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易经”、“太极”、“八卦”之类我不大懂的名词。每天从起床到睡觉磊就
一直埋头伏案阅读不缀,还做了老大一本笔记。若是渴了他便喝点自来水,饿了就
只吃方便面,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我怎么也看不出他有把女朋友另寻新欢的事放
在心上。我也足不出户,但我是喝酒,有时边看电视边喝,有时不看电视也喝。天
天喝,时时喝,只除开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
鼻子被撞之后染上了一个毛病,就是不能遇冷,稍微一遇丁点冷就不停地打喷
嚏。不过喝酒可以解决这个毛病。这也是我不停喝酒的原因之一。
偶尔我难得有清醒的时候,磊便过来和我搭几句,似乎想跟我讨论一下什么。
但他说的大多是他那些书上的东西,我一来基本上听不懂,二来也没有什么兴致去
钻研。我只是一心想跟他聊丽和媛的事。两人话题扯不到一块去。最后,他只好苦
笑着摇头走开,任由我大醉涂地。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种东西,那叫作无奈。
又到了这一天,这该是第五个星期五吧。下午我故意将自己灌得酊酩大醉。醒
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客厅的地毯上。磊手里拿着个烟灰缸正坐在我旁边,眉头紧
锁地抽着烟。我懵懵懂懂,懒得去管他想干什么,回头看看窗外,天竟然还没有全
黑,吓得我连忙伸手又去摸酒,想再醉一场混过今晚。磊却一脚踩在我手背上。
“啊——,痛死我了!你干什么?”我把手缩回来,手背都红了。
“今晚有工作要做。”“很重要吗?”
“很重要,”他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说不定可以救我们俩的命。”
救我们俩的命?我打了个哆嗦,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吗?“难倒我们要死?”我
失声问道。
“那倒不一定。”磊笑着吐了个烟圈,神情中竟然充满自信。“来,”他拍拍
我的肩膀,“坐起来,咱们聊聊。”
“聊什么?”
他没有立即说话,却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没有风的房间里缭缭升起。
天已尽墨,屋外阴森的树影摇摆不定。我又听见风刮过屋顶的呜呜声。他终于开口
道:“我们第一次请笔仙到今天已经整整三十五天了。五七三十五,刚好五个星期。”
是吗?我记不大清,脑袋还有点沉。只听他又道:“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五个星
期以来发生的事情。发现了一个模式。”
“模式?什么模式?”
“每到星期五,也就是我们请笔仙的那天,就会有怪事发生。一次比一次厉害。
七天似乎是一个周期,一个恐怖事件发生的周期。在这七天之间,却绝对的风平浪
静,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而每一次,在事情的末端,都有黑猫的踪迹。请笔仙是在
星期五吧。从那时开始,第一个第七天,星期五,我们见到了黑猫,然后差点翻车
;第二个星期五我们迷路了,也见到了黑猫;第三个星期五我们在家,你梦见了鬼,
也看见了上我身的鬼,黑猫也出现了;第四个第七天,也就是上个星期五,我看见
了我背后的鬼影,你毫无疑问被鬼上身,要杀黑猫。应该说,我们看到的鬼影,一
个白衣女鬼和我背后的黑衣男鬼,是我们请笔仙召来的吧。”
“是啊,但这我也想到了。”
“恩哼。但鬼上身,和那只黑猫又有什么联系?我敢肯定,那只黑猫绝对不是
偶然出现的!它一定和这七天一次的劫难有某种现在我还想不到的关联。玩过笔仙
的不止你我,我问过一些请过笔仙的人,也在网上留言求助,但所有玩过笔仙的人
都只是说遇见一些倒霉事而已,并从来没有想你我这样倒霉法的。不,应该不能说
是倒霉,是邪门。”
“那些,请过笔仙的人,怎么说?”
“没有有用的东西!从来没人听说过黑猫的事情,以及七天一次的劫数。连那
些破书里面也完全没有记载。嘿嘿,也许是我们俩运气最不好,召了两个最邪的、
从来没有人遇见过的恶灵。”
“那怎么办?”
