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些资料将会成为解开谜底的钥匙,不料,蓦然回首,却发觉自己似乎距离真相越来越遥远。带着满脑子疑问,纪风涯走出了昏暗阴沉的档案馆。
夜幕悄然降临,红色的法拉利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游魂,在大街小巷漫无边际地游荡。
八十多年前的司徒入画与今天的四姨太几乎一模一样。这种一模一样,早已超出了外表上的一致,而更多的是神情、气质上的惊人相似,就算是双胞胎也很难做到这一点。而偏偏连她俩的猫,都生得一模一样!
综上所述,前三种假设显得有些苍白,那么,便只剩下后两种假设:一种假设是克隆人和克隆猫,一种假设是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她们的猫也根本就是同一只猫。可是,如今的克隆技术,真能创造出如此完美的克隆人吗?她竟能拥有完整的性格,拥有独立的思维能力?若她们果真是同一个人,那当年饮弹身亡的人,又是谁?
十三、三·一四谜案(4)
想到这里,纪风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或许,冷焰扬说得对,他应该远离这个案子,远离这个诡秘的女人。
远离这个案子,远离四姨太,这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是,他却不甘心这样。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在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轻易放弃,岂不是很可惜?更何况,十多个小时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向汶颂拉元帅承诺,会竭尽所能为他找回心爱的妻子。言而无信,绝非他纪风涯的风格。
忽然,一个崭新的想法蹿入他的脑海,只要能想办法证明八十多年前枪击事件中死者的真实身份,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可是,要证明一个死去近一个世纪的人的真实身份,又谈何容易?虽然随着科技的进步,法医学得了空前的发展,但要在八十多年前的枯骨中提取DNA,成功的几率,仍是微乎其微。更何况,能否找到司徒入画的遗骸,还是一个问题。
对了,司徒入画死于一次意外枪击事件,那枚射入她身体的子弹上,应该还残留有她的血液。依照法定程序,从死者体内取出的子弹应当作为重要物证存入档案室。
想到这里,纪风涯立即调转车头,加足马力,开往上海市警察局。
他找到父亲的老友魏局长,请他帮忙寻找当年司徒入画一案遗留下的物证。
魏局长面露难色:"风涯,这件案子距今已有八十多年,又经历了多年的战乱,物证保存下来的几率可谓是小之又小。不过,我知道你是决不会罢休的,这样吧,我亲自陪你去一趟局里的档案室。"
档案室大同小异,阴冷昏暗,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巨大的书架,而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屉子,每个屉子上都详细地标明了年代。
纪风涯看了看那些小屉子上的标签,心中顿觉失望,即便是年代最久远的,也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条思路行不通。
"风涯,不要叹气,说不定还有希望。"魏局长似乎想到什么,领着纪风涯向档案室深处走去。档案室最里端,有一扇破旧的铁门。
"这个档案室里保存的证物都来自当时具有一定影响力的悬案疑案。"他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打开了门,解释道:"司徒入画是旧上海红极一时的歌星,我记得曾经看过资料介绍说她的死在当时的警界引发了不小的争论,至今仍有许多疑点无法解答。或许,这里面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纪风涯喜出望外,不等巍局长说完,他已蹿进了门内。老天待他不薄,奇迹再次降临,他又一次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是一个密封的档案袋,上面写着:三·一四谜案(歌星司徒入画之死)。
他颤抖着打开了那个尘封八十多年的档案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资料,还有一枚用油纸包裹着的子弹头,依稀可见一丝丝斑驳的血迹。他如获至宝地将那枚带血的弹头放进衣袋,翻开了那份因年代久远而发黄变脆的文件。
半个小时后,纪风涯倒吸了一口冷气,合上了资料,心情异常沉重。
