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哥说:“有是有,不过我们这地方偏僻,难得来你们城里人,卫生不是很好,咳咳,具体就不多说了。要是不嫌弃就住我们家吧,打个地铺就可以了。”
我们很快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意思,姜平征求了一下我的意见,说:“那就打扰了,不过明天一大早我得赶到镇上去,我还有同伴要过来。”
王大哥高兴地说:“那好,明天早上我陪你去!你们在山上没有看见什么吧?”
姜平说:“没有什么就是一些草和鸟兽而已,我想你小时候这样的情形应该处处可见。”
王大哥深表同意:“对对,现在的人尤其是外来的一些打猎的,简直是把鸟啊兔子啊往死里整,你看诺大的山,哪里有什么鸟?我们那小时候随便找个山,就能掏回一书包鸟蛋,现在看个鸟蛋希罕得不得了。”
我们沿着金沙江走,落日的余晖照在江面上,金光万点,朝着红色的落日望去,面前是一条金光大道,从自己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江水和落日的交汇处。
回到村子的时候五点多了,四处炊烟袅袅,人们背着筐缓缓从四周返回村庄。
刚进村就有小孩子喊:“他们回来了!”
阿岩的老婆、李大姐还有一群人气喘嘘嘘跑过来。阿岩的老婆冲上来就跪下,磕头如杵。我赶紧帮姜平扶起她,她哭得一脸鼻涕眼泪,显然是压抑了太久,但是看得出来很高兴。
李大姐高兴地说:“真没有想到我居然请到两位能人回来了!阿岩刚才一觉醒过来就能够坐起来,居然知道饿了,已经喝了一大碗汤! ”
吃过晚饭,陆陆续续有人聚集到李大姐家,聊了一会天。有人开口说自己哪里哪里不舒服,希望姜平帮忙看一下。
姜平哭笑不得,只好说:“我不是医生,阿岩生病是因为有鬼缠身,我或许能捉捉鬼。我给你们都看过了,没有鬼怪缠身。你们最好能去看看医生,别耽误病情了。”
八点多钟,人又都散了,山区人睡得早。
姜平和王大哥在另外一个厢房打地铺,我和李大姐睡在他们的卧室,睡下没一会她就进入了梦乡。
今晚月光很亮,窗棂印在地上清晰可数,有微风,不时送来远处山岗上青草的香味。
我并不是很挑剔床,但是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过于安静反而难以入睡。MP3机器前天扔到河里了,想用音乐催眠也不能。
思绪象决堤的河水在一望无垠的原野上泛滥,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地四处流淌。寂静也是一种折磨,不过我感谢这样的经历,这样的夜晚,让我有机会静静地安静下来思考问题,自从毕业就一直忙忙碌碌,昔日大学那种方今世上,舍我其谁的豪迈和狂妄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再也没有功夫去探讨所谓人生的意义,不会为一个虚无纯意识流的问题和人争论得面红耳赤。
我象一颗原来在河流上树叶中央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晨风中轻轻摇荡,朝阳的光芒让我心中光芒四射,飞来飞去的昆虫唱着好听的歌曲。一切象梦幻一样美妙,然而这一切很快就结束,我从树叶上滑落,叮咚一声,没入滚滚的河流之中,没日没夜向着前方流去,不能停下来休息,来不及观看周围的风景,忙忙碌碌,日夜不停。我想挣脱,但是无数的水滴包围着,挤压着我,而我也在包围挤压着别的水滴。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族长追求的生命又是怎么样的呢?即使他的族人能够全部复活,但是能够回到从前了吗?八十四年孤独的回忆,相信永远会伴随着此后的余生!
