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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日黄花瘦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44

我相信会有制衡的力量或者机会出现的,因为族长做事太绝了。”

“从一般的情况而言而言,我能够相信,但是具体到事情总是不是那么自信。希望你说的是真的。”田娟真诚地说。

  列车到达昆明是十点多,十二点一过是农历七月十四,后天就是鬼节了。我们一路劳顿,找了一家宾馆下榻。

登记注册的时候,田娟神秘地笑着主动请缨去订房间。服务员拿了钥匙上楼,开了三间标准间。

我正疑惑怎么不订一个三人间和一个标准间呢,田娟指着一间房对姜平说:“你今晚住那边,”然后一把拉着我走近一个房间,头也不回地说:“我们住这间,其余的人不管了啊!”

她迅速关上门,姜平反应也很快,马上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我不由敬佩地看着田娟,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相信边先生和田妈妈一定脸红得要命。

我们开始洗漱了,过了一会传来敲门声,是田妈妈叫门。

田娟夸张地喊:“谁啊?睡着了,睡着了!有话明天说!”

“死丫头,把我洗漱用具和换洗的衣服拿出来!”田妈妈笑骂着。

田娟顽皮地吐吐舌头,麻利地取了衣物,把门开了一个缝递了出去。

我先是微笑着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但是很快就觉得心酸,眼睛不由得湿润了。这一对恋人本该早就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的,但是无情的命运却是那么残酷,让他们压抑着自己那么久。现在终于在一起了,然而剩下的日子也许只有三十几个小时而已!

田娟头靠着门,肩膀一耸一耸,在低声抽泣。我走过去拉开她,发现她清秀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和刚才满脸顽皮笑容时判若两人。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低声安慰着,她开始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我很顽皮,闯了祸的时候,妈妈每每拿着笤帚要惩罚我了,我看情况不妙,就拼了小命往边叔叔那里跑。到了那里我就安全了,因为边叔叔最疼我,等妈妈追来的时候,叔叔就会装腔作势地骂我一顿,让检讨道歉,于是皮肉之苦就化解了。

我最喜欢妈妈出差了,因为我就会到边叔叔那里去,这是我最快活的时候了。边叔叔掖高兴得象一个小孩子一样,和我打架,拌嘴,抢东西吃,讲故事,一起组装玩具。这个时候我也特别乖,不用象在家时妈妈催了很多遍之后才写作业。因为我只要快快地把功课弄完,就可以跟边叔叔玩了。

有一年妈妈老是不出差,我急坏了,跑去问妈妈的领导孙爷爷,说你怎么好久不让我妈妈出差了啊?他说怎么了,是你妈妈让你问的吗,你妈妈出差你怎么办啊?我说那好办啊,我住边叔叔那里啊。

后来我妈回来生气地问我是怎么回事,干吗乱讲话。我说我喜欢住在边叔叔那里,要是他做我爸爸多好啊。我看妈妈刚才要打我的样子,正准备跑,她却突然哭起来,把我吓坏了。”

田娟沉思在回忆中,讲到自己收到的第一个大洋娃娃、、第一件风衣、第一个单放机等等是边叔叔什么时候买的,嘴角渐渐露出了微笑。  

“我好几次半夜里醒来,看见妈妈拿着一本相片在发呆,我吵着要看,她藏起来死活不让。后来我偷偷用钥匙打开抽屉,发现原来是妈妈和边叔叔年轻时候的合影,我很高兴原来妈妈和我一样,也很喜欢边叔叔。

后来有一年冬天她妈妈出差,我又住在边叔叔家。晚上边叔叔几次起来给我掖被子,最后一次还偷偷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根本就没有睡着,睁开眼睛勾住他的脖子,要他做我的爸爸。边叔叔什么都没有说,眼泪打湿了我的脸。我吓坏了,说你别哭,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然后我就告诉他妈妈看相片发呆的事情,他哭得更凶了。以后我再也不敢提这事情了。”

我听着听着,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我妈妈经常笑着骂我,说我爱边叔叔胜过爱他,其实在我心目中,边叔叔就是我的爸爸,谁不爱自己的爸爸呢。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他对我们母女那么好,妈妈也那么喜欢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做我爸爸。