司徒入画确是死于1922年春发生的宝利来珠宝行黑帮火拼事件,当时开枪的人早已伏法。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而之所以称之为谜案,是因为在确认死亡后,司徒入画的尸体竟不翼而飞。
据资料记载,司徒入画死于1922年3月15日凌晨1点17分。当时,下达死亡通知的医生,是旧上海最富盛名的圣保罗医生。
十三、三·一四谜案(5)
得到这个噩耗后,司徒入画的恋人青年画家陈景明悲痛欲绝,执意守候在司徒入画的床前,不肯离去,众人怎样劝他都无济于事,只好听之任之。
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护士发现陈景明晕倒在床边,而病床上司徒入画的尸体竟不翼而飞。
一时间,医院里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的说是陈景明因爱成狂将死去的爱人制成了木乃伊私藏起来;有的说是一个疯狂痴迷司徒入画的变态歌迷盗走了她的尸体;有的说司徒入画根本就是一个不老不死的妖女;还有的说司徒入画死的那夜电闪雷鸣发生了可怕的诈尸……
不老不死的妖女?可怕的诈尸?纪风涯心乱如麻,匆忙离开了档案室,心急火燎地开往距此不远的警察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
此刻,高泉正在仪器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实验,在第十次检验结果仍然一致的情况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服自己去相信眼前这个颠覆常理的事实。
半个小时后,面对前来询问鉴定结果的纪风涯,他按捺住满心的激动,从书桌上拿起一份资料递给了他:"风涯,前天你交给我的那根头发,我已进行了详细鉴定,这是所有检测数据,其中有几组数据相当奇怪。我敢说,这种情况,世界范围内,至今仍属首例。我想见见头发的主人,为她做一个全面检查,当然,一切费用由我来承担。"
"谢谢你的好意。"纪风涯不禁苦笑,"不瞒你说,我若能找到她,也不必上这来麻烦你了。"
"这么说来,你找我做DNA鉴定只是为了寻人?"高泉不解地看着他:"风涯,你也知道,做DNA鉴定,必须首先具备一个既定样本,然后以这个样本为标准,去检验另一个样本,验证二者是否一致或者具有某种亲缘关系。你既然给了我这根头发,那么,在你心中,一定早已有了一个潜在人选,你怀疑她便是这根头发的主人。"
"正是如此。我今天过来,就是专程送上另一份样本。"纪风涯说着,将那枚裹在油纸里的子弹递给了他,"第二个样本,就是这子弹上的血液。"
高泉仔细检查了子弹上的血迹,微微皱了皱眉:"这子弹上的血迹是七八十年前留下的,而且子弹表面有些锈迹,对上面的血液会造成一定污染,检验难度较高,结果可能会存在一定偏差。以目前的设备,我只能向你保证,误差不超过1.5%。"
"98.5%的精确度已经足够了!"纪风涯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告辞,"老同学,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对了,记得保密!"
高泉郑重地点头道:"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守口如瓶。"
绚烂的霓虹灯下,纪风涯行驶在城市的夜色中,一路上心潮起伏,有些期待,有些忧虑。
四姨太的真实身份即将揭晓,这无疑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可是,若DNA鉴定结果显示,八十多年前的司徒入画和今天的四姨太确是同一个人,那又该如何是好?
十四、蓝凤凰,泪百合(1)
十四、蓝凤凰,泪百合
第二天一早,纪风涯正在和周公神聊,被叶博士的电话吵醒。
"风涯,那瓶花是从哪里弄来的?你知道它是什么吗?"叶博士的声音异常兴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花瓶中的蓝色小鱼便是传说中的蓝凤凰。"纪风涯打了个呵欠,睡眼蒙眬地道,"相传它是西王母的小女儿凤凰临死前的眼泪滴落在天池的荷花池中幻化而成的精灵……"
"不错,正是传说中的蓝凤凰!"叶博士幽幽道,"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风涯,你可知道那瓶中装的是什么花?"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百合花啊。"纪风涯忽然想起它由奄奄一息到奇迹般地复苏,心中一紧,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花有问题?"
