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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日黄花瘦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44

  就是你最喜欢的小儿子,他是那场灾难唯一的幸存者!”

“哈哈,原来你真是胡说八道!我回去过很多次,我小儿子的魂魄明明在泥石流下。受死吧,老东西!”

鬼狂笑着,向孙老人发动了攻击,两股巨大的水流激射过去。

孙老人双手合十,静静地坐着,他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水流在老人的前方突然拐弯,向两边射出去,一股将边继忠冲倒,一股消失在虚空之中。

鬼撤回双手,合在胸前,一股更强大的冰流,象一个飞驰的利剑象孙老人胸前刺过去。

老人飞快烧掉一张符,一个巨大的石盾出现在面前,冰剑刺在盾上,不断的磨损,折断,冰花四射。

突然老人暴喝一生,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那石盾化作两扇巨大的石轮,水平的快速旋转,向那鬼飞过去。

那鬼猛地向后翻跟头,消失在墙中。

老人喘着粗气,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手脚丝毫不能动弹。只剩下边继忠的鬼魂,木木地站在屋子中间。

突然那鬼又从屋顶上破空而入,回到屋子中间。

“老东西,想和我拼命啊,还真有两手!”那鬼笑着说。

“哼,你不能制服我,我也不能制服你!不过我可以选择同归于尽!”

孙老人平静地说。

“谁和你这老骨头同归于尽?”

“我知道你还有心事未了,如果你不敢和我一起毁灭,那么你就结束这场恩怨吧!”

“办不到!你斗不赢我的!”鬼看着边继忠,转着眼睛说。

“那么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亲手杀死你的族人?仅仅是因为你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是吗?”

“你不需要知道,你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

边继忠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象一根木头一样直直地摔倒!

“拿起匕首,杀了那个女人,然后再杀了你的重孙子!快!”

鬼说着,双掌缓缓推出,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对面的边先生和田氏母女的样子突然模糊了,我才发现面前的空间似乎被扭曲了,就像隔着燃烧的火炉上方看东西,对面的景物象在波动一样。

孙老人伸出自己的双掌勉力抵抗,和那鬼相持着。

边继忠又处于一种休眠状态,木木地捡起匕首,僵硬地向田妈妈走过去。

“不要!不要啊!”田娟惊恐地尖叫!

“太爷爷,你醒醒啊!”边先生也失去了镇定。

孙老先生焦急地看着边继忠,想张口,却晃了几晃,硬是开不了口,大粒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那鬼嘴角露出奸笑,两眼放出邪光,看着边继忠的一举一动。

边继忠扬起匕首,眼看就要走到田妈妈跟前。

“阿爸,不要啊!”从我的右手边突然传出一个孩子的声音,是姜平?

没错,是姜平发出的声音!

“阿爸,我是阿雄,不要再错了啊!”

那鬼不能置信地看着姜平,眼睛瞪得大大的。突然他的身体向后飞去,一声惨叫,摔在地上不能动弹。  

他挣扎想站起来,却怎么也办不到。

“你真的阿雄?”鬼声音颤抖着。

孙老先生拿出一样小瓦罐一样的东西,说:“结束吧!一切都结束吧,让我把你们的魂魄装起来,超度了吧!”

边继忠刚刚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赶紧跪下磕头如杵:“谢谢您!”

孙老先生闭上眼睛,念了一段,边继忠的鬼魂逐渐变小,忽然化作一道白光,飞进小瓦罐里。孙老先生取了一个小符,封住了罐口。

他又拿起一个小罐子。

那鬼咬破自己的舌头,吐出一口黑黑的血,抹在自己的脸上,显得异常地恐怖。

“不要轻举妄动,让我把话说完!我可以随时逃跑,你抓不到我的!否则我让你的子子孙孙也遭受血衣之刑!“

孙老先生停了下来。

“阿爸,是我啊!”是姜平在说话,不过声音却不是他的,而且表情确实一个孩子的。

“你们走后,我们都很挂念。阿松长老死了,隔壁的蘑菇姐姐和她妈妈也死了,死了好多人。

后来大河哥哥从河中偷偷潜回来,我们都很高兴等着您回来。但是等了很久,您都没有回来。

军队好凶,在森林的出口架设了机枪,不让人出去。村口的那个疯老头就是被他们打死的,尸体腐烂了都没有人敢收。我们都相信您一定会回来的?”

