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用了,”我有点仓皇,“我不去打搅了,晚上我想去逛逛。”
“好吧。”苏晴深深地看我一眼,“不要钻牛角尖,有时候,你再放弃一次,受的伤害会更大。”
我茫然地看她,她似乎可以看透我的心。
“不要乱想,”苏晴笑了,伸出一只手指在我面前晃晃,“我只是想帮你。”
我也笑了,我知道她不会害我。
直觉而已,没有原因。
还是无处可去。
渐渐养成了到处乱逛的习惯,不想回去那个冷冰冰的家。
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游荡吧,也许,会忘了所有的不开心。
经过书店的时候顿了一顿,决定进去买本书,也许可以打发无聊的长夜。
“正常的女人会选择谈一场恋爱,而不是在寂寞中打发时光。”
我笑了,这是可盈经常拿来打击我的话,而如今,这个“正常的女人”正幸福地打理着行装,奔赴她心目中童话一般的国度。
也许她是对的。
总会有人得到幸福,上帝会比较眷顾那些有准备的人,比如可盈。
我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正迎面撞上捧着书要上架的书店小妹,满捧的书,被我撞得撒了满地。
“不好意思。”她一脸紧张地跟我道歉。
我笑了,明明是我的错,怎能让她赔罪?
“没关系,其实是我撞了你。”我蹲下去,帮她捡地上的书。
她也笑了,不再那么紧张,也蹲下来捡书。
有两本摔在最下边,连封面都折坏了,应该再难卖出去了,要是店主苛刻,只怕这些钱,要应在她身上。
果然,她捡起来,皱了眉头。
“没关系,”我拿过那两本书,“我买了。”
“谢谢。”她感激地看我,我看到她脸上的笑容。
“没事。”我拿了书去交款,心下却感叹,也许有些人很简单就可以快乐,只因没有太多的杂念。可惜我不是,心上这么多纷纷扰扰,能开心才是怪事。
拿了包好的书出来,才想起来家里如今多了一口,还有昨天新收养的小猫。
倒是不能饿到它呢,去超市买了幼猫的猫粮,还有猫沙和猫窝,急急赶回家去。
果然是饿惨了,听见我开门,已经在门里喵喵地叫着,我进门看,早上留给它的牛奶已经被舔的涓滴不剩,难怪叫得如此凄惨,忙打开猫粮给它吃。
“给你取名字叫啊呜好不好?”我蹲在它面前,看她啊呜啊呜的吃得那样香,摸摸它的脑袋对它说。
它居然停下来看看我,满足的呜呜两声,又低下头接着吃。
“那就这样决定了。”我摸着它的头,笑眯眯对它说。
啊呜吃饱后,去它的厕所视察了一下,觉得还算满意,跳上我的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睡了。
我看着它睡着,摸摸它藏在黑色身躯下的四只小白爪子,它动了动,换个姿势接着睡。
我笑了,轻轻把它放进猫窝里。
打开包,拿出买下的书,撕开包装。
一本是所谓美女作家的“惊世巨作”,我皱皱眉头,远远丢进垃圾桶里。
啊呜被响声惊起来,探头出来看看,又俯下身子睡了。
我拿起另一本,是ANNE RICE的《夜访吸血鬼》,封面上,Tom Cruise和Brad Pitt两张英俊的脸静静地看着我,我笑笑,把书丢到一边,说到底,我已经不是痴迷于他们的那个小姑娘了。
一条长而黑的走道,我站在尽头,远到不可捉摸的那一头是亮光,亮的那样绚烂刺目,让我不敢睁开眼睛看。
我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耳边是嘀嗒嘀嗒的水声,我找不到水声的来源,但是脚下是黏黏的,像是踩在沥青上,抬起脚,就会有细碎的声音响起。
我在哪里?我问自己,却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到。我在哪里……我在哪里……在哪里……哪里……
声音远远的传出去,反复激荡之后,消失在那一头。
走出去,外边是亮的。我闭着眼睛告诉自己。
小心翼翼的探脚出去,脚下响起吱吱的的声音,脚下那些黏稠的东西,好像要把我粘在原地,不容我移动分毫。
虽然闭着眼睛,但那一头的亮光,依然可以透进我眼里,随着脚步的颠簸,那团亮光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渐渐扩大,我开始眩晕起来。
我踉踉跄跄地在走道里走着,就像是个醉汉,踩着凌乱的步点。
踉跄之中,我已经撞在走道的墙壁上,我低低惊呼,墙壁软软黏黏,撞在上边并不疼,但是那种从头到脚都粘上这种不知是何物的黏液的感觉,却足以让我难受的吐出来。
只能张开眼睛了,不然这一路走出去,不知会撞上墙多少次,而那种令我呕吐的经历,我情愿再也不要有。
我瞪大眼睛,强忍着刺目的光亮,一步一步向前挣扎。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光亮似乎还在远远的地方,好像这半日的辛劳,竟是一分一毫的成果也没有。