"百合花?它可不是普通的百合,而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泪百合!此花代表世间最深刻的忏悔和最真挚的祈求,祈求含恨而终的灵魂给予宽恕和原谅。据说泪百合的种子,是来自天外的陨石,它降落在万丈悬崖之巅,以云雾为甘露,以月光为精魄,以苍鹰之翼为肥料,历经千年,沐浴着月光盛开,月光越明亮,它开得越绚烂。而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在地平线上时,她就像与情人生离死别的痴情女子,伤心落泪,瞬间凋零。相传它的泪,是世间最温婉的柔情,最真挚的祈求,可以融化天底下最恶毒的诅咒。"
月光越明亮,它开得就越绚烂。纪风涯恍然大悟:第一次见到它时,是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而前天夜里,却是月华如水。正是在月光的感召下,它奇迹般回复了生机。
"蓝凤凰?泪百合?"他皱皱眉头,为何这两种千金难求的奇异之物竟会出现在四姨太手里。
"你一定想不到吧。那花瓶中的水,并非寻常的水,而是泪百合流下的眼泪。相传蓝凤凰是南海观世音菩萨的使者,可以融化天地间一切仇恨和咒怨。而将可融化天地间一切仇恨的蓝凤凰养在象征着最深刻的忏悔和最真挚的祈求的泪百合的眼泪中,我想只有一种可能……"
"一种古老的祭祀,祈求死者的宽恕和原谅。"不知为何,纪风涯感觉后背有些凉,不由裹紧了被子。
"不错,那是一种古老的祭祀。"叶博士停顿了几秒钟,道,"风涯,我必须提醒你,能得到这两件东西,并且知道此中神奇的人,绝非凡夫俗子。你坦白地告诉我,这瓶花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案子接手之初,只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不料,越往深处挖掘,越是诡秘离奇,匪夷所思,如今整个事情更是朝着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方向发展,似乎早已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能力。虽然至今为止尚未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危险,但隐藏在这个案子背后的真相,很可能比那些血腥暴力的连环凶杀案可怕百倍千倍。
自己已然置身其中,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绝不能将叶博士也牵扯进来。纪风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个贵夫人罢了。"
"难道是她?泰国大元帅昆萨·汶颂拉的四姨太?"叶博士迟疑了片刻,郑重其事地说,"风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要答应我,尽快远离这个女人!"
莫非四姨太和叶博士早就认识?纪风涯心中惊诧,急忙道:"叶博士,你认识她?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风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个女人绝不是普通人,她很可能是蛊族大祭司轩辕月,或者东南亚降头之祖易南天的传人易海圣……"她迟疑片刻,道,"两年前的秋天,意大利古董大亨凡尔赛曾来中国找过我,当时他带来了一件神秘的宝物,那是一顶纯金打造的皇冠,名字叫……"
"绝色的伤痕!"不等她说完,纪风涯已脱口而出。
三年前,风流倜傥的昆萨·汶颂拉元帅在一次酒会上邂逅了超凡脱俗的四姨太,对她一见钟情,当即以一亿美元的天价买下了那顶黄金的桂冠,作为见面礼送给了她。不料四姨太却丝毫不领情,竟将它再度送上拍卖桌,在第二轮拍卖时,这顶皇冠最终以五千万美元的价格成交,买主为古董大亨凡尔赛。
十四、蓝凤凰,泪百合(2)
"不错,正是这个名字!三年前的拍卖会上,凡尔赛凭借他对古董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第一眼就断定,那顶皇冠绝非仅是奢华的黄金工艺品,而是古老神秘的无价之宝。于是,他花天价将它收入囊中,在那之后,他闭门研究了好几个月,却始终无法找到有力的证据证明它的价值,甚至连它的铸造年代,所属的艺术流派,历史背景,历经的主人以及真实用途,都一无所知。"
"历经的主人……"纪风涯低声重复着她的话,忽觉茅塞顿开,心中豁然开朗。
他这才发现自己险些陷入了一个思维怪圈,在思考血琥珀的真正主人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上,他习惯性地在公爵和四姨太之间抉择,理所当然地认为血琥珀真正的主人,必定是二人中的一个。一个是真的,另一个自然便是假的!或者,两人都是假的!
事实上,还有第四种可能:他们俩人,都是血琥珀的主人!一个新主人,一个旧主人,二者并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现在想想,四姨太应该是血琥珀的前任主人,因为只有她知道它的神奇之处,并懂得如何运用它。元帅那夜所见的种种异相,便是最好的证据。而七年前轰动一时的翡翠皇宫失踪事件,极有可能是她利用血琥珀的神秘力量,将阿辽莎公主夫妇送去了所谓的"永恒国度"。
而之后的威尔逊亲王、白金公爵,都可以算作是血琥珀的新任主人,他们被它的美丽所征服,但却并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所在,而只是将它当作一块迷人的宝石一样鉴赏把玩。
正如四姨太在回复公爵的邮件中所说,即使公爵得到它,也不过是拥有了一个美丽而无用的花瓶。而血琥珀若在她手中,则意义重大,关系到她的使命,甚至关系到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千千万万人的生命。
只是,她的使命究竟是什么?这个民族,又具体指的是哪个民族?
