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女子应了一声,拉着他走进里屋。那是一个很大的化妆间,十来个年轻的女孩子正在镜子前描眉画眼。忽然,墙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捶门声,夹杂着尖锐的叫喊声:"开门!开门!我们奉司令之命来抓人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司徒入画计上心头,从容地取出一套白色的长裙,递给身边的柳儿,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柳儿心领神会,笑嘻嘻地将一头雾水的聂先生推进了更衣室,为他换上了那件伴舞的白色长裙,又替他戴上假发,还化了浓艳的妆。
八、"沪上歌后"司徒入画(5)
一刻钟后,聂先生被推上了前台,夹在一堆女孩中跳舞。
台上,一袭金色长裙的司徒入画站在舞台中央深清歌唱,唱的正是她的成名作《空谷幽兰》。天籁般的歌声中,十多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孩翩翩起舞。
台下,几个狗腿子在观众席间凶神恶煞般地穿来穿去。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聂先生正在舞台炫目的灯光下舞蹈!他们绕着场子,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也没能找到猎物,便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远后,趁中场休息之际,司徒入画驾车将聂先生安全地送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在组织的安排下,聂先生登上了"东方公主号"轮船,离开上海前往香港。
这一去便是大半个世纪,直到改革开放后,聂老先生才再度回到大陆。
"如果没有她的善良、勇敢和机智,早在八十多年前,我就去向阎王报道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她的救命之恩,我希望有生之年能够好好报答她和她的后人。"聂老先生叹了口气,"我曾几次托人回上海寻找她的下落,不料竟得知她在第二年春天意外身亡。但是,那个案子留下很多疑点,也有人说她根本就没有死,但从此却没有人再见过她。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天,我终于找到了她!"
"可是--"纪风涯犹豫片刻,最终下定决心告诉他真相,"聂老先生,照片上的女子现今不过二十七八岁……"
"你是说我认错人了?不可能!我发誓,她分明就是当年救我的女子!"他指着那张照片,声音有些不悦,"虽然穿着不同,妆容不同,但那模样,那气质,那神情,那笑容,那眼波,却完全一模一样!这天底下又怎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聂清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道:"爷爷,您真的认错人了--您想想,当年她救您时是二十多岁,现在八十多年过去了,即使她还活着也应该是百岁老人了--而纪先生的朋友还那样年轻……"
"清儿--"聂老先生仿佛受到了什么重创,神情异常激动,"你!--连你也不相信我?"
聂清惊慌失措地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爷爷,或许她们真的长得太像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纪风涯:"纪先生,你也认为是我老头子糊涂,老眼昏花了是吧?"
"不!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纪风涯笑道,"若有朝一日我再见到她,一定带她前来拜访您。"
"好!纪先生!一言为定!"他笑起来,"老朽等着那一天!"
告别聂老先生后,纪风涯回到席间,不料冷焰扬却再次不辞而别,与五年前不同的是,这次他留下了一张字条。
他叹了一口气,展开字条,字条上是一行熟悉的字迹:
风涯,远离这个案子,远离这个女人。切记,切记!
看着那张字条,纪风涯心间像打破了五味瓶一般。
冷焰扬果然骗了他,他早就认出了四姨太,但却矢口否认。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是在乎自己的,不愿看见自己受到一点伤害,为了自己的安危,他最终还是留下了这张字条,以示警示,但这样一来,也就等于默认了先前的谎言。
这五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与四姨太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呢?
