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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冷千姿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2:15

不错,信任是一切爱情的基础,失去了信任,爱情的花朵便会凋零。爱一个人,便要给她全部的自由,选择的自由,沉默的自由,离开的自由。

汶颂拉元帅的一席话,像一阵幽幽的清风,拨动了纪风涯深埋在心底的那根琴弦。

三年前,在他的婚礼上,失踪一年的未婚妻再度离他而去。没有阻止,没有挽留,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他就那样安静地放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

正如元帅所言,因为爱,因为信任,他给了她他所能给予的一切自由,沉默的自由,选择的自由,离开的自由。

如今,再过八十五天,他们的三年之约便已到期。当他们在樱花树下重逢的时候,她是否愿意将这四年间所发生的一切如实地告诉他?

纪风涯深深叹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或许,只要解开这个谜,四姨太的身世之谜,以及此次的失踪之谜,也便迎刃而解了。"

十一、被偷走的记忆(3)

"你的意思是--"元帅忽然抬起头来,眼里隐约有些不安,"你是说--Fiona的失踪,可能和她本身的秘密有关?"

"不错。四姨太本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在她身后,一定有一些神秘莫测的奇闻异事,甚至可能隐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

"不会的。"元帅转过脸去,望向窗外,握紧了拇指上的秘银扳指,"我相信Fiona对我是真心的,你不必多说。"

"元帅,你误会了。四姨太的秘密,或许根本与你无关,更谈不上玷污你们纯洁的爱情。"停顿了几秒种后,纪风涯道,"你仔细想想,认识四姨太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古怪离奇的事情?"

"古怪离奇?"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虑和迷茫,很快恢复了正常,沉思片刻后,摇头道,"暂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元帅,你并不是一个适合说谎的人。"纪风涯淡淡一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已在不经意间出卖了你。"

"不错,刚才我确实有所隐瞒。"他坦然地笑道,"不过,纪先生,我并非有意要欺骗你,只是我确实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件事情。不过,现在我决定试一试,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接下来的话。"

"我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字。"纪风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示意他将藏在心底的秘密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在我的潜意识里,确实曾发生过那么一件古怪离奇的事情。所以刚才你一问到这点,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有,我敢肯定,一定曾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但问题在于,我竟完全想不起来那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按常理来说,既然那件事情如此古怪,我对它的印象,一定极其深刻,甚至记忆犹新,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每次当我努力尝试去回忆那件事情时,就会莫名其妙地头疼,疼得仿佛要裂开一般。"他说着,痛苦地低下头去,双手抱住脑袋,"在我脑海中,连那件事情的影子都找不到,那段记忆,就像被人活生生地割掉了一般!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臆想症,或许那件事根本就没有真实地发生过,它的存在,不过是我的凭空臆想罢了!"

"元帅,看着我。"听完他的叙述,纪风涯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取下颈上的十字架项链,放在元帅眼前,轻轻地摇晃着,摇晃着……

"大地从众神降临的地平线上延伸开来……天空从远古时光的罅隙中奔涌而出……海洋从洪荒初始的断层间向天空和大地交汇之处逃亡……回归吧……回归吧……被神灵眷顾的孩子……"

远古的咒语穿越千万年时光,神的召唤将会帮助他找回那被偷走的记忆。

"流落在外的神灵,请回归那曾属于你的神邸……"纪风涯深深凝视着他,轻声念出了下一句咒语,"被偷走的时光,请挣脱尘埃的枷锁,重回那遗失千年的圣殿……"

不等他说完,汶颂拉元帅已靠在白玉宝座上沉沉睡去,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金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

"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是七个多月前的一个夜晚,我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身旁的床是空的。Fiona不见了!我担心她发生什么意外,于是匆匆披上衣服,走出了卧室。我找遍了每一个房间,也没有找到Fiona,于是来到园子里,我在园中转了半个多小时,依然不见她的踪影。我心急如焚,正要叫警卫,却见木兰深处的凉亭中,依稀有人影在晃动……"

十一、被偷走的记忆(4)

元帅闭着眼睛,神情安详,似乎沉浸在一个遥远的梦魇中:"当时,我很好奇,便悄悄走了过去,藏在距离亭子不远的假山后,安静地注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人竟然是Fiona!只见她坐在凉亭间,双手伏在栏杆上,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她缓缓抬起头来,如水的月光下,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异常的明亮,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就像璀璨的星辰迷失在无边的夜幕的尽头。"

夜深人静之际,木兰深处的凉亭中,四姨太究竟在干什么?