“怎么办?知道问怎么办就不要再喝酒了!”磊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脸一
红。
“还有,”磊续道,“每次黑猫出现,似乎都给我们带来厄运。但奇就奇在每
次发生的厄运都似乎在最后时刻,在黑猫出现之后止住!没有给我们带来灾难性的
后果。我是说,那种肉体上的灾难性后果。”
“比如说呢?”我有些听不大懂了。
“比如说,”他盯着我的眼睛,“死!”
我心中打了个突结,不敢说话,磊又道:“从头说起吧。第一次黑猫出现时,
汽车爆胎,似乎要翻车,但最终没有;第二次迷路,走到那阴森森的黑路上,若一
直走下去天知道会走到哪里去,但黑猫出现了,路被莫名其妙断了的大树阻挡了,
结果我们反而不可思议的回家了;第三次你做了噩梦,我们听见了厕所里的怪声,
黑猫一出来就再无事情发生;上个星期五,我看见了我后面的黑衣男鬼,你中了邪
也是不用置疑的,黑猫出现后虽然撞了车,但也再无事情发生。甚至连汽车都没什
么大碍。”
“你想说什么?”我心里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唔,怎么说呢?还记得吗,我们其实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听到
了猫叫声。”
“对,但那种温柔的猫叫声后来就再也没有了。从请笔仙一直到现在,再也没
有过。”
“对了。问题就出在笔仙上!我相信,如果我们没有请笔仙的话,我们也许还
会听到那种温柔的‘咪咪’声,而不是后来的‘喵嗷——’声。我想,第一次听到
的猫声和后来的‘喵嗷’声其实都是源自同一只猫,就是后来我们看到的那只黑猫
发出的。”
“为什么?”
“因为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你有没有印象,我们五个星期前请笔仙那天的天气
和今天一样。”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提到天气,抬头看看窗外,一片黑暗,没有半点星光。只有
风摇晃着模糊昏暗的树的影子,发出的杀杀声和刮过房屋的呜呜声重叠在一起。磊
好象说得没错,第一次请笔仙好象也是这样的天气,月黑风高。“那又怎么样?”
我问。
磊忽然激动的高声道:“那么大的风,刮得屋响树摇的风,为什么我们听不到
风铃声?”
一股寒意骤然从我的脚底升起。是啊,为什么没有风铃声呢?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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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早晨的风
-- 发布时间:2004-1-7 12: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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磊象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提起一件物事。风铃!“你从哪里找到的?”我失声惊
叫道。
“不要紧张,我刚才才从门口取下来的。你仔细看看,这风铃和以前有什么不
同?”
我将风铃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只见上面绣迹斑斑。很久没有仔细看了,上面的
红褐色的锈迹似乎比以前增加了许多,显得更加的破旧,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对,似乎少了一样东西。是铃坠!是那个猫型的铃坠!
“看见了吧,”磊说道,“铃坠不见了——那个猫样的铃坠。”
我仔细地看,铃坠似乎是被什么外力拉断的,但断口已经长了锈,看不出已经
断了多长时间。但我清楚地记得搬进来的第一天我看到过那个铃坠,我当时还仔细
地端详了下那只小猫的形状。
磊将风铃提起来,摇晃一下,长短不一的铃碰撞在一起,也许是锈了的原因,
声音有点怪异。“尽管没有铃坠,但风铃仍然应该响,”磊说,“铃坠只是个装饰
而已。可奇怪的是自从我们请了笔仙后,铃就再也没有响过,惨烈的猫叫声也开始
出现。铃坠,多半就是从我们请笔仙之后不见的。”
我呆在那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末了,我问:“那,你说那个铃坠为什么
会不见了?它现在又到哪里去了?”
磊摇摇头苦笑道:“只怕那个猫样的铃坠,就是我们看到的那只黑猫!”
我觉得全身汗毛又立了起来。磊又说:“我想,那只黑猫,或者铃坠,是解决
问题的关键。不管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们来试一下。”
“试一下?怎么试?”我奇道。
“想办法将那只猫引出来。”
“什么办法?”
“等。”
“等?那算个屁的办法!万一它不出来呢?”
“不会的。相信我的推论,那只猫一定会在今晚出现。”
“然后呢?”
“捉住它。”
“再然后呢?”