鬼呜咽着:“你怎么出来了,你那天没有被泥石流淹没吗?”

“没有,我到山上去采蘑菇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乞丐,他说能治我的病,给我喝了一种苦药,他还给我几种草药,让我照着多采集一些,回去给族人们喝,说能够救我们的命。我喝了药,就在山洞里睡着了,半夜里被大雨吵醒,虽然很冷,但是感觉病好多了。

第二天我就拿着草药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村庄不见了,全部是泥沙!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反复地看村边的树,那确实我们村庄的树啊,上面还有用刀刻的图案呢。 ”

“后来你的魂魄怎么会泥石流下呢?”鬼急切地问。

“我知道他们都死了!我哭了很久,又冷又饿。我想把他们挖出来,但是却被泥石流吞进去了。我不停地挣扎,不停喊救命,但是没有人来,后来我就沉没到淤泥下面去了。”

“那你怎么出来投胎了?你不是和他们都在地下吗?”

“我也不知道啊?我被封在一个黑黑的地方,呆了好多年,又不能动。只能听见旁边有声音说话,那是住在村口的那个老喜欢骂人的女人,我一点都不喜欢她,但是我只能和她聊天解闷。

我们在里面不知道呆了多少年,真是无聊死了。后来有一天,有人挖了一个洞,然后我跑了出来,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哦,我想起来了,我变成了一个小孩,哦,不,我是姜平?哦,我糊涂了,我到底是姜平,还是大雄?”

“好的,很好!”

鬼突然发狂一样的大笑。

“大雄,你真不应该一个人跑出来啊!你再等等多好!”

“我不要再等了,那里好黑,又没有人陪我玩。我不喜欢和那个女人说话,她老骂我,还骂你呢!她也好想出来!”

“哈哈,不会等太久的!我会来拯救你们的!你们不久就会重新复活!老猴子,再见!”

鬼大笑着,突然向后一个翻身,消失了。

孙老人叹息了一声。

姜平张开嘴说话,不过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声音:“咦,那两个鬼呢?”      

  “你一点都不记得刚才的事情了吗?”我好奇地问。

“刚才发生什么了?我看见边继忠的鬼魂要杀田阿姨,我就着急地喊一句什么,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幸亏你刚才叫了那一声,谢谢你救了我妈妈!”田娟心有余悸地说。

“哦,是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再好好想想,刚才孙爷爷催眠的时候,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泥潭旁边,旁边有很大的树,还有一条大河,然后我就想在泥潭里挖什么东西,却不小心滑进去了。我拼命地喊救命,拼命地挣扎,但是越陷越深。后来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见一个老女人喋喋不休地骂人......”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下来,眼睛瞪得溜圆,“不会吧!难道我的前生是那个被乞丐拯救的小孩?”

“是的,你好好想想,你还能记得多少前生的事情?”孙老先生说。

姜平咬着嘴唇,皱紧眉头,想了半天,为难地说:“我好像能感觉到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实在想不起来!他们呢?”  

孙老人拿起瓦罐说:“边继忠的鬼魂在这里面,另外一个跑了——他前生是你的父亲。”

“嗯,我刚才听说了,不过他开始看出他们两个人,怎么没有看出我的前生呢?”

“他根本就没有用心看,也许他根本没有想到你能够跑出来吧。你知道他为什么杀死剩下的族人吗?”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纳闷呢!”

“刚才他在临走的时候说过‘我会来拯救你们的!你们不久就会重新复活!’是什么意思呢?“田妈妈说。

“难道是说他当初把那些族人埋在地下,就是为了有一天重新拯救他们,让他们复活?”田娟吓得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可能?人死了怎么可以复生?”我尽管同意她的判断,但是实在很难相信这个结论。

“他那么做应该是有把握的。他们是崇拜水的部落,土是他们的克星。用厚厚得黄土可以封闭他们的灵魂,而不至于流失。”姜平分析说,“孙爷爷,世界上真的有还魂术吗,让死人死而复生?”