纪风涯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刚才聂老先生的故事。他信誓旦旦地说四姨太就是当年救他的女子,也就是八十多年前的"沪上歌后"司徒入画。莫非,这天底下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脑子里像一壶煮沸的茶水,咕咚咕咚直冒泡,却找不到出口。
他开着车在街上漫无边际地游荡了一个下午,不知不觉来到了外滩。七彩的霓虹灯照亮了黑夜,一幢富丽堂皇的建筑跳入他的眼帘。
迟疑片刻后,他将车停在车位上,走进了正中的旋转门中。
九、塞洛城二十一层C座(1)
九、塞洛城二十一层C座
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十八层,总统套间。
纪风涯将聂老先生的故事复述了一遍,那信的神色渐渐凝重,点了一根烟,一声不响地抽起来。
待那支烟在指间燃尽,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巧合,纯粹是巧合!我想,一定是她们长得太像了,再加之年代久远,以至于令聂老先生产生了错觉。"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纪风涯苦笑道,"更不用说是两个完全一样的人。"
那信颓然道:"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找!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寻找一切细微的线索!"纪风涯说着,转身走进了四姨太的房间。
清风拂面,一阵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寻着那香,纪风涯走向了右侧的床头柜。映入眼帘的,是一束怒放的百合,洁白柔韧的花瓣轻轻舒展,如水的月光在花瓣间悠然流淌,月光的圣洁映着花的妖娆,散发出一种出尘脱俗的美。
对了,这不是昨日那奄奄一息,几近凋零的花吗?一日不见,它竟奇迹般地复活了,生机勃勃,如沐春风。
纪风涯不解地皱皱眉头,忽然明白,一定是那信让人将花换过了。想来也是,若四姨太回来,看见心爱的花夭折,一定会伤心落泪。
他拍拍那信的肩膀:"你这么做,四姨太回来,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那信疑惑地望着他,"你认为是我将瓶子里的花换掉了?"
纪风涯点头道:"没想到你还挺细心周到嘛。"
那信尴尬地笑笑:"这几天为了找四姨太,我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这个!"
"这么说来,不是你?那一定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不可能!四姨太失踪后,我生怕遗漏任何线索,当天便吩咐客房的服务生,没有我的许可,不要进入这间卧室。这些天,房间的日常清扫工作,都是由我们自己动手。"
"这么说来,这和我们昨日所见的,是同一束花?这就奇怪了!不过一天时间,它竟奇迹般地回复了生机!"他说着,捧起那瓶花,细细端详起来,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
镂金的紫水晶花瓶中,娇艳欲滴的百合花下,几尾蓝盈盈的小鱼在繁密的枝叶间穿梭。那鱼只有小指尖大小,周身长满奇异的花纹,泛着蓝绿色的荧光,像一片孔雀的翎毛,又像一只妖媚的眼睛,说不出的诡魅。
蓝凤凰?纪风涯惊讶不已,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蓝凤凰?
小时候,他曾听爷爷说过这种神奇的鱼类。它通体透明,在日光下几乎是看不见的,而到了黑暗处,身上的鳞片便会发出斑斓的荧光,美丽非凡。
相传它是西王母的小女儿凤凰临死前的眼泪滴落在天庭的荷花池中幻化而成的精灵,后被南海观世音菩萨以九天甘露养在玉净瓶中。传说它是观音大士的使者,所到之处,一切仇恨咒怨瞬间冰雪消融,化作一派春暖花开的温暖祥和。
但这毕竟只是一个传说,这种神奇的鱼,就和麒麟兽、九头鸟一样,从来都只是在神话故事中出现。而如今,它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在四姨太的花瓶中畅快地游着!
九、塞洛城二十一层C座(2)
"这瓶花我带回去研究两天。"纪风涯说着抱起花瓶,向外走去。
"不行!"那信迟疑片刻,道,"这是四姨太的心爱之物,我做不了主……"
"那信上校,你仔细想想,你是愿意受四姨太几句轻微的责备,还是愿意提着头回泰国见你们大帅?"他瞪了那信一眼,补充道,"你放心,我纪风涯从不夺人所好。"
话已至此,那信也不便再多说什么,算是默许了他的要求。
纪风涯走到窗边,摸出手机,给灵学会会长叶博士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将送去一件传说中的神秘之物委托她进行鉴定,让她务必在家中等候。
他挂断电话后,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停住了脚步。
从窗口向外望去,是一栋耸入云霄的大厦,约莫三十层,楼顶有三个流光溢彩的大字:塞洛城。夜色下,这个庞然大物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用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睛窥视着这个黑暗的世界。
"塞洛城"是一座豪华写字楼,6点一过,上班的人们便相继离开,只留下这座死气沉沉的大厦孤独地屹立在茫茫夜色中。奇怪的是,正对着四姨太卧室的那个窗口,却依稀闪出一丝丝暗淡的光,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在四面八方黑色窗口的衬托下,显得越发的阴森诡异。
纪风涯推了推身边的那信:"现在几点?"
