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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1:05

李庸马上感到这句话会引起黄太的猜疑。在这样一条偏僻的胡同里,你追一个女人干什么?但是,他一时又没有想出合适的注解。

“你有事吗,李哥?”

“没有。你去哪儿呀?”

“我去买早点。”

黄太的眼睛充满了血丝,一看就是熬夜了。而且,他的头发一绺绺黏在一起,那是因为出过很多汗。

李庸知道,这家伙肯定是赌了一宿。他家离这里至少有四条街道,他不可能跑到这里来买早点。

“那你去吧。我回家睡觉去。”

“好,再见。”

“再见。”

两个人的对话有点尴尬。

黄太和邻居们总是保持着距离,总是很客气,从不开玩笑。其实,邻居们也都和他保持着距离。大家都在安分守己地过日子,谁都不想惹麻烦。

第一部分

黄 太(2)

大家的心里似乎都清楚,别看黄太很老实的样子,其实他是一个很深邃很鬼祟的人。

他戴着面具。

谁都不知道他摘掉面具之后是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他夜里出了家门除了赌博还干些什么。

到目前为止,黄太还没有祸害过哪个邻居。他的态度似乎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但是,谁都知道,兔子饿极了的话,说不准连窝里的草都吃呢。

离开黄太之后,李庸很后悔追上了他。

他从那条胡同钻出来,回到了街道上。

太阳冉冉升高。那几个梳马尾巴的女人倏地都不见了。街道上的行人多起来,都是上班族。

李庸迷惑地想:那几个“马尾巴”去哪里了呢?

这种迷惑是没有道理的。如果那几个“马尾巴”一直在原地急匆匆地赶路,那才叫恐怖。

李庸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象:

另外那几个“马尾巴”也许都不是女人,都长着黄太的脸!

正在胡思乱想,李庸突然听见一声尖厉的刹车声。

李庸猛地站住脚,一辆卡车奇巧地停在了他身旁。

之所以说奇巧,是因为这辆车刚刚碰到了他的袖管,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胳膊。

但是,他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奇怪的是,大白天,这辆车却开着灯。

司机是个男的,他探出脑袋,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找死啊!”

李庸急忙朝前走了几步,让开了路。

卡车灭了火。它“轰隆隆”地发动了半天才吃力地起步了。

李庸抬头朝卡车的尾巴看去,它的车号是:京K66848。

李庸在路边怔忡了半天。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神秘力量在支配着这辆外地卡车。

第一部分

不翼而飞(1)

二○○一年一月三日这一天,朱环家出了一件大事——朱环的戒指被人偷了。

这是接下来一系列恐怖事件的一个小小序幕。

朱环下班回来,好像有什么预感,径直走向了那个茶叶盒。

当时,李庸还在蒙着被子大睡,朱环进门,他并不知道。

朱环站在梳妆台前,紧紧盯着那个茶叶盒,过了半天才把它抓在手中,扭开。

里面空空如也。

她把它重重地放在梳妆台上,返身走到床前,用力把李庸推醒。

“你干什么呀?”

“我的戒指呢?”

“戒指?我不知道哇。”

朱环就不再问他,手忙脚乱地到处翻找。

“你是不是戴到医院去了?”

“我什么时候上班戴过它?”

朱环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划拉到了地上,还是没有找到。

一股无名火陡然冲上了她的脑门。

“你一个大活人在家,怎么连一个戒指都看不住?”

“你再想想……”

“想什么?丢了!”

“真是见了鬼了。”

李庸一边嘀咕一边爬起来,帮她一起找。

其实,李庸很希望这枚戒指在家里消失。自从有了这枚戒指,他总是遇到不吉利的事。

比如那个毛烘烘的东西。

比如那个半夜让他给梳头的人。

比如那天清早大街上出现的几个“马尾巴”。

还有那辆差点要他命的大卡车……

可是,看到朱环如此沮丧,他又希望找到这枚戒指,让她高兴起来。

沙发下,柜子空,地板缝,电视后……最终没见到它的影子。

一枚戒指,它怎么可能不翼而飞呢?

李庸更感到这件事情不对头了。

朱环脸色阴沉地坐在床上,越想越生气,趴在被子上哭起来。

李庸走到她身旁,小声劝道:“别哭了,没用。”

朱环一下坐起来,盯着李庸说:“你是不是把它扔了?”

“好好的一个东西,我扔它干什么呢?”

“你认为它来路不明,一直耿耿于怀,当我不知道?”

“我就是真想扔它也得和你商量啊。”

“要不然就是你把它送人了!”

“我怎么能把你的东西送人呢?”

“家里只有一个人,不是你干的是谁干的?”

李庸有点生气了,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朱环转过身去,给了李庸一个脊梁骨。

李庸摇了摇她的肩,缓和了语气,说:“朱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枚戒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环立即转过身来,说道:“哎,李庸,你为什么对这枚戒指总这么敏感呢?”

