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
“十字架让你意识到自己是压倒性的少数、例外、被秩序或者是世界屏除在外的存在。”
静信仰望空无一物的祭坛,仰望默默的俯视两人的殉教者。
信仰让人们团结起来,让毫无血缘关系的邻人成为水乳交融的同侪。信仰倡导慈悲、宣扬博爱,以同种生物的紧密结合为最终的目标。这种结合起源自小家庭,扩展为血缘、以及地缘关系,最后融合成压倒性多数的无意识神性,藉以创造出广为大家接受的道德、法律和常识,让每一个人在秩序之中都能找到立足点。
“尸鬼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们不受秩序的欢迎。我认为你不是害怕十字架。而是藉由十字架看到人类无懈可击的团结,同时意识到被彻底孤立的自己。”
“我们……”
“你先听我说。再也没有比孤立更可怕的了。你没有保护自己的法律、秩序、常识甚至是道德,没有提供救赎的神,没有怜悯自己、同情自己的邻人。更没有为自己义愤填膺的同志。世界虽大,你却是孤独一人,必须独自面对已知的过去、未知的命运。”
“你说的没错。可是——”
沙子紧抓不放的祭坛空无一物,没有神、也没有信仰的象征。
“尸鬼象征着孤独。不能繁殖、不能延续血缘、没有家庭的构成,更无法与猎物建立掠食者与被掠食者的关系。”
“我知道。不过——”
“无法与其他生物建立宛如血缘的关系。这就是尸鬼的宿命。你们都是单一的个体,即使勉强集结在一起。彼此之间也没有关系。你计划在这里建立尸鬼的社会,我并不认为这个计划能获得成功,因为你们是流浪的民族。不可能享有社会的结构。如果捕食者的数量多过猎物,势必会破坏生态的平衡;相反的如果在同一块区域里面,猎人的数量远高于尸鬼。猎物就会注意到尸鬼的存在。”
沙子仰望静信,眼神充满了畏惧。
“这是我的错吗?难道我没有做梦的权利?”
“当然不是。尸鬼是异端者,你更是异端当中的异端,颈部早已被做了记号,这个无法抹灭的记号将你们归类为黑暗的存在。尸鬼是被逐出秩序的生物,你们永远无法踏入整合于神谕之下的世界。”
“好残忍的说法。”
“沙子。”静信凝视着少女哭干的双眸。“我很同倩你们的遭遇,尸鬼的存在绝对是一场悲剧。然而你们已经被逐出神的范畴,却无法舍弃对神的信仰与思墓,这才是令我感到可悲的地方。”
“……信仰……”
“你曾经说过能够体会见弃于神的感觉。事实上当尸鬼颠覆死人不能复生的自然法则时,就已经被神遗弃了。你化身为猎人。靠着猎杀人类而活,同时认为杀人不容辩驳的罪恶。这是谁规定的?”
沙子睁大了双眼。
“这是抛弃你们的神所制定的规矩。事实上除了尸鬼之外,所有的生物都在猎杀其他的生命,人类抑或生物为了生存,势必有所牺牲。天底下没有不必牺牲其他生命就能存活的生物。人类藉着将有害的生物视为有害的威胁、将无害的生物视为无益的存在。将牺牲的行为予以合理化,人类的生存根本就是建立在其他生物的牺牲之上。没错。理应如此,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罪人的流放之地。”
静信抓住沙子的手,轻轻的将她从祭坛分开。
“即使如此,你还是拘泥于神的理论。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被神屏除在外的人无法享受神的恩典、不适用于神所指定的罪恶,你却坚持信仰、渴望回到神的秩序,因此才会将自己悖离秩序的行为视为一种罪恶。”
“我……”
“你们孺慕秩序,憎恨脱离秩序的自我。为了重回秩序。你们试图建立能够接纳自己的秩序;然而只要是师法于神的秩序。就无法对你们提供保护。在你们打算重现神之秩序的那一刻开始,就等于是将自己视为罪人,试图创造出排斥、惩罚自己的系统。”
沙子再度掩面。
“杀人是神所定下的罪恶。从苏醒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自神的掌中跌落,丧失遭到审判、甚至是定罪的资格。这就是所谓的异端。”
“这种结论更加残忍……”
静信点点头。
“你的苏醒本身就是个悲剧。”
静信从身后抱住沙子。
“你”
静信抚摸早已干涸的腰间。
“——我们要活下去。”
“我不想要这种生命。”
“既然我们不会死,就必须勇敢的活下去。不会死跟活下去当然是两码子事。不想死跟想活下去的意义也截然不同。”
“是的,我并不认为自己想活下去。我只是不想死而已,为什么要对生命如此执着?”