"9点24。"
"这就奇怪了。"他指了指对面的那个窗口,"你看,那个窗口还有亮光。"
那信随口道:"会不会是有人在加班?"
"你见过打着手电筒加班的吗?"纪风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窗口,"有望远镜吗?"
那信点点头,到客厅向保镖要了一个望远镜,递给了他。
透过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见对面窗口的情形,但因为光线暗淡,只能隐约看见两条鬼鬼祟祟的人影,打着手电筒,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纪风涯将望远镜递给那信,示意他看对面的窗口。
"可能是小偷吧。"那信抱怨道,"最近治安不好,就是前几天,那栋大楼里还发生过枪击事件。"
"枪击事件?"纪风涯心中一紧,"什么时候?具体是哪个区域?"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信不解地望着他,"这个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他说着,三步并两步奔了出去。
五分钟后,纪风涯来到了塞洛城楼下,一楼的传达室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一位面相和蔼的老大爷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气喘吁吁的纪风涯,问道:"年轻人,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份很重要的资料忘在办公室里了。"
"明天上班时再拿吧。前几天大楼里刚出过事,老板吩咐9点之后任何人不得进入楼内,还特地加派了六名保安楼内巡逻。"
纪风涯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警员证,递给大爷,解释道:"我是局里派来调查近期枪击事件的便衣,希望能向大楼的管理人员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老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我就是,你可以叫我老蔡。"
"老蔡,这栋写字楼一共多少层?"
"二十八层。"
临出发前,纪风涯数了一下,在那个正对着四姨太卧室的窗口之上,还有七层,这么说来,它应该在二十一层。
"几天前的枪击事件,发生在哪个区域?"
"二十一层C座,鸿达贸易公司。"
九、塞洛城二十一层C座(3)
果然不出所料,二十一层C座!刚才看见的那个发出亮光的窗口,正是属于二十一层C座!
"我想上去看看案发现场。"
"我陪你走一趟吧。"
在电梯里,老蔡简单地介绍了几天前的枪击事件。
据推断,那起枪击事件发生在5月6日晚上,但案发当时并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更奇怪的是,至今为止亦没有任何人报案。
直到第二天上午,鸿达贸易公司全体员工集体缺勤,细心的管理员老蔡觉出了其中的异常,上楼查看后竟发现,办公室内一片狼藉,有激烈打斗留下的痕迹,窗口处还有一摊半干的血迹,于是立即报了警。警方赶到后,仔细勘察现场,在写字桌内侧发现了一枚弹孔。
三分钟后,二人抵达二十一层C座,当日的案发现场。
四周是一片幽暗的死寂,没有一丝光亮。
看来又晚了一步,刚才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此时已不见了踪影。
正如老蔡所说,办公室里一片狼藉。电话、键盘、矿泉水瓶、一次性饭盒等横七竖八地摊在桌上,白花花的文件散落了一地。
纪风涯向老蔡询问鸿达贸易公司的情况,老蔡道:"这家公司是半个月前才搬进来的,老板是个洋人,名字叫汤姆逊。公司主营业务是收购中国的丝绸制品,销往欧美市场。"
这可真是一家奇怪的公司。半个月前才搬进来,之后不过一个星期便发生了枪击事件,于是索性人去楼空,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了。
难道是被债主追债追到了这里,双方发生激烈打斗,万不得已之下只好连夜撤离?这样说来,这家公司很可能已是资不抵债,经营状况惨淡。纪风涯面露疑色,顺手打开一个抽屉,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工作日志,翻了起来。
日志上工整地记录着公司的一些日常业务,大约十来页,经营状况良好,一切正常有序,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他将日志本飞快地翻了一遍,意外地发现中间靠后的位置,被人撕去了好几页。他摸了摸下一页纸,纸面上有些凹凸不平,于是立即找了一支铅笔,在纸面上涂抹起来,很快,灰蒙蒙的铅印上显出几行模糊的白字:
