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第一次见到苺谷朝音的时候,他是十五岁。
十分具有老派黑道风格的和室之中,琴酒犬齿之间咬着点燃的烟,快步从幽深的廊道上踩过,风衣的衣摆和逸散的烟雾因为他的动作被向后绷起一个弧度。
穿过廊道来到庭院的出口时,琴酒才停下了脚步,眯起翠绿的眼睛,打量大雨中安静站立的人。
穿着黑色西服的黑发少年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沉默地站在倾盆的大雨之中。雨水砸在伞面上又滚落下来,砸在地面上飞溅出来,泅湿了他的裤脚。
琴酒没动,只冷淡地开口:“这就是你给我找来的人?”
“没错,琴酒大人。”身边穿着黑衣、满脸横肉的男人陪着笑说,“时间太紧,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这孩子……”
听到话事人的声音,撑伞站在雨中的少年终于有了一点动作。
黑色的伞面缓缓抬起了一点,笼罩下来的阴影也随之晃动,琴酒看清了伞面下那张晦暗不明的脸——即使是他这种对其他人相貌并不在意的人,也必须得承认这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没错,就是漂亮……甚至能称之为“绮丽”。
少年的眼睛像是波斯猫的异瞳,一金一绿地在暴雨之中融化氤氲,调出华丽的色泽,像是水洗之后名贵的宝石。
这样少见的瞳色在他脸上却并不显得突兀和奇怪,只会让人觉得本该如此……他本来就应该是与众不同的。
琴酒微微颔首:“走吧。”
苺谷朝音低垂下长长的睫羽,撑着伞回答他:“是,琴酒大人。”
在小负责人忐忑的目光之中,苺谷朝音坐上了琴酒的保时捷356A。
——当然,他并不是去卖身,也不是惨遭了什么黑道潜规则。
琴酒是来执行一个十分紧急的临时任务的,为了成功和对面过分谨慎的组织交易,他必须得伪装成一个有恋童癖的变态老头。
是的,苺谷朝音就是那个童,一头银发的琴酒收拾收拾坐个轮椅,也不是不能勉强扮演一下变态老人。
保时捷356A之中一片沉默,琴酒从后视镜之中打量了一眼苺谷朝音,神情平静地说:“之后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说,不要给我拖后腿。”
在说最后那句话时他用上了重音,显然不拖后腿才是最重要的。
作为组织内行动组的顶头上司、组织内人尽皆知的Top Killer,琴酒此生最烦的人有三类:废物、蠢货、老鼠。
很不巧,组织之中就这三种人最多,正常人少之又少,导致琴酒至今没选到一个合心意的搭档。
而苺谷朝音……琴酒一眼扫过去便看得出来他相当纤瘦,一看就不像有什么战斗力的样子,想来在配合他出任务的时候顶多当个花瓶道具,能保住自己不死就是万幸。
从头到尾,他都没问过苺谷朝音的名字。
他从来不记得杀死过的人的名字,但也不会去记住无用之人的名字。
苺谷朝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猫一般的金绿异瞳,从后视镜中与琴酒对视了几秒。
“我不会拖后腿的。”
他的语气相当笃定,对面车辆的远光灯形成光斑,倾斜着在嘈杂的雨中扫过,像是他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
交易地点是在郊区废弃的仓库。
那是一批重要的药物——那本来就是属于组织的东西,但总有些人胆子大,敢黑吃黑,事后又不知死活地将这批重要的药物拿出来交易,这才有了琴酒今天的出现。
在对方得到的情报之中,来交易的是个迷信长生不老的老人,由于十分渴望年轻,所以也有些恶心的癖好,身边跟着的都是长相出众的少年。
老大叼着雪茄,站在灰尘遍布的仓库之中打量着缓缓靠近的影子。
仓库是早就废弃的,顶部年久失修,并不那么坚固,淅淅沥沥地漏着雨。
长相昳丽的少年一手打着黑色的长柄雨伞,一手推着轮椅,那轮椅上坐着的是个看起来苍老虚弱的老人,腿上盖着毛毯,绅士的礼帽下能透出一点象征着沧桑年龄的银发来。
老大的眼神在两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不死的变态。
“钱呢?”他没打算浪费时间,确定来的只有一老一弱之后便干脆地问。“如果没带来……”
琴酒掀开盖在腿上的毛毯,将放在腿上的皮箱打开——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万元钞票。
老大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但黑吃黑的事情,既然做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无本的买卖谁都喜欢。他眼珠转了一圈,先看看自己这边的七个壮汉小弟,再看对面的老弱病残,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东西呢,是在我们手里的,但我们从那个组织手里拿到这批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们这价……”老大斜眼歪嘴地说,“不太够啊。”
“什么意思?”异瞳少年的脸上流露出了纯然的愤怒,“你们想坐地起价?!”