眼前又开始出现那些在我梦中才出现的杂乱的画面,也许不是画面,我说不清楚,影影幢幢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伸出手去抓,但是那些明显比我的双手灵活,无论我怎么样努力,它们还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那么一点点的距离,我抓不住。
这样反反复复的闪现,我抓不住,怎么努力也抓不住。
我只好放弃了去抓它们的念头,硬着头皮向前走,脚下的黏液似乎越来越稀薄,渐渐的我的脚趾感到了液体的流动。
但那一定不是水,我可以肯定,如果是水,不会有这样温热的腥臭味道。
我听到一声凄厉的长鸣,茫然向前看的时候,似乎有一个黑影在那边的光亮里腾空而起,迅若奔雷,一闪而过。
眼前忽然亮了,我本能地用双手捂住眼睛,在光亮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我透过指缝,看到满眼的红色。
脚下,四周的墙上,还有我的身上和手上,全部是殷红的鲜血!
我所行走的这个长长甬道,居然是血的世界,想来耳边一直充斥的滴答声,该是鲜血从头顶上滴下来的声音。
我醒来,慌忙中坐起来,急急地察看身上和手上,没有血,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颓然把自己摔在枕头上,幸好,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晚上睡得不好?”拿合同给郭先生的时候,他奇怪地看我。
“头有点疼。”我勉强笑笑,“没关系的,歇一下就好了。”
“实在不行的话就回去休息吧。”他点着头,埋头于文件之中。
我悄声退回我的办公室,拿出镜子来看,满脸的苍白,眼中写着无奈和惊恐。
韩依,不要这样,我只是个梦。我闭上眼睛陷进椅子里,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
是的,那只是个噩梦。
周易一直没有消息,他一定是在忙。我没有打电话给他,我不愿意去依赖他,让他觉得我不能离开他。
于是晚上下班去逛街,疯狂的买东西,衣服、首饰、化妆品,还有一切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我不是喜欢挥霍的人,但是我却控制不了现在的自己。
所以经常会在深夜买了一堆的东西回去,甚至包括给啊呜买的七八个猫窝。
但是它显然不领情,虽然我每天早上离开的时候,都会给它留下足够的食物和水,但是它始终对我的晚归表示极大的不满。虽然后来给它买回来的猫窝美观而宽敞,但是它理都不理,依旧固执地在它的那个小而丑的猫窝里睡觉。
“算你有个性。”我恨恨地冲它说,收起那一堆五颜六色的猫房子。
它看看我,走过来跳上我的腿,趴下来睡觉。
我慢慢抚摸着它柔顺的毛,听它低低的呼噜声,静静地坐着,一直到睡意让我再也抵挡不住,才爬上床去睡。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减少那噩梦袭来的次数吧。
“也许你该去看医生。”苏晴看着我的脸,“韩依,你瘦得太快了。”
“我没事,只是太紧张了。”我把玩手指上的戒指,它已经明显的松了。
我没有把我的梦的事情告诉她,或者说,我谁也不想告诉。
“或者,你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
“你相信心理医生?”我瞪了眼睛看她。
“我又不是妖怪,我什么不信?我也会生病的。”她也瞪了眼睛看我,两个漂亮而有教养的女人坐在一起互相瞪着,一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看到CLUB的侍者很诧异地看我们。
“我不相信,”我不再瞪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我宁可相信他们是一群江湖骗子。”
“不用这样吧?”苏晴似笑不笑得看着我,“怎么会这么想。”
我正要接话,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不再理她,拿起手机看。
是周易。
“韩依,晚上一起吃饭?”周易的声音明显带着疲惫。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吃饭的事,以后再说吧?”我低声哄他,声线也放到最是温柔。
“可是我想见你,好久没见了,我想你了。”周易固执地不松口。
我无奈摇头,脸上也无端的热起来:“好吧。”
“那晚上六点我去接你,”他的声音带着雀跃,“记得等我啊。”
我应允,挂了电话。
抬起头,看见苏晴在笑:“你要是不把他放在心里,不会关心他累不累。”
我不服气驳她:“我心好,行不行?”
