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行驶中的保姆车上,苺谷朝音靠着柔软的皮质座椅,单手抵在扶手上拖住下颌,另一只手的手指按着打开的杂志内页。
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和坐在身边的西野寿美江说话:“今晚有安排么?”
“我说话的时候你根本没在听吧,”西野寿美江的额角跳了跳,无奈地说,“今晚有个酒会,你……”
苺谷朝音已经皱起了眉毛,脸上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西野寿美江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场合……但是这关系到下个月开机的新剧,我调查清楚了,今天参加酒会的客人里没有那种人。”
“哦,”苺谷朝音不咸不淡地说,“不卖身,那就是要我卖笑的意思了。”
西野寿美江沉默了。
她的脸上浮现了十分复杂的神情,十分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缓缓舒出一口长气。然后出乎苺谷朝音意料的,她猛地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发出了炸耳的响声,简直要让人疑心那台轻薄式笔记本是否还健在。
“算了,这样拿下来的企划也没什么必要,反正你现在正当红,他们求着你出演还差不多,这狗屁酒会不去就不去了,你都还没到合法的饮酒年龄呢!”经纪人女士大手一挥,“等着,我马上就去给你接一个比这个企划更好的新戏!”
苺谷朝音眉梢一扬,看着西野寿美江怒气勃发的样子,没撑住闷不吭声地笑了起来。
西野寿美江昂扬的气势在转头看到苺谷朝音的表情时瞬间卡了壳。
她眨了眨眼睛,撇了下嘴:“你笑什么……”
感受到手机传来的振动声,苺谷朝音一边顺口回答,一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没笑什么。”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息,忽然变了口风,“……今晚的酒会,我还是去吧。”
他若有所思。
西野寿美江一愣,没等她开口,苺谷朝音便继续说了下去:“平时就已经麻烦你包容我很多的任性了,如果我不去的话,电视台那边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的吧?你不是说今天参加酒会的人没有那些毛病么?”
即使在光线晦暗的车厢中也顾盼生辉的少年微微笑了,“我相信你。”
西野寿美江瞬间就被蛊惑,立刻感动得眼泪汪汪。
但没等她继续感动,苺谷朝音就慢悠悠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MV的拍摄,延后到下个月吧。”
西野寿美江表情一变:“哈?”
“我记得MV的拍摄地是鸟取。”他没头没尾地说。
西野寿美江蹙起了眉毛:“没错,这不是你前几天定的地点么?说想去那里拍摄什么的……”
“这个月突然不是很想去了,”苺谷朝音垂下长长的睫羽,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番时间,坚定地道,“下个月中旬,我们去鸟取。”
带了苺谷朝音将近两年的时间,西野寿美江显然对自家艺人的个性十分清楚,光听语气就知道他的决定无可转圜,好半晌才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行吧,好歹这是我们事务所自己的团队,还能随便你折腾,也就是我重新去协调一下而已……对别的企划可不能这样了。”
苺谷朝音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没答话。
就是因为这是事务所的团队、随时可以被他这个当家一哥调遣安排,所以他才会将MV的拍摄地点定在鸟取。
还不到去鸟取的时候,但是——很快了。
*
晚上九点,苺谷朝音靠在宴会厅的窗台边上,手机被放置在窗棂上,熄屏状态下是一片漆黑,镜面的屏幕上倒映出高脚酒杯模糊的形状,半透明的香槟酒液在杯中慢慢悠悠地晃动。
他一边抿了一口酒,一边等待着降谷零的消息。
准确地说,他是在等一个好消息。
他一边分神想着降谷零那边正在进行的事情,一边和端着酒凑上来的男人搭话。
对方和他碰了一下酒杯,盯着他浅浅抿了一口,才笑着说:“我以为你不会喝酒的,事务所不是管的很严么?”