我突然想起金刚经的一首偈子:
一切有为法,如虚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说。
空气隐隐有草木灰的味道,越来越强烈,我悄悄跑起来,走向窗棂,窗外黑压压的山一座接着一座,一轮明月悬在高高的夜空之中。姜平不知什么也起来站在那边的窗边,月光照在他瘦瘦的脸上。他侧过头轻轻地说:“看不见的,族长在放火烧山,清除杂草,睡吧,晚安!”他走回地铺躺下。
我回到床上辗转反侧,我突然猜想到,边先生今天早上的信件是遗书!我打开手机,给爸爸妈妈写几个短信作为我的遗书,回忆起从小到大的种种事情,眼泪不知不觉打湿了枕头。曾经那个风风火火、牙尖嘴利的丫头怎么会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写着写着,终于入睡了。
鬼节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起床了,我也赶紧洗漱。
天还没有亮,空气中的烟草灰的味道已经消失了,我相信族长放火烧掉了枯草,又会降大雨浇灭烈火。
看见烈火的人们肯定会进一步对这座圣山充满敬畏。
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姜平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坐头班车过来。
“他们昨天跟跟司机师傅打过电话,其实那天他没有把话讲完:他的战友那一次军事演习之后,不久在另外一次演习中死去了,也带走了一生中最珍贵的友谊。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这里有太多伤感的回忆。”
我们在一个小餐厅吃饭,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着几个烧伤的野兔和野鸡敲开门问:“老板,野味要不要?”
老板看了看,撇撇嘴说:“今天已经来了好几个人了,二十块钱全部卖给我!”
那人喊了一声:“你打劫!”摔门而去。
老板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是鬼节,就遇见这样的怪事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一个刚卖了野味买了酒喝的人对另外一个人开始谈论:“昨天可是遇见了鬼了!半夜里打牌回来,正走在鲤鱼脊那边,就看见江对面那片圣山起火,没几分钟,火焰冲天,连江水都映红了。只见无数黑乎乎的东西到处跑,还有的往江里跳。我心想这下乖乖,别又来一场森林大火。我老爸小时候据说也碰见这样的大火,后来侥幸电闪雷鸣,下了大雨才浇熄。
我想今天晚上月亮这么大,肯定没有雨,估计是危险了。正想来镇上报火警......”
他同伴一口打断他:“你还想到报警?打死我也不信,恐怕是想着去多抢点野物吧!”
那年轻人把桌子一拍,勃然变色:“放屁!老子虽然混,这点意识还是有的!大火一烧成片,我们家也不能幸免!好心请你喝酒,你却羞辱我!”
同伴赶紧好言赔罪,说了半天又谄笑着问:“后来呢?”
那人气鼓鼓地说:“没有后来!”
说罢埋头闷声喝酒。
姜平叫了一道菜,又买了一瓶白酒坐过去,给他们满上,笑着说:“这位兄弟别生气,你刚才讲了一半,我也侥幸在一旁边听了一半,被你吊起了胃口,偏偏又不能听完。这样吧,我请你们一起喝这瓶酒,算是赔罪,你把故事说完怎么样?”
那年轻人见伙计上了道香喷喷地回锅肉,脸上也舒展开了,乐呵呵地说:“好说,好说,不过说了怕你说我吹牛!”
姜平笑着说:“你一看就是爽快的人,我们萍水相逢,你又不图我什么,何必说谎呢!你说就是了。”
那人抿了一口酒,接着说上了:“我转身往镇上跑了几步,就听见后面开始打雷。我回头一看,真是邪门,天上月亮亮亮的,就圣山那上面升腾其几块乌云,云越聚越大。荒山中间的火就要灭了,就中间有棵大树还在烧,象个大火炬!火势一圈一圈蔓延,扩大,眼看着就要烧到周围的树了。这个时候突然开始下雨了,那个雨可叫大!
一眨眼的功夫就熄灭了,真的是一眨眼,一点都不夸张!再看看天上的云,没了!我想起那黑乎乎跑的东西肯定是山上的野物,赶紧脱了衣服踩水过江,果然让我逮着几个烧伤的兔子、野鸡、果子狸。”
我摇摇头,这些情节应该可以想象出来。
老板也听得入神,插嘴嘲弄说:“这么说,你是第一个去的?怎么才弄这么几个野物,后来的那个拣破烂的傻子都比你拿的多。”
“你知道个屁啊!昨天能拣个命就不错了!
我当时想,这下可发财了,才拣几个,就突然听见蓬的一声,一个东西从山那边高高飞起,我抬头一个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向江那边飞去。然后听见蓬的一声轰响,溅起十几米的大水花!我一看,原来是个大树桩,就是荒山中央的那个大树。我吓坏了,就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哼哧哼哧喘气,我吓坏了,赶紧把拣到的猎物扛几个,几个,拎几个就往镇上跑!路上还掉了几个,不过哪敢停下来拣!”