苏晴只是笑,却不再说话。
我讪讪笑笑,刚要端起咖啡,手机又响。
这次是可盈:“依依啊,你帮我问问苏晴,她的戒指那里买的,我好喜欢,打算和知平定一对做婚戒。”
我暗暗摇头:“可盈,婚戒也要很人家的一样,不合适吧?”
“哎呀依依,我不会弄得一模一样的,你帮我问问啊,我太喜欢她的戒指了,帮帮忙嘛!”可盈在那边撒娇卖乖,想来也是一副痴痴女儿态。
我不由心软:“苏晴就在我身边,你跟她讲吧。”说完,把手机递给苏晴。
苏晴接过手机,静静地听了半刻,才说:“可盈,我的戒指不是买的,是家族传下来的,所以很抱歉。”又听了一下,才把手机递还给我。
“家族传下的定情信物?”我看着苏晴手上的戒指,半开玩笑般地问道。
“是啊,”苏晴看着我,大大方方的回答,“秦涛的那个,也是家传的,我们两家人,代代凭着这一双戒指,结成一段良缘。”
我沉默,想到苏晴与秦涛的恩爱,原来浪漫如童话的爱情故事,不是没有,只是你没有看到。
也许就算看到,你也不会相信,真正的爱情,似乎成了奢侈。
我看着苏晴闪亮如缎子般的深褐色长发,不由好奇:“你和秦涛,都是混血儿?”
“对,”苏晴的眼光中带着赞赏,“我们都有法国的血统。”
原来如此,那样浪漫的爱情,是应该始于一个浪漫的国度。
六点钟,周易的车子准时停在楼下。
“最近很忙吧?”才坐定就问他,因为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
“还好,”他看着我笑笑,看到侍者走过来,笑着问我,“想吃什么?”
“牛排吧。”我漫不经心地说着,看到邻座的桌上是牛排,随口点了。
“请问要几分的?”侍者弯下腰,轻声问道。
“呃?“我愣了一下,并不喜欢牛排,所以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看到邻座点的那份,鲜血淋漓,顶多有三四分熟,不由愣住。
“全熟的吧?”周易替我回答,“韩依,你肠胃不好,还是吃全熟的吧?”
我随口回答一声,愣愣的看着那份牛排,还是有点回不过神来。
“怎么了?”周易奇怪地看我,“发什么呆?”
“没事啊,”我闷闷的回答,“我也不知道啊,走神了而已。”想了想又加一句,“案子的进展怎么样?那天你那么急匆匆地走了,应该是有发现吧?”
“一点启发而已,但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周易摇了摇头。
“嗯?”我看他,“有这么难?”
“陈非的手臂上,有三道细长的伤痕,和你被猫抓的伤口差不多,不过稍微宽一点。”周易慢慢思索着,“没研究出来是怎么造成的。”
“不是指甲?”
“指甲的抓伤比较宽,这个伤痕可以排除。”周易看着我笑笑,“我宁可相信是狗抓的。”
“去你的,”我白他一眼,“你当我们公司是动物园啊?”我歪歪头,想起小时候的恶作剧,“要是把指甲修成锯齿状呢,会不会有可能?”
“我想到过了,但是试过了,人的指甲比较脆,不可能划出那样长的伤痕,会断掉的,一但断掉,在伤口末端就会有体现的,但是我们在尸体上采到的这个伤口,很均匀。”见我还要说,周易顿了顿,“别说这个了,不然胃口会倒掉的。”
“哦。”我应了一声,不再说下去。
吃完饭,我就要周易送我回家,希望他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买书了?”周易捡起我丢在沙发上的《夜访吸血鬼》,“喜欢Tom Cruise还是Brad Pitt?”