磊忽然一笑,无可奈何地一笑:“不知道。走一步是一步,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然而,那天晚上猫叫声并没有出现。也没有象上几回一样发生一些可怖的事情。
我和磊枯一直在客厅的地毯上枯坐着,直到东边的天渐渐开始放光。
“怎么会这样呢?”过了四点钟,磊就不停地抽烟,还在屋里镀来镀去,摸着
后脑勺自言自语,“难道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不会的……一定不会的……猫一定
会来的……”
“算了吧,”我打了个哈欠,早就在打盹了,“没有出事还不好?”
“不,事情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的。”
“你太紧张了吧,我看事情八成就这样了结了。不要老自己吓自己好不好?”
真奇怪,这句话好象是几个星期前他对我说的,现在转了个轮回又原封不动奉还给
他了。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的……”
“不理你,我去睡了。”我实在困得不行了,就自回房间睡下,也懒得去理会
他还要干什么。
梦又来了。
梦还是那么纷乱,毫无头绪。丽好象回来了?不是,我和丽还在老家的那个院
子里。丽在拉着我的手道歉,她说她再也不离开我了。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咦?怎
么是热的?她的手里有热水么?不是,是血!哪里来的血?是猫的血吧?猫不是死
了很久了吗?没有,猫还没有死!
丽又在杀猫!她用双手死死地扼住猫的脖子,将猫按在水缸里。猫在拼命地扑
腾着。猫血从它嘴里渗出来,染红了整缸水!热热的猫血飞溅到了我的身上,还有
手上,热热的粘乎乎的感觉,很不舒服。
喂!你干什么要杀猫?猫要杀你?胡说八道!停下来!快,听见没有?停下来!
猫什么时候变成黑的了?不是白猫吗?白猫你已经杀过了?快停下来不许杀它!你
不能再杀了!不许杀!
我伸手拉丽,但不知为什么手里没有力气。怎么会使不上劲?力气都到哪里去
了?我还是死死的拉住她,手上的血染红了丽白色的裙子。咦?你不是从不穿裙子
的吗?不对,你不是丽,你不是丽!你是谁?!快跑!院子怎么没有门?你是谁?
你不要过来。你杀了猫了?杀了猫就能杀我了?
快跑!怎么跑不出这个院子?迷路了?什么东西粘在手上热乎乎的?是猫!猫
只剩一个头了!它在用带血的舌头舔我的手!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原来只是场噩梦,不禁长舒一口气。外面天已大亮了,间
歇着有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和远处汽车经过的声音。这一夜总算过了。
不对,空气中的血腥味好重。手上怎么是粘乎乎的,还有点热,是什么东西?
我举起手来一看,不禁尖叫出来。
是血!还是热的血!但不是我的血,是谁的血呢?难道是磊?
我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缩在墙角边上,赫然发现屋子里血渍到处都是!恐怖的
景象让我不敢动弹,只有高声叫了起来:“磊——你在吗——快来啊——磊——”
没人回答。没有磊的声音。难道磊不在了?
我闭上眼睛,希望这一切都是梦,我还在那个噩梦里没有醒过来。但没有用,
刺鼻的血腥味在房间中环绕,浓郁得让我直欲作呕。我睁开眼睛,血渍还在眼前,
清晰的殷红血迹刺激着我的每一个视觉细胞。我用嘴大口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稍
微镇定下来,仔细地看着周围,胃开始抽搐。血迹并不是杂乱得无际可寻。只见斑
斑点点殷红的血迹从床上我睡的地方顺着下来,直到脚底,下了床,再在地毯上绕
过床脚,弯弯曲曲地直到门口,从虚掩着的门缝里钻出去。
我再深呼吸一口,壮了壮自己的胆子,拉开门。血迹一直通到卫生间里,卫生
间的门是关着的。血迹是怎么出来的?我的胃抽搐不已。我回头看看磊的房间,门
是开着的,里面没人也没有血迹,客厅也是如此。难道磊的尸体在卫生间里面……
这个时候想什么都多余了!我咬紧牙关,强忍着胃部的收缩和太阳穴呱呱地跳
动,猛地推开卫生间的门。没有磊!我心里稍稍放宽了些。血迹一直往前通到马桶
水箱的盖子上里。我蹒跚着走近马桶,马桶里赫然是一桶的血水,刺鼻的血腥味让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过了良久才稍微缓和下来,大概是胃里没有东西了吧?我虚脱地想道。伸手摸
到马桶开关,一按,一大股血水喷了出来!
