是兴奋莫名。而根据家臣回报的消息,这个传闻似乎属实——据说那只狸猫在光天化日之下以人形示人,并讲了很多故事。
但稻田并不相信此事。
当然,别说是稻田,一般人也很难相信。
虽然狸猫施法作弄人时有所闻,但化为人形的传说就鲜少听到了。噢,有是有,不过悉数纯属虚构,全是些骗娃儿的故事。既然都成了读本或黄表纸,不就代表其乃非真有其事?换言之,认为自己曾遭狸猫捉弄者,本身就是傻子:要不是误解,就是被欺骗,要不就是看到了什么幻觉。但提到狸猫幻化成人,这又该如何解释——?
如果这传闻果真属实,那可真是大事一桩。反之,如果纯属骗局,稻田可绝不宽贷。这摆明是诈欺,即使没有夺人财物,但迷惑人心同样是罪不可恕。纵容骗徒横行霸道,实为天理所难容——想必稻田是如此判断的。
于是,稻田召来村里的捕吏勘兵卫,差他前去了解淡州芝右卫门狸传闻的真伪。如果纯属骗局,就当场将自称狸猫者抓起来剥皮,以儆效尤。
—一稻田对勘兵卫下此重令。
——以儆效尤。
但这要如何执行?
勘兵卫不由得困惑了起来。
稻田怎么看待此事别人管不着,但这桩差事着实让勘兵卫困扰不已
毕竟眼前并无适当解决方案,虽然上头勒令缉查,但光凭这股劲是没用的,因为芝右卫门狸并没有干坏事。把他抓来处刑,若最后发现他是个人,倒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如果他真是只狸猫,将让城代成为天下笑柄。
那只狸猫即便没做任何好事,至少也没有危害社稷,想必不随此传闻起舞方为上策。毕竟这类人云亦云之事过没多久便会自然平息,蓄意,锸手反而只会让麻烦愈来愈大。
在无计可施之下——勘兵卫来到芝右卫门家门前。
他只能呆立在门外窥探。
距离上次造访芝右卫门家,已经过了三个月。
芝右卫门的孙女遭人杀害时,奉派前来调查的不是别人,正是勘兵卫。那桩骇人听闻的凶杀案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死者凄惨的死状甚至让勘兵卫梦到好几回。他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因为这桩怪事再度造访这户人家。
只听到一阵欢呼。
在这栋富农豪宅的后院矮墙外挤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要说有哪里不对,这的确是个问题;大白天里农人全放着庄稼事不管,如此下去岂有不亡国的道理?所以若真要查缉,该抓的反而是这些围观者。但话又说回来,处罚这些平日没什么乐子的村民,又未免太不尽人情。勘兵卫心里如此衡量着。
“这位大人——”
突然被这么一喊,勘兵卫吓了一大跳。
只见松荫下站着一个打扮奇特的男子。
虽是一身行旅装扮,但他看来并非农人或商人。此人腰带系着笔筒,手上拿着一本笔记簿。勘兵卫好奇地问他:
“你是谁?”
“在下名叫山冈百介,家住江户京桥。目前正周游列国搜集各种乡野奇谭,也算是个作家吧。并非什么可疑人等。”
“你是——江户人?”
是的——年轻人点头。
“还真是受欢迎呀,芝右卫门狸——”
“找、找我什么事?”
“大人,你认为他真的是——狸猫变成的吗?”
“这——这……”
勘兵卫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认为他是个冒牌货——”
年轻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的确,阿波板野地区有个名日堂之浦的地方,据传该处有只芝右卫门狸,—但我不相信真有其事。”
“你说不相信——有什么根据吗?”
根据倒是没有——年轻人回答。
勘兵卫原本很期待他的答案,但这一听可有点恼火了。
“诚如你所说,此事的确教人难以置信。但你既然没有根据,就不要妄下推论。如果你认为他是冒牌货——就拿出证据来。如果没证据,就不要多嘴。”
不知不觉,勘兵卫竟然帮狸猫辩护起来了。
说得也是——年轻人继续说道:
“其实,在下也认为此事若是属实,亲眼目睹的我们可谓三生有幸,毕竟没几个人有缘看到变成人的狸猫。反之,若实乃骗局一桩,此事便只能当笑话一则。所以——”
“所以怎样?”
