苺谷朝音是个孤儿。
他的父母在他刚上小学的时候就因为在飞机失事之中去世了。
父亲的家族向来血缘淡薄,爷爷奶奶也早早就去世,作为混血儿的母亲是一夜情的产物,外婆外公不知所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苺谷朝音在这世界上几乎找不到什么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按照日本的法律,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在没有监护人照顾的情况下,会被警察带到社会福利院,等待被其他的家庭领养。
健康的、长得漂亮的孩子当然是备受青睐的,即使苺谷朝音已经到了稍微有点大的、能记事的年纪,同样也有人愿意领养他。
但他没被领养。
准确地说,是曾经被领养,但最终又回到了福利院之中,带他回来的仍然是警察,但那一次,那个警察看他的眼神之中带了些莫名恐惧的意味……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年幼的、可爱的孩子,更像在看一个怪物。
有着漂亮异瞳的年幼男孩僵着脸,呆呆地听着警察和保育员低声说话。
“那孩子……不太正常……”
“听说他用剪刀捅伤了男主人……是真的吗……”
“那个人据说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从那之后,苺谷朝音就没被领养过了。不是没有家庭愿意接纳他,是他自己不愿意。
他讨厌再遇到一样糟糕的事情。
到了上初中的年纪,苺谷朝音就从福利院里主动失踪了——他不想待在那里,也不想再看到有领养人走进福利院时黏在他身上的、令人作呕的眼神。
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接触到了极道组织的。
很奇异,他好像天生就擅长这个,即使年纪很小,也总能准确地找到对手的破绽、然后将之击败,成为那个胜利者。因为打起架来完全不管不顾、对任何人都拿出拼命一般的努力,苺谷朝音很快就得到了老大的欣赏。
很巧,这是属于组织的下属势力,而在那个机缘巧合的暴雨天,苺谷朝音出现在了琴酒的面前。
*
履历清白、平生的经历清晰可见、没有任何疑点。
足够聪明、有一定的实力、不会给他拖后腿。
在通过初步的审查之后,琴酒再一次见到了苺谷朝音——那是在审讯室里,被吊在手铐里的正是那天冲突时留下来的活口。
负责审问的人当然不是琴酒,而是苺谷朝音。他手中握着染了血的鞭子,猩红的血沿着柔软的长绳缓缓往下流,在地面上积蓄成了一滩浅浅的绯色湖泊,血腥气在昏暗的地下室之中弥漫。
握着鞭子的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衬衫下摆如同优等生那样整整齐齐地扎进了裤腰带之中,雪白的袖口一圈一圈地挽了起来,露出了流畅的手臂线条。
在转身看见琴酒时,苺谷朝音握着鞭子的手指瞬间收拢了,又缓缓松开了一点,溅在手背上的血液沿着他的手指缝隙下坠。
“你没有选择。”咬着烟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跟我走。”
站在黑暗中的少年轻轻动了动,抬起那双异瞳来看来——那张沾了血的脸看起来危险而靡丽,但在他眼中却只像是弄脏了的流浪猫。
还是鸳鸯眼的黑猫。
捡到的鸳鸯眼黑猫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好。”
……
琴酒不是第一次有搭档,但这是第一次有一个未成年搭档。
带着人回组织基地的那天,他拉开保时捷356A的车门想了想,问他:“你会开车么?”
苺谷朝音点点头:“会。”
犹豫了瞬间,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很少开,那位负责人一般不让我开车。”
琴酒觉得自己能理解那位负责人。作为未成年,苺谷朝音一看就脸嫩,属于在晚上十点后出现在街头时一定会被巡逻警察拦下来问话的类型,顶着这张脸开车就相当于明目张胆地挑衅交警,告诉警察有人在无证驾驶。
但他不是很在意这个,决定交给看中的搭档苗子一个新的任务:当司机。
只是在坐上车五分钟之后,琴酒就后悔了。
天知道苺谷朝音是怎么做到差点把他的爱车垂直角度开到墙上去的!这里是东京不是速度与激情的片场!
现在他明白了——那个负责人不让苺谷朝音开车的原因绝对不只是因为无证驾驶,那纯粹是为了保命。
经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琴酒冷着脸把苺谷朝音赶出了驾驶座。
“以后别碰车。”琴酒冷冷地说,“至少别碰我的车。”
苺谷朝音沉默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琴酒大人,我们要去哪?”
“去基地。”琴酒瞥了他一眼,“首先给你做个测试,那些废物给出来的资料根本就是一团糟。”
至少要对新选中的搭档做个测试,他才知道后面该把人往哪个方向进行培养。
以往琴酒的搭档都是已经训练成熟的杀手,这是他第一次有闲心为自己培养一个合心意的搭档。
苺谷朝音的神情很认真:“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但在到达基地后,琴酒却没和苺谷朝音一起进去。他站在基地秘密电梯的楼梯间中,天花板的光芒一闪一闪,让他低头看手机上新信息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去负三楼,有人会在那里给你测试。”他头也不抬地说,“做完测试就留在那,我之后会来找你的。”
他简短地留下这两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苺谷朝音在电梯之中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迈出一步,但在他意识过来强行止住的时候,电梯门也在这一瞬间合上了,银白色的电梯门上只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来。
等到电梯抵达目的地,站在门口等候的后勤组成员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你就是琴酒大人指定的人?跟我来吧。”
负责测试的地方同时也是组织的训练室,至于其他人训练会不会影响测试成绩这种事……开玩笑,犯罪组织哪有空照顾成员脆弱的心?能行就行,不行就滚,或者死。
这里的道理一向很简单。
“你就是琴酒的跟班?”眼下有着蝴蝶刺青的短发女人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半晌之后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从鼻腔之中发出来的音调显得相当不屑,“稀奇。”
很巧,苺谷朝音恰好碰上了偶尔来这个基地的狙击手,那其中就包括基安蒂和科恩。
基安蒂身边的成员也跟着笑了:“琴酒只是给自己找个会开车的装饰品吧?”
“琴酒不是一直看不上组织里那么的预备代号成员么,现在居然选了这么个未成年小孩,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癖好……”
但这句话没能说完,戛然而止地被吞没了后半句——代表着狙击枪的红点瞬间便凌厉地扫了过来,倒映在那个出言不逊的人的眼睛里。
谁都知道这个红点意味着什么,被狙击枪近距离锁定的预备役代号成员木着脸,嘴唇发颤:“你、你想干什么……”
“琴酒告诉我,组织里有些废物即使存在也没有必要,就像院子里的杂草一样,是可以清除的。”那个被他含着恶意揣测的少年用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柔软又悦耳,像是温柔的曲调从起舞的琴键下流泻而出,“我认同这个观点,你觉得呢?”
不知道是错觉、又或者是光线的原因,宝石般瑰丽的异色眼睛中的瞳仁竟然是椭圆的,含着令人心神一颤的冰冷的怒火,像是某种凶残的猫科动物。
说错话的预备役代号成员后退一步,紧紧闭上了嘴。
在苺谷朝音收回目光后,他才敢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琴酒的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