我愣愣地站在哪里,再也不敢动一下,思维也停止了运作,更不可能去想“马
桶水箱早就坏了”这个问题。只是愣愣地看着马桶里的血水冲走了我吐的秽物,看
着血水打着漩涡,慢慢的平静下来,我可以看见旋转的血水映出自己的脸,飞速转
动的血水不断划过我的脸,而我的心脏却越跳越快。
马桶水箱盖忽然“砰”的一声自动打开滑落跌在地上。我心里猛地一收缩,胸
腔猛然一痛,一股令我窒息的热流从胸口迅速上升到大脑里蔓延开来。但我却没有
昏厥过去,只好仍然站在那里不敢动。往水箱里面瞟了一眼,里面赫然浮着黑猫的
尸体!
黑猫的尸体浮在一缸腥臭无比的鲜红的血水中,我愣愣地看着它,头脑里空白
一片。只觉得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不知道站在那里有多久,直到有苍蝇飞进来盘旋在黑猫上,我才将看黑猫的眼
光收回来,却仍然不敢动一下。于是我重新去看马桶。马桶里的血水已经完全平静,
可以很清楚的照出我的脸。我感到心跳还是很快,很口渴。我忽然觉得我每一次眨
眼的时间都是如此之长,长得有一个世纪。大概是因为我身上的器官本身开始自我
保护,拒绝主动去接受刺激。
忽然,在我一眨眼之后,在殷红色的血水中探出了另一个脑袋。一个有长发的
脑袋!她在看我!通过血水看我!她还在笑!
我想闭上眼睛,但眼珠被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压着,而且还在不断地瞪大,仿佛
要脱眶而出;心脏猛的加速跳动到我无法辨认的程度;两边太阳穴旁的几根血管此
起彼伏地交替抽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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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早晨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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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醒醒!”我感到有人在拍动我的脸。虚开眼睛,模糊间磊的那张长脸
在眼前不停的转动。“醒醒!”我感到我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哈,醒了!吓死
我了。来,喝口水。”
“我、我在哪里?”喝过水后我清醒了很多,眼前的事物不再打旋。四下张望,
原来还是在卫生间里。地下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红褐色的血斑。头还是昏昏沉沉
的。
“在家……”磊轻声道。
“天啊!”我把头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
让我看到这些?为什么要找上我们?!”
“没事了,没事了……”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不就是请笔仙吗?我以前从来没有请过,不试一下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你
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我扯着他的衣领。
他不说话,我看见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现在回想起来,
很苦涩。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你怕刺激我,不说?我帮你说!
你是不是要说我们不该玩那个东西?你是不是要说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你是不是
要说神可不信但不可不敬……”
“没人说那些话,别孩子气了,来,听话……”
“不,不要管我,走开,让我说完,我清醒得很……”我想推开他,但力不从
心,力量在身体里象油灯枯竭一样慢慢地流逝消失掉。
“好了好了,不要多说话,来,进我房间休息一下,”他用一股比我大得多的
力量夹住我,把我扶起来,“你不会在茅厕里睡了一天一夜吧?呵,你真他妈的有
够沉的,操,比老子抱过的所有女人加起来还沉。你他妈的是不是该减肥了……”
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再也听不清了。
再一次醒来天色已暗,外面斜飘着牛毛细雨。一股冷风透了进来,我冷不丁地
打了个喷嚏:“阿嚏——”
穿上衣服,出门看见磊盘着脚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周围围着一圈他的那些书。
看见我出来他冲我一笑:“醒啦?头还昏吗?”
“还有点昏,大约是睡得太久了。不然就是感冒了。今天星期几?”
“星期天,怎么?”
我吓了一跳:“星期天?你敢确定?”“当然!今天下午回来就发现你在厕所
里挺尸,还有一大滩子血。我还以为是你的血,吓了我好一大跳。”
“慢着慢着,”我掐着指头算着,“今天是星期天,我是星期六早上昏倒的,
就是说一共昏了一天一夜还多。难怪会感冒了。恩?你到哪里去了?看到家里出的
事了吧?你他妈的怎么看起来挺高兴的?”