纪风涯心中疑惑,可转念一想,这也算不上什么古怪,或许只是做了什么噩梦,或是感怀身世,思念死去的家人,因此伤心落泪……

"我立即朝凉亭走去,想要将她拥入怀中,为她擦干泪水。走了三两步后,我便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元帅的声音微微颤抖,"在那一刻,我看见了有生之年最诡异最震撼的一幕。"

有生之年最诡异最震撼的一幕?纪风涯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昆萨·汶颂拉元帅是什么样的人物,什么大风大浪他没有见过?莫非,他看见四姨太变成了一只双头的怪兽,一头火红的九尾狐狸,抑或是一条银色的巨蟒?

"Fiona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温柔地抚摸着,眸子里流淌着淡淡的忧伤。她忽然起身,跪在亭中,双手将它轻轻托起,我这才看清楚,那是一条精美绝伦的项链,镶嵌着璀璨的红色宝石,熠熠生辉,尤其是那个血红的项坠,将近手掌大小,呈水滴形状,里面隐约有深色的花纹,沐浴着如水的月光,宛若一滴浓得化不开的鲜血,绽放出幽幽的红光,美丽而妖异。"

刹那间,纪风涯的脑中一片空白,七年前的一幕幕飞快地闪过,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Fiona将那条项链高举过头顶,凝神注视着它,神情虔诚而哀伤,几个古怪的音符从她的唇间滑出,幽远而缥缈,宛若埋藏在地底千万年的幽灵低声吟唱,融入寂静的夜色中。刹那间,一阵凄厉的哭声从夜幕降临的地方飘荡开来,夜空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就像水面上的倒影,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似真似幻,看不真切。"

纪风涯难以抑制心中的惊惧,急忙道:"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丛林深处,一座近似三角形的高大建筑拔地而起,金灿灿的光芒照亮了幽深得看不见天日的密林。成千上万个穿着奇异长袍的人,伏在建筑前方开阔的空地上。他们忽然起身,双手张开,举向天空,又整齐地落下,整个上半身伏在地面上,接着又起身,又伏下。一阵阵凄凉哀怨的哭声从四面八方飘来,在建筑上方的天空中,奇迹般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天崩地裂的悲歌,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三角形建筑?纪风涯不禁皱皱眉头,世界上还有这样古怪的建筑?

对了!这不是金字塔吗?他心头一颤,《光明古卷》不就是出自古老的埃及传说吗?而自己与千面人也正是在一个名为"法老的诅咒"的聊天室中相识的。

以此看来,四姨太似乎与神秘的古埃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究竟是谁?法老亡灵的守护者?埃及艳后的转世?

"不知为什么,我的眼里忽然流出了泪水,刹那间百感交集,悔恨、悲悯、忧伤、凄凉、哀怨、绝望……最后,我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时,Fiona发现了我,她惊慌失措地起身,擦干眼角的泪,紧紧搂住我,在我耳边温柔地呢喃着,几个咒语般古怪的句子飘进我的耳中……"

"你还记得那几个句子吗?"此刻纪风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还是谨慎地证实自己的猜测。

他梦呓一般地点点头:"大地从众神降临的地平线上延伸开来……天空从远古时光的罅隙中奔涌而出……海洋从洪荒初始的断层中逃亡到天空和大地的交汇处……流浪吧……流浪吧……被神灵放逐的孩子……神邸里静默千年的神灵,请开始一场天荒地老的流亡……"

正如纪风涯所料,四姨太用上古记忆之神的咒语封印了元帅对于那夜的记忆。

他默默地凝视着睡梦中的元帅,轻声念出了下句咒语:"被诅咒的时光,请挣脱记忆的牢笼,远离那曾经辉煌的圣殿……"

十二、网

听完汶颂拉元帅的回忆,纪风涯心中七上八下,思绪飞回到七年前的元旦,新千年的第一天,地球上发生了两起震惊世界的失踪案:

一起发生在"波多黎各公主号"上,"白金公爵"亚历山大·白金汉的新婚妻子在红光中消失。

另一起发生在阿联酋翡翠皇宫内,阿辽莎公主夫妇在卧室内神秘失踪,留下一封遗书,遗书上提到了一个地方,名叫"永恒国度"。

这两起神秘失踪案的元凶,很可能便是那枚被称为"琥珀之王"的血琥珀--凤凰涅磐!相传在血琥珀中,寄居着一个嗜血的邪灵,它是血魔的化身,蕴藏着某种神秘而邪恶的力量。

血琥珀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是在七年前举世瞩目的世纪婚礼上。

当时,它被做成一个血色妖娆的项坠,镶嵌在一条奢华高贵的项链上,作为白金公爵送给新婚妻子的结婚礼物,见证着那段美丽而艰辛的爱情。

不料,第二天清晨,一名身份不明的黑衣人闯入新房,从新娘手中夺走了那条价值连城的项链,血琥珀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然而,事隔七年,它却再度现身,出现在威名远播的泰国元帅的四姨太手中!

纪风涯深吸了一口气,静下心来,细细梳理着混乱的思路。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四姨太邮箱里那封不知所云的邮件,顿时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当时,他推断写信的人是一名身份尊贵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现在看来,他的猜测竟与事实分毫不差。

邮件落款处的署名是P.T.。

P.T.--铂金--白金公爵!

邮件中所指的"那个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条血琥珀项链!

而当年四姨太的身份,此刻也再明确不过!

怪不得第一次见到她的照片,心中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错,七年前,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一个美丽宁静的清晨,年少的他站在"波多黎各公主号"的甲板上眺望日出;她一袭黑衣,像鸟一般轻盈地掠过水面,飞快地登上一艘白色快艇。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他看见了她,一个小巧的侧面,足以令天边的朝霞黯然失色。

迷雾渐渐淡去。

那封神秘邮件的主人P.T.,正是七年前爱妻失踪后不久便不知所踪的"白金公爵"亚历山大·白金汉,英皇室最受人尊敬的成员之一。

而四姨太,正是七年前从新娘手中夺走血琥珀的黑衣女子!

事情渐渐明朗,公爵发现四姨太正是当年夺走血琥珀的黑衣人,于是便给她发了那封邮件,恳请她将血琥珀归还于他。考虑到四姨太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公爵的语气相当委婉,只是说她曾经拿走了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并且将它据为己有。

十二、网(2)

以此推断,以鸿达贸易公司的名义入驻塞洛城二十一层C座秘密监视四姨太的那帮洋人,也极有可能是公爵及其手下!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疑问。

按照公爵的说法,那血琥珀分明是他从荷兰威尔逊亲王处取得,他将它作为结婚礼物送给新婚妻子,不料却被半道杀出的四姨太夺走!若此言属实,他当然可以义正严词地说,自己是血琥珀的主人!

可是四姨太呢?她竟也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是血琥珀的主人,而且只有她,才是血琥珀真正的主人,公爵即使得到它,也不过是拥有了一个美丽而无用的花瓶。

甚至,她还大言不惭地说,她夺走血琥珀,仅仅是拿回原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并宣称血琥珀对她而言,意义重大,关系到她的使命,关系到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关系到千千万万人的生命。

他们俩,究竟谁在说谎?或者是两个人都在说谎?那么,究竟谁才是血琥珀名正言顺的主人?

一连串的事情在纪风涯脑海间飞快地闪过。

一件件匪夷所思的事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的谜底深藏在其中:诡异的蛇形伤口、八十多年前的"沪上歌后"司徒入画、传说中的蓝凤凰、《光明古卷》、神秘莫测的血琥珀……

此时此刻,昆萨·汶颂拉元帅正沉浸在宁静的梦乡中,神情恬静安详,如母亲怀中熟睡的婴儿,睫毛微微颤抖,眉稍挂着一抹淡淡的忧伤。

有时候,忘却也是一种幸福吧。纪风涯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选择了与四姨太一样的方式,将那段诡异之至的记忆从他的脑海中彻底删除。

十分钟后,他从梦中苏醒,看见身旁的纪风涯,尴尬地笑道:"纪先生,真抱歉,我竟睡着了……"

"元帅,你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纪风涯温和地笑道,"四姨太的事情,你也不必太担忧。吉人自有天相,她定能平安归来。"

"纪先生,谢谢你。"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唉,真希望一觉醒来,Fiona已经毫发无损地出现在我眼前。"

"相信我,四姨太很快便会回到您的身边。"纪风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那次埃及之行后,她可有什么异常之举?"