有一次,邻居家的阿姨来串门,我偷听她们说话,原来是想给我妈妈介绍对象,正在说哪个人怎么怎么好。

我冲出去就喊,我才不要他做我爸爸,我只要边叔叔做我爸爸!我不欢迎你,请你出去!那阿姨没反应过来,也急了,说你边叔叔不要你做女儿啊。我急得大骂,说放屁,你胡说八道!妈妈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让我道歉。我一摔门就跑了,那个时候,边叔叔正在郊区做研究,我去过,身上也没有钱,就徒步往那边走。

上午十点左右离家出走,走到下午四点多才到,又累又饿,见到边叔叔的时候,就委屈地哭起来。

后来边叔叔把我送回家,妈妈也没有打我,以后再没有人上门提亲了,研究院的人都知道我的恶名了。”

田娟见我流眼泪了,反过来安慰我:“真是不好意思害得你也哭了,其实我倒是一直有妈妈和边叔叔的关爱,再加上天性开朗,倒不觉得怎么苦。只是他们两个人心里真是太苦了,我现在想起小时候老是惹妈妈生气就觉得很内疚。她其实一直是多么需要一个人来倾诉,多么希望有人能够帮助她分担家庭的重任啊。”

我拭去眼泪说:“我觉得他们很幸福的是拥有你这样一个懂事的女儿,你觉得你很多事情做得很傻,其实那是你表达你对他们的爱的最好方式了。你给他们很多快乐,是他们的骄傲。”

田娟双手交叉靠在胸前,默默地祈祷,一丝秀发掩在小巧玲珑的鼻子上,脸上焕发出天使一样圣洁的光芒。

我轻声叹息,几乎同时我似乎听见屋子里的另外一声叹息,不过那并不是我发出的。

我想听了真切,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第二天睡到九点多才起来,还是边先生他们来敲门,他还是神情自若,田妈妈倒是象个小女孩一样害羞。

我们一起下楼吃早点。

姜平睡眠充足,也显得容光焕发:“今天快天亮的时候,族长来过了。”

“是吗,你们没有打起来吧?”田娟惊奇地说。

“当然没有,不过我没有看见他。他在我床头放了一张小纸条,告诉我们怎么走。”说着他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那是一张纸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又接着说:“我昨天回去很快就睡着了,还梦见了自己的前生的一些片断。”

“那你还记得梦中的情节吗?”田娟急切地问。

“是的,记得很清楚。”      

  “说说看啊!”

“嗨,叫我从哪里说起呢!其实就是大量浮光掠影的生活片断,或许你回想一下张艺谋的影片《我的父母母亲》中的画面,很唯美很伤感。我相信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如果这些年没有人为破坏的话,我就会认得。”

“你梦见你前世的父母了吗?”田娟好奇地问。

“我记得的一个情景就是我出生的时候,很奇怪,那时候我应该什么都不懂,但是偏偏梦见这个场景。就是出生后不久,父亲,也就是族长抱着我,母亲拿着衣物,护在旁边。还有其他几个族人抱着几个新生的婴儿,后面跟着全村的男女老少,载歌载舞,一起来到江边。

几个年老的人给我们脖子上套上一种木头做的项圈,项圈里面垫着绿色的荷叶,那种的清香柔软的感觉终身难忘。

江水清澈见底,甚至看见小鱼在岸边游来游去。他把我轻轻放在水中,开始我哇哇大哭,还呛了水,其他几个小孩也一样。

年轻的母亲们忍不住想上前抱起孩子,但是被阻拦了。不一会,我就感觉特别舒服,暖洋洋的,还用小手划水,小鱼就在脖子边上游来游去,那种感觉非常奇妙,非常亲切。

所有的族人在岸边欢呼,小孩子们往水中抛洒粉红色的荷花花瓣.过了一会,母亲们把我们抱起,摘下木圈,用柔软的毛巾包裹起来,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给我们一一戴上银质的项圈。父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糕点分发给参加的仪式的族人,他们一边接受点心,一边说着赞美的话语,感觉那些人真的是非常淳朴和单纯.我以后要去那些地方进行民俗考察.