他的同伴还是忍不住揶揄了一把:“你要是真害怕就应该什么都不拿,撒腿就跑才是!”
年轻人脸上挂不住,又要发作,姜平赶紧问:“你听见的声音是中年人还是老年人发出的?”
年轻人说:“那哪听得清!我的胆都块吓破了!”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追你?”
“没有,有的话还能在这里喝酒啊!”
这又是一个意外,我没有指望能够听到这样的事情。
姜平谢过他们,又回到我们这一桌。
王大哥知道我们去过圣山,眼睛满是疑问,不过不敢多问。
姜平皱着眉头说:“情况越发奇怪了,和我预料的不一样。”
我问道:“昨天请示过了吗?怎么说?”
跟姜平说话有个好处,就是不用太清楚,他能够明白你说什么。
“他说没有离开过我,那一声叹息是他发出来的,因为他看见我在恶梦中呻吟,当然也许他也倾听了你们的谈话。”
“那么今天晚上怎么办?”
“神没有回答。我想他或许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他并不擅长预测。一句话:见机行事。”
“如果他逼迫你帮忙,你会不会?”
“不知道,哎!你不是讲过冥冥中的天命吗,正义的力量也许会在最后一刹那出现,就像电影里放的那样。”姜平叹息着。
王大哥问:“你们今天还要去吗?”
姜平说:“是的,我们必须得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王大哥受宠若惊地说:“请说。”
“明天如果那片圣山搬来一些外地来的苗族人,你们会不会奇怪?”姜平装作很随意地问。
王大哥呵呵地笑着说:“你开玩笑呢,谁敢住那山上,你没有说山上闹鬼吗?”
姜平微笑着说:“如果他们明天一大早就搬来,什么东西也没有,就是光人,你们会不会帮助他们?”
“那咋能不帮呢?他们从哪里来,怎么没有听见镇上的人说啊?咱们这个穷地方,知听说往外面搬的,没听说往山里搬的。”
“哦,他们的祖先原来是住在那边的,当年日人打云南的时候往山里扔了毒气弹,死了不少人,原来的地方也不能住人了。于是剩下的人就搬家离开这里,背井离乡一直住在深山老林里很可怜。他们的祖先托梦让他们回到这里,因为这山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可以住人了。也许明天就会到。你们不会害怕吧?”
王大哥憨厚地笑着说:“哪能呢?那块地一直没人住,而且本来就是人家的地方嘛。我们还是解放后从贵州那边搬过来的。他们一直住在深山老林?可怜啊,吃了不少苦头吧!”
“是啊,如果你们这样想就好了!”姜平轻轻地松了口气。
而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突然想起了苏菲的抉择那部影片中的镜头,当纳粹逼迫苏菲必须在儿子和女儿之间作出谁生谁死的时候,她该是怎样的无奈!她无法做出第三种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会让她负疚一辈子,内心总得不到安宁。事实上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想姜平也是,我们没有办法苛,他去如何如何,他仅仅多一点法力而已,并不能主宰谁的命运。
不管他作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不会怪他,我只能庆幸这最后的决定不是由我来做出,我无法承受这样的生命之重,想都不愿意去想。
在等人的时候,姜平带王大哥买了吃的东西,又买了几床被子,让他先回去,说我们晚上将到他们家住宿,下午就不去了。
他又详细问明了从镇上到圣山的走法,王大哥说路很好走,一直走到江边,沿江而上就是了,只需要一个半小时。
大约十一点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田娟跳下车就拉住我,高兴地说:“你们昨天可是音讯全无啊,打手机没信号,发短信没有回复,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傍晚回宾馆收到你们的电话留言才晓得这边没有信号。怎么样啊,情况?”
“你们呢,玩的怎么样?”