他愣了愣:"异常倒也算不上,只是忽然对旅游产生了浓厚兴趣,从那之后,她便经常在地球表面飞来飞去。或许是那次神秘刺激的埃及之旅令她回味无穷。"

果然不出纪风涯所料,那次埃及之旅,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颇有兴趣地问道:"哦?在那之后她又去了哪些地方呢?"

"希腊、罗马、以色列、中国、印度等。Fiona对那些高楼大厦钢筋混凝土搭建而成的高度现代化的发达国家素来没有多少好感,却对那些年代悠久有着辉煌历史的文明古国情有独钟。在她眼里,那些古老的宫殿皇陵、庙宇神殿,甚至断壁残垣,都有着无穷的魅力。"

"听那信说,四姨太此次中国之行的目的是建立风云控股上海公司?"

"不错,这个方案是Fiona提出的,难得她对经商有兴趣,我理应大力支持。但这段时间泰国局势动荡,我不得不留下来稳定大局,只好委派最忠心的手下和几名出色的保镖陪同她前往中国。"元帅说着,脸上流露出深深的自责,"可是,尽管如此,最终还是……"

"会不会是有人绑架了Fiona,想以此要挟我?"他想了想,随后摇头道,"不会的,已经第四天了,依旧没有人联系我……"

十二、网(3)

"种种迹象表明,这并非一起单纯的绑架案。况且,我相信没有人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只怕拿到了钱,也没这个命花。"

"纪先生,你知道吗?其实,我倒很希望Fiona是被人绑架了。"他看着一头雾水的纪风涯,叹了一口气,"那样,至少我可以确定她现在仍是安全的。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换回来,支付巨额赎金,交出手中的百万军权,或是放弃大元帅的头衔,我都愿意。只要Fiona能平安回到我身边,那些根本不算什么,真的……"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将头深深埋下:"可是现在,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能做,唯一的选择,便是傻傻地等待……"

"元帅,你当真愿意那样?"纪风涯不解地望想他,"自古英雄男儿,无不雄心壮志,逐鹿天下……"

"以前我也从未曾想过,自己竟愿为了一个女人放弃那些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但这些天,我忽然明白了,名利权势,不过是身外之物,过眼云烟罢了。金戈铁马,纵横沙场,成王败寇,是一种人生;得一知己,相伴终生,闲云野鹤,云淡风清,也是一种人生。两种人生,本无好坏优劣之说,问心无愧,此生便可无怨无悔。"

汶颂拉元帅的此番话,令纪风涯感触良多,而他对四姨太的一往情深,更让他感动不已。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为元帅找回深爱的妻子,是他所肩负的一项伟大而神圣的使命。

然而,至今为止,他对四姨太的真实身份仍是一无所知。对于这个神秘的女人,自己就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般,看不真切。她究竟是善是恶,是正是邪,是敌是友,仍是一个未知数。对于这个诡异离奇的案子,自己又有几成胜算?

但正因为如此,它才具有这样迷人的魅力,就像在一座巨大的迷宫里寻宝,令人心情激奋,斗志昂扬。

他很快振作精神,提出想去四姨太的房间看看。元帅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亲自领他来到对面的卧室。

那是一间宽敞舒适的房间,布置得简洁大方,古典的灯饰,巨大的窗帘,橘黄系的家具散发着午后阳光的味道,处处透着温馨。

纪风涯在房中转了好几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好失望地走出了房间。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那是一扇雕花的木门,古色古香,透着几分沧桑。

元帅见状解释道:"那是Fiona的书房,空闲时她喜欢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画画、听音乐,或者什么也不做。"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光仿佛倒流到了一个世纪前。

