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插上香烛和香,虔诚地拜了拜。
纸烧完了,小男孩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撅着小屁股,象模象样地作揖。
“好了,小宝,你先回去!跟你妈妈说,我到田里去看看,马上就回!”男人温柔地摸摸儿子的头,“一个人敢不敢回去?”
“敢!”小男孩提着空篮子快步地跑回去。
在不远处,有两个黑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静静地站着目睹父子俩祭祀野鬼的情形。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是高个子的脸上有两点微弱的白光,然后变成两个窄窄的长条。
男人在香烛前站了一会,抽完烟,准备离开,忽然看见有两个黑影向他走来。
前面中年人高大强壮,脸面凶恶,但又困顿憔悴,泪流满面;后面是一个矮矮瘦瘦的人,也是四十来岁的样子,眼睛黑黑亮亮,嘴角流露出讥诮的笑容。
男人看了一眼,准备走开,但是他很快回头,惊讶地说:“爹,是您吗?”
高个子点点头,呜咽说不出话。
男人恨恨地说:“这些年您去哪里了,娘为了养我们,活活累死了!”
“啊,你已经死了!”忽然他想起来了,后退一步,颤抖地说:“爹,您......您还有什么心事没有了吗?不是李大根杀你的?”
高个子刚想开口。矮个子阴惨惨地笑了。
刺耳的笑声象一阵寒流从心头流过,中年人恐惧地看着矮个子。
“杀了他,有话你们爷俩在阴间说个够!”
“不!”高个子悲愤地喊叫,“求求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
他朝矮个子跪下,磕头如杵。
“好吧,我不勉强你,你自己选择吧!”矮个子轻描淡写地说,后退一步。
突然高个子浑身象触电一样,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凄厉地喊:“不要,不要!”
中年人愤怒地冲向矮个子,他扑了个空,后者闪现在他身后几米之外。他扑了几次,终于意识到矮个子是鬼,他不可能抓住它。
他试图扶起自己的父亲,但是明明就在眼下,却摸了个空。
高个子突然停止了抽搐。
矮个子淡淡地说:“杀还是不杀?”
“不,求求你,别......”话没说完,高个子又尖叫一声,痛得满地打滚。
如是重复了三次,高个子从腰间拔出匕首,缓缓站立起来,目光闪烁。
“不要再动什么心眼了,你的伎俩这二十年还没有用够吗?如果想让你儿子和你一样永世不得超生,你就再跟我耗着吧。”
高个子摇摇牙:“儿子,都怪我!我没有办法,你早死早投胎吧!”
“爹,不要啊!”中年人瘫软在地,想跑,却一丝力气也没有。
高个子闭上眼睛,一刀扎进儿子的心口。
......
矮个子看着高个子哆嗦地手,一刀一刀,在自己亲生儿子的身上划上伤口,残忍的大笑,笑着笑着却变成了哭声。
“边继忠,你也知道失去儿子是什么样子的痛苦了吧!哈哈,你自己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
“你是个魔鬼!魔鬼!天,请你让我下地狱吧!我都干了什么!”
边继忠最后一刀砸碎儿子的脑壳,扔下刀,抱头痛苦!
一阵雷声响起,大雨忽然象开闸的洪水倾泻下来。烛火熄灭了,一切归于黑暗。
“爹,爹!回来吃饭了!”
不远处传来几个孩子稚嫩的声音
......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
年轻人穿着空荡荡的雨衣,提着小蛇皮袋一步一步地往下。
他脸庞清秀,眼睛大而亮,睫毛很长,是个漂亮的小伙子。
整整一天,他大概没吃什么东西,浑身发软,心慌头晕得厉害,走几步就得停下来,行动象老人一样迟钝。
山下就是小河,再前走一点就是桥了。年轻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成了一个圆圈,又回到了山腰。
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弄错了。
他继续往下走,这一次又听见了河水,他加快步伐,又走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腰。
一遍又一遍,他总是回到了山腰。他用力抽打自己的脸,看不是在做梦,最后终于失望了,累得一屁股坐在湿淋淋的地上。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在不远处,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你要杀就杀吧,何必这样戏弄他呢!”高个子怯怯的说。
“哈,我等了二十一年的盛宴不想就这么容易结束!”矮个子冷笑着,“只有饿猫才会抓住老鼠一口吞下。”
雨开始下大了,积水顺着山脊哗哗地往下流。
那个瘦瘦的影子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失败了。
“好吧,好戏刚刚开始,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矮个子忽然捏着幽幽地喊:“小宝,小宝~”
年轻人又饿又冷,雨敲击着他的身体,梆梆作响。他很累,很想就这样躺着沉沉地睡过去。
但是求生的本能告诉他,等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但是失败了,他实在太饿了太累了!