他收起笑容,点点头,默不作声的点上支烟。末了,他说:“我是想出了一点
头绪来。猫的尸体我已经处理掉了,血迹也打扫干净了。来,还是你先说说你遇到
的事吧。”
我慢慢坐到他身旁,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他:“……然后我想我是昏倒了,直到
你回来。”
“果然,不出所料!”他听完一拍大腿。
“什么不出所料?”
“猫!就是那只猫!我操他姥姥的!你看这个。”他从旁边拿起一个没有粘口
的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七八块金属碎片。“这是什么?”我奇道。
他将烟叼在嘴里,不说话,将碎片全部抖落在地毯上。又随手挑了几个碎片,
摆在一起,慢慢地把其它碎片往上凑。还没拼凑完,我已经看出了端倪:“是猫!
风铃!风铃的坠子!”
“对!”他停下来望着我,“是那个失踪了的风铃坠子。”
“昨天凌晨你一进房间睡觉我就听见窗外有猫叫声,叫你两声也不答应。来不
及了,我只好一个人出去追赶,一路跑到雷山后面高速路旁的一家小旅馆外才没了
踪迹。当时本来想回来,转念一想也好,本来我就说过如果你我两人分开说不定事
情会有好转,再加上又困又累,干脆就在旅馆里睡一觉。想着你在睡觉,也懒得给
你打电话。后来睡醒想打电话跟你说说,家里却一直没人接电话,手机也关了。我
以为是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就跑了出去。于是又在那里过了一夜。后来越想越不对,
要是你睡醒了见我不在肯定会想办法跟我联系的,我却一直没等到你的电话。于是
想着多半出事了连忙往回赶。出来结帐的时候那个门房就说有人留下东西给我,就
是这个——”磊一指面前残缺还没拼凑完的猫状风铃坠子,“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知道情况不妙,忙问门房是谁留给我的……”说到这里磊停了下来,吸了一口烟。
“谁……谁给你的……”我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门房说,”磊顿了一下,他的声音透露他内心的恐怖,“那是一个男人
和一个女人。男人穿着黑衣,女的穿着白衣。”
“从那时起我就确定你肯定出事了,连忙边往回跑边打开信封看,从里面抓出
几块大的碎片,光凭外表手感就知道正是我在找的东西。”他拿起一块碎片捏了捏,
我看见上面的红锈夹杂着新碎开的裂口,在灯光下返着诡异的光芒。
“唉,铃碎了,猫死了。可惜!”他叹了口气,“你其实已经知道是谁杀的它
吧?”
“你是说……那个,鬼?”
“不错,你做的梦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了你一切。是那个,或者那两个鬼杀的。
甚至连原因都告诉你了——不杀掉那只黑猫,就无法真正伤害我们!我说过,每次
我们出事都在黑猫出现之前,这就意味着每次我们被鬼上身也在黑猫出现之前。黑
猫却总是紧要关头及时出现,将一次次的危险化险为夷。从头说起吧,我们请了笔
仙之后,风铃就不响了。那其实是在向我们提示危险已经将降临了。铃坠一定是那
个时候不见的,黑猫也一定是那个时候出世的。第一次差点翻车一定是它及时阻止
的,甚至之前它还坐在将要爆胎的轮胎上面,暗示我们左前胎已经被动了手脚;第
二次车灯自行打开熄灭,那时鬼已经坐上了车来,就坐在你我背后只是你我不知道
而已,但黑猫却知道。我们迷路走到那条黑路上,一定也是被鬼做了手脚,黑猫却
及时出现。它张牙舞爪不是针对你我,而是针对坐在后座上的鬼。后来它跳到前面
来,我想要不就是因为要提醒我们俩,要不就是鬼已经上了我们一个,或者两个都
被上了身。后来路旁的大树被弄倒,肯定也是黑猫弄的,它是想阻止我们再往死亡
的路上走。你后来肯定是被鬼上了身,咯咯咯咯的边开车边笑,到后来却越开越愤
怒,但还是开了回来。我想这是一定是因为黑猫把所有的岔路都弄上棵倒树,只剩
回家一条生路,那个鬼只好无可奈何开回来。从那时起,鬼就知道要对付我们必须
先对付那只黑猫;所有才有第三次,你梦见了鬼,鬼甚至向你现身杀猫,那是在潜
意识里给你种下杀猫的意念。后来马桶出现怪声音,同样也是在暗示你杀猫的方法。
再后来鬼上了我的身,但黑猫一出现就一切都平安了。我们后来听到的男女对话,
想必是他们在争论杀猫的方法;第四次鬼上了你的身,在鬼地诱导下你想开车撞猫,
但猫却闪开了攻击,反而诱导你撞树让你清醒过来。这个方法行不通,但鬼却没有
善罢甘休,他们准备了第五次的攻击。这一次,他们竟然成功了。”
“你是说,那只黑猫,一直在保护我们?”这个说法太离奇了,我一时难以接
受。在我的概念中黑猫一直是不祥之物,经历了这几个星期的事后更是对黑猫深恶
痛绝,“黑猫,不是象征着厄运吗?”