如水的月光透过玫瑰色的窗帘在栗色的木制地板上温柔地流淌,蔷薇花蕾形状的法式宫廷壁灯像一个矜持的少女在夜色中静默。一只浑身雪白的波斯猫慵懒地卧在临窗的老藤椅上,一蓝一绿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

那只猫很美,和它的主人一样,美得竟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额头正中,雪白的皮毛间点缀着一块新叶形状的黑斑,就像一只妖异的眼睛,轻而易举便能看透人的灵魂深处。

一旁古老的檀木书架上整齐地陈列着各种文字的书籍。书桌一角,老式留声机像一朵翩翩起舞的牵牛花舒展着轻柔的花瓣。

留声机旁,放着一张旧唱片。泛黄的封皮上,一朵娇艳的玫瑰半开半醉,妖娆的花瓣间,流淌着一串金色的字母: La Vie En Rose。

十二、网(4)

La Vie En Rose,中文译名:玫瑰人生。

这张经典的法语唱片发行于1916年,历经近一个世纪流传到现在,倒也不失为一件难得的古董。

La Vie En Rose是20世纪初法国著名女歌手艾迪·皮雅芙(Edith Piaf)的成名曲,曾在1917年登上法国金曲榜榜首。《玫瑰人生》,这个美到心碎的名字,这首脍炙人口的爱情旋律,这种以生命来体验爱情的态度,深深影响着一代又一代浪漫的法国人,也使这首跨越了大半个世纪的法语老歌,成为一曲历经岁月洗礼的永恒的经典。

纪风涯正望着那张唱片出神,忽然感到背后吹过一阵阴森森的冷风,一个白影像闪电般飞快地掠过。他诧异地回过头来,身后空荡荡的,汶颂拉元帅正背对着他,远远地站在窗边。

难道刚才的白影是幻觉?看来这些天被四姨太的案子弄得精神紧张了。他苦笑了一下,回过头来。

紧接着,空旷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惊叫。惊声尖叫的不是别人,正是纪风涯。

他看见一张脸,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因为隔得太近,几乎脸贴着脸,以至于无法看清对方的五官,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妖邪的目光里透着凛冽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伊朵!不要吓到客人!"元帅听见纪风涯的惊叫声,大步奔了过来。

那张脸退后了几步,纪风涯这才看清,那个恐怖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先前见到的那只古怪的波斯猫。

元帅将它抱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那雪白柔软的皮毛,解释道:"伊朵是Fiona的猫,也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些年来,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虚惊一场。纪风涯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竟被一只猫吓到了!不过话说回来,那只猫看人的眼神极其诡异,仿佛要看穿你的五脏六腑,让人不禁心底发凉,凉入骨髓。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俯身拾起刚才失手掉在地上的唱片。

正要起身,一个浅黄色的东西跳入他的眼帘。定睛一看,只见书柜与墙的缝隙间,极其隐蔽地放着一包扁平的东西。他心中好奇,探下身子,将那包东西费力地取出,平放在书桌上。

那是一幅用白布包裹着的油画,因为年代久远,布已经变成了淡黄色,上面落满了灰尘。

征得元帅的许可后,纪风涯抖了抖白布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幅尘封的油画。

画看上去有些陈旧,厚重的油彩上爬满一丝丝细微的裂痕,但却丝毫不影响那种震撼人心的美。

繁华的街头,巍峨的比萨斜塔,川流不息的人群。来去匆匆的人流中,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衣女子蹲在广场中央,将一只流浪的小狗拥入怀中。一阵风吹过,乌黑的长发随风起舞,遮住了她白皙娇美的脸庞,然而,看画的人却不难感觉到,她的眼神,是那样温柔,宛若流落凡尘的天使。

画的右下角,是一串优雅的签名:Leochen。

老油画,巴黎街头,年轻的黑发女子。

纪风涯不禁皱皱眉头,却见身旁的汶颂拉元帅正将目光从手中的一本书上移到油画上,于是道:"你见过这幅画?"