孙老先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汉人没有这样的法术,有也多是骗人的把戏。”

姜平滔滔不绝地说:“对于这个民族实在有太多的神奇传说。你们是湖南人,应该听说湘西的赶尸的事情吧。

相传几千年以前,苗族的祖先蚩尤,也就是那鬼在梦中说远古部落的首领,率领士兵来到中原,在黄河边,与汉人的祖先炎帝和黄帝的联军对阵撕杀。战争非常惨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蚩尤处于下风,向南败退,撤退前蚩尤不忍心丢下他的死去的士兵不管,就让他的军师,也就是具有法力的巫师,想办法把死去的尸体运回南方的故乡。

于是他手下的巫师就念咒,作法,让那些死去的士兵站起来,跟着他一步一步向南走。

当炎黄的联军追来的时候,他们又施法让天降大雾,把追兵困在雾阵里,赢得时间,顺利南归。

我相信那鬼是不会随随便便拿自己族人的生命冒险的!”

“现在怎么办?他跑了,还再会不会回来?” 田娟焦急地说。

“他受伤了,一两天之内,不会有什么举动。还有他没有边继忠的鬼魂作为他的帮手,并不能直接杀人。”

“那......”田娟还想说什么,却被孙老先生打断:“好了,我今天也很累了!

你们也回去睡觉吧,今晚不会再有什么事情。有事情明天再说!”

他缓缓站起来,又烧了几张黄裱,拜了几拜。

突然我发现自己可以动了。我站起来,一看手机,已经十点多了。 出了屋子,外面黑洞洞的,农村睡得早,又是下雨天,人们早早地入睡了。天黑压压的,下雨还在下个不停。

已经入秋了,真是感觉夜凉如水。边先生走进雨幕让雨水冲洗自己的脸田妈妈追上去把他拉了回来。

我们都没有说话,一个个心事重重,不知道这无尽的黑夜和凄风苦雨还会持续多久,不知道84年前的悲剧还要上演到什么时候......      

  我突然怪怪的,我从陈叔叔那里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感觉,难道就是因为前世的机缘使然?

我和自己的前世,还有前世的亲人是怎样一种关系呢?哎,先别管那么多,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我给爸爸妈妈发了几个短信,不然不知道他们会着急成什么样子。妈妈又在意想之中地反复叮嘱我注意身体,千万别着凉。浓浓的亲情,让我在千里之外的的寒夜里,也能感到爱象暖流一样流遍全身。

我突然想到那鬼,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夜晚,要么在漆黑的坟墓中辗转反侧,要么对着一轮明月枯坐到天明,要么在荒山野岭漫无目的地游荡,要么在曾经的家园上空孤独地徘徊......

亲人,朋友,族人都死去了,虽然同是鬼魂却不得相见。昔日的村庄上想必野草丛生,野兽出没,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回忆。

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值得牵挂,甚至连个烧纸惦记他的人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无法验证的梦想,那该是怎样凄凉的感觉!

姜平去了姥姥家,我们五个人回到了旅馆。那天晚上,由于过度疲劳,我很快沉沉睡去。

在梦里,我来到了那边森林。月光照在缓缓流动的江面上,波光万点。黑黝黝的森林中央有一块空空的山坡。族长在山坡中央的一个土台上,对着明月祈祷,他的脸洁白如玉,他的眼睛象燃烧的黑色火焰。

一个个黑影从地下冒出来,他们围着族长高兴唱起歌,跳着欢快的舞蹈。几个小孩冲上土台,拉着族长的衣服喊叫,族长抱起一个小孩高高地举起,然后用胡子蹭他的脸,高兴的听他哇哇乱叫。一个面容娇美的女子站在他身边,眼睛里满是幸福的泪花......   

  看到这一幕,我的眼泪也不知不觉打湿了脸庞。

醒来时,枕头居然是微微潮湿的。

如果真的象梦中那样就好了,一切恩怨情仇都不复存在,也不必去苦苦追究究竟是谁对谁错。但是这世界上,真的有让死人起死回生的法术么?我内心深处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不愿去想当那鬼连最后的希望都失去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疯狂?