“都不喜欢了,我已经过了追踪帅哥的年纪了。”我笑笑,把书店的故事告诉他。
“原来如此,”周易笑笑,“这些乱力怪神的故事,消磨一下时间还可以。”
“你不相信他们的存在?”我挑眉问他。
“我是警察啊,相信这个,以后查案还不要满脑子胡思乱想?”周易把书放下,“不过,吸血鬼的形象虽然阴森,但是气质却是绝佳,据说要成为吸血鬼,前提要有贵族气质,所以,欧洲的吸血鬼传说最是繁盛。”
“不是不信吗?还知道的那样详细?”我取笑他。
“看电影看到的。”周易笑笑,“韩依,有机会去欧洲旅行?”
“可盈要去瑞士了,”我笑,“怎么你也要去?”
“想去放松一下,”周易看着我,“你去过吗?”
“嗯,”我点头,“去年四月份休假去过,不过时间紧,只去了英国和法国。”
“没有去古堡住一晚上?”周易有些神往,“那里的古堡都很有名。”
“去过了,”我一边回想一边笑,“还希望会遇上那些古老传说中的人物呢,可惜没有机会,估计是没有缘分。”
“又开始胡思乱想,”周易敲敲我的脑袋,“遇上了,你还有命吗?”
我笑笑,不答话,啊呜走来,抬起爪子踩踩周易的鞋子,算是打了招呼。
“它倒是胖了,”周易蹲下去,摸摸它的毛,“韩依,你瘦了,要保重身体啊。”
“我没有啊呜的好胃口。”我皱眉。
“啊呜?”周易诧异地看我,又笑起来,“真是古怪精灵,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啊?”
“为了纪念它贪婪的吃相。”我蹲下去,抱起啊呜,“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周易有些不甘心的看看我,见我对他微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叹口气站起来。
“对了,我看看你的手,”周易在门边站定,回过头对我说,“我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我笑笑:“没有那么娇气了,那么小小的伤口,哪用得着你这样紧张?”抬眼看见他坚持的目光,只好用一只手搂好啊呜,伸出那只手给他看。
“快长好了,你小心点,不要抓它,小心留疤啊。”他握住我的手,细细的看。
我摇头叹息:“周易,我不是小孩子,哪要你这样啊。”
周易咧嘴笑笑,看看我怀里的啊呜:“你把啊呜的爪子剪一剪,小心再被抓到。”
“知道了知道了,”我推他出门,“哪里这样啰嗦?”最上骂着他烦,心里却有一丝甜意,慢慢泛上心湖。
“那我走了,”周易握一握我的手,“你的手好凉,天气凉,多加件衣服。”
我点头应了,他才满意地带上门走了。
我抱着啊呜倚在窗边,看他走到车前,冲我的窗子挥一挥手,才开了车门离开。
就是这样的坚持着,他不知道,每一次,我在窗后,将这个细小的动作,看进眼底。
我在沙发上枯坐,苦苦坚持着不让睡意袭来。
…………
“依依,你要乖,妈妈和爸爸现在要出去,回来带棒棒糖给你吃。乖乖在家里,不要跑出去哦。”
“好——妈妈早点回来。”那是我拖长声音的回答,还挥着胖胖的手。
…………
混乱的一片,我在阿姨的怀里,看静静躺着的爸爸和妈妈,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会哭。
“依依,以后你要跟着阿姨过了……”
后来,阿姨也走了,跟着她最爱的那个男人。
“依依,跟阿姨走吧。”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这里有爸爸和妈妈。但是阿姨未必不能走,她有她的幸福,我无权留她。
那时我多大?
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遇上天昊,如父兄一般慈爱的对我,于是以为他是我的天,情愿把一世的幸福交到他手上。
但还是失去了。
于是负气出走,因为那个地方,已经了无牵挂。
但是为什么我会再看到这些,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一如多年前的我所看到的?
…………
那是多大的我,穿着雪白的纱裙,独自踯躅在那满是血的走道?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走……”我听到风送来我的哭泣声。
那是小小的我,那么现在的我,在哪里?