还有一个很清楚的画面就是过节的时,男女老少围着篝火狂舞的情景,中间是正在烧烤的牛羊肉,香味四溢,人们一个个脸色通红,女孩子身上的银首饰闪闪发光,我也跟着乱跳,感觉非常的兴奋,和酒吧舞厅的感觉是不一样,不是空无聊地放纵或者宣泄,而是一种充实满心喜悦的快乐。至于捉鱼、摘果子、打猎什么的都是一些零碎的记忆,比如半夜里依稀听见男女悠远的歌声,我能想象出来,但是描述不出来那种独特的味道。”

“那么你记得灾难发生的那天的情形吗?”我问道。

姜平极力回忆着,最后摇摇头:“不知道,我昨天睡下不久,就感觉困意浓浓,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很温柔的喊:阿雄,阿雄,回来啊,回来啊,妈妈想你啊。然后我就一个人在黑黑的荒野里不停地跑,那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好像从黝黑的树林里,一会从遥远的山岗上,一会又好像从滔滔的江水之中,一会从土地的深处传出来。我觉得非常地孤独,非常地害怕,最后好像听见有人叹了一声气,然后醒了过来。过了一会又睡着了,开始做刚才我说的梦。”

“后来梦里的情形好象完全相反,非常的温馨,我听你描述得象世外桃源一样。”田娟向往地说。

“是啊,不过梦里的妈妈总也看不清她的脸,好像有水雾隔着一样,和我总是若即若离,我一直在梦里试图靠近她,却一直没有成功,醒来的时候是半夜,汗水打湿了衣领。”

“哦,是吗?那么你睡得并不好啊,不过看你的精神还不错哦。”田娟说。

姜平说:“做梦是前半夜的事情,醒来还喝过一次水。后半夜就没有做梦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族长是快天亮的时候来的?我记得你说你没有看见族长。”我问道。

“他们来的时候,我好像有人对我猛地喊了一声,然后我醒了,看见枕头边上有这张纸。”

“是谁对你喊呢?”田娟疑惑地问。

姜平露出为难的表情,讷讷地说:“是我的守护神,不然有法力的人岂不是和普通人一样轻易就被算计了?我每天早晚要冥思,和他进行心灵的交流。不过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就请不要问了,我答应过孙爷爷的。”

“哦,那这回是不是族长托梦呢?”我问道。

“除了他还能是谁呢?昨天晓之以理、诉之以武,狠狠地威慑了一番;今天再动之以情、托之以梦,唤起你前世的记忆,让你感觉是部落的一份子,自觉自愿帮他实现他的计划。”田娟不容置疑地说。

姜平点点头,吃了一口了水果沙拉。

他看着盘中红

红色的小水果,突然停下来,一动不动地愣住了。

“怎么了,姜平,不舒服吗?”田妈妈温和地说。

姜平没有理睬,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或许这就是孙爷爷所说的天资所在,随时随地地能够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思考问题。

我算是真的相信了,当年牛顿把怀表当鸡蛋煮的事情很可能不是编造的。

“红色的果子!对了,我想起来了,梦里也出现过红色的果子.村子中间的古树上长了一种奇特的果子,谁也没有见过,红红的,非常鲜艳漂亮,味道好极了!

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吃了不少,但是父亲没有吃,印象中他本来也不让我们吃,好像是说过于鲜艳的东西是有毒的,就象彩色的蘑菇一样。但是吃了果子的人并没有什么事情,他就没有阻止。

正好他有什么事情离开了村子,不久村子里的人就开始发病了,身上开始冒红色的小斑点,很痒,一挠就出血。”   

“哎,又是个悲剧!”我喃喃地说。

“哦,不过族长好像从来没有提到果子的事情。做了这么多的梦对我们目前的困境有没有什么帮助呢?”田娟说。

“不知道啊,我甚至不记得和族长有过什么实质性的接触。”姜平无可奈何地说。

田娟失望地用塑料管搅拌着饮料,突然抬头问:“孙爷爷会掐算,你会不会啊?我们到底能不能躲过明天的灾难?”

姜平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服务生,给边先生递过一个单据:“先生,您的信件已经发送出去了,这是挂号收据。”

边先生谢过了,把收条放入钱包,他好像在克制着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是手还是忍不住抖了几下。

田娟好奇地问:“边叔叔,到底是什么信件啊?”

“啊,给单位去了一封信件,解释一下离开的原因。”边先生故作轻松地说,“嗯,我们是吃完了就去吗?”

姜平说:“这样吧,我看那地方离昆明就一百多公里,明天去还来得及,我今天去探路,你们就不要去了,在市区里逛一下吧。”

田妈妈说:“那怎么行?”

姜平说:“我打过电话问了,一天有三班车,不过几个小时的路程,难得多出一天的空闲来!”