我们默默地吃了早饭,连田娟也不怎么说话。昨天来的时候,大家尽管很害怕,但是谁也不愿意去想,一旦老人不答应做解,或者斗不过鬼该怎么办.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严峻地摆在了面前,那鬼实在太厉害了,只要他不主动上来挑衅,孙老人尽管法力无穷,也毫无办法——更何况他说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再次来到孙老先生家的时候,姜平已经早早地到了。他精神恍惚,对我们的招呼视而不见,好像在专心致志地考虑着什么。

孙老先生脸色有点发白,合着眼睛在养神。

我们忐忑不安地在孙太太的招呼下坐下了。

“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哎,人命终究斗不过天命。”过了片刻,孙老先生开口说话了,语气不胜唏嘘。

边先生歉疚地说:“老先生,真是对不起,都是我打搅您清静的生活。事到如今,只求您超度我先祖的亡灵,让他早日超度,其他的事不敢再劳烦您了。您已经尽力了,我一辈子都感激不尽!”

孙老先生睁开眼睛,和蔼地说道:“你不用内疚。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其实那位会预测的朋友早就告诉我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我是民国九年生人,属猴,今年是我的第八个本命年,已经是高寿了,再活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已经四五年没有做解了,比昨天那鬼还要的厉害的,我也曾经遇到过,从来没有失手。我真的感觉自己已经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了。”

说道这里,他咳嗽起来。田娟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长得很象我的小女儿,她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活活饿死了,死的时候还不到十岁。哎,老伴也去世二十年了,我也很想早点见到她们。”

在这个豁达的老人面前,一切安慰都是多余的。

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姜平突然回过神一样:“咦,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都来了半天了,刚才打招呼也不理。你的魂丢了?”田娟快言快语。

“哈,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他拱手做道歉状,转头向着孙老人说:“孙爷爷,我想好了!我同意做您的传人!“  

“不用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能作主!您也知道,我从小就对算命、相面、风水、周易八卦这一类的事情着迷,有一次跟着一个算命的瞎子都走到别的县去了。别人看着哈欠连天的相面书籍,我抱着看得饭都不想吃。

我一直想写一本当代奇人逸事的书,如果我自己也是奇人,哈哈,那就太好了!”

“说实话,就我而言,我倒是很希望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当一个人倒霉的时候,你可以安慰他,不用承担什么心理包袱。

但是你知道了倒霉的根源,偏偏你有能力帮助消除的时候,那些安慰你就怎么也说不出口。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你也不知道哪个应该帮助,也不知道帮助了会惹上怎样的麻烦。你得学会判断和拒绝。久而久之,人家会觉得你不近人情,见死不救,但是不要和他们争辩。”

孙老先生说到这里加重语气:“所以拥有非凡的法力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如果你把这当作一种发财致富的手段,嫌贫爱富,故弄玄虚,敲诈勒索,那么一定会遭到老天爷的谴责,报应迟早是逃脱不掉的。

我曾经一度也被钱财迷了心眼,做了一些对不起良心的事情,结果老天把我最疼爱的女儿从手中抢走了,让我后悔一辈子!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一点,不要碰得碰得头破血流才想到后悔。”

姜平收紧笑容,真诚地说:“放心,孙爷爷,我一定永远记住您今天的话。”

孙老先生露出笑容说:“好的,今天晚上我就把法力传授给你。这么多年,我物色了很多人,数你的悟性最好,传给你我很放心。”

田娟呜咽着:“孙爷爷,您真是太好了,但是您会不会......”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当姜平说愿意接替成为传人的时候,我相信我们几个人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又感到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自私了。

孙老先生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着说:“你放心,我还有两个月的寿命。昨天我请示过神灵,他已经同意用这种方法传递,并且从几个被选的对象中选择了姜平。我原本可以不经过姜平的同意,将来直接附在他身上的,但是情况太紧急,必须变通一下。

我自己并不喜欢成为有法力的人,所以我还是征求了姜平的意见,很高兴的是,他有这样的天分和爱好。”

田妈妈问道:“那鬼还会回来吗?我们该怎么办?”

孙老先生还是和蔼地笑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精力应付了。这个问题就交给姜平来解决吧。我只能告诉你,这是边先生命中的劫难,挺过去的话,会享高寿。

好了你们去买一些香烛纸钱,晚上吃了饭再过来,注意请吃素,不要冲撞了神灵。等会我想单独交代一些事情,下午我就传法力给他。

晚上让姜平来超度边继忠的亡魂吧!”