5月2日:
7点15,起床。
7点40,在餐厅用早餐。
8点10分驾车离开(共四人),屋内留有两人。
下午3点,回酒店。
3点到6点,在卧室的写字台前看书。
6点,在餐厅吃晚饭。
7点到9点半,在卧室上电脑。
9点40,在客厅用夜宵。
10点到10点50,在卧室听音乐,练瑜珈。
11点,洗澡。
11点30,熄灯,睡觉。
纪风涯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纸,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现在看来,他先前的担忧并非多虑。
这个叫汤姆逊的人以开公司的名义,入驻写字楼二十一层C座,而他的真实目的,正是为了借用这个地理位置极佳的窗口,监视居住在对面楼里的四姨太,了解她的生活习性,伺机绑架。不料,在此期间却发生了那起意外枪击事件,因为害怕暴露目标,打草惊蛇,他们不得不连夜撤离此地。
而正是因为当晚离开得太仓促,落下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待他们发觉后,便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潜回曾经的据点,试图将那件东西带走。这便很好地解释了刚才在四姨太房内看见的忽明忽暗的亮光和鬼鬼祟祟的人影。
九、塞洛城二十一层C座(4)
若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与以上推断相符,那么,那个令他们冒着巨大风险潜回案发现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这里不可能存放什么贵重物品,那么,那件东西很可能便是他们遗留在现场的犯罪证据或者是能够证明这伙人真实身份的物件。
纪风涯细细地检查了整个办公室,遗憾的是,并未发现任何线索。莫非,就在几分钟前,那件证物已被潜入的人带走了?
他不由懊恼,回头一看,却见老蔡坐在靠近门边的一张办公桌前,猫着腰,低着头,架着二郎腿,双手拨弄着什么东西。他心中好奇,随口问道:"老蔡,你在干什么?"
"鞋底不知扎进了什么东西,怪不得这几天走起路来这么别扭。"不一会儿,老蔡转过脸来,手里捏着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看看!就是这个小家伙,折腾了我好几天!"
他扬起手,正要将它丢进废纸篓,却被纪风涯一把夺了过来。
那是一枚别致的银质袖扣,约莫拇指指甲大小,呈四方形,上面刻着两个英文字母:CJ。
把玩着那枚精致的袖扣,纪风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隐隐的笑意。
刚才那两个人冒险潜入办公室,想必就是为了寻找这个小东西吧?没想到竟阴差阳错落到了自己手里!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他将扣子放进衣袋里,谢过老蔡,回到了酒店的客房。
那信一见纪风涯,立即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风涯,可有什么发现?"
纪风涯将他的推断完整地告诉了那信,最后,将那枚袖扣递给了他:"四姨太的失踪,很可能和这枚扣子的主人有关。这是一枚精致的袖扣,扣子上的两个字母起笔较重,结尾稍轻,用力并不均匀,很明显是手工刻上去的,而非磨具压制机器批量生产。这枚手工袖扣,想必是来自某件为主人量身定做的高档服装。扣子上的两个英文字母CJ,很可能是衣服主人名字的缩写。"
"CJ?卡尔·杰克逊?查尔斯·乔纳森?"那信叹了口气,"以这两个字母开头的名字,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上海境内这种为上流人士定做服饰的高档服装店大约有四十来家。"纪风涯拍拍他的肩膀,"看来,明天我们有得忙了。另外,方便的话,我想与你们元帅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流。他是四姨太最亲近的人,我想从他身上,一定可以得到不少线索。"
"太好了!我刚接到大帅的电话,他希望你能亲自去一趟泰国!"那信欣喜地望着他,"风少,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换了别人,即使用八台大轿来请纪风涯,他也不见得搭理,但既然对方是自己仰慕已久的昆萨·汶颂拉元帅,那自然另当别论。
他看看手表:"已经10点了,现在过去会不会太晚?"