“姜平,我陪你一起去!边叔叔,你们一家人难得这样聚在一起,就不要坚持了,难道还怕我们跑了不成。哈哈!”我开着玩笑说,但是意思很明白,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他们三个人一定很有很多话想倾诉,我们姜平毕竟是外人,在场很不方便。

田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边叔叔说:“好吧,那就拜托两位了!大恩不言谢了。”

吃完饭,我和姜平清理了行李,和他们告别。

“一路小心啊,姐姐!”田娟拉着我的手,眼睛湿润了。

“陪你妈妈和边叔叔好好玩玩,多照点相啊,到时候送我几张!”我笑着说。

很顺利地上了车,我说:“没想到你还这么善解人意的!”

姜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少把握?”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这是我具有法力之后,第一次出道,就遇见这样的问题。我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但是我和神灵的融合让我越来越有信心。

就像你们领导让你赶一个稿子,你开始的时候一头乱麻,不知道从何下笔,但是你绝对相信到领导规定的截至时间之前,你肯定能够完成任务,而且会不错!”

“这么说就太好了!”我高兴地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那么多东西,也不知道梦中的情形是不是真实的。但是那些画面绝对不是从看过的电视或者书籍之中获得的。”

“嗯,刚才有个疑点我没有问你,你说你开始做恶梦的时候听见一声叹息,然后醒过来是吗?”

“是啊,怎么了?”

“大概是什么时间?”

“我回房洗漱后,静坐了一会和神灵简单交流之后就睡了,应该是我们分开之后一两个小时之内,怎么了?”

“当时我和田娟在聊天,快聊完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一声叹息,从我们屋子靠门的角落发出来。本来以为是幻觉,但是你说了也听见叹息,我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哦,是听得出男人还是女人的吗?”姜平好奇地问。

“我感觉是个男的,我怀疑有人偷听我们说话呢!因为田娟给我讲了她妈妈跟边先生的爱情故事,听了让人非常伤感。那声叹息就是刚好在田娟讲完的时候发出的。”我尽力回忆着,但是又不是非常肯定。

“难道是小偷?这好歹也是有点档次的宾馆啊。”

“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嗯,明天打算怎么办呢?”

“哈哈,现在只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啊!”他伸伸了拦腰。

“哦,族长的鬼魂既然能有托梦的本事,他说一直不能跟孙爷爷进行沟通。我觉得这不符合事实,他完全可以托梦啊!“我不满意他消极的看法,换了个话题。

“一般鬼是不敢接近孙爷爷的身体的,当然了族长不是一般的鬼。我觉得他或许觉得不是很满意,在寻找别的土神呢!或者对自己的法力也不是很自信。”

“那他昨天就敢明目张胆地接近你喽,你很没面子啊!”我笑着说。

姜平的脸突然一变,不说话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赔礼说:“不会吧,给你开个玩笑也不至于这样吧!”

他很快回过神来:“不是,多亏你提醒我了!不让鬼接近是守护神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神灵并没有改变,只是我还不能随心所欲地驾驭而已!奇怪难道昨天神灵暂时离开过我,然后这个时候族长趁虚而入?我今天晚上要好好请示一下神灵!”

“嗯,一定好好问问,说不定神灵自己去探视过那片土地,已经想好对策了呢!我们还在这里庸人自扰。”

“但愿如此!”

和全国很多地方一样,中长途客运汽车过道里有小板凳一类的夹座。姜平坐在靠过道的一边,旁边的夹座坐了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妇女,相貌忠厚,除了孩子还带了一堆大包小包。

姜平很热情地帮她把包放在行李架上,那妇女一连声的用方言表示感谢。

车开没一会,快经过公路检票站,售票员喊:“中间夹座的把身子伏下,别让检查站的看见了!超载一个罚五十!”

那妇女身子太胖,座位又矮,伏下身子就很吃力,脸涨得通红,小孩子也被挤压得很不舒服,哇哇地哭起来。

售票员烦躁不堪地骂骂咧咧,姜平对那妇女说:“大嫂,你坐我的位置,我们换一下吧!”

“那怎么好?”妇女感动地说。

她犹豫地看着我,大概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因为她拆开了坐不好,真是个善良的人!

我赶紧说:“没有关系!”

她一连声感谢地换了座位,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和我攀谈:“姑娘,你们是哪儿呢?”

我听她口音很熟悉,有点象族长的口音,心中念头一动。

姜平已经接口替我回答了。

妇女惊喜地说:“真巧,我也是到那里!你们是走亲戚?”

