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野寿美江低头划拉着平板电脑,时不时用触控笔在日历的页面上画个红圈,写下几个简略的批注。
保姆车里没开灯,只有街道两侧的灯光一闪一烁地扫进来,又很快消失。
车厢里除了笔尖触及电子屏幕的声音,还有十分轻微的、从少年喉舌中溢出来的歌声。
西野寿美江停下了笔,侧耳听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这是……七个孩子?”
苺谷朝音点了点头。他一边哼着童谣的曲调,一边滑动手机屏幕,显然心情颇为不错。
“看来今天心情不错,是录制的时候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西野寿美江微笑着问,“没想到你还会唱这样老的童谣。”
“经常听到,所以就记住这个曲调了。”
苺谷朝音在晦暗中偏头看她,微微笑了起来。
“至于高兴的事……大概算是有吧。”
与其说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不如说是遇到了令他感兴趣的人。
……
北贵志是计算机网络方面的天才。
但可惜他父母去世早,和其他的远方亲戚也没什么来往,唯一关系好的是身为不良少年、后来又去混了帮派的表哥。
按照这个轨迹发展,北贵志以后大概会跟着表格一起加入黑道组织,干些灰色地带的事情,然后成为当地警察署的常客。
但在两年前,他的人生发生了转变——表哥从良了。
他也不知道表哥是从哪搭上的路子,总之立刻便决定从黑道退社,然后和狐朋狗友一起合伙开了互联网公司,硬拉着北贵志当核心工程师。
赶鸭子上架之后,北贵志才知道表哥玩了把大的,为了开公司把他俩现在住的房子都给抵押出去,借了巨额贷款。
为了不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为了不让表哥倾家荡产,北贵志潜力爆发,硬生生逼着自己进步,然后——他们的公司就便成了最近风头正盛的科技新贵。
正因如此,他才会被邀请到这档综艺节目上来。
当然,作为一个死宅,北贵志通常是不出门的,这次会答应节目邀请,也是因为有一个人在。
弥良。
作为特摄宅,北贵志爱上弥良简直轻而易举;等真正近距离接触、见了面,被迷昏了头似乎也正常。
试想一下,你推就活生生地站在你身边,你一低头就能看见他长长的眼睫毛和淡红的唇珠,他的颈侧和发梢还散发着好闻的味道,和你说话时语气温柔如同春风拂面,还会弯起眼睛对你露出灿烂美好的笑容,你甚至能在贴近时感觉到他的体温……这换了谁能把持的住?
反正北贵志不能。
他晕晕乎乎地听着苺谷朝音和他说话,只觉得心如乱麻。
“北先生一定很厉害吧?”他推的演员用亮晶晶的眼神看他。
“我……也就还行,”北贵志摸摸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表情来,“如果有需要,可以尽管来找我!”
“真的吗!”弥良先是惊喜,随后神情又黯淡了下来,“……但是,会给北先生添麻烦的吧。”
北贵志是死宅,不是傻子,一看这表情就知道自推一定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没有迟疑地开口:“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弥良露出一个有点忧郁的表情来:“嗯……大概是我演的还不够好吧,有很多人讨厌我,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的我的私人邮箱和通讯号码,最近一直有收到一些……比较过分的邮件和讯息。”
他用词很委婉,但北贵志立马就能想到那些带着恶意的信息里会使用多么恶毒的语言。
作为死忠粉,他能忍吗?他当然不能忍!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由我来解决么?”他拍着胸脯保证,“在这方面,我才是专业的!”
“真的吗?”弥良双手合十,抬起眼睛用崇拜的表情看他,“那就拜托你了,贵志先生。”
他甜甜地笑了。
那个骚扰弥良的人使用的邮箱有点特别,即使不是因为弥良,北贵志也能清楚地记住——因为念出那串邮箱地址的时候,弥良轻轻哼了歌。
北贵志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七个孩子童谣的曲调。
*
拉拢弥良,尝试策反。
——这是降谷零在和诸伏景光商议之后定下的行动方针。
他们行动的很谨慎,没有贸然就选择试探,还处于要小心翼翼地和苺谷朝音拉近关系的那一步。当然,拉拢这一步是诸伏景光负责的,降谷零在那之后很少会选择靠近苺谷朝音,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当场拉爆他的身份?
降谷零暂时还不想面对修罗场级别的逃生副本。
他暗中给了自己新的定位:情报商。
如此一来,即使偶尔因为收集情报而和警察有所牵扯、又或者是突然失踪一段时间,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其实最好的选择是直接杀了弥良灭口,但降谷零没走这一步。
在自己已经有所准备、有把握能够安全脱离的情况下,他认为策反弥良能带来更大收益。
只是降谷零没想到,策反的机会会来的这么快。
——就在他刚刚得到波本这个代号的不久后。
他平时都有意避开苺谷朝音,但总有在不知情的时候直接撞上对方的时候。
好比现在。
降谷零正在调查和组织的研究所有所牵扯的白鸠制药。或者说,不应该是白鸠制药,而是白鸠制药解体后接手了大部分资料和人手的新制药公司,西村制药。
西村制药名下最有名的药物是一款感冒药,为了扫荡这片家常备药的市场,西村制药的社长最近和电视台往来很多,大把的撒钱等着铺广告。
既然是和电视台的人一起组局,那一起作陪的人里当然少不了各个事务所的艺人。
艺人的资源都靠事务所争取,而各种企划向来都是电视台的自留地,事务所想在不是自制剧的企划里推自家艺人上位,只能和电视台打好关系。
苺谷朝音就是因此而出现在这里的。
降谷零不知道酒局上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苺谷朝音是被人搀扶出来的,脚步一摇一晃,一眼便能看出他正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之中。
被带进酒店的、毫无抵抗能力的未成年少年。
降谷零在心中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上前,握住了苺谷朝音的手腕。
不管是作为公安、还是作为波本,他都有让那个心怀不轨的男人闭嘴的方法。
他带走了苺谷朝音。
降谷零皱着眉,揽着苺谷朝音的肩,以尽量不贴近他的姿势将他带进了自己的酒店房间之中。
刚关上酒店的门,他揽着肩膀的少年便脱力一般软倒在了铺满地面的地毯之中,颤抖着喘息起来。
现在任谁都能看他的状态不正常:手指不自然地发着抖,面色潮红,连耳根都是一片靡丽的绯色,那双瑰丽的异瞳含着湿润的水光,像是快要落下泪来。
降谷零在心中叹了口气,接了杯水,捏着少年尖俏的下巴,以不怎么温柔的姿态将清水灌进了他的唇齿之中。狼狈虚弱的少年没能及时反映过来,凭借本能吞咽了几口,更多的水却沿着他的唇角和脖颈的弧度流了下来,打湿了衣物的领口。
大概是被灌了水,苺谷朝音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
降谷零的声音放轻了:“你没事吧?”
他很久都没得到回答。心知一片白纸般初入娱乐圈的少年大概迎来了三观的崩溃,于是没再多问什么,拎着玻璃杯转身,打算将杯子放回原处。
但他身后传来了微不可闻的声音。
单薄的少年蜷缩在角落之中,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黑发柔顺地落下,他脸上的表情被彻底掩盖,只有声线在颤抖。
“谢谢你……警官先生。”
降谷零心中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