不知是怎样的转换,一眨眼,我就已然身处在那个恐怖的走道,那种温热黏稠的感觉,顺着双腿,慢慢爬升至全身。
但却不再怕了,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走道中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年幼的我。
“妈妈……”她向我的方向奔来,我的背后,是光明的那一边,“妈妈……”她的脸上和手上,挂着粘稠的绛紫色的血渍。
“依依,别过去。”我弯下身子挡她,“别过去……”
我愣在那里,眼睁睁看她从我身边经过:“妈妈……等我……”
我站起来,回头看她,飞溅起的血染在她的白纱裙上,白色的裙子,渐渐洇红了。
渐渐远了,只听到她凄厉的哭声,反反复复击在四周的石壁上,撞击着我的耳膜。
妈妈……妈妈……你等我啊!
我瞪大眼睛,她为什么一直叫着妈妈?难道妈妈在前边?为什么,我看不到?
……依依……你要乖……依依……妈妈带棒棒糖给你……
……妈妈,如果可以挽回,我宁愿用我的生命,换回儿时的幸福……
……依依……要乖啊……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醒来的,满脸的泪和汗,洇湿了我的枕头。
我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拉开窗前的抽屉,翻出压在最下边的像框,照片中的一家人,个个开怀地笑着,妈妈的怀里,坐着年仅四岁的我。
那是曾经幸福的我,一切的快乐,因为那突发的车祸而终止。
我无力地把像框抱进怀里,眼泪簌簌地落下,一滴一滴击打在像框上,清晰地响彻在安静的夜里。
爸爸……妈妈……
“有时候,你再放弃一次,受的伤害会更大。”
这是苏晴的话,突然就响在我的脑海中。
是在告诉我,我不应该放弃周易吗?
我喃喃地问着。
是在问她,还是在问我?
“韩依,你怎么了?”苏晴惊异的看我,“你的脸色好差。”
我苦笑,没有办法,再昂贵的粉底与遮瑕霜,也掩不住我由内而外的灰败。
“没睡好,”我淡淡回答,“所以精神不好。”
“不要太勉强自己,”她并不再多说,“保重你自己。”
我无声点头,疾步躲进我的办公室。
桌上,是堆得如山的文件,一件一件处理完,只怕我的皮也要脱一层下来。
但那是你的衣食父母,你可以不做,不见得别人也不做。
也许是残酷,但,谁敢不遵从?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那是小时候最常听到的一句话,由电影里穿黑风衣戴墨镜的英雄说出,好不潇洒。
如今也可以加在我身上,不见得不合适。
这样辛苦地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韩依,十点钟开会,”苏晴推开门,看看我苍白的脸,“你怎么样,能不能坚持?”
“没事,”我虚弱地笑笑,“还可以坚持下来。”
苏晴看看我,没再说话,带上门走了。
我无奈地盯住会议室的巨型吊灯,研究最下边的一串缨络的晃动规律,这个无聊的会议已经开始了一个半小时,市场部还在细枝末节上纠缠不清,而我的耐心,很明显已经消耗干净了。
为什么要看市场部主任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我不是自虐狂,不想这样轻易破坏掉我的食欲。
“韩依?”我仓皇转过头,郭先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的意见呢?”
“我没意见,如果大家都要这样无休无止的辩论下去的话,我奉陪就是。”心情不好,说的话自然不会好声好气。
郭先生有点无奈的皱皱眉头,刚要开口,对面市场部那个胖子主任就阴测测地开了口:“韩小姐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在浪费时间,而你只有一个人是清醒的喽?”
我闲闲一笑,转回头去看吊灯,才不要跟他计较,否则以借口,必定是鸡飞狗跳,再无宁日了。
“韩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胖子见我不开口,以为得势,愈加不依不饶起来,伸长了身子向我逼过来,幸好会议室的桌子够大,才没让他急冲冲撞上我的鼻子。
“我没什么意思,阁下不愿意听,可以当作我没有讲过,你请继续高谈阔论。”我无奈转过头来,送他一个白眼。
反正企划部和市场部两个主任一直不合,这也不是秘密。
“算了算了,”郭先生赶快打圆场,“王庆,你少说几句。”
胖子讪讪坐下,还不忘丢个恶狠狠的眼风过来。
我却不抬头,当作没有看到,气定神闲地翻我的资料。
头却愈加得疼起来,看来这气,也不是想生就能生的。
“韩依,你何苦非要跟他过不去?”开完会,苏晴见我一脸苍白,“你本来就不舒服,何苦要生这个气。”
我拿出纸巾,擦擦额头,好多汗,头疼的要裂开似的。
“我就是不要看到他那副嘴脸,仗着姐夫的权势坐镇市场部,什么事情都弄得乱七八糟的,连龚言他们的抚恤金都想贪污,也好意思觍着脸在公司混。”
苏晴却笑:“这你也计较,都病成这样,先顾着身体吧,韩依,这件事情不是你生气就可以解决的。”
我不由气苦,但转念想想,究竟是她说得对,我再计较,王庆也照样稳稳地做他的市场部主任,岂是我改变得了的?