“活下去是为了存续而做出的努力,我们的存在也只是为了种族的存续,即使空虚,也不容放弃。”
“苟延残喘……?”
静信点点头。
“是的。”
8
山入的大火跨越北山的棱线。
敏夫带着绝望的神情看着眼前的一切。北风从山头杀奔山脚,漫天飞舞的火星早已笼罩全村。
“没救了。”
敏夫喃喃自语。外界的介入只是时间的问题。火势已经越过北山的棱线,冲天的火光就连沟边町也清晰可见。消防车迟早会开进外场。
“尾崎院长……”
一旁的结城出声,敏夫点点头。大量的尸体散布全村,根本来不及收拾。
“只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场大火了。把所有尸体丢人火中。什么都不要说。”
在大火的蹂躏之下,一切的一切都将葬送在业火之中。村民四处离散,外场就此消失。只要大家的口风够紧,即使残余的尸体被人找到,外界也无从得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浑身无力的敏夫坐倒在地,勉强以虚脱的大脑思考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试图拯救村子,却让外场步上灭亡。
“……到头来。我们还是输了。”
敏夫喃喃自语。身旁的结城一脸讶异的俯视坐在地上的敏夫。
“输了?输给谁?”
“你说呢?我想拯救村子,最后却以失败收场……”
“拯救村子的意思是指阻止村子的毁灭、抑或让村子恢复正常?”
敏夫抬头望着结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真的不知道答案。
“……阻止尸鬼的侵略吧?如果就这个意义而言,我们该做的全都已经做了,尸鬼也几乎全军覆没,可是……”
如果行动的目的在于维系外场的存续,敏夫绝对是个失败者。村子即将消失。而且是敏夫的行为促成了这个结果,现在更不可能让陷入火海的村子恢复常态。敏夫已经失去了他所捍卫的东西。
可是,敏夫心想。他真的有本事让村子恢复原状吗?
敏夫已经累了。该处理的问题却堆积如山,没有人知道这场屠杀要持续到何时,就连敏夫自己也感到厌倦。到底还得消灭多少尸鬼,才能让大伙安心?这种全民皆兵的非常时期到底何时才能解除?为了隐瞒事情的真相,大家还得付出多少的力?公所的职员已经全军覆没,日后该透过谁提出报告?孝江的死又该如何向外界说明?
敏夫试图拯救村子,这个计划却在实际展开之前就注定失败。他所做的只是垂死的挣扎罢了,目的在于不让尸鬼如愿以偿、维护人类最后的尊严。
“……这样也好。”
身旁的结城点头附和。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的时候就疏散村民,然后一把火烧光全村。”
“说的也是。”
“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人,我们根本不可能让村子恢复受到侵略前的状态,最后的反击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抵抗罢了,抑或是无谓的报复。”
“或许吧。”
“就算杀光了尸鬼,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历经了这场残酷的杀戮。还有几个人愿意定居于此、愿意与共犯为邻?”