"不,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虽然年代久远,但却有一种超尘脱俗的美。怪不得Fiona会将它留在身边。我想,这一定是她的家人留下的吧。"

至今为止,元帅对四姨太仍没有半点怀疑。纪风涯不由庆幸,自己刚才并未一时冲动,将血琥珀一事告诉他。元帅对四姨太情真意切,信任有嘉,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下,自己最好的选择,无疑是保持沉默。

十二、网(5)

"纪先生,你看这个!"元帅从手中的书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了纪风涯。

那是一张手绘的世界地图,八开大小,纸上泛着黄色的斑点,看似有些年头。地图绘制极其简易,只勾勒出各国的大概轮廓,标出了一些国家的重要城市。其中,有十三个城市,标上了红色的骷髅头。

那十三处标着红色骷髅头的城市分别为:美国纽约、加拿大多伦多、英国伦敦、法国巴黎、奥地利维也纳、荷兰阿姆斯特丹、意大利罗马、中国香港、印度孟买、埃及开罗、新加坡、智利圣地亚歌、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

地图右下角蹭上了一小片红色墨水,形成一个诡秘的图案,妖娆的血色中,依稀可见一串模糊的数字:19730924。

"这是什么?"元帅望着那张古怪的地图,不禁锁紧了眉头,"难道是藏宝图?"

"看上去不像。"纪风涯指着地图上的几处骷髅头道,"你看,这些骷髅头所用的红色墨水颜色深浅不一,应该是先后几次画上去的。而藏宝图,通常是在宝藏埋藏妥当之后,一次性绘制完成的。"

"若不是藏宝图,那会是什么呢?这标着骷髅头的十三个城市,除了都是该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似乎并无其他共同之处。它究竟代表什么?还有--"他说着,指向地图右下角那串模糊的铅笔字,"这串奇怪的数字又作何解释?"

"那串数字应该是日期,由于年代久远,中间的两个小点已经看不清楚了。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这张地图绘制于1973年9月24日。"

"1973年9月24日?这么说来,这张图一定不是Fiona画的,那时她还没有出生!"

纪风涯看了看四周,古董留声机,老唱片,玫瑰色窗帘,老式书柜,宫廷壁灯。这个房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极了上个世纪初旧上海富家小姐的香闺。他不禁想起聂老先生的故事,那个关于八十多年前旧上海交际花的故事,一颗心扑扑直跳,一个异常可怕的念头闯入他的脑海。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道:"这张地图能借给我研究几天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起身告辞:"夜色已深,我也该打道回府了。元帅,我会全力以赴寻找四姨太,相信她很快就能回到你身边。"

"大恩不言谢。"汶颂拉元帅握着他的手道,"纪先生,我等你的好消息。"

回到鸢尾庄园,已是凌晨4点。夜凉如水,树影斑驳,一轮明月挂在深蓝的夜幕上。而此时此刻,大洋彼岸的纽约笼罩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下。

华盛顿郊外的摩天大楼,十七层,豪华办公室内。

红色的玛瑙烟灰缸里装满了烟蒂。

一只手焦躁不安地敲打着桌子,手的骨节大而突出,虎口处长着厚厚的老茧,苍白的皮肤上露出青色的血管。

这是一只军人的手。它曾握着冲锋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它曾拆过白宫浴室中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定时炸弹;它曾为纽约的黑帮老大戴上明晃晃的手铐。

六十多年过去了,这只手老了,而他的主人,也不再年轻。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前,脸上笼罩着一层霜。他已经熬了四个通宵,深蓝色的眼睛里布满密密的血丝,鬓边的白发一夜之间又添了不少。

再过一个月就要荣誉退休了,不想竟在这节骨眼儿上遇到这样的事。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疯子,简直是不可理喻!可是,事实证明,天才往往是疯狂的。谁又敢保证他一定是胡言乱语呢?万一他说的真是事实呢?

这可是牵涉到千千万万人性命的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我们决不能放过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他掏出了衣袋里的无线电通讯器,沉声道:"EM01324786106猎豹,我是道格拉斯上将……"

十三、三·一四谜案(1)

十三、三·一四谜案

虽然昨夜睡得很晚,但第二天纪风涯却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洗漱完毕后,他草草用过早点,拎着两大瓶矿泉水,向屋后的车库走去。上车前,他给那信打了个电话,提醒他走访上海市内各家高档服装店,争取尽快找出那枚银质袖扣的主人。