我们告辞了孙家,决定由边先生和司机师傅去买东西。我们沿着小路步行回旅馆,反正也不是很远。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原本阴沉沉的天亮了起来,让人神清气爽。

出了村子不久,听见小孩子们喧闹的声音,原来是一群小孩赤着脚丫子,拿着渔网在小河边捉鱼,把水搅得哗哗的响。

田里的稻子已经微微泛黄,成熟在望。田埂上不是有农人扛着铁锹或锄头走动,不时地停下来把田里的多余的水放掉。还有老人牵着牛,从附近的山上悠闲地走回来。

一切是那么和谐,象水墨画一样美。

我想起了昨天的梦,那族长和自己的部落曾经也象这里一样安静幸福吧。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说。

“是吗?我也做了一个梦!”田娟好奇地说,“你肯定想不到,我梦见那鬼把自己死去的族人救活了,围着他跳舞,好感人的场面!”

“不可能吧,我也做了同样的梦啊!是不是旁边有一条江,还有在一片森林中间......”

“中间的一个山坡上,坡上有一个高高的台子,族长的妻子是一个很温顺的美人。”田娟不等我说完,急急地补充。

田妈妈停下来看着我们,眼睛瞪得溜圆:“我也梦见了!”

“天,不会吧!怎么会这么巧?难道又是鬼给我们制造的幻象?”

田娟惊讶地说,她掏出手机给边先生打了一个电话:“边叔叔,您昨天做了梦没有,是什么梦?”

过了一会她挂了手机,吐吐舌头:“他也做了这个梦,肯定是那鬼在捣鬼!”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疑惑地说,“是向我们表示他的决心一定会实现?”

突然田妈妈喊:“停一下!”

她对着田边一个一米来高的小神龛恭恭敬敬的双手合十,嘴里默默地念着什么。

“那鬼还在附近,要不要告诉孙爷爷和姜平?”

田娟边说着,边从我手机拿过手机,拨打姜平的电话,不过没打通。

“他关机了,我们要不要回去告诉他们呢?”

“我想不用吧,孙老先生的本事那么大,再说白天鬼一般不会出来了。

  晚上我们早点过去就是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为这句话后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聊起了那个奇怪的梦,大家的梦境是如此相似,本来都有一些遗忘,经过相互一补充,感觉一起看了一部电影一样。

司机师傅听我们说得好热闹,犹豫了半天,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是很肯定,最后他终于说:“我和你们梦见的一样。我想我曾经去过那个地方,不过我不能肯定......

二十多年前,我在南方当兵。有一次我们搞军事演习,我和一个战友迷路了,在丛林里转了很久。森林的湿气非常重,我们的体力消耗也很大,粮食和水吃完了,弄到的一点零星的野果根本不顶用。

傍晚的时候,我来到了梦中的那个地方,但是四周都是树木,唯独那块空地没有大的树木,只有一些小灌木。我们以为这里有人家,非常高兴到处寻找,在河边发现石台阶,但是长满了苔藓和草,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幸运的是我们在周围找到了一些高大的果树,上面结满了果子,而且不是常见的野果子。空地上还有一些土豆苗,我们又挖了很多土豆,在中间的土台子上生了篝火,烤着吃,然后轮着睡觉。第二天我们终于和部队会合了。

多亏找到那个地方,不然我们两个人能不能活下来真的很难说。”

“那您还记得那个地方吗?说不定会有大的用处呢!”田娟高兴地说。

“具体的位置记不清了,不过大致的位置还知道,找找肯定能找着。不过不晓得那个地方人被人发现了没有。”

我越来越不敢相信了,难道司机和他的战友就是把小孩的鬼魂从地下解救出来的人?如果真的有人进入那块土地了,建造房子或者开垦出来种地。地下的鬼魂全部被释放出来,那族长的梦想不就没有办法实现了吗?这样的结果是不是更好?