“……嗯。”
“留下来的人绝对忘不了这个血淋淋的记忆。不过只要村子还在,我想人也会跟着留下来才对。不要小看地缘的力量。只要儿子还留在这里,我就不会离开外场。”
“或许吧,留下来的人都将生活在恶梦的威胁之中。这种恐怖的记忆将深深的刻划脑海,多年之后被我们带进棺材,即使村子幸存了下来,也不可能恢复原来的模样。外场已经变了,变成我们所不认识的村子。”
“这才是真正的死后复活。”
“嗯……”
为了村民着想,火葬绝对是最好的选择。可惜敏夫未能坚持这一点。是的,敏夫早就失去了扭转干坤的关键,这一切在某个时间点就进入了不可逆的阶段。敏夫当然很清楚,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对。
“原来如此……”敏夫喃喃自语。
他想为这个村子尽一份心力。身为村子里唯一的医生,敏夫总以村民健康的把关者自许,偏偏村民的生命早就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失去存在意义的医院、失去存在意义的医生、以及失去存在意义的尾崎家。
“……他说的没错。”
正如儿时玩件所言,自己只是想掌握一切罢了。敏夫对村子的一切感到倦怠。对生命感到空虚,试图从对抗这场疾病、抑或是对抗敌人的过程当中,找寻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渴望藉着改变这个世界。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绝对不是毫无意义的泡沫。
成功了吗?或许成功了。也或许失败了,然而这绝对不会是一切的结束。只要活着的一天。敏夫就会不断与一介泡沫的自己展开对抗。一想到自己所背负的宿命,敏夫不禁抬头看着北山的山头。然后向同样凝视着北山的众人开口。
“叫所有人到‘干草’集合。准备撤离。”
“可是……”
“大家身上都是血,请他们先自行换上干净的衣物。如果有人要回家拿行李,就找几个人开车送他们回去。伤患和儿童分乘几辆车。尽量让他们优先离开村子。”
周围的人点点头。敏夫再度凝视北山。大火已经延烧到山上的佛寺,即将吞噬一切。
终章
“我想替室井先生做个专访。还请您多多帮忙。”
说话的男子将一本书搁在咖啡厅的小桌子上。脱去书衣的这本书。正是津原前阵子亲手编辑的作品。男子轻叩书籍的硬皮。点燃了一根香烟。刁着烟的嘴角虽然浮现一丝浅笑,津原却感觉得出男子内心的焦虑。
“在电话中已经重申好几次了,绝对没有挖角的意思。我只是个记者。并不是出版社的人,还请惠赐室井先生的连络方式。”
“这点我明白,可是”
律原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男子伸手打断。这时女侍正好端上两人的咖啡,津原也错失重开话题的时机。
“我只是想跟室井先生聊一聊。并不是想请他替我们撰稿,更没有挖掘隐私的意思。如果您觉得不妥。大可要求我们替室井先生匿名,这点绝对百分之百配合。不瞒您说,其实我只是对外场有兴趣罢了。”
男子从斑驳的公事包里面拿出一个档案来,翻开整整齐齐的剪报。津原大致扫过一遍,很快的就明白剪报的内容全都跟去年发生在外场的事件有关。
“室井先生是外场人吧?至少事件发生的当时,他就住在外场。”
“是的。”津原点点头,决定以同样的理由婉拒对方。“不过正如电话中提到的,我真的——”
男子再度举手打断津原的话头,不耐烦的朝着天花板吐出烟圈。
“保密工夫做得可真到家。我自己也曾经打听室井先生的连络方式。结果每个人都说不知道,还说自从那场大火之后。就跟他失去连络了。老实说我不怎么相信,室井先生是贵出版社旗下的作家,如今他住的地方被大火夷为平地,您怎么可能连通慰问的电话也没打?”