他仰面,任冰冷的雨水冲洗着脸庞,委屈无助地痛哭起来。
“小宝,小宝,小宝~”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谁在叫?他侧着耳朵捕捉声音,那声音忽远忽近。
“爹,妈!我在这里!”
“爹,妈!我是小宝啊,我在这里!”
......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朦胧中,两个黑黑的影子走到了跟前。
“你们是谁?”
高个子拔出匕首,一道寒光次进年轻人的心窝。
......
二十一年后的今天,这个年轻人和他的父亲一样,倒在了这片荒山,死在自己亲生爷爷的鬼魂手中。
“为什么!老天,你还要惩罚我多久!”边继忠冲着苍天怒吼。忽然他象一头咆哮的狮子向矮个子的鬼冲过去,但是落空了。
“呀”他一声惨叫,跌倒在底,象一只狗一样呜呜的叫,痛苦地扭来扭去。
又一道电光闪过,矮个子的鬼在仰天长笑,脸上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
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
河水依然哗哗地地流着,日夜不停。
河上的石桥依然在。
大自然是一个耐心的艺术家,它用流水,用尘世间匆匆过客的脚步,将石桥打磨光滑润泽;它又用风,用苔藓,用水藻给桥刻上时间的痕迹。
石桥是人力和自然双重的艺术品,成为河上见证历史的文物。
桥上有一高一矮两个黑影。
“二十一年终于又过去了,但愿你儿孙兴旺!哈哈~”矮个子奸笑着。
“主人,我愿意生生世世给您做牛做马!
我一人作孽,就让我一人来承担这无穷无尽的罪孽,求求您放过我可怜的子孙吧!”
“你才失去一个儿子、一个孙子而已!”
“主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不要跟我谈什么无辜!我那样苦苦地恳求你,你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怜悯?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就感到羞耻!
从来只有人对我顶礼膜拜,从来不曾对任何一个跪下我高贵的双膝!我竟然对你这个狗杂种下跪求饶!
我知道你很恨我,无时不刻不是恨之入骨。”
“我没有......”
“哈哈,你恨得越厉害我就越高兴。不然坟墓中漫长的时光怎么打发?”
“我有一件事情一直不明白。”
“今天我心情很好,你说说看.”
“我是土匪,但是土匪也有土匪的规矩。血债血偿,父债子偿,一命还一命。江湖中的纠纷,江湖中解决,绝对不会把仇恨带到对方的家门。我已经付出了我们祖孙三代的生命,您为何还苦苦不放?为什么不早点从黑暗的坟墓中走出来,重新投胎做人呢?
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们苗人是什么样的原则,不过我真的......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不齿是么?”
“......”高个子咬咬牙,“是的,我鄙视你!”
“你以为你就杀了我一个人是吗?”
“我杀的人有七八个,不过是汉人,和你无关!”
“混蛋!知道你愚蠢的行为害死了多少人吗?如果你仅仅是杀了我一个人,我早就原谅你了!”
“我害死了多少?”
“三百七十一个!你毁灭了我整整一个部落!你不过失去一个儿子,一个孙子而已,你不过才看到几起悲剧而已!
我告诉你,远远不够!我要用你的子子孙孙来赎罪!”
“你把他们全都杀了吧!这样拖延下去,没有谁是赢家。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你很喜欢么?”
“你不用管!我不想和你废话了!你决定吧,今天你奉献哪个子孙做我的祭品?”