“很好啊,你看我还买了个数码相机,这是我们照的相,怎么样?”田娟兴冲冲从包中掏出相机让我看。
姜平则在一旁给他们讲我们昨天的行踪。
相片都照得不错,有很多边先生和田妈妈的合影,男的气宇轩昂,女的端庄秀丽,不过眉宇间始终有一缕抹之不去的淡淡忧伤。
“你看哪张最好?我最喜欢这张!”田娟抽出一张,这是他们三个人的合影,边先生和田妈妈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田娟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手搂住他们的肩膀,三个人的脸凑到一起,都露出灿烂的笑容,田娟尤其顽皮挤着眼睛,露出舌头做怪脸,象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确实最好!”我知道他们每一人都为这张照片等了很多年。
那天下午,我们在镇上小歌厅的一间包间里进行了一次长谈。我们没有谈到即将面临的灾难,谈到人生经历,谈到了爱情,讲到了亲情,谈到了友谊,谈到了生死,谈到了艺术,几乎无所不谈。每个人都妙语如珠,非常尽兴,每个人都如同享用了一道无比美味的精神大餐。我们中国人总是把自己的感情埋藏的那么深,是不是每个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才会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激情激发出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乐趣在慢慢地升华,悲哀也在慢慢侵蚀内心。胜地不常,盛筳难再!天才的王勃在一千三百年前就用寥寥八个字描述了这样心境!
天渐渐地黑了,谁也不想开口打断愉快的对话。
直到边先生的手机响起,才打破了僵局。他用的是全球通的手机,能够接受到外面的信号。
他聊了两句,将手机递给了姜平。
姜平应对了几句,眉宇舒展开来。
过了一会他挂掉手机,打了个响指!
“ok,大功告成!”
我们惊喜地看着他,却都是一头雾水。
“是我侄儿打过来的。”边先生只能提供这么多信息。
“还记得那天我在火车站打的电话吗?我让边老伯沿着河岸找,看有没有新挖的土堆,如果有就用长铁签往下插,如果探到软绵绵的东西,就用四根大桃木死死钉住土堆四周。
他们找到了,我让他们不论如何一定要守过今日午夜!还记得王安石的诗吗:前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桃符就是避邪的啊!”姜平兴奋地说。
田妈妈不能置信地说:“难道就这样结束了,不会吧?”
田娟一把搂住她妈妈:“您以为好莱坞大片啊,一定要有惊心动魄的博杀场面啊!”
我和边先生都坐着没有动,相反心中的忧虑更甚,并不是象想象的那么高兴,我们并不能证实族长的鬼魂确实就在土堆中,也并不能证实他不能逃出来。
“你们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是不是高兴过头了啊?”田娟疑惑地收住笑容。
姜平也安静下来,说:“你们安静一会儿!”
他合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动,默念着什么。
屋子出奇地安静,我们紧张地看着他,时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大约一刻钟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平静地说:“他们两个鬼魂确实在土堆下,边老伯他们的运气很好,在太阳落山之前的那几分钟找到族长的藏身之地,再迟一会就晚了。族长的鬼魂还在拼命地挣扎。”
我掏出手机一看,快六点了,还有六个小时就不是度过鬼节了,我们能不能争取二十一年的时间?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田娟也没有了开始的喜悦,默默地坐着想心事。
姜平说:“我们还是不能盲目乐观,最好吃点东西赶到圣山去吧。族长给我们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在山上等着。”
我们匆匆吃了饭,买了几个大手电筒,上路了,月光很亮。
走了没一会,有一个空的小载货汽车从身边经过,又到前面停下来,司机从车窗探出头,你们去哪里?”
“鲤鱼脊!到吗?”
“上车吧,我载你们一段,你们走的话要还得一个多小时呢!晚上路上太黑了,怕蛇虫晚上跑出来。”司机热情地说。
我们爬上后车厢,车在山间小路上飞快地开着,只听见轰隆隆的马达声。明月就在山颠,群山不断后退,没有办法集中精力想什么,此时反而没有了畏惧。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司机说:“你们可以下车了,往再往前右边走一点,那边有一座拉索竹桥,过桥后左拐走一会就是鲤鱼脊。”
姜平说:“谢谢,我们不过桥。”
那司机疑惑地说:“那你们去哪儿?哦对了,这里不远的圣山晚上闹鬼,据说昨天山上发火了,你们小心啊,千万别那里!”
