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深夜从来都不宁静，在逐渐远去的汽车轰鸣声之中，降谷零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很清楚，现在、此时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降谷零站在原地定住脚步，认真地将玻璃杯整齐地摆好了。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紧不慢地回首，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苺谷朝音身上。
单薄瘦弱的少年整个人都贴在墙角，降谷零只能看清他半隐没在昏暗下的、颤抖的肩膀，黑发下的肤色几乎是惨白的。
“抱歉，”降谷零沉稳地说，“你在说什么？”
这时苺谷朝音才慢慢从掌心中将头抬起来，凌乱的额发下显露出来的是惶然的神情，以及湿润的眼睛。
那双比宝石还要瑰丽炫目的金绿异瞳含着泪水，满涨着盈盈地下坠，将蝴蝶翼翅般的长睫浸湿成一片，连眼尾都是通红的绯色。
“我知道你是警察，”他低声说，“……从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了。”
降谷零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相当不友善，可苺谷朝音浅浅地吸了口气，又不自在地抿了一下淡红的唇珠，继续将话说了下去。
“今天的事……很感谢你……”
“你对我说这件事，是想用这个把柄来威胁我么？”降谷零打断了他，“你很清楚，这件事只要告诉琴酒，我就完了。你现在的意思是想利用我为你做事？又或者是挟恩图报？”
大概是因为他的语气过于严厉，眼神中又满含着审视的意味，苺谷朝音立时便有些慌张了，连说话的时候都变得结结巴巴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也应该知道，”降谷零目光沉沉，“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我的秘密不会有人知道。”
可苺谷朝音没露出任何害怕的表情来。那双湿润的眼睛轻轻地抬了起来，在黯淡的光芒之中和他对视——短暂的几秒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是很好的警察，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
他这次笑起来时，更像是狡黠的猫。
降谷零的语气也淡淡的：“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我。”
他随手将桌上的瓶装热牛奶丢了过去，被苺谷朝音准确地接住了，
“因为你跟松田警官是好朋友嘛。”少年低头，一边拧开牛奶的瓶盖一边说，“之前……我在晚上遇到过你和松田警官，你们看起来就是好朋友的样子……虽然在吵架。”
“那个时候我还一心想当不良，不想上学，觉得人生也就这样了，很笨的想法吧？但是伤口很疼，我也很难过，可是松田警官把药给我了——虽然看起来是你买的药。”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起来。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觉得你们以后会成为很好的警察，现在看来，我没错。”
作为卧底警察，降谷零向来擅长揣度人心、解读微表情。只从苺谷朝音的语气和神情中，他能确认——刚才的那些话是真心实意的。
事实上，苺谷朝音也确实没有撒谎。他的确认为降谷零和松田阵平是好警察，否则他现在也不会这样大费周章了。
但凡这两个人稍微坏一点、堕落一点，他都不需要耐心地曲折这么长时间才能勉强达成自己目的的一部分。
降谷零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我该感谢你的夸奖么？”
“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而已。”苺谷朝音轻声回答，“我知道你是很好的警察，也猜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组织里。我不希望你这样的好人随便就死掉……虽然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
他苍白地笑了一下。
“听起来，你对组织不是很忠心。”降谷零说。
“如果我是你想的那样的话，你早就应该死在组织的审讯室里了吧。”苺谷朝音皱起了眉，又很快松开，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了下来，“……对我来说，琴酒和组织是不一样的。”
降谷零心中一动，明白了苺谷朝音的底线——他在乎的不是组织，而是琴酒，会在组织中也只是因为琴酒是组织的人而已。
在决定要尝试拉拢和策反苺谷朝音的时候，他就将人彻底调查了一遍。
得益于过分显眼的长相，公安想调查苺谷朝音轻而易举，他很容易就查出来了真名、真实的户籍和从小到大的经历，只从这份薄薄的履历之中他就能断定：苺谷朝音是个缺爱的人，只是因为他第一个遇到的、对他施舍那么一点点好的人是琴酒，所以琴酒在他心里获得了不一样的地位。
在他看来，苺谷朝音还不到坏的彻底的程度，只是因为“爱”而被诱惑着堕落，但他的双手还没有沾满鲜血，仍旧有挽救的余地。
降谷零决定将自己的态度展现地直白一点。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的目的，”他挑眉，“——所以，琴酒不可能是那个例外。”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下的瞬间，苺谷朝音脸上的神情便变得警惕了起来，像是见到陌生人而炸毛的胆小的猫。
抢在苺谷朝音说话之前，降谷零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你可以有别的办法和他一起生活下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苺谷朝音面前，对蜷缩在角落的少年伸出了手。
“成为我的协助人吧，苺谷。”
只有掺杂着真心的谎言，才能打动人心。
*
[北：晚上好，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你。]
[北：我有好消息想要告诉你，之前你说一直骚扰你、威胁你的黑粉，我已经查询到准确的IP地址了，这个IP地址所属住宅的信息和产权所有人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发到你的邮箱你了。]
[北：虽然我相信你的事务所有法务可以起诉他，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有别的律师可以推荐给你……或者你想教训他一下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北贵志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跳了出来。
只是每一条消息发送的时间间隔太短，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是提前写好的措辞——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是北贵志得到苺谷朝音的私人联系方式之后，除了打招呼之外第一次发消息来。
为了帮自推解决烦恼，北贵志非常努力。但他没想到乌丸莲耶的IP加密方式简直就是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进行中转跳跃的服务器遍布全世界，甚至还有他压根就没听说过的犄角旮旯的小国——他怎么都没想到一个黑粉会谨慎到这种程度，就这么害怕被起诉坐牢吗？！
好在他的技术相当过硬，熬夜三个月后愣是想方设法地破解了层层加密，抓住了那个藏在背后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能安心去给苺谷朝音发消息，就像是叼着食盆来找主人寻求奖励的小狗。
苺谷朝音摸到手机，扫了一眼便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北贵志发来的消息。
他没急着点开邮件中躺着的附件压缩包，而是选择了先安抚北贵志。
[MiRa：真的帮大忙了！非常感谢你，北君。]
[MiRa：（猫猫星星眼gif）]
[MiRa：不过别的事情不用麻烦北君啦，我知道你是想帮助我，但是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事情而惹上麻烦]
[MiRa：我更期待下次手渡会上能够再见到你]
他的消息发送完，果不其然得到了北贵志发来的感动哭泣的表情包。
苺谷朝音这时候才打开了邮箱，找到了北贵志发来的邮件，点开了附件里的压缩包。
在心中的计划形成雏形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了。
BOSS在寻求制药和计算机方面的人才，组织里的大多数代号成员都清楚这一点。制药方面他暂时接触不到，但凭借着偶像的身份，想接触几个技术宅是没什么问题的——北贵志本来就在BOSS想要拉拢的程序员名单之中。
幸运的是，这个帮手属于他。
附件的文件PDF逐渐加载出来，苺谷朝音看清了泛黄纸面上印章的文字。
“乌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