“......”
“不想说是不是?好,那我们今年换个花样,一个一个比较一下再做决定吧!”
窗外的雨声象一首和谐的曲子,这样的夜晚是最合适睡觉的。年轻人在熟睡中微微地打着酣,浑然不知屋子里突然多了两个鬼魂。
矮个子跺着步子在屋子里转了转,最后停在桌子前,拿起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对年轻情侣的合影:男的剑眉朗目,女的温婉可人,两人亲亲热热地挽在一起。
“不错不错,真是郎才女貌,天造之合。你看看!你重孙子给你找了个多好的姑娘。”
高个子苦着脸,没有应答,他趁着矮个子背着床的机会,偷偷做了个手势。床上的年轻人突然在梦里呻吟起来,好象受到很大的惊吓。矮个子闻声向床边走去,年轻人忽然醒来,睁开眼睛。二者对视了几秒,矮个子消失了。
......
屋子里传出一个男人响亮的鼾声,屋子里是一对新婚夫妇,两人相拥着睡得正香。墙上的烫金喜字还闪闪发光。矮个子鬼轻轻走进去,注视着男人的额头。
猪圈里高个子鬼狠狠地踢了猪一脚。随着一声尖叫,两个鬼迅速离开了这里。
......
女工宿舍,两个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子中间。女孩甜甜地睡在床上,一丝秀法拂过额头,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这个清秀可爱的小女孩还不知道死亡正在靠近。
矮个子突然抓住高个子指向开水壶的手:“别耍小聪明了,我要杀谁,你能够阻止吗?今年换个女孩吧,反正她迟早要嫁人,生的孩子不会姓边,是不是?”
高个子刚一张口就被一只干瘦的手扼住喉咙,他用手试图去掰开那铁一样的枯手,但是徒劳的。.
矮个子冷冷地看着他:“对于我的决定,你最好不要和我讨价还价,如果你聪明的话。”
不一会,那女孩迷迷糊糊起床,穿上薄毛衣,一路小跑跑向水房。......
一眨眼的工夫,她变成一具恐怖的尸体。
城外,在荒山上多了一团裹着器官的毛衣,被秋天的苦雨淋得透湿
......
“啪啪啪!”我从幻境中惊醒,睁开眼睛,只见那鬼站在屋子中间鼓着掌。
“精彩吧?知道这家伙是怎样一个懦夫和胆小鬼了吧?不过稍稍用点酷刑,他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嫡亲的孙子、重孙女都可以杀!真是好残忍啊!”
“胡说,都是你逼我的......“
“我承认第一次是我操纵你的手自杀的,后来我可没有动一根手指头!我每次给了你两条选择,要么自己忍受痛苦,要么动手杀人,如果你有骨气的话,结局不会是这样的。每次都是你自己选择了后者,我有什么办法呢?”
边继忠颓然地蹲下来,掩面失声痛哭起来:“是的,我是懦夫!老天爷,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留在这个世界上?”
“真是狡辩!如果他能忍受你的折磨,你就会放过那几个可怜无辜的人吗?”孙老先生反问道。
那鬼不说话,突然狠狠一拳向边先生击打过去。我的心猛的一跳,闭上眼睛,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怎么回事?我睁开眼睛,边先生安然无恙,平静地看着鬼。
那鬼突然从边继忠腰间抽出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在边先生脖子上。孙老先生拿出一道符,作势要念咒。
“老东西,别乱来!你只要念一句,我就宰了他!”
田氏母女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老人没有理睬,合上眼睛,正准备念。
“不要!”田妈妈忽然喊出声来,这是对着鬼喊的。
“求求您,先别念好吗?”她又眼泪汪汪地望着老人。老人睁开了眼睛,缓缓放下了符。
“我并不是怕你,你求死也不着急这么一会!”鬼微笑着说。
他回头看着边先生,用匕首在他脸前方划来划去。
边先生镇定地看着他,没有丝毫惧色。
“你很可怜,真的!”突然他开口说。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请你再说一遍好吗?”鬼讥诮地说。
“你是个十足的可怜虫!我很同情你。”
“你不会吓傻吧,等会应该同情的是你才对!”
