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落在手背上时带着滚烫的温度。
琴酒垂下眼睛来,沉静地用手指拂开了落在手背上的烟灰,高温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烫红的痕迹。
他转头去看苺谷朝音——保时捷356A的车窗被要降了下来,少年半趴在车窗上,抬起如同阳光满溢的眼睛来去看涩谷街头的LED屏幕,黯淡的天色下长长的睫毛像是颤动的蝴蝶翼翅,被街道车水龙马的光线染成很浅的颜色。
他好像完全没考虑过这话意味着什么。
琴酒讨厌的是蠢货、废物和老鼠,想篡位倒不算是老鼠……毕竟朗姆的企图组织内只要是有心眼的,人人皆知,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明白为什么BOSS能容忍朗姆仍然在组织之中身居高位。
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形,但多少知道一点点……BOSS没有去料理朗姆当然是因为腾不出手来。自身难保,再对朗姆下手只会动摇组织的根基。
而组织的存在,才是保证那位先生能好好活下去的地基,他当然不会做本末倒置的事情。
至于篡位么……
琴酒将烟头摁在车内的烟灰缸中碾灭了。
朗姆有这个想法,但他没有。
一言蔽之,琴酒很清楚自己不是管理组织的料,真要换了他当BOSS,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把组织里这群废物和蠢货全部杀光。
所以他很平静地回答:“没有想过,那跟我无关。”
“是吗。”苺谷朝音不置可否,“如果你是BOSS的话,我也用不着去出道当偶像去卖笑了。”
他的用词相当刻薄,能明显听出来对那位先生的不满。
琴酒就当没听到苺谷朝音的抱怨,在红灯变为绿灯的时候踩下了油门,保时捷356A飞驰而去。
“这是命令。”
因为是那位先生的命令、那位先生的期待,所以必须达成。
从车窗中涌入的风吹乱了少年柔软的黑色额发,他在狂风中偏过头来看向琴酒,浮光跃金的眼睛在霓虹灯闪烁的光芒中熠熠生辉,如同宝石。
“只要是BOSS的命令,你就一定会去完成么?”
琴酒的回答没有迟疑:“当然。”
他是组织行动组的一把手,是属于那位先生的一把尖刀,他只需要执行那位先生的意志就好。
苺谷朝音心中一动,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
西野寿美江坐在办公室的旋转椅上,一边灌咖啡一边打了个哈欠。
她办公桌的手边放了一叠简历,但很显然——她一份也没有看过。
S社虽然曾经是圈内有名的大事务所,但现在一年不如一年,事务所目前根本没有能撑得起台面的艺人,恶性循环下,真正有天赋的新人大多数也不会优先选择他们事务所。
至于这些主动投简历的……即使能进入到面试这一环节的,其实也没什么好苗子。
西野寿美江是相当优秀的、眼光很准的经纪人,稍后要统一进行面试的这一批人里只看简历,她完全没有看得上眼睛的。
她被染成漂亮紫色的长长指甲在一叠简历上敲了敲,最后仍然没有拿起来,打了个哈欠便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打算提前下班了。
苺谷朝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走进事务所空旷空间的少年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剪裁良好的西服外套恰到好处地掐出了纤瘦的腰。他抬手按住玻璃门推门而入的时候,恰好垂下了眼睛,西野寿美江能十分清晰地看见少年修长而白皙的脖颈、垂落的睫羽和好看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也映下了一小片深深浅浅的影子。
西野寿美江看呆了,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少年似有所觉地偏头看了过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西野寿美江才发现那是一双罕见的异瞳——是如同春日降临般、阳光满溢的眼睛,融雪后浅青的碧波被镀上一层鎏金,在他的眼底缓缓淌过。
西野寿美江那一刻如遭雷击,仿佛听到了大厅中有婚礼进行曲正在响起。
当然不是她对苺谷朝音一见钟情了……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事实。
作为金牌经纪人,西野女士是相当擅长抓住机会的。她当机立断,奔到苺谷朝音的面前,试图伸手去抓苺谷朝音的手。
但她没能得逞。
不是因为苺谷朝音敏锐避开的动作,而是因为他身后琴酒的眼神。
琴酒冷冷一个眼刀扫过来,西野寿美江立刻就不敢造次了,老老实实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名片来。
“初次见面,我是事务所的经纪人西野,请问……”西野寿美江用几乎称得上是狂热的目光去看苺谷朝音。
“你想出道吗?”