“不是象征着厄运!它是专门对付恶魔的,当然哪里有它哪里就有厄运,不然
还对付个屁。你来看看这个——”磊拿起一本他面前摊开的书,指着其中一段用红
笔勾出的话:“玄猫,辟邪之物。易置于南。子孙皆宜。忌易动……”后面的话我
便看不懂了。我合上书面,上面写着“明清阴阳风水学说”几个字。
“这是我找了一个星期找到的唯一有用的一句话,”磊插话道,“写这段话的
人叫陈元镜,清朝道光年间的人。他本人并没有什么见解,自己也承认都是抄书转
诉前人的话。你看明白了吗?‘玄猫’就是黑猫,是辟邪用的,后人大概是只从表
面现象看,觉得黑猫出现便有厄运发生,便不分青红皂白把一切罪责推在黑猫的头
上。‘易置于南’是说养在门口最好,古人把大门都朝南开。‘子孙皆宜’大概是
说会一直管用,保护这家房子的主人甚至后代。或者就是说这只黑猫的后代也行。
‘忌易动’是说一旦养了就不能动,更不能换主人……”
我不耐烦听他掉书袋:“那现在怎么办?现在这只黑猫已经各儿屁了。它倒死
得轻巧,把我们搁一边了,我们怎么办?咦?它怎么会死?既然它是辟邪的,鬼怎
么杀得了它?”
“是啊,这也是我在想的问题。对了,那只猫多半是被溺死的吧?可怎么会出
那么多血呢?……那只猫的血怎么会在你手上的?”
“也许是被杀害的时候挣扎着跑出来想叫醒我做什么?说不好……”我胡乱猜
道。
“唔,也有道理,”磊摸着下巴出了一会儿神,“想不通。还得再查书才行。
得去查一点更老的书来看。”他站起身来,又回过头来:“你如果想到了什么,一
定要及时告诉我。恩?……易置于南,易置于南……”
他都想不到,我怎么能想到?我还没来得及将这话说出口他又自言自语地走开
了。于是我端起酒瓶。醉生梦死的生活又开始了。
磊继续日以继夜地查他的书。有时还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
词。大概是上一回查到了点线索给了他鼓励。我经常也一边喝酒,一边坐在他的身
边看他翻书。开始他还跟我说两句,我也跟着哼哼两声。过了两天他的书便翻得越
来越快,话却越来越少,眉头也越皱越紧。我知道,那意味着他没有找到更多的东
西。翻来覆去,还是只有“玄猫,辟邪之物。易置于南。子孙皆宜。忌易动。”这
几个字是有用的。问题是现在这句话已经等同狗屁,黑猫死了才知道有什么屁用?