边先生掏出一张纸钱递过去,感激地说:“谢谢你啊,师傅,这二十块钱,您拿去买烟抽!”
司机生气地说:“我拉你们可不是为了钱,我们这山里边顺便带人可从来没收什么钱!你要是过意不去,给我根烟抽就行了,刚才出来忘了买烟,抽一根解乏。”
姜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扔进车窗,大声说:“都拿去吧!谢谢你,走吧!”
司机冲我们招招手,开着车走了。
田娟说:“这司机胆子真大!”
姜平肃然道说:“这里民风淳朴,乐于助人,不用担心什么坏人。还有司机心正,鬼怪自不能迷惑他。”
我看了看手机,快八点了。
姜平在前面带路,不一会听见急促的水流声,江上有一条长长的拉索桥横在江面上。我们白天走的是山路,没有经过这里。
在夜晚看起来,如同一个巨龙横渡江面,显得特别的可怖。
往前走了十几分钟,我看到了白天王大哥等我们的石桥。
终于又来到了圣山!
大结局
我们顺着阿岩开辟的道路走入这块被诅咒的禁地。
月光倾洒下来,给开阔的荒地和高高的土台铺上了薄薄一层霜。我们踏上斜坡,走上土台。
草木灰被雨水冲刷到了江中,泥土经过雨水的浸泡变得异常松软。
昨天高台上枝繁叶茂的古树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土坑。
透过山下的树林,金沙江面波光荡漾,江水撞击着山壁发出一阵阵低沉雄浑的潮声,激起一簇簇浪花。
秋天已经来了,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荒郊野外感受尤其强烈。秋风掠过群山,远处的森林传来一波又一波的涛声,象是激荡彭湃的潮水在涌动,又象是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遥远的地方,或者是从遥远的古代此起彼伏地呼喊。
月亮在东边巨大的山体上空越升越高,渐渐地向天的正中心靠拢。
不知名的虫子此起彼伏地鸣叫,如同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它们的确没有人这么多忧愁,夏虫不知冬雪之寒,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野兽悠长的叫声,似乎包含了无限的哀伤和幽怨。
在茫茫的大自然里,我们如同沧海中的一粒小小的尘埃,唯有屏声静气,唯恐惊动在暗处或者虚空之中的神灵。
我想起诗仙李白的诗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我突然明白,为什么生活山区和草原大漠的人比生活在平原的人更加敬畏神灵,因为没有人在自然的伟力面前还能够狂妄地以为人是世界万物的主宰。
田娟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我收回眺望的目光,看见她的象青色的玉一样透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装着两个圆圆的明月。
姜平打开随身的背包,取出几根根大大的蜡烛,边先生帮他点燃了。
他蹲下来,把香烛插在土坑的四周,又点燃一把香火,依次插在香烛旁。
他掏出厚厚的纸钱分发给我们,点燃了一把纸钱,抛洒在坑中间,微弱的火苗跳动着。我们环绕着土坑,默默地烧着纸钱,祭奠无数埋在山坡下多年的魂灵。
纸钱暗红的残片在土坑的上空飞舞,似乎有无数的神灵鬼怪在虚空中争夺享用。
我悄悄掏出手机,蓝莹莹的屏幕显示快九点了。
边先生拨通了他侄儿的手机,递给姜平。
姜平轻声问:“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边老伯的声音清晰可辨:“还好,没有什么意外,遵照你的吩咐,我们已经焚纸烧香祭奠过了。”
“哦,那就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如何要守过十二点。”
“好!”
“好的,那就等会再联系。”
“其余的三位神呢,怎么没有看见他们?”我轻声地问。
姜平摇了摇头。
我们就站在高台上仰望着苍天明月,时间仿佛停滞了,我们忘记了自我,溶入了这无穷无尽的茫茫宇宙之中。
迷茫之中,我仿佛听见古人的悲歌: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闇,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明明闇闇,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
莫名的悲哀再次涌上心头,我侧脸拭去脸上的眼泪,却发现边先生也泪流满面。
田妈妈神情地凝视着自己的爱人,看得痴了。
“十点了,今夜不会来了吧!”田娟轻声地说。
这个时候突然从山的侧面传来军歌,这回不是幻觉。
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洪亮。
整齐的脚步越来越近,一列黑影唱着歌曲,沿着我们刚才的路径,齐步走进了圣山。
他们的歌声打破刚才的刚才的平静。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原本欢快明朗的歌曲在深夜的荒郊听起来如此的荒诞和恐怖!