"风涯?"见纪风涯沉默不语,叶博士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为了解开这个谜,凡尔赛带着那顶黄金的桂冠来到中国,经人介绍找到了我。最初,那顶皇冠并没有引起我的兴趣,草草看上一眼,我便在心中下了结论,它至多不过是三四百年前某位欧洲皇室成员的心爱之物,虽说名贵奢华,但几乎没有任何考古价值。可当我将它捧在手中,细细端详后,我就知道这辈子,自己再也无法将它忘记。我这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纪风涯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儿眼上:"叶博士,它究竟是什么?"
"它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冠,而是传说中的稽猷。"叶博士停顿了一下,道,"风涯,你听说过几个世纪前一本与《马可·波罗游记》一同盛行欧洲大陆的游记吗?"
"你是说《环球记》?"纪风涯惊呼道,"我想起来了!在那本书里有关于稽猷的记载!"
16世纪30年代,欧洲大陆有一本盛行一时的游记,名叫《环球记》。作者约翰·西尔是一名水手,曾参加过麦哲伦的环球旅行,该游记记载的便是此次航行途中的见闻以及所到之处的风土人情。
据《环球记》中记载,在地球上有一处极其隐秘的所在,那里丛林密布,奇花异草遍地。密林深处,有一个古老神秘的部落,名叫秣叶。秣叶人世代过着隐居生活,淳朴善良,与世无争。秣叶人崇拜黄金,他们用七七四十九名婴儿的鲜血炼金,最终得到了一件旷世珍宝,名曰赤金,它与黄金有天生的神奇感应,可以感应到方圆千里之内不为人知的黄金宝藏。
十四、蓝凤凰,泪百合(3)
部落首领将这块赤金铸造成一件神秘的法器,取名为稽猷。稽猷外形类似一顶头冠,顶端盘踞着八条金蛇,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蛇身上便会出现古老的符号,那些符号随着太阳高度的变化,变深或者变浅,直至消失不见,它将引导人们找到埋藏在地底深处的黄金。
后秣叶首领将稽猷交由部落的大祭司保管,祭祀大典时,大祭司将稽猷作为头饰佩带,以赤金的神秘力量去感应那些深藏于人们视线之外的黄金。秣叶人因此而获得了大量黄金,他们在幽深的丛林里修建了金灿灿的宫殿和庙宇,成为一个黄金遍地的天堂。
沉默片刻,纪风涯问道:"叶博士,你真能确定那顶黄金的桂冠就是稽猷?莫非你能看懂那金蛇身上的符号?"
"只要《环球记》中的记载属实,我便敢断定那顶黄金的桂冠就是用赤金铸造而成的稽猷。至于那些蛇身上的符号,坦白地说,我一个也不认识,甚至从未见过那般古怪的符号。事后,我将它们描摹下来,请教了几名权威人士,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不过,他们猜测,那些符号,可能是一种古老的文字,来自某个已经灭绝的古文明。"她停顿了一下,道,"风涯,现在你明白了吧?那顶黄金桂冠的拥有者,极有可能与那个名叫秣叶的古老部落的大祭司有着很深的渊源。"
纪风涯不解地问道:"即便如此,和四姨太有什么关系?"