而且,男子继续说下去。
“您大可推说电话线不通,也可以说外场早已名存实亡。事实上那场大火不但烧毁了四百多户的民房,也让村民四处流散,即使是四个多月之后的现在,还是没有半个人回归家园,外场早已成了无人的废村。不过虽然绝大多数的村民都将户籍迁了出去,室井先生的户籍依然设在外场,因此除非室井先生主动告知,否则其他的出版社根本不知道连络方式;不过贵社前阵子才推出室井先生的新作,您可别想用同样的理由敷衍我。”
男子露齿微笑,瞄了咖啡桌上的新书一眼。
“而且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您可是室井先生的大学学长,以前还住在同一间宿舍,室井先生的处女作就是发表于贵社的杂志,两人的关系可说是非同小可。再说新书付梓之前,总得请作者亲自核对过一遍才行吧?这样子怎能说连络不上室井先生呢?”
“话是如此,不过……”
“也难怪贵社如此小心,毕竟发生在外场的事件处处透露出不寻常的讯患。”
男子从档案夹中抽出剪报,一股脑的摊在桌上。
“刚开始大家还以为是森林大火。与世隔绝的山村被无情的大火吞噬。在干燥的气候和强风的助长之下,火势一度逼近位于半山腰的市区,最后虽然阻止火势的延烧,大火却已经烧毁了一千多公顷的林地,以及山间谷地的村落。不过只要市区安然无恙。我们就认为这场大火已经结束了,即使损失了大面积的林地,我们也一点都不在乎。再说绝大多数的村民都平安的逃离火场,现场记者连消防车也无法靠近,光凭直升机从高空拍摄的火场画面,根本无法让大家深刻感受到村落遭到烧毁的实感。”
随手翻阅剪报的男子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被媒体重视的事件不配称之为事件,类似的情形在电视新闻上面更是明显。除非摄影记者深入火场,将村子被火舌吞噬的画面清楚的拍了下来,否则观众根本无法体会事情的严重性。我们所认知的‘真实’,早已被逼真的电视画面所取代,‘真实的世界’等同于‘临场感十足的画面’,说来也真是可笑。”
津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点头称是。
“摄影机无法进入现场。连火场周边的区域也不得其门而入,因此对世人而言,外场的大火并不真实。当市区安然无恙的消息传出之后,人们也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因此虽然火势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完全扑灭,可是当记者群得以进入的时候。这场大火已经没有新闻价值了。不过”
男子轻弹桌上的剪报。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现场的全新发现却又让整件事产生了新闻价值。”
“对不起,请听我说。”
男子又一次打断津原。
“现场的发现十分诡异,也难怪贵社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如此谨慎。根据市区居民的说法。打从去年夏天以来,外场就不怎么平静,为数众多的村民在短短的时间之内离奇暴毙;可是调阅户籍资料,却发现根本没有人死亡。类似的怪事在火势扑灭之后逐渐浮出水面。从烧毁的房舍之中被发现的尸体就是一例。”
男子吁了口气。
“没人知道外场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外场的居民一把火烧了村子。留下惨不忍睹的景象。从尸体的数量来推断,恐怕全村的人都脱不了关系。偏偏那场大火烧毁了外场村,村民四散各地不知去向,即使好不容易找到村民的下落,要不就是推说不知道,要不就是一句话都不肯说。有些村民就此失去了踪影,不过绝大多数的村民在事件结束之后,不约而同的往医院报到。”
“……嗯。”
“室井先生不但处于事件的中心,而且室井家还是在外场颇具威望的宗教领袖。出家人不诵经理佛超度亡者,却躲在暗处埋葬死者,我猜室井先生一定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也是我想当面请教他的地方。”
男子说到这里,直盯着津原的眼睛。
“难道这就是室井先生的下~部作品?”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以外场事件为蓝本的小说。”
“您多虑了。”津原摇摇头。
“不如这样吧。您让我访问室井先生,我将访问内容整理妥当之后,交由贵社出版。”
津原凝视着早已见底的咖啡杯。
“……恕难从命。”
“为什么?”对方的语气十分不满。“难不成您想替室井先生脱罪?”