“去看看医生吧,”苏晴有些担心地看我,“韩依,你不要这样硬扛着。”
“我没事的,”我犹自嘴硬,“只是没有休息好罢了……”话没说完,已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这样不争气的倒下了。
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惨白的一片,我知道这里是医院。
床边围了很多人,苏晴、郭先生、还有企划部的同事,见我醒过来,都长长吁了口气。
“韩依,身体累成这样,你也不说一声,”郭先生皱了眉头看着我,“这样也好,你可以老老实实呆在医院好好休息一下,公司的事情不用担心。”
“郭先生,企划部的事情先交给苏晴打理吧。”我勉力笑笑,头还是好疼啊。
“好的,没问题,”郭先生笑了笑,“那我们先走了,你先休息,有空我们再来看你。”又转过去对苏晴说,“苏小姐,你先留下,跟韩依做一下交接。”说完,带着企划部的众人离开。
我看着苏晴笑笑:“又要麻烦你。”
“还说这个,”苏晴微微一笑,像姐姐一样教导我,“韩依,这次,你该要保重你自己了吧?”
“我知道了。”我不再嘴硬,乖乖点头。
苏晴满意笑笑,拿起一个苹果:“削个苹果给你?”
我正要摇头,却听到门被骤然推开,周易一脸大汗的冲进来。
“你怎么来了?”没等他开口,我先问他,省得他开口便要埋怨我。
“苏……”周易气喘吁吁,指了苏晴,只是说不出话来。
“是我通知他的,”苏晴放下手中的苹果,“好了,那我也回去了,周先生,你照顾她好吗?”
“谢谢你。”周易只是气喘,不知是怎样一路狂奔而来。
苏晴笑笑,冲我眨眨眼睛,带上门走了。
“我没事,现在已经没事了。”没等周易开口,忙急急得找话堵他的嘴。
周易坐在床边,一句话就将我说的无话可说:“韩依,不要叫我担心。”
我无语,半晌才知道找话跟他说:“我只是休息的不好。”
“怎么会休息的不好?”周易握住我的手。
我轻轻皱眉,试着抽回我的手,但他握得很牢,只好由他去了。
“在医院多住几天吧?”周易一脸殷切看我,“我来照顾你。”
“不要,”我皱皱鼻子,“我最怕医院,我要回家好不好?”猛然间醒悟居然在对他撒娇,不由绯红了脸。
“在医院,有医生在,我可以放心些。”周易耐心劝我。
“我不要,”我嘟了嘴,“我最讨厌医院的味道,待在这里,我能休息才是怪事。医生也说我只是休息不好,还是回家会比较好些。”
周易无奈看我:“那你等会,我去问问医生。”
周易问了医生之后,就带我回家了。
冬日南国不太温柔的暖日下,我静静的睡着,旁边守着周易。
一个长而酣甜的安眠,我缓缓醒来,看见的是周易含着笑的双眸。
“睡得好么?”
我甜笑点头:“很好,很久没有这样睡一觉了。”
“那就好。”周易眼中有一抹心疼,但却不肯多说,“我煮了粥给你,我去端。”
啊呜从他的腿上跳到我床上,慢慢走到我脸边,拿鼻子蹭蹭我的脸:“喵~~~”
周易端了粥出来:“尝尝看,我跟那家老板学的,看我能打几分?”
“零分好不好?”我故意气他。
“快喝吧,”周易却不生气,把我头发挽到一边,“你瘦得太厉害了。”
我没做声,想笑,一滴泪慢慢掉进碗里。
渐渐爱上这种安逸的生活,白天的时候,我会在周易的注视下安然入睡,在温暖的阳光和静谧的气氛下享受一段甜美的睡眠,没有噩梦的侵扰,我的生活渐渐有了生气。而晚上周易走了之后,我会静静的坐在床上,专心致志的作我的企划书。
我渐渐成了SOHO一族,开始过上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
也许是刻意的逃避,实在怕了那些不可名状的怪梦,于是,不肯在夜晚睡去。
也渐渐爱上周易熬的粥。
“等你病好,我也要成名厨了。”这句话成了周易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远着呢,”我故意打击他,“走遍天下,哪里有只会熬粥的名厨?”