不过我内心深处又觉得,那样似乎对族长来说太过残忍了,而且真的那样的话,以族长的性格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晚上赶到孙老先生家里的时候,姜平看起来有些沮丧,孙老先生倒是很平静。

他看见边先生愧疚地说:“真不好意思,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个样子。”

“怎么了?没有关系的。”边先生安慰道。

“下午孙爷爷休息了一会,让我一个人准备案台,我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非常想看小罐子里面的是什么样子的,手就不听使唤地揭开了纸符。”

“啊,你是说边老先生的鬼魂又跑出来了?”田娟失望地叫起来。

孙老先生说:“不能怪他。我昨天也大意了,以为那鬼已经大伤元气跑走了,没有想到那鬼还停留在附近。姜平还不能熟练运用,那鬼冒险在白天出来,暂时控制了他的头脑。”

我们全都傻了,按照那鬼的性格,接下来的报复肯定是残酷的。

我陷入巨大的懊悔之中,田娟说回来报信的时候,我真不应该阻拦的,如果有什么意外,真是要抱愧终身了。

过了好一会,田妈妈说:“那该怎么办呢?”

孙老先生说:“我在壮年的时候或许能够收复这鬼,现在顶多是个平手。姜平能不能够很快地驾驭神灵,要看他的悟性了。我之所以要传给他,就想到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出远门了。

你们最好明天赶回湖南,找到当初埋两个人尸首的地方。如果能够化解就最好化解,不能的话,就用我先前的讲的法力看能不能封住鬼魂。能够挺过这一次鬼节,就可以争取下一个二十一年了。”

“但是,昨天那鬼就迫不及待地要下手了啊,他并不是一定要等到那个时候啊?”田娟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姜平露出尴尬的表情,我也很愧疚。

还是司机师傅打破僵局:“这鬼这么多年一直严格遵守这个规律,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想就象你说的,他可以提前动手杀害边先生,但是在七月十五那天肯定还是要杀一个人的。如果我们能够度过这几天,而且挺过七月十五,那么肯定会象这位老先生说的那样获得二十一年的时间的。”

大家稍稍松了一口气,边先生又把做梦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俩。

姜平又慢慢恢复了冷静,又开始分析起来:“那鬼从我和她在火车上谈论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开始盯上我们两个人了。

想必是对孙爷爷的法力有所耳闻,而且知道厉害,不让不会百般阻止。而且边继忠的鬼魂也说,他是知道孙爷爷的本事是能够拯救他的鬼魂的。

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但是从昨天的表现看,族长很自负,开始的时候对孙爷爷的本事又并不是很放在眼里,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他在前天晚上不是暗算过一次吗?”我说。

“嗯,你是说他暗算过以后觉得孙爷爷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厉害?”

“也许是的。”

“那么如果是这样,他何必要出来现身冒风险呢?何不直接回去等到七月十五的时候出来行凶呢?”

“或许是因为他还是不放心?”我试探着说。

田娟接过话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吗?他以折磨边叔叔的曾祖父为乐趣啊。他开始低估孙爷爷的法力,所以就象猫捉老鼠一样,让我们看到那些画面,增加我们所有人的痛苦。”

姜平说:“对,这个我赞成。不过族长开始百般阻拦,又托梦呢?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田娟眨了眨眼睛,困惑地说:“我实在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们的确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不过孙爷爷却似乎陷入沉思,好像在追忆什么。

“我猜想也许有两点,一、族长曾经和孙爷爷有过交道,知道孙爷爷的法力;二、他托梦是很委婉地向我们表示和解。”

田娟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推理的,我怎么觉得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孙老先生突然插话说:“我想起来了,我和这两个鬼魂确实打过交道,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老人掐着手指算了算,应该有二十年左右了。我去一个亲戚家喝酒,喝得很醉了,傍晚往回赶。我记得是接近冬天,天黑得很早,一路上没有什么人。走到半路,就看见前面有两个影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走在前面。我走他们也走,我停他们也停。

开始我没有怀疑是鬼,事实上,直到今天之前我也没有太大的怀疑,刚才姜平讲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很可能就是他们,一高一矮。

我觉得一个人走太闷了,就喊他们停一下,其中那个矮个子的向我招了招手,并没有停下来,我就稀里糊涂地跟上去了。

最后跟到一个小山包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见了。我就四处找,听见两个人的声音,仔细听确实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年轻的,象个蚊子一样嗡嗡地哭;一个年老的,在骂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当时酒吓醒了,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坟堆里,站一个新坟跟前。