是军训的大学生!难道族长要用他们做祭品?
我和姜平对视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的极度恐惧!
两百多人鱼贯走进荒山,远远地围在高台的四周。
我的脑海中闪电一般闪过远古的那场祭祀大典,那天也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围着高高的祭台,那晚的月亮也如今夜这样皎洁。
难道族长已经逃出来了?
除了我和姜平,他们三个人对这突然冒出来的一百多个年轻人如果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内心的震撼是一样的。
那群学生突然停止唱打靶歌,沉默了片刻,一个个站得象木头一样。
我向靠得最近的一个女孩看去,她脸庞线条柔和,却目光呆滞,站立如一尊雕像。
姜平从边先生手中拿过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嘟嘟的声音响了半天,却没有人接。
我的心咚的沉了下去,他还是跑出来了!
学生们突然用听不懂的语言,唱一首从来没有听过的歌曲。
那是一首具有少数民族风情的歌曲,歌声悠远绵长,充满了忧伤和哀怨。我仿佛看见战败的苗族祖先,垂头丧气,骑着伤痕累累的战马,走在山间小道,他们斜背着破旧的战旗,护送首领的灵柩,缓缓前进,边走边唱着这首忧伤的歌曲。
姜平忽然对着江水的方向平静地说:“你还是跑出来了!”
从江心的水中浮出了两个黑影,他们转眼就到了高台之上,果然是族长和边继忠,后者表情呆滞,眼睛无光,大概也被催眠了,木木地站着不动。
族长脸色阴郁,他没有看我们,而是凝视着明月,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姜平的手刚想翻转过来,边继忠忽然飞起一脚把他的手踢飞,一个小纸片洒落在空中,偷袭失败了。
族长轻声地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很累了,不要再让我多费口舌好吗?”
边继忠突然抓住身边的田娟猛的抛向空中,飞起七八米高,姜平根本就无法出手,他被族长用什么手段迫住了,脸色惨白。
田娟吓得尖叫,落下来的时候,边继忠又轻轻松松把她接住,送到我怀中,我赶紧抱住她,还好她的胆量惊人,马上就平静下来。田妈妈吓得面无血色,靠边先生的扶持才勉强站住。
族长低声吟诵着,忽然秋风霎起,从荒地的三个方向飞快地飞来三个巨大的光球,放着幽幽的黄光。
光球在土台上空盘旋了一会,然后分别依附在一个学生身上,光球隐没在身体里。
族长朗声说:“感谢几位神灵光临,请各归其位!”
几个黑影稍稍调整了位置,我朝迎着月光的那个看去,那是瘦高的男孩,眼睛象黑夜中的星辰一样明亮。
族长指着一个方向,对姜平说:“请吧,金木水火土,土是五行之根本,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姜平痛苦地闭上眼睛,没有应答。
族长加重语气:“我向你保证,即使你不合作这些孩子我还是一样要杀光的。你再拖延,我就让你的这几个同伴马上死在你的面前!”
边继忠从怀中掏出了匕首,用抹过刀身,一道寒芒闪过。
姜平说:“你是不是杀了镇压你的那几个人?”
族长哈哈一笑:“怎么会?我感谢来不及,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好奇,再次用铁签往坟墓里刺,刺出一条缝隙来,我们怎么会有机会出来?只是让他们昏迷而已,不过你不合作,那就不是昏迷了。”
难道是上天要成就族长的愿望?他们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用铁签去刺探呢,嗨人的好奇心有时候真是可怕!
姜平环视着站在土台周围的学生们,他们看起来和成年人差不多模样,但都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生命如同一朵鲜花,正含苞待放,但是也许他们永远没有机会绽放了,将有多少个家庭将蒙受着巨大的悲痛!
姜平声音嘶哑地说:“你要的是他们的血,还是他们的命?可不可以手下留情只取鲜血?”
族长长叹一声,眼睛忽然也流出了两行清泪!