老大冷笑一声:“我就是坐地起价又能怎么样?你们——”
他的话在响起的枪声之中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趋于凝固,整个人的时间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他看起来很想努力地再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风箱漏气般嗬嗬的声音,大口大口的血从他的嘴里倒灌出来,混合着眉心血洞中流出的血一起滴在地面上,砸出连串的血花。
琴酒平静地坐在轮椅上,手中握着伯莱塔。借着皮箱的掩护,他精准地开出了一枪,正中眉心,截断了这人不自量力的喋喋不休。
跟在黑老大身后的七个人这时才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从来只有他们黑吃黑的份,哪能被这老弱病残给反杀了?
在他们摸枪的那一瞬间,琴酒便抬手掀起了盖在腿上的毛毯,巨大的毯面张开来时恰好挡住了大片的视线,第一轮的子弹下意识便朝着被掀飞的毛毯倾泻而去。
毛毯立刻就被子弹打成了破破烂烂的碎布——医学奇迹也是在此刻发生的,这帮小弟惊愕地发现变态老头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在不到两秒的时间之中他已然逼近。
在几乎贴脸的距离下,他们才发现那不是个老人……而是残忍而冷酷的杀手。
男人的银发如同乍然从天空中闪过的雷电,他的手异常稳定,握着伯莱塔连开数枪,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地命中要害。
苺谷朝音没有真的听琴酒的话躲开。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看起来格外纤弱的少年在速度上显然占据了巨大的优势,被殴打的小弟根本没觉察到他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只能看到他骤然暴起逼近,原本打开的长柄黑色雨伞已然合拢,尖锐的尖端直接被他当做武器横扫了过来。
雨伞的长度够长,苺谷朝音毫不留情地掼下去便直接击倒了两个人,这两个敌人狼狈地叠在一起倒下,试图爬起来时又被苺谷朝音冷冷地一脚踩在了后脑勺上。
他完全没有收敛力道,在嘈杂的雨声之中,琴酒甚至能听到头盖骨碎裂的声音,深红的血缓缓溢了出来,在少年的脚边形成了一滩猩红。
意识到这边的动静,琴酒在开枪的空隙之中偏头看过来了一眼——苺谷朝音骤然抬头看了过来,身体紧绷时的曲线犹如满张的弓弦。
他暴起冲过来时简直快如闪电,视野之中瞬间放大的金绿异色让琴酒下意识收缩瞳孔。
但他没有动手。
就像要撞进他怀里一样,少年保持着俯身冲过来的动作忽然停下了脚步。
琴酒静静地站在原地,这时候才缓缓移动翠绿的眼睛,向侧后方看去。
那是一个握着枪的黑衣人。他看起来想要开枪,手却在不住地发抖……而在他胸腔之上、正中心脏的位置,长柄雨伞的尖端深深地刺了进去,深红色的血沿着光滑的伞面滑落,洇进了少年修长的手指缝隙之中。
直到轰然倒地的声音传来,握着伞的少年才慢慢地直起身体,抬起眼睛朝他看过来。
雨水从破烂的屋顶往下落,将他整个人都浸湿了,黑色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宇之间,那双眼睛璀璨如同盛夏。
在他的注视下,少年冷静地将伞尖轻轻一抖,黑色伞面撑开的瞬间,血花也旋转着绽放开来,连成了红如落枫的一片。
少年撑着伞站在他面前,将世界所下的暴雨一并隔绝。
琴酒突然很想抽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