“我一直等着这一天,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只是迟早而已。我的祖先是对不起你,不过他受的苦难已经洗清了他的罪孽。我一点都不恨他。而你呢,存留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仇恨而已,你所谓的快乐不过是.......哼哼,说了怕伤害你自尊心。”
“说!你这个混蛋!”鬼气急败坏地说。
“你所谓的快乐,不过是来自卑鄙地折磨别人,玩弄别人人性的弱点,获得一点变态的快感而已。”
“没错,我就是喜欢折磨这混蛋,看到他象狗一样嗷嗷地叫,我就感到莫名的兴奋!”
“哈哈,你玩弄别人的时候,也玩弄了自己,你真的不过是个可怜的小丑!”
“你说什么?!混蛋!”鬼用另外一只手去狠狠地掐边先生的脖子。但是后者似乎没有感觉。
“我不想跟你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中国历史上不乏你这样以杀戮为乐的暴君悍将,但是他们永远都被人唾弃!一个人被人瞧不起,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或许曾经是一个高贵的酋长或者部落首领,你庇护他们,引导他们,接受他们的顶礼膜拜。但是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不过是个残暴的小丑,你不过用摧残别人,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和空虚罢了。”
“你是在激我一刀结果了你,少受痛苦是吗?哈哈,我不会中你的圈套的。”鬼突然笑了。
“哎,我怎么说你才会明白。每二十一年的等待,对你而言不过是一场类似钓鱼的游戏,你等待了很久,你知道鱼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当鱼从水中拉起的那一刹那,你或许会有有一点点快乐,然后呢,又是漫长的等待,你甚至都没有真正的钓鱼人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钓上鱼的惊喜。
真正的快乐来自于爱,而不是杀戮。我们对你而言,也许和一只蚂蚁对于一个无聊的孩子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他按死一只,觉得很有意思,然后又按死第二只,还是很有趣,但是他会对这样空虚无聊的游戏始终那么津津有味吗 ?
“ 哎,算了,我只是对牛弹琴把了。
或许你就是一个暴君,你的死对于你族人是一种解脱!”
“一派胡言!”鬼恼羞成怒,亮得发黑的眼睛几乎能够射出红光来,“你说什么,你说我是暴君?你的意思是我是一个冷血的人?“
“是的,你这个自私的家伙!我相信一个真正有爱心的人,是不会作出你这样下三滥的事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人之常情。”
”下三滥?如果你的亲戚朋友,你的父母,你的儿子女儿,你的妻子一个个死在你面前,你就不会这样道貌岸然地胡说八道了!
哼,你们汉人生在地理优越的地方,你们不能体会我们随时为生存斗争的艰辛!一个人小小的错误也许会给自己、家族甚至部落带来灭顶之灾。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做错了事情,就得接受惩罚!
你刚才侮辱了我,所以你必须为你逞一时口快付出代价!”
“等一会好吗,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哈哈,害怕了,是吗?原来边家的子孙都是孬种啊,和你们的这位土匪爷爷一样没种!好啊,你尽情地说吧,不过请你相信:拖延是徒劳的,拖延得越久越痛苦,不要期望会有奇迹出现!”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提一个建议,对你没有什么害处的建议。”
“哦,说来听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杀掉我,我不会反对。但是我希望悲剧就到此为止好吗?我们付出五代人的生命,该结束了!
即使你这样无休止地杀戮下去,他们也不能复生,不是吗?你曾经是一个让人尊敬的族长,一个体贴的丈夫,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充满责任和爱心的长者。你难道希望他们看见你成为一个没有人性、双手血淋淋的刽子手吗?”
“不要再说了!我改变主意了,你将为你的饶舌付出代价!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的爱人死在你的面前~!”