叶博士轻轻叹了一口气:"当时,我感觉此事非同小可,便暗中托人进行调查。原来,那次拍卖会竟是酒会开始前一小时,才临时决定的。当时,一名年轻女子找到克里斯汀拍卖行的拍卖师保罗,请他为流浪儿童献上一份爱心,在那个富人云集的酒会上举行一场慈善拍卖。保罗被她的真诚所打动,答应了她的请求,并出面说服了酒会的主办方,于是便有了那次颇具传奇色彩的拍卖。"
"我明白了!那件拍卖品的委托人,便是今天的四姨太!"纪风涯倒抽了一口冷气,怪不得当时那信几乎问遍了酒会中的所有人,竟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风涯,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听我一句话:放下你正在调查的一切!远离这个神秘的女人!"叶博士语重心长地劝道,"那个女人来历不明,高深莫测,在她身后,很可能隐藏着惊天的秘密,最关键的是,至今仍无法判断她究竟是正是邪,是敌是友。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引火烧身。"
纪风涯沉默不语。放弃这个案子,远离这个女人。冷焰扬也给过他同样的劝告。
可是,自己真能做到坦然地离开吗?他曾答应过汶颂拉元帅,会竭尽所能,为他找回失踪的爱人。况且,这样魅力十足的案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那扑朔迷离,错综复杂的案情,让他欣喜,让他沉醉,让他痴迷,让他疯狂。就像吸食了鸦片的人,他义无反顾地朝那个诡秘离奇的真相靠近,此时此刻,又怎能轻言放弃?
"叶博士,谢谢你,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为我好。"他委婉地拒绝了叶博士善意的劝阻,"但是,我不想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
"其实我早就知道刚才的话不过是多此一举,但却不得不说。也罢,你若不这么固执,就不是我认识的纪风涯了!"叶博士不愧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纪风涯的人,她不再坚持,只是淡淡叹了口气,"风涯,凡事小心。我的手机会二十四小时开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十四、蓝凤凰,泪百合(4)
五月的阳光在海棠花洁白如玉的花瓣上悠然流淌,点点金色的光斑穿过茂密的枝叶,洒在沥青的路面上。
树阴下,泊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几个人从街道对面的店铺中走出,径直朝停在路旁的劳斯莱斯走去,沉重的步子中透着疲倦和失望。
车子很快启动了,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停在了一条幽深的小巷中。
巷尾,有一家古旧而华丽的服装店,就像时光的剪影走失在光怪陆离的城市深处。两盏红色的灯笼挂在梁下,金色的穗子轻轻摇曳。透明的橱窗里挂着华美的旗袍,蕾丝的晚礼服,黑色的燕尾服,羽毛的披肩,珍珠的长裳。
那信抬起头来,一块嵌着铜绿的牌匾跳入他的眼帘:锦绣森林。
已经是第三十九家了。他叹了口气,拨开了紫色的珠帘,走进了店中。一个枯槁的老人,坐在老式缝纫机前,神情专注地工作。
"老伯,打搅一下。请问有没有见过这枚扣子?"那信说着,将那枚银质袖扣递了过去。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推了推老花眼镜,接过扣子,慢悠悠地道:"这种扣子是尼泊尔手工银扣,一枚得好几百块钱呢,尤其是像这种上面刻有字的,就更贵了。"
那信心间燃起了一丝希望,连声道:"这是你们店里的东西?"
"不错!"老人自豪地道,"这上面的字母,还是我亲手刻上去的呢。"
"太好了!"那信不禁喜出望外,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老伯,您还记得定做这件衣服的人是谁吗?"
"我给你查查吧--"老人起身走到柜台后,拿起一本黑皮的本子,细细翻阅起来。
一刻钟后,他缓缓抬起头来,指着本子上的记录,念道:"4月25日,男款黑色印花衬衣一件,肩宽:35,胸围:124,腰围:124,袖长:18,全衣长:77。注:袖扣采用尼泊尔手工银扣,上刻'CJ'两字母。委托人:白宁。"
"白宁?"那信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对了,这个委托人同时定做了好几件衣服呢!你看这里:金色礼服一套,包括及地长裙、披风、面纱三件。注:该礼服为化装舞会使用……"
那信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叫,接下来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五天前的化装舞会上,四姨太的造型正是埃及艳后,华丽的金色披风,轻盈的金色面纱,流金的长裙步步生辉。
若这个"白宁"就是四姨太,她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真名,而要用假名来掩人耳目呢?那信心头疑惑,问道:"老伯,您还记得那个名叫白宁的委托人长什么样吗?"