“要是你喜欢,我可以一样一样的学。”周易握住我的手,一副深情款款。
我不再挣扎,任由他握住我的手,也许人在生病的时候是最柔弱的,而周易所做的一切,正切在最柔弱的那一点。
“你再研究厨艺的话,恐怕真的要改行了。”我看着他笑,“你总这样不去上班么?”
“韩依,不要操心我的事,”周易扶我躺下,“我有分寸的。”
“再这样吃了睡,睡了吃,迟早我会变成猪的。”我闭上眼睛,睡意朦胧的嘀咕。
“乖,睡吧。”
我像一个被腻宠的孩子,就这样在他的柔情中沉沦。
“韩依,你的气色好多了。”苏晴来看我,还有秦涛。
“是啊,”我浅浅的笑笑,“周易照顾得我很好。”
“那就好,”苏晴笑了,“公司的事情你不要担心,郭先生也知道你并不是闲着的。”
我不由感激,遇上苏晴,是我的幸运,若是别人,趁机拼命踩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这样帮我?
我看着苏晴,正要说话,却看到秦涛不以为然的歪歪嘴角,似乎对郭先生很是不以为然。
我呆了呆,没有再说话。
苏晴似是有感应,回头看看秦涛,秦涛笑笑,自顾自走到窗边,却不开口。
“我下周回去上班,”我定定神,拉苏晴在床边坐下,“再不去,实在不好交待。”
苏晴冰雪聪明:“不用担心王庆,放心,有郭先生。”
“话这么说,但是我不想他为难,”我蹙眉,“王庆那人那样嚣张,并不见得会把郭先生放在眼里。”
苏晴侧头想想:“也好,但是韩依,你要注意你的身体。”
“我知道,”我甜甜一笑,想起床头柜子里他们送的十字架,忙拿出来:“我不信基督,怎么会送我这个?”
“不喜欢么?”苏晴接过来,“那么你相信佛教?”见我摇头,又笑,“只是我们看到很喜欢,就想买来送给你,其实鬼神一说,谁也不能肯定,传说银器可以避邪,就算不是,当作装饰物戴着也好。”
“怪不得我前段时间精神那样差,要是早点戴上,是不是会避过这一劫?”我接过链子,半开玩笑般说道。
苏晴愣一愣,旋又笑着说:“哪有那么多说法?韩依,你现在身体不好,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我吐舌一笑,反复把玩哪条链子:“我随口说的,没有胡思乱想的。”想了想,把链子带在脖子上,“还是戴上吧,有点心神不宁的。”说罢,冲苏晴又笑。
苏晴微微一笑,站了起来:“好了,我们也要走了,韩依你好好休息。”见我要起来,忙俯身拦住我,“别动了,我们自己走,你不要送了。”
“好,”我笑笑,“那我无礼了。”
秦涛默不作声的跟着苏晴离开,出门的时候却又转回来;“韩依,你保重。”
星期一,我回公司上班。
一切都有一点不习惯,也许是因为渐渐习惯了那种日夜颠倒的生活。
或者是害怕,害怕在深夜里睡去,那恐怖的梦境一次又一次的袭来。
周易随着我的正常上班,也开始每天到警局报到,我们见面的机会渐渐少了,我再不能在他的微笑中沉沉睡去,然后在他的注视中醒来。
我想我会怀念那种感觉,那种完全放心的感觉,就算天塌下来,我一样可以笑看风云。
“想什么呢?”苏晴站在我面前,用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又晃,“好出神啊!是在想周易么?”
我甜甜笑着,却不回答,其实又何必要回答,苏晴冰雪般聪明,她怎会看不清楚?
苏晴笑笑,刚要说话,看到我领口垂出来的十字架链坠,笑着说:“你带着条链子,很漂亮。”
我浅浅笑笑,不由想起那天周易看到我带这条链子,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那一脸的不以为然,还是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说到底,他还是不会相信那些被他斥为乱力怪神的事情。
“又走神了,”苏晴笑着叹气,“韩依,你再这样下去,只怕会迫不及待地要嫁出去!”