"当然不会!大帅希望能尽快见到你!你等着,我这就去安排!"
一刻钟后,汶颂拉元帅派出的专机已从曼谷起飞,预计一个半小时后到达上海虹桥机场。
那信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丝绒锦囊,郑重地放在纪风涯的手心中:"这是我们元帅的象征:黑色闪电。到达机场后,你将它戴在右手无名指上,一路上会有人接应你。"
锦囊里是一枚沉甸甸的戒指,用极品乌金锻造而成,宛若一道凄厉的闪电,泛着幽幽的冷光。
纪风涯将戒指收好,捧起床头柜上的百合花,向门外走去:"出发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将那瓶花送去市郊的叶家老宅。"
十、曼谷之夜(1)
十、曼谷之夜
约定的时间,二人赶到了虹桥机场。
夜色笼罩下的机场宁静寂寥,浓重的夜色流淌开来,向遥远的天边延伸,渐渐铺满整个苍穹。远方归来的航班上的红色导航灯,宛若黑夜里滴血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夜幕下的大地。
纪风涯将那枚黑色闪电的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双手抱在胸前。
一架飞机在不远处的跑道上降落,机上下来两名身着军装的年轻男子,朝他们走来。
二人走近,上前一步,向那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位是元帅的贵宾纪风涯先生,现在我将他交给你们。"面对两名部下,那信的脸上露出军人特有的威严,"你们此行的任务是将纪先生毫发无损地送到元帅跟前。明白了吗?"
"是,请上校放心!"两人向那信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向纪风涯走去,目光在他右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停留了两秒钟,随即礼貌地邀请道,"纪先生,这边请。元帅在府上恭候您。"
飞机在深蓝的夜幕中飞行了近两个小时后,徐徐降落在泰国首都曼谷的机场。
曼谷的夜,弥漫着栀子花清新而浓郁的芬芳。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载着纪风涯,穿过霓虹灯下的街道,消失在异国的茫茫夜色中……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座幽深的园林前。
夜空中飘荡着幽幽的香,四周一片寂静,月华如水,万籁俱寂,只听见夜风袭过树叶的沙沙声,夹杂着一两声蝉鸣。
月色下的园林,美丽而静谧,像个玩累了的孩子,在黑夜母亲温暖的怀抱中安然沉睡。然而,这个看似宁静祥和的园林内,却是戒备森严,每隔一百米便有十二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来回巡逻。
园林深处,繁花似锦,树影婆娑,一座中西合璧的宫殿若隐若现,雄浑壮美,气势恢弘。
室内,巨大的天然水纹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宛若造物主挥毫泼墨而成的旷世奇作《巫山云影图》。古色古香的红木楼梯螺旋似向上延伸,恍惚间,竟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一行人在一扇红外线扫描的安全检测门前停下,输入密码并核对视网膜后,门缓缓向上开启。穿过那道门,是一段悠长的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幅斑驳的油画,掩映着橘红的灯光,神秘而幽深。
终于,他们在一扇镶嵌着红宝石的象牙门前停下。
"纪先生,到了。"其中一人上前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象牙的门发出雄浑低沉的声响。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极富磁性的男声。
门后是一个富丽堂皇的世界。墙角处的古董香炉中,龙涎香古老而神秘的幽香袅袅飘散。天花板是一整块深紫色的水晶,空灵幽深的紫色尽情流淌,宛若远古的苍穹。数十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点缀在苍穹之上,柔和的光华如水一般温柔地倾泻,密密地铺满整个房间。
房间正中,环形陈列着五把晶莹剔透的玉石坐椅。尤其是正中的一把,竟是用极品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洁白无瑕,晶凝如脂,周身散发着温润而曼妙的光泽。
屋内共有十五人,其中十二人身着黑色西装,笔直地立在墙边。另两人一袭白衣,恭敬地站在正中的羊脂白玉宝座后方。
宝座上的人,便是那个神话一般的男子,一个军界叱咤风云的元帅,一个操纵政局的政客,一个富可敌国的巨商,一个君临天下的王者。
十、曼谷之夜(2)
纪风涯望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按照传统的观点,这号大人物,应该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胖子,肥头大耳,满脸横肉,头发油光可鉴,大腹便便,腰间系一根耀眼的金腰带,嘴里叼一根金牙签。