"那是一位迷人的年轻女士,身材高挑,气质高雅。和她同行的,还有一名高大英俊的中年男士。"老人似乎对那天的事情记忆犹新,"当时,两人还为谁付定金的事情争执不下。最后,女士说了一句,要尊重长辈,知道吗?那件衣服,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男士只好让步,由女士付了定金,所以委托人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当时我还纳闷呢,那位女士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而那男士,鬓边已有少许白发,看上去不下五十岁。"
怎么会这样?四姨太竟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和四姨太又是什么关系?难道是她新近结识的秘密情人?大帅对四姨太一往情深,信任有嘉,她怎能做出这种伤害他的事情?
"您看看,是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吗?"那信从衣袋里取出四姨太的照片,递到老人眼前。
老人点头道:"不错,就是她。"
那信深吸了一口气,道:"您还记得那个同来的男人长什么样吗?"
"具体模样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威严,目光中透出一股威慑力。凭我的经验,他像是一位领导者,只是穿着打扮随意了些。"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在给他量袖长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臂上有一个文身,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男性天使,旁边还有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IV。"
一行人走出了"锦绣森林",外面阳光明媚,温暖的金色在碧蓝的天底下荡漾开来,而那信的心却像掉进了万丈寒潭,极度深寒。
这个案子本来就已经够让人头疼,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现在又忽然多出一个陌生男人。若这个人和四姨太的关系并非普通朋友那样单纯,回去后又该如何向大帅交代?
那信心烦意乱地抽了一支烟,吩咐保镖:"去市郊的鸢尾庄园。"
十五、天使文身的男人(1)
十五、天使文身的男人
午后两点,鸢尾庄园。
阳光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掠过晶莹的象头神喷泉、绿茵茵的草地、古老的哥特式建筑、高耸的占星台、茂密的鸢尾花地,向寂静的树林深处望去。林子深处,一座通体透亮的玻璃房子若隐若现,宛若童话中的水晶城堡。
这里是纪风涯的秘密花园。从外表看,它不过是一个造型独特的花房,没有人会想到,它竟是连接人间和灵异世界的秘密纽带。
这些年,每当遇到棘手的案子毫无头绪时候,他便会一个人呆在这里,将注意力投入一些常人所无法理解的神秘领域。四年来,这个花房已经初具规模,上百种地球上前所未有的奇异植物在这里悄然诞生,茁壮成长。与此同时,他对灵异学的研究,也迈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纪风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这些天来萦绕心间的案情统统抛到脑后,心无杂念地开始一个期盼已久的魔法仪式。
他将杜松子洒在地面,清澈的液体渗入蔷薇色的泥土中,洗净尘世的污浊,只留下一片圣洁的芬芳。随后将十一枚月亮石摆成十字架形状,十字架正中,放上一枚沙皇复活节水晶蛋,又在十字架外围,插上六面绿幽灵铜镜。最后,在魔法阵最外层,种下沙漠玫瑰的种子,密密地围成一个圈,将它与外界隔离开来。
仿佛受到魔笛的召唤,沉睡的蓝孔雀忽然苏醒,将身前的三颗不死鸟果吞入腹中,飞入正前方的魔法阵内。
眼前的仪式,正是失传已久的《所罗门王的钥匙》第十七章的内容:前世,今生,来世。
准备就序后,纪风涯跪在十字架前,双手合在胸前,虔诚地祷告:
"哦,荣耀者,永远强有力,您是所有生灵的父亲,我也深受您的怜悯,因为我也是您管辖的生灵。哦,荣耀者,您拥有千万岁的年龄,您的无比智慧和您的慈爱造就了您的强有力,创造了天堂和这个世界,创造了海洋和万物,用嘴赋予气息吹醒了世界和万物。
"哦,荣耀者,上帝,我称赞您,崇敬您,爱戴您并且赞美您。您通过我的身体和我的灵魂看着我,我相信没有任何人在您的座位旁如此地依赖您,在我生存的这些日子里,听我忠诚的祷告,不要抛弃我扔下我。在我的魔法仪式里不要抛弃我,请给我帮助,依照您的好心肠也同样地塑造我的心,这些,都是我在您那里渴望得到的怜悯和天赋。这是属于您的时代,阿门!