“才不会,”我笑笑,“周易至少要等到这个案子结束才会有这个闲心呢,可是现在都没有什么进展……”想起这个令人头疼的案子,继而想起那些困扰我的梦境,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别担心,一切都会有转机的。”苏晴也沉默了,半晌,才这么安慰我。
我低头不语,曾经也这样安慰过周易,而今天,连我似乎都对这个案子没有什么希望了。
“算了,不说了,”我站起来,“我们去吃饭吧。”
出门的时候遇上了王庆,他似乎还对那天的事情耿耿于怀,把头别到一边走了过去,把我的问候生生堵在嘴里。
“韩依,别跟他计较,”苏庆挽住我的胳膊,“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的日子也很难过。”
“怎么了?”我转头看看王庆的背影,“他能出什么事?”
“这几天,市场部又死了两个人,市场部现在乱成一团,人人都嚷嚷着要辞职,你想想看,他的日子怎么会好过?”
“啊?”我很是意外,“怎么周易都没告诉我?”
“傻瓜,”韩依笑着骂我,“周易怎么会告诉你这些?你还病着,他那里舍得让你担心?”
“哦。”我闷闷回答。
也许是不想周易把我像孩子一样的宠着护着吧,其实很多时候,我宁愿他可以把我当成无话不谈的朋友,有什么烦闷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一一的跟我说起,也许我并不能帮他,但是至少可以替他分担一点点的压力。
“韩依,不要怪他,”苏晴拍拍我,“他是关心你才这样。”
我点头:“我知道,我没有怪他的。”
“嗯,”苏晴微微颔首,“周易也不容易,白天照顾你,晚上还要回去加班,不管怎样,你都不能怪他一丝一毫。”
我缓缓点头,泪在眼眶中游走,我拼命努力,不肯让它滴落。
“韩依,”苏晴看看我,叹口气,“有些事情,只有你讲出来,别人才能帮你。”
我惊愕看她,半晌才讪讪道:“你说什么啊,怎么这么没头没脑?”
苏晴无奈的看我,半天才幽幽叹口气:“算了,没什么。”
我对苏晴渐渐有一些愧疚,我知道她是很想帮我,也许她知道一些事情,或许那是我所不知道的,但是我还是不愿意把我的梦告诉她,因为我无法肯定,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愿意苏晴为我冒险,或者说,我不愿意任何认为我冒险。
那么周易呢?
我在心里拷问自己,如果是危险,我会不会要他为我冒险?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我偷偷的笑了,不再怪周易的做法,原来,换了我也会这样做,一样的选择,为什么我还要怪他?
晚上和周易一起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我生病的时候,是不是又有案子发生?”我小心的看看他,斟酌着慢慢的说。
“嗯。”周易没有回头,专心地开着车。
“还是一样的手法?”我的心有一点窒息,希望可以听到他说不是。
“是一样的,但是案件相隔的时间比以前的几次都近,这是唯一的不同。”周易蹙了眉心,“也许是好事,凶手开始频繁作案的话,也许就是要露出破绽的时候了。”
我凝视着周易拧在一起的眉头,有种冲动要帮他抚平。
抚平他所有的忧愁和哀伤,还有他所有的烦恼。
但是心却莫名地疼起来,一点一点刺痛,渐渐有寒气盈满心扉,随着血液的游走,整个人都冰冷起来。
“到了。”周易停下车。
“你不上去吗?”我转过头看他。
“嗯,”他低低的应一声,“我还有事,要回局里一趟。”
“好,”我乖巧点头,“那你也要记得早点休息。”
“我知道了,你也是。”
我点点头,打开车门,正要下车,周易却拉过我,在我眉心印上一个吻。
“早点睡,别再熬夜了。”他在我耳边低喃,如一片羽毛划过我的耳际,温柔而蛊惑。
我醉一般地冲他笑笑,跳下车。
开了灯,才听到楼下汽车引擎的响声,我的嘴角扬起一点笑意,我知道,那是周易离开了。
已经是一种默契,我没有走到窗边,也一样会知道,他会冲着我的窗户挥一挥手,这才发动了车子,放心的离去。
“喵呜~~”啊呜扯扯我的裙脚,“喵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