晨曦中,红色的法拉利穿越了大半个市区,向上海市档案馆驶去。

由于睡眠严重不足,纪风涯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上下眼皮直打架,他将车窗打开,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收音机。

音箱里飘出播音员庄重严肃的声音:

"现在播报一条国际简讯:据最新调查研究表明,南德阿尔卑斯山区瘟疫的始作俑者为一种远古神秘病毒。

"感染此种病毒的人,体内的细胞结构会发生突发性变异,细胞内渗透压接近于零,丧失吸收水分的功能,患者将会在三天之内因脱水而死亡。并且,这种病毒可以通过呼吸道传播。

"截止发稿时,世界各地已有二十六个国家数千人感染这种病毒,两百七十九人死亡,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中。在联合国安理会及世界卫生组织的号召下,已有五十四国政府向受灾地区捐赠了价值高达九十亿美元的医疗物资和生活用品。

"日前,入驻德国的专家小组正对这种十四亿年前的神秘病毒进行紧锣密鼓的研究,以期早日找到对抗病毒的方法。"

远古神秘病毒?纪风涯心中惊诧,它是用什么办法保存到今天的?又是通过什么方式传播开来的呢?

不等他多想,车已到达了目的地--上海市档案馆。

辽阔的天幕下,一幢古老的灰色建筑安静地矗立在一片金色的法国梧桐之间,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向过往的人们讲述着那些过去的故事。

早晨的档案馆异常清冷,放眼望去,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书架。纪风涯径直上了三楼,走进僻静的第九档案室。

档案馆原本便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而存放解放前陈年旧档的第九档案室更是人迹罕至。推开锈迹斑斑的老式铁门,一股陈旧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灰蒙蒙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书架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凝固的空间中飞舞着,凄凉落寞。

纪风涯拣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将矿泉水往桌上一放,随即挽起袖子,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起来。

桌上的档案一叠叠垒起来,又一本本放回原处。

时光在尘埃的缝隙中悄悄溜走,不知不觉,已是下午4点。就在纪风涯感觉希望渐渐远去之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本香艳迷离的小册子。

深蓝的封面上,一片寂静的夜色漫溢开来,越来越浓,淹没城市的灯火。女人嫣红的唇亲吻着这冰冷寂寞的夜色,那是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宛若燃烧的烈焰,浓艳炽烈,性感灼人,又似月下怒放的玫瑰,唯美忧伤,柔媚入骨。封面右侧,印着一粗一细两行繁体字:海上花--记旧上海最具影响力的十二位女星。

十三、三·一四谜案(2)

旧上海女明星?太好了!纪风涯迫不及待地翻开书,目录上,是一串熟悉的名字:"电影皇后"胡蝶,"悲情红颜"阮玲玉,"清纯佳人"周璇,"风情玫瑰"王人美……

终于,在目录的第二页,他找到了那个令他心跳加速的名字:"沪上歌后"司徒入画。

皇天不负苦心人!找到了!终于让我找到了!纪风涯心中一阵狂喜,如获至宝地捧起那本发黄的小册子,大步走到了桌前。

傍着窗外如血的残阳,漫天的霞光,他穿过幽长的时光隧道,向那个生活在八十多年前如诗如画纤尘不染的美丽女子走去。

司徒入画,1898年冬出生于浙江宁波。

1914年毕业于宁波女子学校,同年秋赴法留学,就读于巴黎国家音乐学院,主修声乐。

1917年学成回国,任教于英立维多利亚音乐学院。

同年,获得贝多芬音乐大赛女歌手组第一名,从此开始了其歌唱生涯。

三年间,她先后签约紫罗兰歌剧团、夜上海歌舞厅、大鸿门唱片公司,成为旧上海一代金曲皇后,被封为"沪上歌后"。代表作有《空谷幽兰》,《月光曲》,《美人依旧》等。

1921年末,她与"画坛奇葩"陈景明的恋情正式公开,从此淡出歌坛。

第二年春,在一次街头枪击事件中,司徒入画饮弹身亡,年仅二十四岁。

书中配了几张司徒入画的旧照片,一张是她素面朝天托着下巴沉思的经典海报,一张是她身着红色旗袍站在"夜上海"的舞台上演唱的宣传照,一张是她和同时代的几位女星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和恋人陈景明亲密依偎的生活照。