我和姜平对视一眼,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是走亲戚,我祖上是住在这里,后来失去了联系,现在回来看看祖先生活地地方.”

妇女很高兴地说:“哦,是哪个乡哪个村的?”

姜平掏出纸来,边让她看文字,边念一些繁体的字。

“知道是什么地方吗?”我满怀希望地问。

“没听说过这山名,乡倒是我们乡的。我们那里到处都是山,不知道是哪一个。要不回去,我让我男人带你们去找找?”那妇女显得比我们还失望。

“我们去的地方很多以前住了很多人,现在是个没有人居住的荒山。不过八十多年前,一场泥石流把村庄全部淹没了。现在那个地方周围都是森林,只有中间那一块地方是荒地,长满了草。哦,对了,那个地方靠着金沙江。有印象吗?”姜平说。  

妇女还是迷茫地摇摇头说:“我们那边靠江的荒山很多,很多地方很少有人去的。”

姜平还是不灰心,继续描叙说:“那个荒山中间有一个高高的土台子,靠近河边的地方还有石头台阶。”

妇女还是一脸茫然:“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从小在那边长大,周围的山跑遍了,不过你们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啊?”

我的心一沉,没有想到在找地方上面还要大费周章。

姜平苦笑了一下,说:“我是死去的祖先有心愿未了,托梦告诉我的。”

原以为这样说会让她很惊讶,谁知她一脸严肃,虔诚地说:“原来是这样啊!你放心,我保证让我男人和兄弟陪你们找到,让你还愿。”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尽管有些失望,但是族长肯定会给我们指示的。

我们聊了一会天,知道她姓李,丈夫姓王,嗨了解到那边是彝族、苗族和汉族混合居住,不过汉族的人最多。

沿途都是山,大概夜间下过雨,山腰时常有瀑布从空中凌空而下,落在山脚的碧绿的小河里,河水静静地流淌。

天蓝得简直象水晶一样剔透,山间不时有白云升腾而起,让人怀疑在梦境里。

聊了一会,有两三辆大客车超过我们,上面坐了年轻的学生,一路唱着高亢的歌声,在这寂静偏僻的山路上显得格外热闹。

司机也高兴地加足马力跟在后面,直到中途有人下车才不情愿地被拉下。

妇女微笑着主动介绍:“我们那边有个军事基地,每年这个时候昆明的大学生在入学之前就到那里军训。”

我想起了司机师傅说过在这边当过兵的,就赶紧给他打电话,但是很遗憾,手机信号很差根本打不通。   

大约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到了目的地,这里是一个小乡镇。我和姜平商量了一下,在镇上给宾馆挂了个电话,让前台转告边先生他们明天中午到这边来。

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跟着李大姐一起到他们家,让她的丈夫带我们找。李大姐的丈夫背了个筐来迎接妻子,李大姐简单地介绍了我们,那男人憨憨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他摘下筐放在地上,把孩子放在布包里,抱着孩子的腿在头里走。李大姐则把大包小包放在筐子背了起来,显然她的工作要比丈夫的重不少。

姜平对我眨眨眼睛,我想他肯定也看过国家地理杂志关于云南的介绍,说云南有七大怪,其中好像除了什么鸡蛋拴着卖,还有就是女人外出干活,家中孩子男人带,果不其然。

我们不忍心看李大姐背着个大筐走山路,就一人帮她拎了个小包,她回头连声说不用不用,她习惯了。她丈夫也很诧异地看着我们,想必是这边女人干重活已经是见怪不怪的风俗习惯了。

一路不时地有人经过,也多背着筐,也见过一对小夫妻,男人背着孩子在前面,后面隔着两三米跟着妻子,背着个大筐。

还是不是很远,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依稀听见河水湍急的声音。

“前面是金沙江?”我兴奋地问。

“对,快到了!”李大姐搽了一把汗,微喘着说。

大约十二点多时候我们到了李大姐家的村庄,和沿途经常看见的山间一两处小屋相比,这个村庄是比较大的。门前有个小河,河上是一个古朴的竹桥。

房子基本上是土制的,墙上挂满了玉米,除了屋顶上锅盖一样的天线,想必和族长那个时候一样差不多,当然还有屋子中间的毛主席像出外。

家里很空,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厢房里是一张床,一根绳子斜斜地拉着,上面挂满了衣服。