“当然不是。我这里真的没有室井的消息。”
男子面露不耐。这次轮到津原举手打断对方了。
“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此言绝无虚假。”
“可是……”
“其实在事件见报之前,我就收到了这本书《尸鬼》的原稿了。发信地址是在伊豆的某家旅馆。室并在信中表示会在伊豆待上一段时间。于是我便请他在旅馆内进行校对;可是等到校对完毕之后。他就离开了。”
“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一直都没他的消息,也没听他提起外场的事件。他要求我别问那么多。我也不好意思追问。”
“我不相信。校对完毕之后应该还得连络吧?”
“真的没连络了。我不知道样书要寄到哪去,只好尝试寄往所有可能的地址,结果全都被退回来了。甚至连他留给公司的汇款帐户也在支付版税的前几天取消。”
津原凝视着目瞪口呆的男子。
“最近他寄了一张明信片,上头没有住址,大致是请我将这本书的版税捐出去。”津原看着自己的手边。“那就是室井的绝笔。”
津原留下满腹狐疑的男子,迳自走出咖啡厅。节气早已过了立春。夕阳西下的街头还是带了点寒意。津原缩着肩膀快步走回出版社,回到自己的座位,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邮件。他逐一检视信件的发信人,然后将分类过的信件放进窗边的架上。这阵子每当检视邮件的时候,津原总会感到说不出的恐惧,今天也不例外。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津原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上司的手中转了回来的明信片正静静的躺在那里。
津原学长大鉴
于书店拜见拙作。特向学长致上十二万分的谢意。
版税的部份。请学长代为捐赠慈善机构。如有麻烦之处。还请多多见谅。在此向学长道别。感谢学长这些年来的照顾。
往后。请视室井已死。
再次感谢学长的厚意。
室井拜上
津原玩味信上的文字之后,再度将明信片收进抽屉。然后将凌乱的桌面略事整理。堆到窗户旁边的架子。
窗外的景象一扫而过。
津原俯视着霓虹灯闪烁的街头,无意识的看着道路两旁的景物。
一楼的咖啡厅门口有个人影正抬头往上看。津原觉得人影正在看着自己,却又不敢肯定。看着上空的少女突然将视线投向街头,踏着夜色往大马路的方向走去。
穿着白色外套的少女将手插进口袋。混在人群之中格外的显眼。
走到大马路之后。靠近路旁闪着车灯的轿车。少女打开前座的车门钻进车子,坐在驾驶座的男子抬起头来不知道跟她说了些什么。少女回答了几句,男子点点头,开着车子缓缓离去。
车辆隐没在大都市繁忙拥挤的车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解说
宫部美牵
自从接获替本书的文库版撰写解说的重责大任之后,就不断韵深思该如何下笔。如果毫不保留的写出真心话,恐怕会被新潮文库编辑部冠上“妨害营业”的罪名;不过我转念一想,诚实不就是人类量可贵的情操吗?也罢。就选择实话实说吧。
如果您是手中正在翻阅本书的文库版。或者是读了大部分构伪容、禁不住好奇翻到本书的最后偷瞄解说的读者。请您一定要选购本书的精装版(上下两册)。
慢着慢着。这样子真的构成了妨害营业,我还是换个说法好了。
还在犹豫该不该拿着这本书到柜台结帐吗?不用怀疑,付钱就是了。
不过在这之前。先确认是不是一到五集都拿在手上。如果只打算买个第一集来看看,到时您一定会落得在半夜三点钟如游魂般四处寻找续集的下场。相信我,您一定会感冒。
结帐完毕之后,接下来就是好好的阅读《尸鬼》了。您将会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无视于饥肠辘辘的孩子、无视于嫌洗澡水不够烫的老公,无视于公司的加班、学校的作业,连饭也不吃、宁愿拼着挨骂的风险,也要蒙着头马不停蹄的看下去。
看完之后,再到书店选购一套精装版吧。相信我,您一定会这么做。
如果您已经拥有精装版的《尸鬼>,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得知文库版推出的消息之后顺理成章的又买下一套。相信一定能体会我想表达的意思。 想表达的意思。即使顺序颠倒,也会有相同感受。
世界上的小说多得不胜枚举,其中不乏精彩绝伦的杰作,然而论及无法以既成辞汇赞美、阅读的过程就令人冷汗直流、而无法以一般方式来加以评价的小说,毕竟还是少之又少。
《尸鬼》就是这么一部小说。为了将这种小说宛如黑洞一般吸取读者魂魄、简而言之就是难以言喻的结构密度以“书籍”的模式呈现出来,精装版绝对是不二的选择。文库版的版面无法诠释小说所释放出来的张力,书籍本身的内容受限于外在的框架。让外界难以感受小说本身于作品内创造出来的异世界。
懂了吗?很好。您可以直接跳过这段解说了。只要阅读过这部作品(即使是正在阅读),我所不厌其烦一再解说的概念,应该就会不言而喻了。到时您一定会飞奔书店寻找精装版。我可以感受到您渴望期盼的热切眼神。
然而文库版的携带方便,却是不容否认的。所以我很能体会“顺便”购买文库版的读者内心的需求。事实上我也是文库版的爱好者,新潮文库这次的壮举绝对是大快人心!