我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打击他,只是冷着眼喝着酒看他翻书。每次我喝醉醒来后他
身旁的书都多出来很多很多。看图章大多是图书馆里的。房间里的空酒瓶越来越多,
书也越来越多,最后把客厅堆了个遍。后来我和他再没有出门,也没有回卧室一步,
两人睡觉吃方便面喝酒查书都在客厅的地毯上,就除了上厕所了。再到后来,他查
书骂娘的声音越来越大,我醉得也越来越频繁。
有一天——到底是哪天已经记不清了——磊忽然合上书本,说:“那狗日的说
得不错,那两面镜子确实有问题。”然后他冲进卧房将两面镜子撬下来又砸得粉碎。
镜子碎了还是碎镜子,镜子后面的墙壁和其它地方也没什么两样。他似乎很失望。
我一边吹着酒瓶,一边睁着醉眼看他发疯,心里不禁觉得好笑,于是我问他到底是
他喝酒了还是我喝酒了?他不理我,又一头扎进他的书里。其实我很理解他的心情。
我知道他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和那些玄之又玄的书本来解决一切问题,逃离七天一次
的劫数。但我觉得那多半不会有什么作用。这些书都是别人编出来卖钱的东西,有
什么好值得深究的?写这些文字的人是不是真的遭遇过他们书中所说的事?就象那
个陈元镜是不是用黑猫来辟邪?我看不大见得罢。反正都希望不大,又何必庸人自
扰?不如痛痛快快先醉一场再说。既然不能永远的脱离苦海,能暂时忘掉一切不是
最好的选择么?我看他多半不理解我。
我拨了好多次丽的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没人接,最后竟然是出现电脑的声音,
告诉我这个号码已经注销。媛的手机也是如此。我将这些告诉磊,他完全无动于衷,
我知道,他已经完全陷进了他的书里,我问他这些别人编出来骗人的文字值得这么
投入么?他居然说我不懂。我懒得去理会那个呆子,不死心又接连拨丽的电话,一
直到电脑告诉我预付话费已经用完,不能再拨。于是我只好又醉一场,而且醉得比
哪次都厉害。昏昏沉沉地忽然想起那个已经离开我的女人值得我那么投入么?恍惚
间觉得自己恐怕呆得跟磊有一比。
终于挨到了第六个七天,这又将是一个黑色的星期五吧。又是一个大醉而醒的
晚上,我抬起犯痛的头,看看时钟,还没有到子夜。奇怪,为什么每次到这个日子
都不能在喝醉中混过去呢?难道是命中注定?我忽然间发现身边少了点什么东西,
哦,是书!
卫生间里有什么东西烧着了。我连忙冲进去,发现磊正用打火机把一本书点燃,
再等它烧得差不多了之后扔进马桶里。马桶里没有水,只有厚厚的一层灰。
“你在干什么?”我奇道。
“烧书!没见到吗?”他好象很生气的样子。
“是。确实该烧!该烧!阿、阿嚏——”窗户是开着的,有风灌进来。
“他妈的,浪费了我两个星期的时间……”磊喃喃骂道,“……一点屁用也没
有……”
我跑回客厅,开了瓶酒跑回来递给他。他接着看也不看顺手扔出窗外。
“怎么?不喝就不喝,不早说!浪费!哼,好心没好报,早知道我自己喝……”
“你少说两句废话行不行?没人当你是哑巴。今天都什么时候了还喝酒?”
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懒得跟他吵。毕竟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而没有回报不是一件
让人很愉快的事情。于是我又跑回客厅开了一瓶酒,席地而坐。不料磊跟着跑了出
来,他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酒。
“干什么?”我怒道,“你不喝还不许别人喝么?你是烧书来发泄,还想利用
我来发泄?!”
磊微微一愣,道:“唉,懒得跟你说。反正现在你不能喝了!一会儿有事做。
等我把那些劳什子烧干净了先,我有话要对你说。”他又匆匆跑回卫生间。
有事做?上个星期他好象也是这样说的。不理他,照旧。等他烧完了出来我已
经差不多又是两瓶酒下肚。斜眼望去,他正缓缓地镀了进来,脸色大概是因为烤火
而变得通红。
“说吧,有什么事?”我已经微微带着醺醺之意。
“听好了,”他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放着异样的光,“那些书确实没什
么用。但我已经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只黑猫是怎么死的。”
“鬼杀的。”
“不,鬼根本就杀不了它!它才是专门杀鬼的!”
“那是怎么死的?”
他冷冷地看着我:“是冤死的,是被陷害死的,死在一个极阴险的阴谋圈套之
中!”
“什、什么圈套?”