“在下打算放狗去咬那老头试试。”
“放狗咬他?”
“狸猫怕狗,一看到狗就会惊恐万分,颤抖哀号。而狗一看到狸猫反应如此强烈,通常会攻击得更激烈。”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那老头真是只狸猫,看到狗一定会吓得不知所措,立刻变回原形。否则——也可以任凭狗咬断他的喉咙,待其断气,便会恢复这只畜牲的真面目。”
“可是——也有怕狗的人,不是吗?如果放任他被咬死——却发现他没变回一只畜牲,事情要如何收拾?”
“如果他真是个人——再怕想必都能将狗制伏吧。看他那么博学多闻——”
年轻人转头望向墙内。
这倒是有道理——勘兵卫心想。
“如何?要不要试试看?——在下刚才一想到这个点子,大人您正好出现,因此才冒昧找您商量。如果大人愿意相助,在下就可以安心了。”
“可是——”
勘兵卫左思右想。
就是无法下决定。虽然觉得这个提议似乎不错,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照你这么做,有可能会把那只狸猫杀死。”
“如果他真是狸猫——确实有此可能。”
“但这么一来,不等于是杀了只通晓人语的灵兽?……”
“反正不过是畜牲一只,况且又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物。”
“问题是,如果他丧命后依旧维持人形,到时该如何是好?”
“到时——”
大人就把我抓起来问罪吧——年轻人说道。
勘兵卫还是犹豫不决。不过想想,这既然是城代交代的任务,除此之外要弄清真相似乎也别无他法。更何况即便那老人真的是只狸猫,也未必会被狗咬死。既然是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狸猫,.应该有足够的智慧闪躲狗的攻击吧——勘兵卫心想。
看来勘兵卫此时已有八分把握,认为这老人真是只狸猫。
两刻钟后,在下便会带狗过来——年轻人说完便消失在松林深处。
直到看不到年轻人的踪影,勘兵卫才又回到墒边,挤在人群后方,并尽量避免引人注意地往里头窥探。
看过去,确实有个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的老人,正在笑容可掬地滔滔雄辩。
——那就是那只狸猫变的老头?
这么说来——那老头的动作果真像只狸猫。他身躯矮胖,五官表情也神似狸猫,而非像狐狸、猫或鼬鼠一类。虽然也可能是事前听人如此谣传,这下才会有此先入为主的想法也说不定。
站在狸猫身旁的白发老人也是一脸笑容。他就是芝右卫门。犹记三个月前,这老人还是伤痛欲绝,泪水流满皱纹满布的脸庞。
——他可能已经忘却丧孙之痛了吧?
正当勘兵卫如此自付时,前方人群突然左右分开。围观的群众在转眼间退离好几步,独留勘兵卫独自站在墙边。
村民们个个站得老远,一脸惶恐地望着勘兵卫。大家可能以为他是来逮人的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看到捕吏,百姓哪有不紧张的道理。
“各位——各位。我不是来逮人的——”
勘兵卫被迫解释道:
“我并不是来出公差的,不过是……不过是想来瞧瞧传闻中的芝右卫门狸罢了。”
话才讲到这里,便听到芝右卫门远远地大喊“大人!这不是那天那位大人吗!?”,接着便走到墙边,毕恭毕敬地向勘兵卫鞠了个躬。
“真是稀客呀,大人,劳烦您大老远跑来,真是不好意思。我孙女那件事实在太麻烦您了。来,请不要站在外头,进来屋里坐坐吧——”
“喔,不,芝右卫门,我今天是——”
“来啦,来啦,请别客气。”
“可,可是——”
勘兵卫从来没受过百姓如此招待。
更何况芝右卫门孙女的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而且他今天只是来查探传言虚实,两刻钟之后还会……。
“各位,由于这位稀客到访,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后续的故事请大家日后再来听。不过我得先声明,这可不是什么表演,各位也没必要到处宣扬。还有,我不收取看官任何费用,只要不是放下农事过来的,我全都欢迎。各位听懂了吗?”