当然,这等庸人,纪风涯自是不屑一顾。他所崇敬的人,自然不会如此恶俗。在他看来,威震八方的昆萨·汶颂拉元帅,应该不到五十岁,身材伟岸,有着健康的古铜色肌肤,一身笔挺的军装,相貌威严,正气凛然。
然而,眼前的这个人却与他想象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是一个英俊非凡的青年人,三十上下,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穿着一件名贵的深紫色丝质衬衣,一条质地柔和的白色休闲裤,优雅时尚,卓而不凡。
和那些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传统泰国男人有着天壤之别,他的肤色白净,面部轮廓带着明显的欧洲特色,与闻名世界的大卫雕塑有几分神似,目光深沉,鼻梁英挺,气度超然。额前几缕黑发自然地落下,遮住海一般深邃的眸子。柔顺的发梢间,一枚黑色闪电形状的耳钉若隐若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纪风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俊美优雅的年轻人便是那传说中威震八方的军事统帅。单就外表而言,他分明是一个成天被狗仔队追踪的超人气偶像派明星,女性心目中无懈可击的完美情人。
"纪先生,请坐。"元帅屏退左右,邀纪风涯坐在身旁,细细打量着他,深邃的眼睛里含着笑意,"纪先生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难怪中国有句古话叫'自古英雄出少年'!"
"元帅过奖了,我想这句话用来形容元帅您更贴切。"纪风涯不再恭维,直接切入正题,"元帅,我此行的目的,是想了解一些关于四姨太的事情。"
"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三年前的一次酒会上。酒会上的女子,不乏皇族公主、名媛淑女、世家千金。她们一个个打扮得光彩照人,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迷人微笑,端着酒杯,像一只只美丽的蝴蝶,穿梭于那些名流显贵之间,优雅得体,游刃有余。"元帅停顿了片刻,道,"这样的女子,本是无可挑剔的,名门闺秀,貌美如花,知书达理,精于交际应酬,可我竟没有办法让自己爱上她们。但你若要让我说出她们究竟哪点不好,我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纪风涯淡淡一笑,道:"她们从小就被当作交际花来培养,而交际花守则却又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在那些金科玉律下培养出来的,自然是一批标准化生产的芭比娃娃,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笑容,一样的爱好,甚至一样的性情,一样的思维。没有自我,没有个性,美丽精致,但是空洞无趣,千篇一律。"
元帅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游离在空气中,脸上流露出丝丝柔情,"Fiona,Fiona和她们不一样。那夜的花园里,欢声笑语不断,所有人都沉浸在那人造的喜庆和欢娱中,而只有她,一袭素衣,独自坐在临江的凉亭间,倚着栏杆,素手托腮,仰望着如水的夜空出神。她的眼神缥缈幽远,就像一汪浓得化不开的秋水,让人看上一眼便情不自禁地陷进去,无法自拔……冥冥之中,我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女子,便是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今生今世我一直苦苦寻觅的人……"
"她是我第一个真爱的女子,我绝不能失去她。"他望向纪风涯,神情恳切,"纪先生,你是当今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侦探,请你一定要帮我找回Fiona。"
十、曼谷之夜(3)
纪风涯郑重地点头道:"元帅,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找回四姨太。只是,这个案子有些复杂,至今为止,我仍无法找到最佳的切入点。这次来,便是希望多了解一些关于四姨太的事情,比如她的身世,背景和过去。"
他面露难色,苦笑着摇摇头:"对于这些,我确实一无所知。"
纪风涯惊诧地问道:"你竟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就算我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们现在是彼此真心相爱,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元帅说着,轻声叹了一口气,"一个年轻女孩,漂泊在外这么多年,无亲无故,形单影只,其艰辛苦楚可想而知。既然她不愿提及自己的过去,那便一定有她的苦衷。或许是她的亲人在她年幼的时候便离开了她,或许是她曾经历过什么痛苦和不幸。我又怎忍心去探究那些过往,在她的伤口上无情地撒上一把盐。"
"这么说来,四姨太不仅没有亲人,连亲密的朋友也没有?"