我赶紧往回走,当天晚上做例行的功课的时候,觉得心神不宁。第二天就掐算了一卦,大吃一惊,赶紧回去找那坟。一路打听,知道附近的一个小媳妇死了,无病无痛,一觉睡过去就没有醒过来,已经死了三天。

找到那一家人,她男人正抱着孩子骂死去的媳妇,后来听说是骂那媳妇狠心,说走就走。我说,别哭了,赶紧找些人,拿些铁锹跟我救你媳妇。

那男人也真听话,乖乖地叫了几个叔伯兄弟,拿着家伙和我上了坟山。

  他那个兄弟不敢动手,我就骂了一句,那男的二话不说就挖起来,他几个兄弟这才敢动手。

撬开棺材以后,那女的脸色苍白,象睡着了。我弄了些凉水,用力掐人中,那女的悠悠地缓过气来。

那男的当时就跪在地上磕头,我说别忙,先把你媳妇弄回去好好照顾,再拿些香烛纸钱来,还有事情没完。

等他安排人把东西准备以后,我让他们继续往下挖,不一会就挖到一具骨头,是的女人的,死了估计就是用草席裹着埋的。

我让他们把骨头放在棺材里,重新埋下去,好好地祭祀了一番。并且让他们象孝子孝孙一样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灵。”

“您怎么知道那女的没有死呢?而且能够救活呢?”田娟佩服地问。

“一个人死后,灵魂并不会马上离开身体,还是有微弱的意识的,其实我们痛哭、悲哀、给亡人洗身、换衣往往是有害的,不过那是另外一个话题。一般来说正常人的魂魄停留短暂的时间,就会消失参与轮回,只有少数的因为某种机缘滞留人世间。

那天我感觉到了两个人鬼魂,其中一个人气还很重,我通过掐算之后,算定还可以把魂魄弄回那年轻女人的身体。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一直以为是那老女人的鬼魂制造的这出事情,没有深想。”

“照您说的话,就是那两个鬼操纵的了?他们同时见识了您起死回生和超度的两样本事。

那么他们后来找过你没有?”姜平问道。

“我不记得,不过说实话,一般鬼不敢主动接近我的,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那天敢主动引我入套,恐怕是钻了我喝醉酒的空子。以后我再没有喝醉过。”

“那么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田娟疑惑地问姜平,看样子她也开始相信姜平的推理能力了。

姜平摇摇头:“我感觉我已经模模糊糊地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是一种直觉,说不出来,我相信这是化解这场恩怨的关键。

我很想和那鬼交流一下,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但是他一直抱有恶意啊?恐怕很难化解,他又把边老先生的鬼魂救出来了。”田妈妈心有余悸地说。

“我会把握好度的,事实上刚才我的感觉非常的强烈,从来没有那么迫切地想去做一件事情。那鬼要是想害我的话,一定能够做到。他让我捅自己一刀的话,我想当时肯定会照办,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对,他曾经说过他不屑控制人的灵魂来伤害他们的。”田娟补充道。

孙老先生说:“做鬼其实是很不幸的事情,他们往往是因为受了什么冤屈,或者自己无法解脱才滞留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可以想象在冬天寒冷的晚上,孤魂野鬼透过窗户,看见一家家的人在一起团聚欢乐,他们心里是怎样的凄凉。这么多年来,我一般是不主张用暴力来镇压那些危害人的鬼,不分青红皂白地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在我看来一个没有良心、丧失人性的人比鬼更可怕。”

姜平恭敬地说:“孙爷爷,我会记住您的忠告的。您放心,我只有在无法控制局面的情况下,才会用极端的手段。我得确保边先生和他的家人的安全。

我相信他因为我是他的小儿子的转世,对我有好感。不过我除了一个小小的片断,就实在想不起前生的其他事情。

如果能够想起来,一定会很有帮助。

还有就是我很想知道族长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让自己的族人复活。”

孙老先生赞许地说:“看来你将来会比我有出息,我相信你能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姜平自从继承了孙老先生的法力,变得特别有领袖气质,非常有决断,不再象以前那样给人一种文弱书生的感觉。