芝右卫门张开双臂说道。
只见芝右卫门的媳妇从正门那头跑了过来。 ’
结果,勘兵卫还是接受芝右卫门的邀请,进入主屋接受款待。
虽然勘兵卫一再婉拒餐宴款待,但既然事前已谎称今天没有公务在身,也很难婉拒得很干脆,所以只表示绝不喝酒;反正他原本就不太会喝。待彼此寒喧完毕,他就开始喝起茶、吃起了点心。这时芝右卫门把那只狸猫带了过来。
芝右卫门狸身手轻盈地跪坐下来,以鼻尖碰触榻榻米行了个礼。
“参见大人。在下乃畜牲之身,原本不应在此场所,更不可能有机会见到像大人这样的达官显要。所幸这位老爷慈悲,让我能以人的外表享受如此好的待遇——”
“我想,客套话就不用讲了。”
勘兵卫露出困惑表情,说道:
“你,你真的是——狸猫吗?”
“是的,在下真的是只狸猫。”
“那,你现在能变回狸猫的模样吗?”
“在人类面前变换形体,是违反狸猫界的规矩的。这点还请您多多包涵。如果您真希望在下如此做,待会儿在下就变回畜牲的模样来见您——”
“那——”
勘兵卫原本想说“那你就变给我看看”,但再想想,这么做其实没什么好处。如果他变回狸猫,不就没办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那大可不必。”
勘兵卫双手抱胸地说道。
他怎么看都是个人。
不过这个老头一进房里,马上嗅到一股腥味,这倒是事实。
而且是一股兽类腐尸的腥臭味。
发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僵,芝右卫门便开始打起圆场:
“大人,他的身分有人信、有人不信,就连我芝右卫门,一开始也不相信。”猫,至少也是个杰出的人物。我对他的人格可是十分钦佩呢。”
狸猫是没什么“人格”的——狸猫说道。
说的也是——芝右卫门闻言笑了起来。
但狸猫并没有跟着笑,反而一脸严肃地说——
芝右卫门老爷——
“怎么了——什么事?”
“今天连大人都来了,表示关于在下的传言已经传遍整个淡州。所以,在下该退场了。”
“退场——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大人刚刚说他今日并非因公前来——但这应该不是事实,他想必是来抓在下的吧。”
狸猫说道。勘兵卫则是哼了一声。
芝右卫门则是懊恼得嘴角往下弯,并说道:
“大人,您这样太没道理了,这只狸猫也没干什么坏事。您看他十分博学,又如此风雅。”
“这阵子住在老爷这里,快乐得连我自己都有点得意忘形了。所以,今天趁大人也在场,在下就顺便把一些话说清楚吧。”
狸猫坐正了身子,继续说道:
“事实上,在下来到老爷府上,是有原因的。”
“原因——什么原因?”
“实不相瞒,在下其实是一只居住在阿波堂之浦的古狸。到不久之前,本朝统治所有狸猫的,乃是阿波日开野的金长。这我想老爷应该也知道吧,金长至今仍被称为正一位金长明神,在神社里面受人祭祀。’’
这名字我听过——芝右卫门说道。
“在下实乃金长的眷族。金长昔日曾与同为阿波古狸的六右卫门争夺狸猫头目宝座,双方相争良久。据说金长年二百余岁,六右卫门三百二十余岁,两只古狸可谓旗鼓相当,因此长期僵持不下。但三十年前金长在镇守森林的狸猫会战中击败六右卫门,从此成为阿波的狸猫头目。”
“听来可真像战国时代的故事呀,”
芝右卫门佩服地说道。相反的,勘兵卫却有点坐立难安。若要相信这故事,先得要相信狸猫的确会幻化成人。如果自己听得津津有味,不等于承认眼前这老头确实是只狐狸?——
“只是——三十年前那场争夺天下的狸猫大战,却留下一些悬而未决的遗恨。”
“悬而未决的遗恨?”