“哎!我接受的是你们汉人的教育,我何尝不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尝不知人人都有爱子之心!
但是事已至此,我也不想追究当初把他们压在这荒山之下是对是错,只能一直走下去了!希望你不要再逼迫我了!”
“你杀害这么多无辜的孩子,怎么掩过世人的耳目,用一定会有人来找寻的,你的族人还能够在这里安身立命吗?”姜平还做最后的努力。
“你不用操心,请站过去吧。等会你和其他诸神一起,施展法力,让我族人的魂魄归附他们的身体,不要让他们魂飞魄散,把他们从沉睡中唤醒,我会教你怎么做。
想必你也猜到了,这里就是传说中祭台。其余的人退到那群学生身后去吧,时间不早了!”
姜平知道没有办法挽回,他悲哀地看了我们一眼,脚步沉重地走下了祭台。
“姜平,这不是你的错,你别无选择!”田娟突然喊道。
姜平回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下去。
我们四个人向金沙江的方向走了过去,我从两个女孩之间穿过去,她们穿着军装,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这时月亮到中天,清光万缕,照在两百多张洁白如玉的脸上,连虫子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里的肃杀之气,停止了鸣唱,四周万籁俱寂。
忽然一阵大风吹起,边继忠的鬼魅两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右手横持雪亮的匕首,左手拿着一个大陶碗。他用令人惊讶的速度穿梭在人群之中,所到之处,右手在脖子上寒光一闪,一股血液喷射出来,左手用陶碗接受血液,被他屠戮的人悄然瘫软在地。
这真是时间少有的残忍情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相继倒下!
田妈妈昏到在边先生怀中。我看不清楚远处姜平的表情,想必同样的悲愤无奈!
不一会除了被神灵附身的人,全部倒下了。边继忠的鬼魅端着血,回到祭台,站在族长身边。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山岗上的土好像变魔术一样,密密麻麻一大片有东西往上拱,如同雨后春笋,一眨眼无数黑影从土中挣扎起来,有的是圆溜溜的脑袋先冒出来,有的是手先伸出来撑着地往上挺,有的是脚朝天乱蹬。
最近的是离我们不过十几米,是一个瘦小的黑影,身上脏兮兮的全是泥,不知道是是男是女,更不知道年纪,站起来之后就如同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向祭台走去。
过了一会,再也没有人从地下站起来,所有的黑影走到祭台下以后,就呆呆地站立着,黑压压的一片,如同僵硬的雕像。大多数是赤裸着身子,有的身上还有没有腐烂的衣物,他们并没有复活,只是不知道族长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从地下爬起来。
作为记者的本能让我突然忘记了恐惧,我一定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快步走上荒山,从人群的侧翼绕过去,走到他们的侧前方几十米远的地方,人群背着月亮站着,我并不能看清楚他们的脸。在我的前方十多米的样子站在一个瘦高的学生,不知道是什么神灵依附在他身上。
族长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回头对他的族人做了一个手势,人群的上空水汽在迅速聚集,不一会就形成了几朵乌云。
边先生他们也轻轻走到了我身后。
族长垂下头,闭上双眼,我旁边的那个神灵附身的学生也低下头,嘴里低声念叨什么。一阵风吹过,人群的上空开始下起了大雨,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身体,没有一个动弹,仿佛钉在地上一样。
人们身上的泥不一会就被冲洗干净,雨停下来,云很快散了。
他们的身体完好无损,肌肤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白光,不过我们还是看不清他们的脸。
边继忠端着陶碗,再一次在人群中飞快地穿梭,将鲜血抹在人们的额头和嘴唇上。
他的动作很快,看得我眼花缭乱,没一会的功夫,就回到了祭台上。
奇迹出现了!那些死去八十多年的人真的陆续复活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始动起来,不一会如同风吹过高梁地,所有的人都活动起来,并且开始说话了。
“我们出来了?我感觉到风了!”
“我们在哪里?”
“阿贵,是你吗?”
“妈妈,你在哪里?”
......