十五、天使文身的男人(2)
"哦,荣耀者,您从未轻视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痛苦罪人,您救助我,援助我,给予我您伟大的作品。我恳求您从我的精神里驱除那些无知和黑暗,用您神圣的名字和您的名言减弱我全部的邪恶愿望和愚蠢的话语。我以我真实而坚定的信任,恳求您将那贯穿前世今生来世的奥秘细细讲述于我,借助您神圣的眼睛让我看清真正的自己。那光荣、荣誉和世界都赞美的上帝,愿您长寿无尽,阿门!"
沙漠玫瑰开出了绚丽的花朵,月亮石放出皎洁的光芒,蓝孔雀翩翩起舞,复活节水晶蛋飞速旋转,幽灵铜镜上闪过一幅幅奇异的画面……
镜面上的影像一瞬即逝:穿着兽皮的男人奋力拉开金色的巨弓,俊美的青年在烛光的引导下走入大海深处,威严的中年男子坐在银河系的中心沉思……
前世,今生,来世。这三幅诡异的图画,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阵铃声打断了纪风涯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拿起遥控板,打开了入口处的视频。
屏幕上出现了管家老赵的脸,他恭敬地道:"少爷,有个自称那信上校的人想要见你。"
那信?他一定是找到了袖扣的主人!从他身上,一定能得到许多新的线索!
纪风涯心中欣喜,道:"让他在客厅等我,我马上过来。"
"是,少爷。"老赵的身影随即消失,屏幕上又是一片灰色。
纪风涯快步走出花房,穿过树林,回到家中。
那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焦躁不安地向进门处张望。一见纪风涯,他立即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道:"风涯,我已经找到了那枚扣子的委托人!"
"那人是谁?"纪风涯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那信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委托人正是四姨太。"
"四姨太?"纪风涯不禁大惊,"怎么是她?"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那信将刚才在"锦绣森林"里发生的事情详尽地告诉了他。
听完他的叙述,纪风涯沉默良久,道:"你怎样看待这件事情?"
那信叹了一口气:"若四姨太真和那个男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大帅一定会很失望。"
"我想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糟糕。通常情况下,情侣是不会抢着付账的。"纪风涯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相信四姨太是一个忠贞的妻子,绝不会辜负元帅对她的信任。依我看,那个男人,很可能是她的亲戚。"
"亲戚?"那信惊诧地抬起头来,"也就是父亲、叔叔、舅舅、伯父之类?"
"你还记得二人争着付定金时,四姨太说了句'要尊重长辈'吗?由此可见,那个男人的年龄虽然足以做她的父亲,但辈分却比她低。"
"有道理!只要我们找到那个男人,就真相大白了!"那信看了看纪风涯,道,"据服装店的老人说,那个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威严,目光中透着一股威慑力,看上去像是什么领导人物,但穿着打扮却显得随意了些。此外,他的手臂上有一个文身,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男性天使,旁边还有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IV。"
"那不是英文字母IV,而是罗马数字Ⅳ,上海著名的文身师Ⅳ。"纪风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走,我们现在就去工作室找他!"
L大厦地下一层,阴森森地不见天日,墙上绘满了各式各样的画,浓重绚丽的油彩,光怪陆离的画面,仿佛走入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异度空间。
一个裸体的女人俯身躺在房间正中的大理石平台上,年轻而富有弹性的肌肤散发着象牙一般温润的光泽。她的身旁,一个扎着马尾的英俊男人,正在她的身体上专注地工作着,修长骨感的手指在她的背上灵动地跳跃着。
十五、天使文身的男人(3)
"Ⅳ。"不等他发觉,纪风涯已走到了身后。
"风涯,好久不见。"Ⅳ抬起头来,栗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怎么?终于想通了?喜欢什么图案?"
"都跟你说过八百回了,我不文身!你就别打我的主意了!"纪风涯哭笑不得,指了指身旁的那信,"今天过来是陪朋友问点事情。"
Ⅳ在女人耳畔低语了几句,替她盖上毯子,领着二人走进旁边的卧室。
卧室的冰箱里藏满了唱片和文身类专业书籍,IV邀二人坐下,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三瓶啤酒,递了过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
纪风涯接过啤酒:"我想找一个人。那个人的手臂上有你的杰作,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男性天使。"
"长翅膀的男性天使?"Ⅳ不解地皱了皱眉,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指着上面的一个图案道,"你说的是这个?"