是的——狸猫身体前倾,继续说道:
“金长与六右卫门之争,对于我国的狸猫而言,绝不仅只是一场领地之争。阿波乃狸猫大本营,谁将成为该地统治者,可是攸关重大。于纷纷被迫选边投靠。”
“简直就是狸猫界的关之原战役(注12)嘛。”
[注12:关之原位于今岐阜县西南方。丰臣秀吉殁后,掌握天下实权的德川家康与石田三成各自纠结其他大名对峙,在二八oo年九月十五日于关之原爆发大战,因以石田为首的西军中之小早川秀三阵前刨戈,以德川家康为首的东罩得以战胜,确立了德川统一全日本的霸权。]
没错——狸猫眨了一下眼睛。继续说道:
“包括佐渡的团三郎,屋岛的秃、伊予的隐神刑部等等——各国狸猫纷纷赶赴阿波投入战局。双方势均力敌,战况可谓十分惨烈。一场激后
六右卫门败退,被迫弃阿波遁走他方。另一方面,金长虽然战胜,但当时
受的伤迟迟无法痊愈,终于在十年前以二百二十六岁高龄过世。,,
芝右卫门狸露出了神秘的表情,继续说道: “当时双方之所以能分
出胜负,主要原因是尾张的长二郎叛变。”
“叛变?”
“是的。就是向来以残忍、暴虐着称的——尾张的长二郎。狸猫原
本是温驯的野兽,虽然会作弄人,但也不会把人抓来吃。只是长二郎为了长生不老,竟然猎捕人类吸其精气,还生吞活人肝脏,可谓残非常——”
说到这里,芝右卫门狸皱起了眉头。不只他,连芝右卫门与勘兵卫也都皱起了眉头。
“金长一向讨厌长二郎,所以没有向它求援。相反的,六右卫门认
为长二郎的凶狠正好可以补其势力之短,便邀它加入。据说——长二郎
旋即答应,只是……”
“后来叛逃了——是吗?”
“没错。长二郎可以为了求长寿而生吞活人肝脏,原本就是一只自私自利的狸猫。因此在这场狸猫大战前夕,它决定叛逃保命。”
“原来如此——”
“它这举动让六右卫门气得怒发冲天,但长二郎却不知是升了天还是遁了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样子它是为了避风头而幻化成人,躲起来了。”
“幻化成人?”
勘兵卫附和道——都到了这时候,他也只能把对方的话当真。
“没错,它变成了人的模样,而且这三十年来——长二郎都隐藏起狸猫的本性,顶着人的形体过活。当然,这是很辛苦的。像在下这样长期以人貌示人,已让在下疲惫不堪,有时还差点露出真面目,一不留神就可能露出牙齿和尾巴,而且看到狗也会畏惧不已”
“你,你很怕狗?”
“在下最怕的就是狗。”
狸猫露出仿佛吞下酸梅般的苦涩表情继续说道:
“——以前,有一只信仰很虔诚的狸猫,为了帮缣仓建长寺而行脚诸国化缘。据说那只狸猫是我等族类中最擅长变身术的,变成人之后可以好几年不露出真面目。可惜就连如此高手,最后还是被狗给咬死了。”
因此,在下最怕的就是狗——狸猫又重复了一次。
哦,是吗?——勘兵卫蹭着下巴低声说道。
看来那个姓山冈的年轻人所言不假。
只是——。
勘兵卫紧盯着狸猫瞧。
狸猫则继续说道:
“可能也是害怕六右卫门报复吧,长二郎只好继续保持人形。但再怎么害怕也不可能躲一辈子。最后在忍了三十年之后,长二郎终于——露出本性了。”
“这是怎么回事?”
“它开始——杀人了。”
“杀人——”
“大概是因为它想吃活人的肝脏吧。它总是先把人的额头劈开,从中吸取精气。”
“把额头劈开——!?”