所有的人好像看不见,相互用手触摸着。
我看到了一生中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恐怖画面:所有的人都没有脸,脸上的肌肉全都腐烂了,没有眼睛,就剩下白色的骷髅头和两个黑黑的眼洞,又偏偏长着头发,而且下巴在一动一动地说话。
我惊吓得血液凝固了一样,浑身每一个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彼此恐怖的面孔,还在兴奋地大呼小叫。
族长缓缓抬起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相信他的震惊不亚于我,因为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我不知道他这一刻是不是万念俱灰,祭台下的人群乱成一片,人们还不知道他的存在。
“安静!”他大吼一声,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怎么会这样?”他回过头,眼睛象冒出了烈火!
他狠狠地盯着姜平,双手紧紧捏成拳头,咆哮着:“是不是你捣的鬼?我要杀光你们!”
人群开始被他的吼声吓得顿时鸦雀无声,但是他们马上就高兴地喊起来:“族长,是你吗?”
“我不是在做梦吧!”
“爸爸!”
“族长,是你来救我们的吗?”
“我怎么都什么都看不见?你在哪里?”
“族长我好想你啊,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们的!”
“呜呜.....”
......
人们听出了声音来自祭台,纷纷往上涌。
“我是你们的族长,是我来救你们了!请你们安静一会儿,我马上和你们说话!”族长含着热泪对人群大喊。
人群停止了骚动,一个长发的女子踉踉跄跄地向着祭台,她的身体匀称洁白,象维纳斯的塑像一样美丽,但是她的脸却是白森森的骷髅,后面跟着两个少年,一个摔倒了,还在挣扎着往上爬。
“爸爸,你在哪里?”
“真的是你吗?”那女子哭泣着。
族长向前走了一步,想上前迎接,但是很快又后退几米,强忍着悲痛大声斥责:“下去!没有听见我的话吗?”
那女子不能置信地站住了,扬起脸,轻声温柔地说:“真的是你吗?你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地和我说话,真的是你吗?”
族长的喉咙哽咽了,柔声地说:“秀秀,是我!你们受苦了!我是来救你们的!”
那女子呜呜地哭起来:“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等得好苦!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让我摸摸你好吗?”
族长没有应答。
女子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突然她尖叫起来:“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祭台下的人都纷纷地摸自己的脸,所有的人惊恐地叫起来:“怎么会这样?”
族长大喊:“安静,安静,不要吵!”
所有的人安静下来呆呆地侧着耳朵朝着祭台的方向。
“你们知道吗?你们本来已经死去了,这以前的你们一直是鬼魂,埋在地下,你们受苦了!
我刚刚把你们救活,出了点小问题,不要惊慌,我一定可以让你们恢复得和以前一样!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但是先别问,以后会告诉你们!请你们安静,相信我!”
姜平走上祭台,脸色镇静。
族长转身,一脸杀气腾腾,他怒视着姜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是你捣的鬼,混蛋?”
姜平从容地说:“不是,绝对不是,我对天发誓!”
族长咆哮着:“不可能!我昨天晚上还看过他们的脸,完好无损!”
“我没有这样的本事,也不会那么做!我这样做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我根本就没有办法降服你,不是吗?如果我这样做,不是让你杀我全家吗?”
“不可能,我不相信,一定是你!”族长疯狂地摇着头。
“请你冷静下来,好吗?你想想我这样做就能挽救那些学生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族长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他的眼睛飞快地转着,突然问:“你知道我今天会用这些学生作为祭品吗?”
“不知道,直到那些学生走进来,我才知道你的用意!”姜平冷静地说。
“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也许你不知道我会弄谁来,但是你应该早就想到我会弄一批人过来做祭品,对不对?”
“我不能肯定你一定会带人来,因为你没有把握强迫我屈从你的意志,如果你当着我的面杀人,我很可能不会帮忙!
我以为你会在别的地方行凶,然后把血拿过来!”姜平反驳道.
“一派胡言!你一定是以为我会先把我的族人从地下弄出来之后,才会杀这些学生。如果我看见他们的面孔已经毁灭成骷髅了,就会住手,放过那些他们,对不对?”
“我没有神机妙算的本事。你这么说我倒是很奇怪,为什么你先杀这两百多个无辜的学生之后,然后才把你的族人从地下挖出来。”
“我是故意的!只有把这些学生杀死了,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你才会死心塌地帮忙,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