他松开边先生,向田妈妈扑过去。
但是他发出凄厉的叫声,匕首脱手掉在地上——孙老先生终于出手了。
他将一道纸符抛向空中,开始低声地念起来。
那鬼的身体开始变形,忽长忽短,忽胖忽瘦,忽厚忽薄,一会象一个纸人在风中飘舞,一会又象一个长长的水藻在流水中随波流动。
边继忠飞快拾起匕首,两眼通红,神情激动,他冲上去对着鬼的后背捅进去。
但是他一接触那鬼的身体,马上触电一般颤抖起来。那鬼趁机脱开身,闪到一边。
孙老人停了下来。
边继忠停止颤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愧懊悔交集,恨不得变成个虫子钻到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昨天你暗算我,我本想以后好好收拾收拾你。算了,今天你救了一次,功过相抵。”鬼笑吟吟地说。
他又冲着孙老人说:“看来我真是低估你了,差点着了你的道!你还有两下子啊。”
“哈哈,我只是被迫出手救人而已,并不是想为难你。”
鬼笑着说:“你真的误会了,你刚才问我一个问题,如果这家伙忍受住我的刑罚,我会不会放过他?我只是想证明给你看看而已。”
他飞的一脚向边先生踢去,腿从后者身体划过,却丝毫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这就是我的答案!不借助这个狗奴才的手,我并不能直接伤害任何人,只能短时间控制他们的意识而已,不过我不屑那样做。”
“什么?”边继忠激动地叫起来,“你骗我?我真是个傻瓜!”
“哼,就算我告诉你真相,你就能够经受住痛苦的考验了么?好啊,等会你就在你重孙子面前表现表现啊!”
孙老人打断他的话:“你是什么来路,居然连天气都能听从你的摆布?”
“我在你们汉人的神话里应该被成为水神。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远古,我们部落的祖先和你们的祖先有过一场大战。很不幸我们的部落被打败了,首领被五马分尸,残余的部众辗转到了南方蛮荒之地。
我就是部落里掌管天气和水的巫神之后。你呢?”
“我的神灵是斗战胜佛孙悟空。”
“唔,不过是只猴子,嘻嘻!”
“你五行属水,我五行属土。”
“你想说什么?水来土掩,土可以克水?好吧,前两次交手我们打了个平手,再比划比划吧。”
“暴力并不能解决问题,住手吧,不要再错下去了。难道一切过错都是他造成的吗?”
“别罗嗦了!打赢再来教训我吧.”那鬼作势就要出手了。
我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急忙喊道:“别忙,刚才在梦境里,我听说您的族人因为您的遇害,而全部被害死是什么意思?”
那鬼缓缓放下手,神情黯然,泪光初现。
这也是他首次从极度亢奋和邪恶的状态中冷静下来。
“求求你告诉我们,好吗?
刚才在梦境里,我看见并不快乐,并不开心,我不止一次看见您的眼泪,看见您在哭泣。从那一刻起,我就相信,你刚才表现出来绝对不是真正的您,是吗?”
“不要说了!”鬼与其说是斥责,还不如说是哀求。
在来这里之前,边先生曾经告诉我,如果他在您的处境之下,会不会报复?他的答案是:如果有机会报复,就一定会加倍报复!”
鬼愣愣地看着我,迷惑不解。
“我想每一个人在被杀的那一刻,都会有这样的念头。但是我看见您看到边老先生亲手将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杀死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不是吗?
他们已经死去了,投胎重新做人了,也许生活得很不错。您为什么还不肯面对现实呢?“
鬼默然不语。
“我听到您说到自己的族人和亲人的时候,充满了深厚的感情,我知道您对这个世界、对他们是多么的留念!
您很藐视和憎恨边继忠。
但是当那两个无辜的孩子喊自己的父亲回去吃饭的时候,当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在冰冷的风雨中呼叫的时候,当那个无辜的小女孩象一朵花,还没有开放就凋零的时候,您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您也在制造您自己非常非常不愿意的悲剧啊!
就像他成了您的奴隶一样,您成了仇恨的奴隶!”