勘兵卫朝芝右卫门看去。
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老人,刹那间变得一脸苍白,不仅是瞠目结舌,全身还微微颤抖。狸猫点点头继续说道:
“所以——那个在京都与大阪地区杀害无辜的拦路杀手——就是长二郎。毕竟六右卫门也已衰老,如今过着隐居生活,金长也已过世。因此,长二郎可能打算——前往阿波,杀死金长的继承人,夺取狸猫头目的宝座——”
“狸、狸猫大爷,芝右卫门狸大爷。照你这么说,杀害我孙女阿定的是——”
“没错。杀死令孙的正是长二郎。它即便是只畜牲,犯下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当然不可原谅。在下谨代表所有狸猫——向老爷道歉。”
虽然再怎么道歉都无法弥补这个遗憾——狸猫说道,并一再向老人磕头致歉。
“如今就连六右卫门也看不过去,决定拖着一身老骨头讨伐长二郎。在下与老爷同名,算来也是自己人,今天才会来向芝右卫门老爷禀报此事——毕竟长二郎与您有不共戴天之仇。其实,在下所奉的命令仅只于让老爷知道实情——在下每天都在打算,要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一定要把事实告诉您。但老爷您待人如此和善,在下也拖拖拉拉地叨扰到今日,真是不改畜牲的劣根性啊。所以,老爷——就请您把在下痛打一顿出口气吧。甚至要杀要剐,在下也不会有怨言。”
“狸、狸猫大爷——”
芝右卫门闻言一脸狼狈,勘兵卫也面露同样的表情——
“——你没做错。请快起身。即使我把你杀掉煮成狸汤,也换不回我孙女,是吧,大人——”
芝右卫门的话让勘兵卫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他说的是没错,只是。
狸猫起身后,芝右卫门接连点了好几个头说:
“狸猫大爷。不,芝右卫门大爷,你没什么好道歉的,反而是我该感谢你。这些日子里,你带给了我不知多少慰藉。所以,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反正现在六右卫门就要去讨伐长二郎了,是吧?”
“是的。五天之后,洲本某偏远地区将上演人偶戏,届时吾人将假该地把一切作个了断。六右街门是这么说的。”
“五天之后吗?大人——”
“喔——可是——”
假如犯人是只狸猫,要我怎么逮人?
——这要我……
这要我如何相信?
于是,勘兵卫摇摇头提醒自己,这只狸猫的话可能只是吹牛,实难置信——勘兵卫困惑不已之际,芝右卫门似乎也在沉思着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芝右卫门才毅然说道:
“狸猫大爷——可不可以请你继续住下来?”
闻言,狸猫再度向芝右卫门鞠躬致意,说道:
“非常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在下实在是感激得无言以对。这下吾等狸猫一定会赌上宗族的荣誉,竭力讨伐长二郎。只不过——如今既然一切均已据实禀报,在下也必须告辞了。毕竟——杀害老爷孙女的是吾等同类,所以,即便老爷能原谅,令孙的父母对在下想必也无法释怀。这点在下心里早已有数。因此,既然老爷已经知悉真相,在下也已无法如先前般继续在此叨扰——”
狸猫话方至此——。
庭院方面传来辊辘作响的推车声。
转头望去,看到墙外来了一辆载着一只大笼子的推车。
“怎么回事?”
芝右卫门踮起脚尖望去。
推车旁站着一个——年轻人。
“不,不要过来——”
勘兵卫张嘴大喊的同时,笼子的门已经打了开来。
霎时——两只狰狞的红毛狗飞快地从笼子里冲出来:它们跳过矮墙、跃过走廊,笔直地朝芝右卫门狸冲去。
“狗,是狗——”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此时芝右卫门狸惶恐的表情,勘兵卫想必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瞳孔大张,鼻孔膨胀——满脸发自内心的恐惧。
啊——啊——带着凄厉的叫声,芝右卫门狸连滚带爬地跑向庭院。
两只狗仍然——毫不留情地追过去,一只咬上他的大腿,一只咬上他的脖子。
“救,救命——”
只听到狸猫不断大喊,但两只猛犬已经连拖带拉地咬着他冲破木制的后门,把他给拖到墙外去了。只昕到阵阵狗的喘息声。
以及不成人声的哀嚎。
芝右卫门大声叫家人追过去。勘兵卫则手上拿着刀子,站在原地发楞。他原本想拔刀斩杀两只猎犬的。
——就怕已经太迟了。
勘兵卫懊恼自己动作太慢,鞋也没来得及穿,只穿着袜子就跳进庭院里,朝墙边奔去。
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的确——那两只狗冲进来时完全没看勘兵卫与芝右卫门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直扑芝右卫门狸。这是否代表——。
——是否代表他果真是一只狸猫?