他肯定了纪风涯的猜测:"据我所知是这样。在这点上,我也一直好奇,一个这样美丽的女子,怎会没有几个亲密无间的女友呢?或许,正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造就了她的孤独。后来我将一些部下的家眷介绍给她认识,但也没有能真正走近,都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与所有的人都保持着距离,这无疑证明,她对任何人都持有强烈的戒心,无法真正地敞开心扉。纪风涯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色,真不知道,在她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元帅并未察觉到纪风涯的担忧,英俊的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悲哀:"在世人眼里,我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元帅,一个冷酷威严的军事家。他们对我毕恭毕敬,景仰崇拜,可却从未把我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对待,而只是将我当成一具没有生命的神像一般顶礼膜拜。纪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很可悲?"
"王者注定是孤独的。"纪风涯叹息道,"高处不胜寒--"
"不错--"他把玩着手中的秘银扳指,深黑色的眸子里写满温情,"但老天总算待我不薄,将Fiona赐给了我。她是那样高洁、淡泊、与世无争,就像降临凡尘的女神,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风卷云舒。这个世界,只有她丝毫不畏惧我的身份和地位,对我的权势和财富视而不见,汶颂拉家族的荣耀,元帅的头衔,在她眼里,卑微得就像腐朽的尘埃……"
十一、被偷走的记忆(1)
十一、被偷走的记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待元帅答应后,一个白衣侍者拎着一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走了进来。
"元帅,埃及方面送来的东西到了,请您验收。"他将密码箱打开,恭敬地放到元帅身前。
一个奇怪的东西闯入纪风涯的眼帘,那是一块长方形的石板,上面刻着一行古怪的符号,神秘而沧桑。
"纪先生,你看看这个!"元帅说着,将那古怪的石板递了过去,"听那信说你是'灵学会'的理事,我想你一定对它有兴趣!"
纪风涯接过石板,放在腿上细细端详了一阵,眼里放出奇异的光芒:"这……这是一本石头的书!"
这并非是一块普通的石板,而是一本书,一本由上百片薄薄的石片组成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古怪的线条和符号,看上去似乎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然而遗憾的是,纪风涯对这种文字一无所知。
"纪先生好眼力。"元帅微笑着点头道,"不错,这的确是一本石头的书,它的名字叫做《光明古卷》。"
《光明古卷》?!纪风涯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仿佛要从胸腔中蹿出来一般。
相传上古洪荒之际,奥林匹斯之巅发生了一场空前大战,将所有的神明都卷入其中,史称"巨人之战"(Gigantomachy)。这场战斗旷日持久,历经千年仍未结束,于是神叹息道:"如果这场战斗没有一个凡人参加就永远无法胜利。"于是人类的英雄赫拉克勒斯登上了奥林匹斯山,那些战败而不死的巨灵们在他登上圣山之际,顷刻断气。神明因此而赐福所有人类,他们纷纷将自己所知刻在了奥林匹斯山顶的岩石上。后来,精通文艺的太阳神阿波罗将岩石上的刻文细心整理后,编撰成为一本书,取名为《光明古卷》。
这本汇集了众神智慧的《光明古卷》,成为了太阳神阿波罗的法典,上面记载人类的过去和未来,以及上古洪荒之际最神秘的魔法和巫术。这本神秘的法典,昭示着整个人类世界的命运,被称为"天神的手谕"。传说它的现世,预示着大地将出现空前的剧变,人类的命运也将因此而彻底改写。而第一个能读懂它的人类,将会成为它的主人,肩负起这个神圣的使命,重新书写人类的命运,毁灭或者重生。
《光明古卷》究竟是一个古老的埃及神话,还是一部改写整个人类命运的天书,千百年来,众说纷纭,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纪风涯久久地凝视着那本传说中的《光明古卷》,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本书一定和四姨太有关。"
元帅点头道:"前年秋天,我和Fiona前往埃及进行友好访问。友好会晤后,在总理与外交大臣的陪同下,我们参观了埃及的名胜古迹。在参观完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的埃及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后,我们来到了埃及最壮观的神庙卡尔纳克神庙。