“不是我敏感,是你敏感。”

“你不要打听这件事了,对你没好处。”

“可是,我想不通……”

“它都丢了,你还有什么想不通?”

“肯定不是你祖母给你的。”

“你怀疑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那好,我告诉你,是一个相好送给我的。”说完,她把头转向别处。

李庸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就不再追问。

他转头看了看门窗,说:“会不会是有人进来过?”

朱环冷笑了一下,说:“大白天,谁那么大胆?”

“不一定。”

“那就是哪个邻居干的。”

“你别乱猜。”

朱环突然咬牙切齿地说:“不行!我跟他没完!”

“跟谁?”

“偷我戒指的人!”

“还说不准是怎么回事呢。”

朱环不理李庸,站起来,几步跨到院子里,破口大骂起来。

太阳温柔地向西坠落,染红了天边的几朵云彩。

左邻右舍都下班了,家家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

“你个王八蛋不要脸,三只手伸到我家来了!不怕烂掉手指头?我知道你是谁!你赶快把东西送回来,别等我到你家翻出来,那时候你就现眼了……”

第一部分

不翼而飞(2)

朱环的叫骂声很快把邻居们惊动了。

大家从屋里陆续走出来,站在她家院门口看热闹。

人越来越多。

一些孩子干脆爬到她家院墙上。

朱环双手叉腰,越骂心里越气,越骂嗓门越大。

她的叫骂是前后矛盾的。

前面她说她知道是谁偷的,后来又说:“你以为我抓不到你,你就没事了?老天爷长着眼呢!你一出门就让你垫车轮子……”

开始的时候,大家没听出来她到底丢了什么,过了好半天,终于知道她的戒指丢了。

没有人走上前劝慰。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间,高声叫骂。

李庸低头走上前,拉她。

“快进屋去,丢不丢人啊!”

朱环一把把李庸推了个趔趄:“我又没偷东西,我丢什么人?”

李庸四下看了看,说:“你能把戒指骂回来吗?”

朱环陡然住口了。

她朝着围观的人扫视了一圈,突然说:“王八蛋,你听好了,今天晚上,我煮猫!”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我就是深城人。

我老家那一带有个风俗,哪家丢了东西,实在找不回来,最恶毒的办法就是煮猫。

什么是煮猫呢?

很简单,就是把活猫扔进沸腾的锅里煮了。

据说,偷了东西的人就会像那只猫一样难受。于是,露了馅。最后,只好把偷来的东西物归原主。

煮猫,毕竟太残忍了,我在老家长到十八岁,听过几个丢东西的女人扬言要煮猫,但是也仅仅是说说而已,不过是想吓一吓偷东西的人,能悄悄把赃物送回来。我没见过哪一家真把猫煮了。

可是,朱环却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这天晚上,她真的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要煮猫了。

有的小孩悄悄地溜到朱环家门外,从门缝看到了那热气腾腾的杀气,还有沸水翻滚的声响。

他们惊惶地跑回家,分别向父母报告了这个消息。

邻居们都安静下来。

大人把小孩子都关在了家里,不许他们再出去。

正在吃饭的停止了咀嚼,正在做饭的灭了锅灶。大家都打开窗子,竖起耳朵听动静。

空气突然凝重起来,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怖。

怕什么?

我小时候,听说有人要煮猫也很恐惧。

我曾经仔细分析过我怕什么:

第一, 我怕一只活蹦乱跳的猫被扔进沸水里。

那种痛苦是无法想象的。

第二,我怕真的有人像那只猫一样惨叫起来,在地上打滚。

他的感受先不说,只要有人中了这种诅咒,就说明这个世界突然有了另一层深意。也就是说,冥冥中有个东西在操纵这一切。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这个东西就已经在半空中悬挂。可是,我们对它一无所知,我们正在它晃晃悠悠的脚丫子下踢毽子。

第三,我怕出现什么偏差,那个诅咒突然落在我的头上……

时间缓慢地朝前走着,如履薄冰,生怕一下撞到那一时刻上。

第一部分

煮 猫(1)

朱环注意到,她在自家院子里叫骂的时候,邻居们大都出来看热闹了。

说明这些人心里没鬼。

只有一个人没出来。

这个人是黄太。

朱环一直觉得最可疑的人就是他。

黄太住在朱环家东面,和她家只隔一道齐胸高的院墙。

他对朱环和李庸的情况太了解了。朱环什么时间上班,什么时间下班。李庸几点钟回家补觉……

李庸看着朱环恶狠狠地烧水,知道事情已经无法劝阻。他也有点害怕了,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谁都猜得出,偷戒指的人肯定就是东邻西舍中的一个。他知道朱环家最值钱的就是这枚戒指,知道它放在哪里。趁朱环去上班,李庸在睡觉,他假装来串门,见李庸没有醒,就下了手……