抑或还是个人?
芝右卫门吓得以手捂嘴呆立着。
只看到两只狗正低吟着,并不断来回踱步。
百介则是站在载着笼子的推车前,一脸苍白地伫立着。
躺在地上的。
是一具大狸猫的尸体。
【四】
十月中旬深秋,德岛藩主蜂须贺公微服出巡,来到市村松之辅的戏班子在洲本城外围的常设舞台看戏。
藩主突然要来看戏,着实让松之辅慌了手脚。
虽说是微服出巡,只不过是此行目的并非公务罢了:藩主还是乘了轿子来,同时也有大批武士随行,就连身为家臣之首的城代稻田九郎亦随他同行。因此一行人虽自称是微服出巡,沿途还是相当引人侧目。
听说藩主是进人洲本城时一时心血来潮,才想到要来观赏净琉璃的。对松之辅而言,藩主来看戏当然是个荣幸,只是事出匆促,着实让他忙不过来。
首先,舞台是有,但实在寒酸到不配讨藩主欢心。这舞台盖在一栋私人宅邸后院,只是个彩排与演出兼用的场子。他们戏班子从来就没做过招待达官显要的准备,这下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如何掩饰此处的简陋着实让松之辅烦心不已。
为了张罗从道路的清扫、客席的安排、到餐饮的准备等多如牛毛的大小事,松之辅终日东奔西跑忙碌不已,结果平日甚少发牢骚的他,也发了一顿脾气。
他们在庭院内围出一道帷幕,并在特地铺了一张红地毯的客席中央竖起一面金色屏风。德州公届时将入座金屏风前,洲本城城代则随侍一旁。
随行的武士则分列左右。加上所有护驾的武士与从仆,届时观客将约有百人。
不仅如此——。
藩主还下令——也让附近农民与百姓共襄盛举。这也是藩主的一番好意,慈悲为怀的他认为人形净琉璃本不应仅供武士观赏。
听到这项消息,附近民众纷纷从近郊涌入。
这个洲本城外围的偏僻地方平常根本不见人影,今天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只是——。
尽管作了万全的准备——。
松之辅正在演出人形净琉璃的时候——。
还是发生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就连站在舞台上的松之辅也吓了一跳。一开始只听到奇怪的呼喊声。
但接下来突然发生一阵骚动,连阵幕都被戳破了。
原来,是那名年轻武士被好几只狗追着咬而疯狂奔逃——惊慌地冲进了看台。
年轻武士一面怒吼一面死命挣扎,数十名藩主部下轮番上阵阻挡,整会场顿时大乱,花了不少时间才平定下来。当然,演出也被迫停止。
事发后,那些野狗似乎都逃走了。
那名武士——则当场惨死。
死者颈部有无数咬痕,但这些伤口似乎不是直接死因。有人认为,年轻武士的身体原本就非常虚弱,他的神经、心脏、以及其他脏腑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冲击。
发现死者正是他从京都迎接来此养病的宾客时,稻田九郎兵卫差点当场晕厥。
另外,藤左卫门在别屋切腹自杀了。
也没有留下遗书。
松之辅这才想起来。
这天刚好——就是第十天。
你将被狗咬死——。
那妖怪——六右卫门狸曾如此说过。
松之辅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俱向稻田九郎兵卫禀报。
那位武士是一只来路不明的狸猫——松之辅如此说明。
城代一脸惊讶地看着松之辅。当然,他并不相信这种说法。
可是——。
不出多久,村里的捕吏足立堪兵卫和附近的富农芝右卫门相继求见,两人皆向九郎兵卫表示——那武士确实是狸猫化身。
甚至表示今天这场惨剧,造访芝右卫门家的狸猫早有预言。两人也说——他们就是为了一探虚实而来到此地。若两人所言属实,代表那只狸猫早就预知藩主将在今天一时兴起来看戏。这当然是非常不可思议。
接下来——两人也解释了这只狸猫与拦路杀手之间的关系。