“好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在金沙江畔的森林里有一个古老的部落,他们自远古以来就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
他们团结友爱,依靠打猎、捉鱼、种植为生。他们崇拜自己的祖先,崇拜滔滔的金沙江,每逢节日还有举行篝火晚会,载歌载舞。尽管生活很穷苦,但是很开心。
族长和长老决定族内的一切大事,接受族人的尊敬,引导他们战胜敌人,保护家园。
有一个人是这个部落首领的儿子,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送到汉人的城市接受他们的教育。后来他回到了部落,跟父亲学习祖先留下的法术,后来继承了族长的位置。
他帮族人把种植的东西运到外面去卖,换回必要的东西,改善生活。他利用自己学到的知识,给族人们治病。他用法术使得那一片土地风调雨顺。
他也带领族人无数次打败企图占领这片土地的人。
他以自己的公正、勇敢、能干、热心赢得所有族人的尊重。他娶了族中最美丽的女子做妻子,并且还有几个聪明的儿女。
其中一个最小的儿子和自己当年一样聪明,他本来准备等他大一点也送到汉人的学校去接受教育,然后后来接替自己的位置,就象当年自己的父亲做的一样。
尽管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前那个满族的王朝已经落花流水一样一去不返。但是在那片土地上,他是一个高贵、受人爱戴的君王,慈爱的父亲,和体贴的丈夫,
快乐地生活在世外桃源里。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很久,一直到有一天让儿子接手自己的位置,那么他就可以享受更加悠闲的生活,钓鱼,游山玩水,直到有一天大限降至的时候,他会驾着一叶扁舟,漂逝在滚滚流逝的金沙江中,去和世世代代的祖先相会。
但是有一年夏天,一场严重的疾病袭击了这个部落。这个族长用了所有的知识和经验,翻阅了买回的所有书籍,都没有办法治好他们的病。他和长老们一致认为得罪了神灵,宰杀了牛羊祭祀,但是还是没有用。
老人和孩子们相继地死去,曾经的乐土变成了恐怖的地狱。人们相约聚集在族长的门前,希望他能指明道路。已经有人把这里的病情报告了政府,风闻军队将封锁这里,那么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族长带上多年积累的财富,和两名也不幸感染的随从,告别了亲人,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乘船顺流而下。他们那天晚上经历无数次危险,但是在族长灵敏的直觉下,都化险为夷,最后在一个水流平缓的地方上了岸。
他们四处奔波,徒步走了无数的险路,求了无数的名医,吃了几百贴药,还无数次从兵匪路霸的枪口下死里逃生。但是没有人能够治好两个随从的病。
长途的奔波,使一个随从病情加重,命丧他乡。剩下的两个人焚烧了他的尸体装在小瓦罐里,因为他们的部落崇尚魂归故里。
他们一路向北走,走过一个小市镇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在围观一个高大的洋人和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奄奄一息的乞丐。洋人正在给乞丐切割头上的毒瘤,一个中国人帮忙传递器械。
他们一打听原来是来自新大陆的洋医生,来中国开诊所。但是中国人相信他们不过是借着开诊所的幌子,做专门开肠破肚,用人脂人膏炼药的勾当,一直没有人找他们看病。他们今天出来义诊,找了一个病得要死的乞丐来试验。
族长看见那洋人面相和善,态度严肃,做事一丝不苟,不像是奸邪之辈,心里动了念头,当晚就住在镇上。
第二天早上就听见客店外的大街上有人在吵闹,原来那个乞丐生龙活虎地在大街跑, 边跑边指着自己伤口还是淡红色的脑门喊:我好了!我活过来了。
族长找店主一打听,这个乞丐还真是远近闻名,长了一头毒疮,原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道还真让洋人治好了。
族长当即带了随从找到洋人的诊所。洋人仔仔细细检查和询问之后,通过那个中国人告诉他:这病能够治,打几针就能好。
医生给随从打了针,又吩咐了一些事情。他们在医院住了三天,随从的病一天比一天好转。族长想请医生去给族人看病,但是他拒绝了,认为让他到长沙的大药铺去买些西药,自己回去给生病的人注射就是了。
于是族长让随从戴着骨灰回去报信,自己跟洋医生学会了打针,谢过医生后,一路往北上。他风餐露宿,不敢丝毫停留。
眼看就快到了长沙,族长咬咬牙坚持着快点进城。走过一片荒山的时候,偏偏遇见了两个土匪打劫。
他拼命地向他们解释身上的钱是用来买药救人的,但是两个冷血的土匪只是一拳把他打到。族长甚至跪下了,向他们哀求,以后等买了药,以后一定把钱送上,他可以发毒誓。但是那两个恶棍根本就不听,绑住他的手脚,搜空了身上所有的钱财。
其中一个土匪说那天是鬼节,这个族长又长得象鬼,干脆杀了祭祀野鬼算了。然后他就一刀一刀地,象屠杀一只牲口一样,杀害这个族长。
......