"我们最先进入的是正中的阿蒙神庙,殿内耸立着四根苍老的石柱,中央是太阳神阿波罗的神像,大约有十多米高,威严地矗立着。外交大臣正在给我们讲述古埃及的传说,忽然,一条黑影从大殿上方掠过,一闪消失在神像后面。我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从衣袖中摸出一枚银色飞镖,朝神像一侧射了过去,只听见一阵惨叫,一个黑衣人从神像后面跌下来,当场死亡。后证实,他是中东一个基地组织的成员。
"不料,这个惊险的小插曲,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那枚飞镖在空中转了一圈,不知撞到了神像的哪个部位,便落了下去。紧接着从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地面上升起一个一米见方的石台,石台上平放着一块长方形的石板。"他顿了顿,指着那本石头的书,道,"就是这个东西,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它便是传说中的《光明古卷》。当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镇住了,呆呆地立在原地。待大伙回过神来,Fiona已从容不迫地走了过去,捧起那块奇怪的石板,细细端详着,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接着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欣然翻开了那个石板,专注地看了起来。渐渐地,她脸上的惊讶变成了疑惑,瞬间又化作无法掩饰的欣喜。"
纪风涯心中惊惧,莫非她已读懂了上面的文字?这本昭示整个人类世界命运,被称为"天神的手谕"的《光明古卷》上,究竟记载了些什么?
十一、被偷走的记忆(2)
若当日四姨太确实读懂了书中的文字,那么,她将成为它的主人,肩负起那个神圣的使命,重新书写人类的命运,毁灭或者重生。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被神选中的人,偏偏是她?
可转念一想,这似乎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要忘了,四姨太还有另一重身份,精通巫蛊占卜之术的千面人!
想到这里,纪风涯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真不知元帅若得知此事,又将做何感想?
"三天前,我接到埃及方面的公文,称在那之后埃及政府秘密邀请了来自世界各地七十多个国家的一百多名考古学家,在开罗对那本石头天书进行了为期一年的研究,却仍无法理解上面的线条和符号所代表的确切含义。但值得庆幸的是,大家初步达成共识,那本书极有可能便是传说中太阳神阿波罗的法典《光明古卷》,而那些线条和符号是一种失传已久的远古文字。他们一致认为,那本神圣的书,应该属于第一个读懂它的人,只有这个被选中的人,才能谛听那来自天外的古老神谕。埃及官方慎重地考虑了他们的建议,经过高层投票表决,最终决定将它作为国礼送给我,一方面因为Fiona很可能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读懂这本书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政治上礼尚往来的需要。"
"这无疑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纪风涯沉思片刻,道,"假设四姨太读懂了《光明古卷》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文字,她看过那些文字后反应极其古怪,从惊讶到疑虑,最后是无法掩饰的兴奋。依你看,那些文字究竟记录了些什么?"
"坦白地说,我和Fiona朝夕相处三年多,还是第一次看她笑得那样灿烂,那样轻松,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感,就像顷刻间卸下了积压在心间千年的重担。和你一样,我自然也很想知道那书上究竟写了些什么,但我从未主动问起过这件事情。"元帅望着疑惑不解的纪风涯,解释道,"在我看来,爱一个人,首先要无条件地信任她,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相信她所做的每一件事,相信她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若是她愿意让你知道,她自然会坦然地告诉你。若是她不愿让你知道,那便自然有她不说的理由。你若真心爱她,就不要苦苦逼问,否则便是对她的不尊重不信任,而且,你所得到的答案很可能只是言不由衷的谎言。爱一个人,便要给她全部的自由,选择的自由,沉默的自由,离开的自由。纪先生,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