还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
然而——这两人所言,竟然都和松之辅那天晚上所听到的——也就是出自妖怪口中的话不谋而厶口。
稻田九郎兵卫抱头困惑不已。
这件事实在费人疑猜。
不——只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这名年轻武士的确是只狸猫。
藩主听完九郎兵卫陈述全事经纬,又找来松之辅、堪兵卫及芝右卫门等人进一步询问,甚至亲自检视年轻武士的尸体。
尸体依然呈人形。
看到那具尸体,稻田九郎数度几近昏厥。
或许——他是担心,万一死掉的年轻武士真是个人,事情就棘手了。九郎兵卫并不太相信狸猫会变成人这类虚妄之事,虽然年轻武士若果真是狸猫,反而有助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局面比较容易收拾——
堪兵卫与芝右街门则宣称,尸体一定会露出真面目,恢复成狸猫的模样。
但等了许久,年轻武士还是没变回狸猫。
这让稻田九郎兵卫大为光火,下令将松之辅等三人投狱。他的理由是——此三人妖言惑众,罪不可赦。不过——。
九郎兵卫作此宣布时,藩主立刻起身告诉城代——不必采取如此严厉的处置。
“据传阿波乃狸猫大本营——此传说想必也让本地人引以为傲。如果他们说这具尸体将变成狸猫,不妨就等等看吧。如果这具尸骨曝晒一个月后还是人形——届时再处罚他们方为上策——,,
诸卿可退去也——喜欢看戏的藩主最后说道。
就这样,松之辅等三人战战兢兢地过了一个月。
尸体并没有被埋葬,而是保持原状被放在门板上,安置在松之辅宅邸别屋中,并施以重重警卫。
至于市村松之辅、足立勘兵卫以及农民芝右卫门,虽然上头下令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三人不得离开家门,但由于担心三人脱逃,最后还是决定将三人软禁在松之辅家中。
过了十天,甚至半个月——尸体依然维持人形。
这一切究竟是狸猫在搞鬼,还是年轻武士乃狸猫所幻化一事乃骗局一桩——这下连原本对狸猫的话深信不疑的芝右卫门也开始怀疑了起来,另外,城代的紧张与三人相较也不惶多让。甚至有人说,九郎兵卫经作好切腹自杀约心理准备。
接下来——到了第二十五天——。
尸体突然变成了一具狸猫尸。
这天藩主蜂须贺公正好再度造访洲本城。得知此事,藩主非常惊讶,三人也平安获释。
后来这件事渐渐传了开来:话说神无月(注13)某日,德州公于淡州洲本城观赏净琉璃,曾于都犯下杀人罪行之年轻武士长二郎疯狂闯入戏台,大肆破坏,反遭猛犬咬噬身亡,其尸陈放二十五日后化为狸猫。众人见状惊讶不已,证明年轻武士并非长二郎本人,乃狸猫所变之赝物。然而——。长二郎本人又在何方——?
[注13:农历十月古称。]
【五】
伊奘诺神社后头,茂密苍郁的森林之中。
有座刚砌好的土冢。
周围围着四个正在擦汗的人影。
一个是——作旅行装扮的年轻人——这就是谜题作家百介,全名山冈百介。
另一个是服装打扮在这深山中颇显唐突、身穿时髦江户紫和服、肩披草色披肩的年轻女人——也就是市村家中那位标致的女佣——巡回艺妓阿银。
她身旁则是一个穿丝质白衣,胸前挂着偈箱,头裹行者头巾的修行者——也就是妖怪六右卫门狸——骗徒又市。
最后一个是身穿直条纹和服,外披褐色外套的矮个子老头——神棍治平——也就是自称芝右卫门狸的老头。
蹲在地上的治平以手中圆锹拍打土;冢四周,并缓缓回头望向阿银。阿银则拔出插在背上小箱子中的幽灵花,轻轻放在土冢上。
铃——又市摇了一下摇铃。
“御行奉为——”
百介双手合十,为死者默祷。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治平说道。
“他真的是无药可医吗?”