我们趁着做饭的时候,让男人领着我们四处转转,这里的人牙齿都很白,端着大磁碗聚在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姜平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包红塔山香烟,走过去给几个中年男子和老头一个发了一根。他们都很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小心翼翼接过,刚才的矜持和疑惑马上变成了热情和信任。

生活还是很艰苦,也许正因为如此,人们还没有受到金钱的腐蚀,民风还是很淳朴,从他们憨厚的笑容就能看出来。

姜平先跟他们随便聊了聊家常,很快跟他们熟悉起来。我真的不得不佩服他的的博闻强志,什么退耕还林,如何补助,什么本地什么经济作物适合生长,甚至漆树、烟草什么的他都知道。这也是村民比较熟悉的,所以很容易找到话题。而我虽说是记者,对农业方面的新闻比较了解,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并没有真正地去关注,而只是空洞地发一点愤慨而已。

聊了一会,姜平提到了那个荒山的名字,和李大姐一样,他们也非常茫然,但是谁都没有嘲笑的意味,对托梦的说法充满了敬畏。

眼看一场询问就要泡汤了,李大姐远远地催促说饭快好了。我心有不甘

忽然灵光一闪,问道:“那么你们这附近有没有特别奇怪的荒山?”

他们眨着眼睛愣愣看着我,姜平很快明白我的意思。

他详细地解释说:“她的意思是你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山很奇怪,比如无缘无故下雨,进去的人出来之后得怪病,甚至病死,或者那里的草木特别茂盛?”

出人意料,这一次他们眼睛里不是迷茫,而是露出恐惧的眼神,没有说话,只看这眼神我就知道问到点子上去了。

一个稍稍年轻的人试探着问:“你们说的大概是苗族人那边的圣山吧?”

“对,对,对!”姜平兴奋得脸发红,“在哪里?”

“离我们这里十几里地,不过一直没人敢去!”年轻人说着就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姜平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你还是问老人家吧。”年轻人指着其中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

老头干咳着说:“事实上我们谁没有去过那座山,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那座山闹鬼,原来住在旁边的人,经常半夜里听见那边山上有数不清的鬼在哭,在我小时候就没有什么人住在那边了。

倒是经常有苗族的一些老人经常在山脚下祭祀,不过他们也不敢上山。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些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两个知青不听本地人的劝告,跑到圣山上去了,结果回来没有多久,一个游泳淹死,一个被毒蛇要死,啧啧,真可怜!前些年他们知青回来还祭奠过那两个死去的年轻人。

还有十多年前,公安局严打的时候,也有一些杀人放火的人躲在那山上,后来要么死在山上,要么出来不久就死了。”

“他们有没有说看见过什么没有?”

“听人说那两个知青回来之后,怂恿本地人去那片山上开荒,说那边的草疯长,土地肥得狠,但是谁敢去哦!”

“哦,太好了,你们待会带我们去吧,远远指个路就行!”姜平说。

“你们可千万别去啊,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啊!”老头恐惧地说,“听那边苗族人说那是他们祖先的坟山,他们自己也不敢去的。”

“我做的梦就是关于这座山的,那山上确实闹鬼,是因为他们心愿未了,我这回来就是帮助他们还愿的。”姜平胸有成竹地说道。

“是真的?”人们都疑惑地看着他,“不过最好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嗨,回来吃饭了!”李大姐又在催促。

我们正准备走,一个在旁边听了半天的一个年轻女子突然怯生生地说:“能给我一只烟吗?”

旁边的人都没有说话,叹着气望着她,她面容憔悴,是一个很清秀的女子,衣服打满补丁,但是洗得很干净。

姜平抽出几根烟散发了一圈,把剩下的全部给了那女子,后者感动得鞠了一躬,飞快地跑走了。

回李大姐家的路上,王大哥介绍那个女子的事情,说她男人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猎手,他们结婚没两年,男的去年染病,不能做事,家里现在穷得要命。男人是个烟鬼,女人是为她男人要烟。

李大姐弄了一盘鸡蛋、一盘辣椒炒腊肉、一盘青菜,看得出这是他们招待贵宾所能拿出的储备了。

王大哥拿出一瓶苞谷酒和姜平对饮。席间李大姐也劝我们轻易不要去, 她说:“我听老一辈人讲,那知青说那块荒山周围果树很多,上面的果子又大,还有很多小动物在那里,奇怪本地人为什么不去那里耕种。哎,读书人书读多了,就以为了不得,连神灵鬼怪都不放在眼里。

那块地是神仙留给自己用的,凡人已经有那么多地方了,还贪得无厌跟他们抢,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我们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善良的女人讲这其中的周折,不好骗她,只好唯唯诺诺。

过了一会闲话讲到猎手的事情,李大姐突然压低声音说:“你们不提醒我还真忘记了,你们知道阿岩是怎么染病的吗?