*
出道的事情很顺利,比苺谷朝音想的要顺利很多。
本来他的目的就是出道,在西野寿美江提出邀请之后,他们马上就签订了七年的经纪合约。
和别的国家的娱乐圈生态有点不同,日本演艺圈里的艺人基本上全靠事务所争取资源,各种资源都是握在事务所手里的,所以大家才会都想签大事务所,这样机会也会比别人更多。
西野寿美江好歹曾经是王牌经纪人,一签下苺谷朝音就火速把人塞进了东映的试镜会之中。
东映正在准备新的假面超人系列特摄新作,正在甄选主角——西野女士认为苺谷朝音相当有机会。
放在别的作品里,一个毫无演艺经验的新人想一上来就主役简直是痴心妄想,但……这是东映。
东映选主役,向来是演技可以差,但脸不能丑,所以东映拍摄的特摄系列也经常被称之为选美,只要是帅哥,东映连素人都是照用不勿的,娱乐圈里的帅哥一多半曾经都演过特摄。
是的,苺谷朝音没有经验,但这没有关系——他有脸就够了。
西野女士非常有自信,而实际上结果也正如她所想的那样。
苺谷朝音被选定为假面超人米里亚的主役。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地这么快,前脚刚说要出道,后脚已经当上了主角,围绕他展开的剧组马上便要开拍。
快的让人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但苺谷朝音没空去想这件事,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也就是堂本老师手中拿着的那份密钥。
……
作为美术社的指导老师,堂本老师并不是每天都会来指导学生的,大概一个月才会随机来那么一两次。
苺谷朝音没有特地去教学办公室找堂本老师,以免显得过于刻意。
在他入学半个月、成功加入美术社之后,他等到了堂本老师来美术社的机会。
帝丹高中的美术社不到十个人,风气也相当散漫,大多数社员都是有空就过来画画,没空就坐回就走,等到傍晚的时候,连美术社的活动教室之中也只剩下苺谷朝音一个人了。
——还有坐在一边看书的堂本老师。
但他看书时显然并不专心,面前的书页许久都没有再翻动一页,眼角的余光时不时从苺谷朝音的身上扫过。
坐在窗边的少年面前架着画家,一楼的窗户是打开的,涌入室内的风吹动了柔软的黑发,发红的暮光吻触在他的眼角眉梢、唇角以及肩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燃烧的火红。
这一幕在堂本老师的眼里,简直好看的就像是装裱在画廊中的油画。
他看的眼热,忍不住站起来走到苺谷朝音的身边,假装正在看他的画。
装模作样看了几分钟,堂本老师便自然而然地俯下身来,从背后握住了苺谷朝音手中的画笔,带着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耳边,让苺谷朝音下意识便皱起了眉。
“弥良同学,你这里的画法不对……”堂本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在他耳边响起,“要这样……我来教你……”
苺谷朝音叹了口气。
“堂本老师,我本来不想对你怎么样的。”
“你说什……”堂本老师一愣,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便眼前一黑。
——他被苺谷朝音简简单单地一拳头打昏了。
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栽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颜料盘也因此而被打翻了,色彩斑斓地溅在了他的脸上,那张脸看起来狼狈不堪,十分滑稽。
苺谷朝音端坐在座位上,用余光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堂本老师只是那个叛徒用来储存密钥的“容器”,组织的事情和他无关,所以他本来不打算对堂本老师做什么,只是想拿到密钥就够了——但这半个月的调查下来,他发现这家伙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混蛋,利用老师的身份对许多长得好看的学生下过手,甚至还导致有些学生自杀。
那这么看来,这个混蛋也可以是和背叛组织的老鼠有关的人。
苺谷朝音摘下堂本老师手腕上戴着的手表,给琴酒发了一条消息。
[任务完成,顺带抓住了老鼠的尾巴,这家伙可以带回组织好好审一审。]
……
帝丹高中的美术老师堂本突然请了长假。
但在为期三个月的长假结束后,校方仍然没能联系上这位美术老师,只好派校工去他的家里询问情况,顺带给他的紧急联系人父母家通了电话。
这时候校方才发现——堂本老师失踪了。
成年人失踪往往有很多原因,要么畏罪潜逃、要么因为生活不顺而自杀,总而言之,这不是一个能够让搜查一课调查的大案,通常会被分到各个警察署中。
刚入职不久、目前还在警察署的伊达航就负责堂本老师的案子。
但这起案子压根没什么线索和头绪,就连和同期的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一起聚餐的时候,伊达航也带着为了取证而从堂本老师家中拍下的照片。
坐在他边上的松田阵平凑过来看了一眼,神情一怔。
堂本老师的家中有一面墙,墙上用钉子钉着很多张照片,那些大多数都是穿着制服的学生。
摆在正中央位置的照片上,穿着蓝色制服的少年站在校门边回首,笑着看过来时如同天光降临,瑰丽的异色眼瞳中跳跃着白日焰火。
松田阵平认得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