“无药可医。就算医好了,想必也只会继续痛苦吧。死在他刀下的人不能复活,这家伙当然也就不可饶恕。他连女娃的脑袋都给劈成两半,哪有可能恢复正常?”
又市回答。说的也是——治平伸着懒腰应和道。
百介一脸困惑地问:
“这里头埋的是谁?——”
“这家伙来自尾张。提到尾张,不消说,就是御三家(注14)的成员。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
[注14:幕府大将军德川家康近亲之后代。]
“那么,这位就是将、将军的……”
这时阿银以纤细的手指遮住他的嘴,并说道:
“你这个作家还真是没常识呀。这只可恶的疯狸猫——也就是这个名叫松平长二郎的恶棍,据说是前任大将军出外游山玩水时与农家女所生——是有这种说法啦,但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是吧,阿又?”
嗯——又市回答。
“——他的父亲是何人、家世如何显赫,都不重要。毕竟真相无人知晓,即使知道也无法改变什么。可惜的是,他因自己的身世不明,便因此走上了偏锋。看样子,这家伙的父亲身分确实不低,但是否就是大将军,则无人能证实。只是——他一厢情愿地认定这是事实,周围也出现一堆跟屁虫,个个想沾他的光,利用他吃香喝辣。”
“所以,就是这些跟屁虫把他塑造成将军私生子的?”
搞不好他真的是大将军所生——治平又说:
“——但这终究是恶梦一场。事情哪有那么简单?那些利欲薰心的家伙,情况好的时候拼命阿谀奉承,一看到苗头不对,却逃得比谁都快——”
咚——治平一屁股趺坐在地上,继续说道:
“——结果,这家伙因此就疯了。他认为由于自己乃身分低贱的母亲所生,所以才无法成为大将军,就把隐居的母亲找出来杀了,接下来就开始胡作非为。总之,他其实是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白日梦里。当然,自此他反而成为大人物的负担、眼中钉。这家伙以将军自居,完全不听臣下所言——大家拿他没辄,只好派几名武士保护他,将他放逐。表面上的说辞是——要他先蛰伏一阵子,静候时机成熟——”
“京都某重要人士收留了他——指的就是这个?”
没错——阿银点点头说道:
“还不是因为利欲薰心才会受骗——”
完全不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阿银眯着眼斜眼望向土冢,继续说道:
“——听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安排,但武士们其实都没什么大脑,收留这家伙根本撑不到三天。这家伙脾气太坏,认为招待稍有不周便开始大吵大闹。为了讨好他,一群人簇拥他前往丸山一带游玩,却与当地居民起纠纷,最后他竟然杀了附近镇上的一个姑娘。”
他在京都总共杀了十个人——治平说道。
“长二郎一再疯狂杀人,只好逃到大阪,结果在那里被捕。但是——官府根本不敢处罚他。因为他身上有——这个。”
又市从偈箱中取出一张书状。
书状上有葵花纹章。
“哦,上头有将军的官印与署名;那么这是——”
“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不过对一般武士而言,这种东西是非常尊贵的。只要出示这张东西,大家对他的身分就会深信不疑——,,
又市说到这里,便将书状撕得粉碎,朝空中一抛。
在空中飞扬的纸片缓缓掉落地面。
“里头写的是什么——我可没看,反正跟我们这种人没有关系。更何况,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伪造。”
“伪造,这我可不敢——”治平说道。
“我可没拜托你——”又市回答。
“反正,这种东西就把它撕个粉碎吧。”
“话说回来,德岛藩主又为什么要庇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