他肯定进过圣山!”

我们大惊失色,这实在是出人意料!

王大哥斥道:“别瞎说,方圆几十里,谁敢去,去过还能活到现在!你怎么知道的!”

李大姐说:“我就说你们这些大老爷们长着脑袋不想事!阿岩娶了丽珍,整天当个宝哄着。我们这里哪家不是女人下地干活?就他舍不得让他老婆下地,还三天两头到镇上买这买那,他哪来的钱?”

“那又怎么了,人家会打猎!”王大哥分辨道。

“讲到打猎,他还不算是这里最好的猎手,我娘家的两个兄弟哪个不比他强!这四周的山上哪里没有游手好闲的人拿着枪四处转,野兽都往深山里跑了,能打个野鸡野兔什么的就很难得了!哪能象他那样一打就是十几二十几只的往家里拿?

我兄弟他们不服气,曾经偷偷跟在他后面,亲眼看见他进了圣山。”

“那是你兄弟眼红人家本事大,到处造谣!”王大哥悻悻地说。

“好,人家打猎都是两三个人一起,遇到野兽毒蛇也能有个照应,去年阿岩什么时候和人一起出猎了?那么强壮的一小伙子哪能说病就病,这是报应!你现在去看看他,瘦的跟个鬼一样!只是苦了丽珍这婆娘,怕是要守寡了。”李大姐愤愤地说。

姜平眼睛放光,说:“那太好了,王大哥,吃完饭你带我去阿岩家看看!”

阿岩的家就在村子边上,房子比别家要做得好一些,院子也干净,不过一眼看去,屋子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叫丽珍的女人正在院子里埋头吃一碗煮得发白的土豆,没有任何菜。

“王大哥说,我们是来看阿岩的,他怎么样了?”

丽珍一听,眼泪就流出来了,忙不迭把我们往屋子里。

屋子里有一股烟草的味道,进入厢房之后,我吓了一跳,叫阿岩的男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瘦骨嶙嶙,拿着香烟在忘情地吮吸,感觉象抽鸦片的大烟鬼。他两眼无神,看见我们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姜平对我点点头,轻声说:“鬼上身!”

他转过身对王大哥说:“麻烦你回家拿一只公鸡过来,算是我买的,我有急用。”

王大哥嘴皮动了动,什么都没问就出去了。

姜平给了丽珍十块钱:“你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点纸钱和蜡烛过来,我能够救你男人!”

丽珍惊讶地看着姜平,突然扑咚一声跪在地上,飞快磕了三个头,然后跑出去了。

姜平走到阿岩面前,凑到他面前说:“阿岩,我是来救你的,等会你就没有事情了!你是不是上过苗族人那边的圣山?”

他没有说话,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泪水,吃力地点了点头。

很快他们把鸡和香烛等物品弄来了,姜平说:“你们都请出去一下,我要驱鬼。”

我们就出门站在门外,王大哥惊讶地小声问姜平的身份,我简要地说他 是有法力的人,他恍然大悟。

大概人家看见丽珍买纸钱香烛,以为阿岩去世了,三三两两地聚集过来,王大哥则神秘兮兮、又有点得意洋洋地向他们介绍姜平驱鬼的事情。

只听见屋子公鸡一声尖叫,过了一会,门开了。姜平提着脖子流血的鸡走出来,递给丽珍说:“把这只鸡好好炖一下,等会把上面的油滤起来,给他喝下面的清汤,他休养几天就可以慢慢康复了。”

我看了看屋子里的阿岩,他合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了。

我们很快地离开了阿岩家,已经一点多了,不能再拖延了。

王大哥在前面带路,带我们去圣山。

姜平说:“阿岩去过七八次,这事他连老婆也没有告诉。他的命很硬,居然挺了一年,再晚几天估计就没救了。

所谓的毒咒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是凡是进去的人都会被一个鬼附身,被慢慢地折磨而死。我刚刚把鬼发送了。

还在他枕头下放了两百块钱,让他好好休养。”

我们沿着山路行进,中途几次见到金沙江,这里和中下游宽阔的江面不能相比,但是水清澈得多,在两山之间快速地流着。

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王大哥指着一片茂密的森林说:“前面就是,不过一定要想清楚,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

姜平掏出五十块钱放在他手上,他瞪着眼睛说:“你这是干什么?!”