咳,后面的故事我想我不用多说了!
族长死不瞑目,他的魂魄慢慢地聚集起来,一个多月后,回到自己世世代代生活的故乡。军队已经封锁了那片土地,任何企图逃离的人都被打死。在这段时间,又不断地有接近一半的人死去了。他的随从把消息带回了部落,等待族长的回来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但是他们想不到的是,他们的族长已经永远不能够回来了!他一生之中,仅仅让他们失望过一次,仅仅就一次!“
他们全都死了,长老们都死了,阿雄死了,秀秀也死了,孩子们都死了......“
鬼怅然如失,沉醉在回忆里。
“对不起......“边继忠喃喃地说,“我是个混蛋。”
鬼没有理睬,愣愣地看着我。
我想开口安慰,却又不知从和说起。
“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21年前那个死去的女孩的转世,还有你,”那鬼突然从沉思中醒悟过来,他又指着司机,“你是42年前死在荒山的那个男孩的转世。我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可没少费苦心!”
边继忠悻悻地说:“是的,是我趁你每次修炼的时候,偷偷跑出来安排的这一切。我没有你那样的法力去影响操纵任何人,但是我能默默地引导他们。”
我忽然想起孙老人催眠的那个梦!我一直以为我们这些人都是毫不相关,只不过很偶然地聚集在一起的,没有想到一切都是暗中安排的!
“你虽然杀害了自己的子孙,但是他们没有变成孤魂野鬼,也没有轮回成别的东西,但是你知道吗?我的那些族人,还有我的亲人,他们的灵魂还在黑暗中苦苦等待我的拯救!”
“我不明白的你的意思......”边继忠张口结舌地说。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并不是仅仅是因为仇恨才留在世界上不走!是的,我也很痛苦,但是我相信迟早会有尽头的!而你,永远别想从苦难中解脱!”
“你说的‘会有尽头的’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不想再回答你们任何问题了!我只想继续我们的游戏。”鬼冷冷地说,他命令边继忠:“把匕首拣起来,走到我这里来!”
边继忠绝望地望着孙老先生,又回头望着鬼,又是恐惧,又是犹豫。
“我数三个数,你再不听从我的命令,后果自负。一!”
边继忠正准备缓缓弯下腰,突然看见孙老人向招手:“你到我这里来,我跟你说一句话!”
边继忠咬咬牙走了过去,鬼站着没有动,面无表情。
孙老人轻轻地在边继忠耳边说了一句话,后者犹豫着想问什么,老人轻轻推开他的肩膀,说:“别问那么多,照着我说的做!”
“二!”
边继忠看着老人,紧紧咬着嘴唇,站着没动,似乎在痛下决心。
“三!”话音刚落,边继忠开始抱着头痛苦的挣扎起来。
“哼哼,贱骨头!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鬼轻蔑地说。
“集中注意力,照我说的做,不要慌张!”孙老人大喝一声。
边继忠嘴唇开始念念有词,念着念着,脸上痛苦的表情开始缓和,不一会他盘着腿坐起来。
那鬼突然摇身一变,化作边继忠儿子的形象,满身是血,哭着说:“
爹,这些年您去哪里了,娘为了养我们,活活累死了!她死得好惨啊。”
边继忠原本稍稍平息的神情又开始紧张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滴一滴往下冒。
“爷爷,我是小宝,我给您磕头烧纸,您怎么舍得杀我啊!呜呜!”