本书的作者小野不由美老师,是美国的惊悚小说大师史蒂芬·金的忠实书迷。《尸鬼>的灵感更是来自史蒂芬先生的早期代表作《午夜行尸》。事实上出现在小说副标题的“SaIem'sLot”就是《午夜行尸》的舞台,相当于小说中的“外场”。因此打从故事一开始,小野老师就开宗明义的点出这是一部承袭自<午夜行尸>的作品。
我个人十分欣赏史蒂芬·金的早期作品,《午夜行尸》更是畅销排行榜前五名的常客,因此这次特别带着朝圣的心情,同时阅读了《午夜行尸》和《尸鬼》这两部作品。
或许有人觉得这是一种比较.不过我并不认为如此。在我的眼里。《午夜行尸》和《尸鬼》是截然不同的作品。
《午夜行尸》绝对是一部恐布小说。故事发生在一个宁静的小镇,在那里有大家熟悉的麦当劳、甜甜圈店、加油站、美容院,以及大家所不知道的吸血鬼。和谐的日常生活逐渐变调的恐怖最是令人难以承受。犹记二十年前第一次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我还特别选在人声鼎沸的公共场所,如果在鸦雀无声的环境下阅读此书,绝对会被书中恐怖的气氛吓得掩卷而逃。
不过《尸鬼>就不同了。阅读《尸鬼》的时候。一定要躲在一个安静、不怕被人撞见的安全场所,这样子读起来才有快感。事实上,《尸鬼》的内容也绝对会让您想躲起来一个人慢慢欣赏。
两部作品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杰作。
我是先拥有《午夜行尸》的精装版之后,才又去买了文库版。因此后者可说是复习的教材,让我重温《午夜行尸》的精彩内容。不过第一次阅读文库版的时候。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份量,大概是因为书籍的格式承载不了内容,无法将小说本身的张力彻底的发挥出来吧。
或许您以为这种感觉是来自于二次阅读时对故事内容的熟悉,不过<午夜行尸>绝不是耐读性如此之低的小说。关键应该是出在书籍本身的“器量”。
得知《尸鬼>即将推出文库版时,内心固然欣喜万分,却又不免生出一个疑惑:文库版的格式真的能承载《尸鬼》这部畅快淋漓的小说吗?
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文章开头的胡言乱语,也是为了突显出这部小说的杰出。请编辑部的人千万别生气,好吗?