姜平说:“麻烦你的款待,还有就是那只公鸡的钱。”

王大哥气呼呼地说:“你赶快把钱拿回去!阿岩是我从小的兄弟,能救他的命,别说一只鸡,就是一头牛都没有问题!”

他说着往回走,边走边说:“你们快去快回,我在前面的石桥那边等你。”

我回头看着这片神奇的荒山,心中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隐隐感觉并不是以前在梦中见过的缘故。

姜平也愣愣地看了一会,不知道是否勾起了前世的记忆。他折了两根竹子,拔去枝叶,递给我一根。

他说:“我们顺着河流走,阿岩也是沿着这里走的,别的地方很危险说不清楚有什么野兽毒蛇。”

他在前面开路,开始都是荆棘野草,很难行走,走了没几十米,就有一条小道了。说小道并不是因为经常有人走,而是杂草荆棘被人砍过,闪开了一条缝隙,尽管如此沿途的荆棘还是经常把衣服绊住,我们不得不时常停下来。

好在路并不是很长,大概走了一两百米的样子,我们就看见了陈旧的石阶。拾阶而上,我们终于看见了那片荒山。

荒山面积非常大,中间大部分是荒草,周围环立了郁郁葱葱的森林。八十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误入其中的人命丧黄泉。

我们往上走了一会,有些地方土质焦黑,估计曾经经受过火灾,不过野草

又茂盛地成长起来,黄黄的一片,风吹过,整片山岗翻涌起黄色的波浪。荒草中间高高凸起,上面是一棵孤零零的大树。

这块近乎封闭的地方城了飞鸟走兽的乐园,我们不时看见有各种漂亮的鸟和山鸡飞过,草丛中虽然看不见,但是荒草中不时有动物在穿行,在上面看来象是有一股激流在波浪中穿行。

姜平叹息着说:“和梦中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了,这里荒芜了太久。”

我向那古树看去,那是直径恐怕一米都不止,枝繁叶茂,树皮满是裂痕。树上有很多鸟,跳来蹦去的。

姜平也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突然他惊叫起来:“天,我做的梦是真的!树上还有零星的果实,红色的,你能看见吗?”

我眯着眼睛果然看见一些红色的小斑点。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摘几个果实就回来!”他说着,就用竹篙开路,边走边敲打前面的草,所到之处到处都有急流向四周扩散,不知道这草丛里有多少野物栖息。

他走到一半,突然停留下来,我远远看着他的背感到一阵强烈的害怕,大喊:“你没事吧?”

他回头对我招了招手,继续走到中间的土台上。他站在树上四周望了望,然后用竹篙击打树枝,百鸟齐飞。

他拣了几个小果子就返回了,回来经过刚才停留的地方,又站立了一会,过了一会才穿出草丛。

我问:“那个地方有什么啊?”

他犹豫了一会,说:“是一个野鸟窝,里面有几个鸟蛋。”

我看他的样子就是说谎,生气地说:“到底是什么?”

他叹着气说:“哎,你这人就是太精明,何必问呢,那是一个男人的白骨,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枪,估计是亡命的歹徒逃亡到这里,也算是罪有应得。”

我听得心里发毛,从他手中拿过一个小果子。

这小果子和枸杞差不多大,颜色暗红,估计现在已经过了正成熟的时间。

我轻轻拨开果皮,一股鲜红的汁液流了出来,象深红的葡萄酒,又象鲜艳的血液,聚在我的手心,如同一滴眼泪,那一丝冰凉的感觉,传遍全身。

我突然想哭,好像被一种巨大的悲痛主宰着,却不知悲从何来。

太阳西斜,西边树林长长的影子落在草坪之上,另一半在夕照下面有一种朦胧的黄光,这是常常在摄影照片中看到的画面,美得让人宠辱皆忘。

姜平望着宽阔的草坪,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回头看见我一脸的泪水,仿佛明白了我此时的心境,轻声说:“走吧。”

我们很快地原路返回,王大哥远远站在石桥上望着这边。

“你们没事就好!刚才看见山上飞起那么多鸟,真是把我吓坏了!”

姜平说:“今天只是来探路,明天我们还来,这里到镇上远吗?镇上有没有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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