那鬼又化作一个小孩子的样子,哇哇地啼哭。
边继忠终于挺不住了,又满地挣扎,痛苦地呻吟着。
“不要受他的干扰,集中你的意念!”但是边继忠已经听不到了。他两眼通红,目光呆滞,机械地拿起那把匕首,摇摇摆摆地站立起来。
鬼邪恶地笑着,指着田妈妈说:“先把这个女人杀掉!”边继忠已经失去的理智,他缓缓地走过去。
孙老人叹息一声,又烧了一道符,只见一道白光射去,边继忠应声倒地,恢复了神志。
“你的意志太弱了,真是枉费了一副好皮囊!”孙老先生摇着头说。
“哈,我真是好忘性,总是还有你个碍手碍脚的老猴子呢!”
孙老人微微笑着说:“刚才的故事你似乎并没有讲完!”
鬼睁大眼睛,又惊又怒:“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故事没有完?”
“你心虚了?”
“我没有什么心虚的!故事完不完,结果都一样!”
孙老人叹了一口气:“其实结果原本可以不一样的!我原本不想把这个故事讲完,但是看来不说不行。”
“好吧,我倒想听听是怎么个不同法!”
“那个族长的魂魄回到了自己的部落,但是这个时候,他的法力还不足以影响到人。他每天在自己的族人和亲人之间走来走去,但是没有人能看见他,也没有人够感觉他的存在。
他很后悔没有把法术早点教给自己最钟爱的小儿子,不然不会如此的孤独。他很想告诉他们,自己永远不能回来了,还想告诉他们赶紧再想法派人去买药,但是他做不到。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族人一个个地要么病死,要么被外面的军队打死,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
终于有一天,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过我是斗战胜佛。”
“既然你亲眼看见为什么见死不救!”鬼悲愤地说。
“我并没有亲见,这些是推算出来的,你别激动,听我说完好吗?
“一天晚上,半夜里忽然下起了很大的雨,铺天盖地,那是有史以来最凶猛的一场雨。雨水砸毁了所有的房子,部落的人从梦中惊醒,他们站立狂风暴雨当中,看不见任何东西。无穷无尽的雨水象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的身体。有人在喊着族长的名字,祈求他能够回来,把他们从灾难中拯救出来,就象他曾经无数次带领他们从危机中生存下来。
但是这一次没有,临近清晨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泥石流从附近的山上冲下来,将这片土地完完全全地淹没了。很多人在被淹没前的一刹那还呼喊着族长的名字,或者他们至死也不会相信,这场灾难就是他们最尊敬的族长发动的。
我说的对不对?”孙老人望着那鬼。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是这样?!
那鬼已经是泪流满面:“是的,你说的一点都没有错!确实我是发动的那场暴雨。你到底是什么人,告诉我!”
“和你们水神一样,从遥远的古代,在我们汉人之间也有很多具有神奇法力的人。我所归属的斗战胜佛就是其中一个,每一代人都会具有非凡的法力,可以化解灾难,用来拯救世人。
具有这种的法力的人本身可能是很不幸的,但是这是他们天生的使命。他们四处替人化解灾难,同时寻找合适的传人,来接替自己。直到有一天他的大限到来的时候,他的魂魄会飞到传人那里,把自己的记忆和法力传给他。
我就是这这一代的传人,不过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你说的结果可以不一样是什么意思?”鬼激动地问。
“其实你的那些原本可以不死!”
“不可能!是那些军队吗?是那些腐败的政府官员吗?是神灵吗?不会,统统不可能!没有人能够拯救他们......”鬼已经处于极度亢奋状态。
“我的上一代传人,一个乞丐,就在你发动暴雨的那一天到了那里。他看见了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从附近的山上找到了几种草药可以救治那种病。他亲手还救活了一个孩子。
他经历了那天晚上的暴雨,但是没有办法制止。第二天等他赶到现场的时候,一切都完了,军队已经撤退了,村庄已经被泥石流冲洗为平地。”
“胡说!你说的不是真的!”鬼激动得不能自制。
“的的确确是你自己亲手杀死了剩下的族人。那个被乞丐拯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