简而言之,《尸鬼》是一部轻巧简便的书籍格式所无法驾驭的作品。同时也是会让读者大呼非精装版不可的小说,这才是旷世杰作的首要条件。而且《尸鬼》和《午夜行尸》之间承先启后的关系,又分别登上了旷世杰作的领域。这更是文学界少有的现象。
再度重申一次。如果只是想描写故事的来龙去脉,书籍的格式其实并不重要,这也是身为杰作的条件之一。《尸鬼》和《午夜行尸》全都符合这个基本条件,虽然有些难度,两部作品全都轻易过关。更难得的是。除了单纯的描写故事之外。还蕴含了许多文库版的格式无法表达的要素。
这种纯粹说故事的小说人人都想写,却不是人人都会写,真正付诸实行的人占了压倒性的少数。
先前提到《午夜行尸》的时候,文句中不断提到“恐怖”和“可怕”的字眼,不过在描述“尸鬼”的时候,却从未出现类似的辞汇。这并不代表《尸鬼》没有《午夜行尸》来得惊悚。前者绝对是一部恐怖小说,然而它却不是只依赖恐怖的要素吸引读者一路往下看。
《午夜行尸》描述Salem'sLot的居民接二连三成为吸血鬼、最后整个小镇为之沦陷的故事,过程既紧张又惊悚;不过当主要人物开始反击的时候。正邪之间的区分就变得十分明显。善与恶、光明与黑暗彼此对立,因此反击的过程虽然充满了悬疑的要素,扬起正义大旗的主要人物内心却没有疑惑。唯一的例外就是书中的神父,骑墙派的他:最后自取灭亡。不过读者大可将这个人物视为作者对摇摇欲坠的|I‘督教信仰所做的小小讽刺即可。无论如何,对抗吸血鬼的主角们内心都秉持着对“代表光明的神”的绝对信仰,这一点在书中随处可见蕾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神父的台词:“教会就像军队。不应该轻举妄动。”,以及主角在故事即将结束之前的祈祷:“神啊,请终结他的生命吧。”
然而这种“代表光明的神”并不存在于《尸鬼》,也没有军队一类的存在。残存的村民赖以对抗死者复苏的现象、进而拯救外场的凭借,唯独“良心”而爾。
值得注意的是。良心受到苛责的并非只有活人,甚至连已经复活的死者也包括在内。这一点堪称是整部小说的主轴。人类因为外在的某些现象成为“非人”的存在时,是否依然会遵循“身为人类的“良心”?
这里就拿在众多登场人物当中,搏得压倒性人气的结城夏野为例。即使深受“死者复苏”的异象所苦,他依然坚持否定的立场。夏野的心中有一把尺.他认为世界上还有比死亡更加邪恶的东西.这把尺将他导向悲剧的结局。同时也深深打动读者的心。另外还有临死依偎在一起的律子和阿彻。遭逢“死者复苏”的巨变之后,他们首次接触到良心的问题,即使曾经背叛良知、深陷自我否定的窠臼,最后还是选择了忠于自己的良心。相反的视夏野为仇寇的正雄、抑或是对夏野抱持着不正常崎恋的清水惠,他们将自己的“非人化”视为嘲乐于舍弃身为人的良知。
您将选择哪一个人?《尸鬼》以出类拔萃的娱乐性、故事性及无与伦比的悬疑性吸引读者的同时,也随时反问读者的选择。面对前所未有的巨变,美国的乡下神父无法通过考验.现代日本的“佛教”与“神”也派不上用场。副住持的角色就是量好的诠释。日本的宗教人士、知识份子向来被讥为忧天杞人。当他们面临现实生活上的巨变时,根本没有起而反抗的能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您会成为夏野、抑或是小惠?又是为了什么呢?
光是这个部份,就让《尸鬼》与即使毫无胜算,正义是倒勇敢的对抗邪恶——这种美利坚英雄主义式的《午夜行尸》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前者更触及了后者未曾着墨的深度,开创了另一个全新的高峰。或许这就是培养史蒂芬·金的美国文化,与孕育小野不由美的日本文化之间的差异。
《尸鬼》所点出的问题并没有标准答案;然而相较于悍然向恐布主义全面宣战的美国,孕育出《尸鬼》这部作品的日本传统美德当然也包括懦弱的民族性在内或许也是强权文化之外的另一个选择。
(平成十三年十一月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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