“那就麻烦您为我保密这个小小的丑闻吧。”苺谷朝音千篇一律地微笑。
作为自国中生起就开始混迹黑道的人,他根本不像表面上的完美荧幕演员那样,私底下实际上是烟酒都来的——黑道怎么可能不会抽烟和喝酒?只是苺谷朝音并不嗜好,除非必要的场合,否则都很少碰。
他随口敷衍了两句就把对方晕晕乎乎地打发走了,这对已经在演艺圈浸淫了两年的他来说已然驾轻就熟。
等高脚杯中的香槟喝完,苺谷朝音也没能等来自己想要的消息。
但没关系——他不是没有耐心的人。
如果今天的计划失败了,他大不了再换一把刀。
在这个想法萌生的下一刻,苺谷朝音就收到了来自降谷零的消息。
[WIN.]
……
半个小时前,降谷零还坐在调度室之中。
这是自潜伏组织以来,公安部零组最大的一次行动——他们的抓捕对象至关重要,为此降谷零几乎将自己能调动的力量倾巢而出,这条街上如织的行人之中便藏着数十个便衣公安。
他们看起来和一般的市民没什么区别,情侣挽着胳膊在街边的饰品摊上兴致勃勃地挑选一对耳钉;和果子店后的老板在昏黄的灯光下昏昏欲睡;穿着女仆装的少女扬着笑脸发传单;夹着公文包的白领面如菜色地握着手机,正在挨上司的一顿臭骂。
没人能分清这些公安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除了降谷零。
也只有他清楚,这看似如同散乱的星子分布的公安,实际上一直都紧紧簇拥着一个中心。
——代号朗姆。
是的,这次的抓捕对象是朗姆。
实际上,这个计划是苺谷朝音提出来的。
降谷零还记得自己听到这个计划时的错愕:在他看来,刚拿到代号的他和诸伏景光最重要的事是在组织之中稳扎稳打,逐步上升,尽力成为核心成员,为公安传递情报……他怎么都没想到,看起来柔弱的少年会直接胆大包天地想抓朗姆这个组织二把手。
疯了么?
当然不是。
在听过苺谷朝音的计划之后,降谷零竟然觉得……这是可以一试的。
虽然进入组织的时间更早,但苺谷朝音是没见过朗姆的。这位组织的二把手似乎有点被害妄想症、要么就是酷爱当谜语人,很少会显露于人前。
即使不知道朗姆长什么样,也不妨碍苺谷朝音听说朗姆的野心……这在组织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比常人知道的更多一点,比如当年朗姆搞砸的羽田浩司案,这还是从琴酒那里无意知道的。
那是朗姆的耻辱、一生中最难以回首的黑历史,而他甚至没能将案子中的人证给灭口,任其逃亡多年都不得踪迹,这对朗姆来说更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苺谷朝音揣摩了一下朗姆的心思,再想想朗姆和琴酒之间微妙的氛围,很容易就将他当做了第一个用来开到的人。
“用当年羽田浩司案中逃走的‘浅香’当做诱饵,”他对降谷零说,“朗姆一定会上钩的。”
降谷零当时便愣了:“你找到了‘浅香’的踪迹?”
“公安都找不到的人,我怎么可能找到?”苺谷朝音挑眉,在降谷零不赞同的目光之中心平气和地说,“——但制造出‘浅香’出现的线索,对公安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
还真不是难事。
顺着这个思路,公安部的网安人员便开始伪造起了“浅香”出现的蛛丝马迹,作为朗姆手下的情报人员,降谷零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情报通过他人之手递到了朗姆的面前。
朗姆不是那么容易上钩的人,所以——苺谷朝音特地找琴酒借来了保时捷356A,在疑似浅香出现的地方开着车晃了两圈。
这一晃的效果非常好,朗姆立刻就认为琴酒是想抓住这个把柄对他下手,立时便打算先下手为强。
即使是想先下手为强,他也经过了好几番确认,这才下定了决心。
朗姆这条大鱼上钩了。
*
接到了降谷零的好消息,苺谷朝音很好心情地回到了公寓里,带着愉悦睡下了。
但这并不是一个能够安眠的深夜。
苺谷朝音刚睁开眼睛,便感觉到了从脖颈上传来的骤然收紧的力度。
在窒息之中,他看清了琴酒深绿的眼睛,银发自上而下地垂下来,落在他的颊边,带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是你做的。”
琴酒用肯定的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