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优秀的卧底应该掌握多种多样的技能,读唇语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身前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透过澄澈明净的窗玻璃,他能通过高倍率的瞄准镜准确地看清他们说话时的口型。
穿着正装、只有西服扣子解开的少年靠在窗边,眉宇轻轻挑了起来,偏过头去看松田阵平时微微笑了起来。
——看起来是对他的同期很感兴趣的样子。
诸伏景光心惊胆战,心说松田你这家伙怎么谁都敢去搭讪,万一被组织盯上了该怎么办?!
“是啊,”松田阵平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我是警察,所以总不能当着我的面违反法律吧?”
苺谷朝音心说我不知道犯法多少次了,犯的事要是全被翻出来足够叛个无期徒刑,能在牢里吃一辈子的猪排饭。
但经过三个月时间的演技磨炼,他当然不会轻易将心中的情绪显露在脸上。
没等他回答,松田阵平的目光轻轻便宜,手指一动——在他抬手之前,苺谷朝音便从善如流地将手中的酒杯递了过来。
那是他从酒会中顺手带出来的高脚杯,透明玻璃杯中还晃动着浅浅一层的香槟,离得近时,松田阵平隐约能闻到一点酒液的芳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未成年禁止饮酒,对吧?”有着异色猫眼的少年狡黠地笑起来,“那我只好请警官大人喝一杯了。”
“这里面应该没加料吧?”松田阵平耸了耸肩,随手接过苺谷朝音递来的高脚杯,将被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
看到全程的诸伏景光沉默了。
这……这对吗?先不说酒里到底有没有毒、松田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难道松田没发现这举动轻佻又暧昧,简直像是在调情么?就算对方是组织成员,十六岁也绝对不可以吧!
就像是在回答他一样,苺谷朝音开口了:“当然不会加料啦,我还不想因为袭警被逮捕呢,那样我的艺人事业不就完蛋了么?”
他的语气中含着笑,却让松田阵平忍不住皱眉。
“但抽烟和喝酒,随便哪一样被媒体拍到的话,也会给你重要的艺人事业带来负面影响吧?”
一直微笑着的少年忽然便冷下了脸。
他冷冷地说:“是啊,所以要一直做个完美的、被大家喜欢的艺人才行。”
松田阵平从他的话语中觉察到了什么。
——这个好看的过分、好像天生就应该吃这碗饭的孩子,似乎并不喜欢艺人这个职业。
再稍微联想一下苺谷朝音出现的地点、手中的酒、和明显看起来像是从宴会中途逃跑的样子,他轻而易举便猜出了原因。
不想被当成商品,不想卖笑更不想卖身,也不想应付那帮满脑子只有潜规则的恶心投资商。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么,其实我当初上警校,是为了狠狠揍警视总监一拳。”
出乎他的意料,苺谷朝音却没问为什么,而是用那双宝石般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其实不上警校也能做到吧?只要搞清楚警视总监会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时间,然后突然冲出来揍他一拳——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他的笑容带着一点微妙的恶意。
“就像之前总理大臣被枪杀一样。”
松田阵平发出了轻微的咂舌声,“啧,这些话可不要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啊。”
他抬手,很是自来熟地将手掌贴在了苺谷朝音的头上,像抚摸神奈川老家养的小狗一样,摸了摸被打理得格外精致的头发。
“我是想说,至少得有一个目标吧?我想的是狠狠揍警视总监一拳,虽然现在做不到,不过等我哪天能接近警视总监这个职位的时候,就算揍一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松田阵平一本正经地开始胡扯,“我现在不能揍他,只是因为我现在还不够格,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等你哪天能够成为日本最红的艺人的时候,就该是那些人被你挑选了。”
“当然——如果你想退圈了,欢迎来参加警察考试,当个警察。”有着黑色微卷发的青年警官张扬地笑了起来,“到时候有我这个前辈罩着你呢。”
苺谷朝音神情一怔,没有立刻给他回答。
他慢慢地垂下了如同蝴蝶翼翅一般微微颤动的睫羽,柔润的唇边勾起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来。
“好,那我就先努力一下,试着成为最红的艺人吧。”
松田阵平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突然忘记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张了张口,刚想出生时,眼角的余光突然又被晃了一下——他倏然转头,发现对面那栋大楼的楼顶有白光一闪而逝。
像是镜头的反光。
难道是狗仔的摄像头?
松田阵平倏然警惕起来,伸手握住苺谷朝音的手腕,稍微用力将他一扯,圈到了自己跟前,用身体挡住了视线。
诸伏景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同期像避雷一样拉着苺谷朝音离开,才放下了狙击枪。
算了……反正苺谷朝音没有突然翻脸,打算当场枪杀松田阵平,想来他暂时死不掉。但他还是得去给松田稍微提醒一下,尽量离苺谷朝音远一点,免得发现什么不对被组织给灭口了。
确认降谷零已经完成任务,不用他再架着狙击枪以防万一,诸伏景光便将狙击枪重新拆解,装进了乐器包里。
*
联谊会还没结束,但松田阵平已经很确信了——他不适合这个场合。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打算中途离开。萩原研二见他要走,死皮赖脸地也跟了上来,跟他勾肩搭背地走出酒店大门,两人活像个连体婴。
他们喝了酒,也没打算开车,便迎着夜风慢慢沿着繁华的街道往警察宿舍的方向走。
在经过自动售货机的角落时,松田阵平倏然停下了脚步。
萩原研二已经盯住了那个藏在角落阴影里的人——是个穿着连帽衫、整张脸都被笼罩在阴影中的高挑青年。
他抬起脸来,滋啦作响的路灯下露出一双熟悉的蓝眼睛来。
……
苺谷朝音不坐保姆车回去,他要跟琴酒回基地。
既然要去见琴酒,当然也会顺便见到和琴酒在一起的降谷零。
而此时此刻,降谷零还不知道卧底生涯中最大的暴露危机即将到来。
他靠在保时捷356A的车门边,低头看了一眼诸伏景光发来的短信。
[出乎意料,配合行动的人竟然是弥良]
弥良?降谷零下意识在脑海里开始检索这个名字,却没能有太大的印象。
这好像……是个艺人吧?
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中输入了弥良这个名字,下一秒便跳出了百科词条。
降谷零点进去,耐心地等待人物栏的照片刷新出来。
——那是事务所发布的公式照,背景是一片纯白,昳丽的少年也穿着纯白的衬衫,沐浴在阳光下的白色之中,只有灿烂的金与绿是这片黑白之中完全不一样的、耀眼又热烈的颜色。
最关键的是,降谷零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张脸……尤其是那双难忘的眼睛。
在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的时候,他也慢慢抬起了头,和戴着棒球帽的苺谷朝音对上了视线。
那双异瞳之中清晰地倒映出了他的脸来。
电光石火之间,一年前偶然见面的回忆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当时被他认为是不良少年的人似乎、好像、也许亲眼看到了他穿着警校制服的样子吧?
完了。
他要暴露了。
降谷零心头一跳,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他手指一动,下意识便想去摸别在腰后的枪。
在弥良开口、琴酒反应过来之前,他也许有机会先发制人,冒着风险尝试在这里击毙至少一个人——
“初次见面。”苺谷朝音看着他说,眼睛里找不出任何熟悉的情绪来,“你就是配合这次任务的成员吧,听琴酒说你实力不错。”
降谷零一愣。
初次见面?
……弥良,没认出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