他一字一句道:“是你杀了它!”
我打了个冷战,酒劲全从全身上下三千六百个毛孔中化作冷汗出来。“你……
你胡说,怎么会是我杀的?!”
“确实是你杀的。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解释了。我终于想通了,”他站在我正
前方,呼吸奇怪的急促起来,“刚才你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你是利用我来发泄
’!我没有利用你,是鬼利用了你。鬼是根本杀不了猫的,但是他们可以通过你,
假借你的手来铲除这个障碍!所以鬼挑上了你,利用你做他们杀猫的凶器!从迷路
那次以后,鬼就知道了要在黑猫在的时候对付我们前难万难,所以第一次是鬼上了
你的身,怂恿你开车压猫。但没有成功。”
他看着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贯的冷静,而是从未见过的疯狂,心里越
发不安起来:“所……所以呢?”
“所以,第二次,在梦里,那个女鬼反复几次给你演示杀猫。她是在教你,教
你怎样杀猫!他们是有预谋的。记得上个星期的事吗?那天早上我见了猫的踪迹,
追赶出去。那女鬼马上了你的身。黑猫察觉情况不对,又回头来找你。但你在鬼的
暗示下将它捉住,杀死了。你拿住它的脖子,使它抓不到你,然后将它按进抽水马
桶的水箱里,活活将它溺死在水箱里。它在临死时吐出身上所有的血,为的是在你
身上留下记号。好让别人知道是谁杀了它!是你杀了它!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手上沾
满了血!这就是为什么马桶水箱里的血一路从地板滴到你的床上,你的手上!”磊
的面孔说不出的狰狞恐怖,这不是我认识的磊!他被鬼上身了!我吓得一个字都说
不出来,两只手毫无意识地横在脸前,希望挡住咄咄逼人逐渐靠近的“他”。
“是你杀的他!他想尽了办法来保护你,你却亲手杀了这个忠心耿耿的朋友、
尽忠职守的卫士!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恩?”“他”的嗓子变了,变得更粗更低
更沙哑,胸膛迅速地起伏不定,并喉咙里发出猫样的“噜噜”声,“悄悄告诉你吧,
小朋友。其实你杀错了,你杀的其实是磊!”
“啊——”我惊叫起来。
“是的,你杀的是磊。磊其实已经死了快一个星期了,”“他”恶狠狠道,
“你不是害怕那些血迹是磊的吗?告诉你,那是磊的!我才不是磊这个白痴呢!哼,
不要以为你们的这个计划很周密,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第一次你这个臭婊子想开
车撞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什么……臭婊子?”
“还装傻!”他猛地伸出右手,呈爪装抓了我的头一下,顿时我感到头上五道
火辣辣的。他的指甲好硬!
“臭婊子,很得意是不是?阴谋得逞了是不是……”“他”连续左右两爪攻击
在我的脸上。“你的臭老公呢?死到哪里去了?恩?躲得过我吗?老子一个一个挨
个儿收拾!跟我斗?看老子今天怎么弄死你!……”“他”的两只坚硬的“前爪”
不停地攻击着我的头,好痛,它的劲好大,我毫无还手之力。我只好在地上打滚,
一边躲避它凶猛凌厉的攻击,一边大声呼喊解释:“你搞错了,我是人!我不是那
个女鬼!那个现在还没有上我的身……救命啊……我不是有意杀的你……呜呜……
我根本就不记得了,呜……”我哭了起来。
“怎么?哈,怕了,不敢承认了?”它的声音渐渐模糊起来,但攻势更加凌厉,
“哼,是人?是人更要弄死!敢杀我?今天让你尝一尝被冤死的滋味!”忽然间它
仰天咆哮了一声,是那凄厉而惨烈的声音:“喵嗷——”猛地扑在我身上,张开血
盆大口,紧紧地咬住我的脖子!
“啊——不要啊,我不是——”我惨声嚎叫道,同时感到下身一阵异样,眼泪
鼻涕连同屎尿一起流了出来。
忽然,压在我身上的“它”松开了。一个冷静而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对不起,吓着你了。”
我一愣,抬头一看,那个熟悉的磊又在我面前。他笑着将一卷卫生纸扔到我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