他不容置疑地说:“离七月十五还只有四天的时间,时间太紧迫了。我需要尽快找到族长和边继忠的坟墓。

我们马上就去武汉吧。司机师傅,麻烦您让人帮忙定五张到长沙的火车票,就要今天晚上的。现在是七点,十点钟肯定能赶到武汉。”

边先生再三地感谢孙老先生,田娟和田妈妈都哭了。

孙老先生微笑着说:“你们把这件事情摆平之后,我们还有机会见面。现在就听姜平的。”   

第二天下午,我们很顺利地回到了湖南。一路上,姜平建议我们不要再谈论那件事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很安心地接受他的建议,因为在大家都心神不宁,象惊弓之鸟,心理上需要一个强者给我们自信。我们一路聊一些风土人情,聊得不亦乐乎。

边先生从昨天到今天,都不怎么说话,我先以为他不是健谈的人,后来才发现错了,他大概是怕说得太多让人以为他贪生怕死。他知识渊博,文学功底很强,一路上遇到的地方的风土人情、典故,他信手拈来。 这恰恰也是姜平擅长的,两个人一唱一和,大有相痕见晚的味道。

田娟眼睛里流露崇拜的眼神,真是我见尤怜,我仿佛看见了二十多年的田妈妈的风采。

作为一个女孩子,我可能倾向于理性,而田娟倾向于感性。我能欣赏而不是嫉妒她的。   

  我有一种感觉,边先生这个人非常独特,他是那种感情非常真挚,容易走极端的人,他看田妈妈的那种眼神很复杂,有喜悦,有怜惜,有赞叹,有惆怅......总之那种眼神让人过目不忘。

他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完完全全投入进入,象火一样熊熊地燃烧,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如果那个爱人不幸中途去世了,我相信他再也不会去爱别人了,他的心会紧紧地封闭,因为以后的日子生活在对爱人无穷无尽的回忆里。

死亡反而是一件期待的事情,可以和爱人在另外一个世界相会。田妈妈也许也是具有这样的特质的人。

所以当年边先生要放弃象一个笑起来眼睛象月牙,两个酒窝象花蕾一样绽放,牙齿洁白如玉的女孩,那是何等痛苦、何等无奈的事情!

我在族长的鬼魂制造的幻象中,感受到边先生几代亲人都有这样的气质:对生命充满了留恋,对亲人充满了浓浓的爱。即使象边继忠那样曾经杀人不眨眼的人,在亲情面前,也是心如钢铁也化绕指柔。

我甚至觉得族长和边先生也很多相似的地方。已经有太多的悲剧发生,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没有一个是称心的。

田娟那天问的问题萦绕着心中,久久不能散去:“难道真的会有因果报应吗?那么善恶评判的标准是什么?是人类的道德吗?谁来评判,谁来执行呢?真的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吗?为什么那么多恶人逍遥法外,为什么那么多好人却命运多孑?”

很多问题归结到最后都是哲学要回答的问题。

我们回到小城,我们找了个宾馆住了下来。洗漱之后,一起吃了晚饭,回到宾馆已经是七点多了。

姜平说:“你们几位女士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我和边先生出去转转,打听一下情况。”

田娟几乎脱口而出:“我也要去!”

边先生假装生气地说:“这么多去干吗,你以为是打架啊?陪你妈妈好好休息一下。”

田娟撅着嘴巴不乐意。

我感觉绝对不是打听情况这么简单,坚定地说:“我肯定要去的。我.....”

姜平没有理睬开始低声地念着什么,我感觉不妙,坐在床上突然不能动弹,和前天晚上孙老人念的时候的情形一样。

“对不起了,你们坐一会就没有事情了,我们尽快回来。”姜平说道。

我们呆呆着看着他们关上门出去了。

我赶到有些恼怒,极力地想站起来,却偏偏连个手指头都动不了。这种感觉和知道自己煤气中毒或者夏天的午后睡过头了一样。

我刚开始做记者的时候,也有被采访的人甩掉的经历,我后来不断总结盯人的经验,经常能弄到一些独家新闻。眼下的状况让我感觉象第一次采访失败被总编骂一样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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