那是一个裸体男人的背影,卷曲的头发,强健有力的肌肉,背部长着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
纪风涯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应该是他。"
"哦,我亲爱的朋友,这可不是什么长翅膀的男性天使!"Ⅳ看着一脸迷惑的纪风涯,解释道,"他是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据说他用鸟的羽毛和蜡造成一对翅膀,借助这对翅膀的力量,飞向太阳,但他飞得太高太靠近太阳,蜡被融化,最终从天空坠落海洋而死。这个文身所代表的含义是:力量,优越,无限的雄心。"
纪风涯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还记得给哪些人文过这个文身吗?"
"我给你查查。"Ⅳ从枕头下取出一本记事本,翻了翻,道:"从去年初工作室开张起算到现在,一共有四个人做过这个文身。一个是来中国旅游的日本飞行员山本武,一个是亚特兰蒂斯酒吧的调酒师克里斯·约瑟夫,一个是'吸血鬼乐队'的贝司手罗杰,还有一个是九哥。"
"克里斯·约瑟夫?"听到这个名字,那信兴奋地推了推一旁的纪风涯,"克里斯·约瑟夫的缩写正是CJ!太好了!我们这就去找他!"
"不,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纪风涯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真正要找的人,是九哥,上海第一黑帮老大,凌初九。"
"凌初九?"那信皱皱眉头,"对了,初九的缩写也是CJ。只是,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调酒师?"
"如果你见过约瑟夫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那家伙虽然生得牛高马大,年龄也在五十上下,但却是个十足的娘娘腔。"纪风涯停了停,道,"而凌初九和服装店老板的描述完全相符,相貌威严,目光里透出一股威慑力,完全是一个领导者的气势。但因为是社团老大,而不是那些在政界混饭吃的官员,所以他无须成天西装革履,将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样。"
"走,我们这就去找凌初九问个清楚!"那信说着,大步向门外走去。
纪风涯站在原地,苦笑道:"凌初九是这一方的老大,在上海无论是黑道白道都得敬他三分,根本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况且他素来居无定所,行踪飘忽,想找到他未必容易。他名下的别墅、酒店、餐厅、酒吧、浴池、游乐场、度假村、夜总会、娱乐城等,不下三百处,就算我们一个一个找,恐怕也得找上半个月。更何况,他还时不时去澳门的赌场小试手气。"
"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线索,难道就这样放弃?"那信紧锁着眉头,眼里写满不甘,"不行!我一定要找他问个清楚明白!"
十五、天使文身的男人(4)
"办法也不是没有。他有一个习惯,每个星期三的晚上,都会出现在外滩的红楼魅影洗浴王朝。到时候我们可以去那里找他,我和他曾经有些交情,相信他应该不会太为难我。"纪风涯扭头望向那信,"对了,今天星期几?"
"5月15日,星期二。"提到日期,那信不禁叹气,"四姨太是5月9日晚上失踪的,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明晚我去红楼魅影找九哥问个明白。"见那信忧心忡忡的样子,纪风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四姨太若在他那里,一定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了解凌初九,他生性多疑,对人戒心很重,平时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大帮保镖。既然那天他肯与四姨太独处,那便证明他极其信赖她,也绝不可能做出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
那信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却听纪风涯道:"不过,在这之前,我考虑再三,有些事情必须让你知道。"
他将夜访汶颂拉元帅所得到的线索,昨天在档案馆内查到的资料,以及今天早上叶博士在电话中所说的内容,都如实地告诉了那信。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他暂时略去了DNA鉴定一段。
听完纪风涯的叙述,那信的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深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无法置信的惊讶。
沉默,沉默,四周是死一般的沉默……
"风涯,这些都是真的?"沉默良久,那信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四姨太就是七年前在亚历山大公爵的婚礼上夺走血琥珀的黑衣人?那瓶百合花是一个古老的祭祀?三年前酒会上拍卖的黄金桂冠竟是一个古老部落祭祀时的头冠!它的委托人不是别人,正是四姨太!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