纪风涯细细端详着这几张照片,正如聂老先生所说,照片上的这个女子,无论是身材、容貌,还是神情、举止,都与四姨太极其相似,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眼下只有五种可能:

第一种,四姨太和司徒入画分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只是巧合让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得如此相似。

第二种,她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血缘关系,四姨太可能是司徒入画的曾孙女或者曾外孙女,隔代遗传让她们具有了惊人相似的容颜。

第三种,现代整容技术的产物。四姨太从某处得到了司徒入画的照片,并深深地迷恋上了她的容颜,于是借助外科手术,获得了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第四种,四姨太是借助司徒入画的细胞培育出来的克隆人。

第五种,八十多年前的司徒入画和今天的四姨太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五种假设,似乎已经囊括了一切可能性,可是,究竟哪种最接近真相呢?纪风涯叹了一口气,目光忽然停留在书中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中,司徒入画和陈景明深情相依,脸上的笑容明媚如春风。二人怀中,钻出一只雪白的小脑袋。那是一只猫,一只长着三只眼睛的波斯猫!

纪风涯浑身一颤,他曾见过那只猫,它是那样美,美得让人过目不忘。

它慵懒地卧在临窗的老藤椅上,一蓝一绿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额头正中,雪白的皮毛间点缀着一块新叶形的黑斑,就像一只妖异的眼睛,窥视着人们灵魂深处的秘密。

它的名字叫伊朵,是四姨太的宠物,也是她唯一的朋友,这些年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如果说四姨太和司徒入画的相似,只是纯粹的巧合,那么,连她们的猫,也长得一模一样,这又如何解释?难道,这也仅仅只是巧合?

十三、三·一四谜案(3)

纪风涯倒抽了一口冷气,按耐住心中的好奇,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部分,用大量篇幅介绍了司徒入画与陈景明之间的生死恋。书中,对司徒入画的画家恋人陈景明作了简要介绍。

陈景明是20世纪初上海杰出的青年画家,早年曾留学法国,据说他和司徒入画便是在巴黎相识。

当年的陈景明,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被誉为"画坛奇葩"。他与"乐坛鬼才"穆秋白、"文坛怪杰"柳自泉、"政坛异侠"白少威一同,合称为"上海滩四少",是旧上海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亲爱的读者,请记住这几个名字,他们将在第二个故事中再度出现)。

1915年仲夏,司徒入画和陈景明在浪漫的巴黎街头邂逅,坠入爱河。这段恋情持续了七年,最终以司徒入画的死画上句号。

自古红颜多薄命,司徒入画也不例外,她死于一场意外事故。

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动乱年代。

一个初春的傍晚,刚下过小雨,她和恋人在一家西餐厅用过晚餐,依偎着走在风景如画的外滩,幸福的笑容在二人年轻的脸上荡漾开来。

就在这幸福的瞬间,一场横祸从天而降。

道旁的宝利来珠宝行中,上海最大的两股黑社会势力青帮和白帮交上了火。一颗流弹穿过敞开的窗户,向这对沉浸在幸福中忘却一切的恋人飞来……

就在那颗子弹距离他们不到两米的时候,司徒入画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在那生死存亡的瞬间,她不顾一切地推开了身边的恋人。

那颗原本应该飞入陈景明体内的子弹,不偏不倚地飞入了司徒入画的胸口。她当即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由于内脏严重受损,加之失血过多,她最终经抢救无效于次日凌晨1点17分身亡。

司徒入画就像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旧上海迷茫的夜空,昙花一现,刹那芳华。她的香消玉殒,令所有喜爱她的人心痛不已,更令深爱她的陈景明一蹶不振。

爱情是美好的,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很多时候,有情人未必能够终成眷属。正如司徒入画和陈景明,他们是如此相爱,却最终不能在一起。因为他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纪风涯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爱情,心中一阵感伤,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合上那本凄艳迷离的小册子。

八十多年前的司徒入画,就像午夜的烟花,在凄冷的夜幕中飘零,曲终人散,无尽凄凉。而今天,那个与她有着一样容颜的美丽女子,那个从容淡定,与世无争的四姨太,那个神秘莫测,精通巫蛊的千面人,又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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