陌生人不敢大白天冒昧闯进来。

现在,这个人就躲在石头胡同的某间屋子里,忐忑不安地等待。一会儿,煮猫的时候,这个人就会撕心裂肺,原形毕露……

李庸希望这个迷信说法应验,又害怕这个迷信说法应验。

另外,他也害怕看见那只猫被扔进翻滚的热水中。

那是个生灵啊。

朱环终于走向了家里的那只黑猫。

她的神态有点歇斯底里,好像这只猫就是小偷一样。

李庸看着她,突然感到这个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快五年的女人有点陌生。

那只猫懒洋洋地蜷在床上,乖顺地看着朱环。它以为女主人又过来抚摩它了。

朱环一下就把它抓起来,可能用力太大,猫尖叫了一声。

朱环用胳膊紧紧夹着猫,走向了锅。

锅里的水上下翻滚,还“吱吱啦啦”地响着。

也许是那扑面的热气引起了猫的警觉,它一下就变得惊恐起来,一边“喵喵”地叫,一边抓挠女主人的胳膊,想跳下地。

这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相邻的几户人家没有一点声音,李庸知道,他们都在屏息聆听。李庸也没有真正经历过这种事,他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惨烈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朱环死死抓住猫,猛地把它扔进那口锅中……

李庸狠狠闭上了眼。

他听到一声小孩似的嚎叫。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猛烈地抖了一下。

接着,有一个东西从他的脚面上闪电般地射了过去。

朱环把猫扔进锅里之后,转身拿锅盖,想把猫盖住,可是,猫在热水中翻滚了一下,竟然猛地弹出来,惨叫着冲出房门……

外面突然乱起来。

朱环跑出去,李庸也紧跟着跑了出去。

他们看见邻居们都朝蒋柒家跑。

这时候,他们注意到蒋柒家传出了悲惨的嚎叫声。

两个人都傻了。

蒋柒家住在朱环家西面,中间同样隔一道齐胸高的院墙。

她丈夫是个军官,排长,两个人常年两地分居。

蒋柒原来在一家洗涤用品厂上班,后来下岗了。她就在街上开了个发廊,门面很小,赚不了多少钱。

她有一个孩子,已经上幼儿园大班。因为她经常在发廊忙活,那孩子由她母亲带着。

蒋柒是一个很自尊的人,而且极其聪明,邻居们对她的印象都很好。

平时,她跟朱环算是密友。她老公不在家,李庸打更的时候,朱环经常去她家睡,两个人做个伴,说些女人间的知心话。

她怎么可能偷朱环的戒指呢?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朱环和李庸一前一后跑进了蒋柒的家。

蒋柒正在床上嚎叫。

她好像正在承受一种巨大的肉体折磨,双手用力地揪扯着头发,头发一绺绺地被拽下来。衣服也撕烂了,露出雪白的肌肤,上面有一道道的血印。

第一部分

煮 猫(2)

她的脚用力乱蹬乱踹,撞在铁暖气冰冷的棱角上,好像不知道疼。

她的眼睛瞪得像灯笼,很吓人,里面充满了血丝……

蒋柒的表现太恐怖了,现场所有的人都不敢走上前。

大家都不言语,紧张地互相看着,此情此景让他们感到十分恐惧。

朱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庸看了看朱环。

他从她的眼神里感觉到,她的心似乎一下软下来。

是啊,不就是一枚戒指吗?

都是女人,都喜欢它,为什么非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煮成这个样子呢?

朱环几步就跨上前,紧紧抱住了蒋柒。

“蒋柒,你哪儿难受?”

蒋柒眼睁睁地盯着她,还在叫,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像书法的飞白,甚至断断续续。

朱环把脑袋靠在她的脸上,眼睛湿润了。

过了好半天,蒋柒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绷紧的身子一点点松懈下来,没有一点支撑力,她软塌塌地躺在朱环的怀里,无神的双眼慢慢闭上了。

朱环一边流泪一边说:“都怪我……”

李庸小声说:“你给她煲碗汤吧。”

蒋柒皱着眉,吃力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是对朱环的话表示不同意,还是阻止李庸的提议。

朱环用手轻轻抚弄着蒋柒的额头。

过了一阵子,蒋柒吃力地挪了挪身子,想躺下来。

朱环轻轻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

“好点了吗?”朱环问。

蒋柒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朱环抬头对房子里的人说:“大家都回去吧,没事了。”

大家就懂事地陆续走出去。

房子里静下来。

蒋柒吃力地动了动,睁开眼,弱弱地看了朱环一眼,说:“谢谢你……”

朱环说:“你说哪去了。用不用去医院?”

“不用……你们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躺一会儿就好了。”

说完,她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朱环对李庸使了个眼色,轻轻起身退出去。

这天晚上,李庸失眠了。

“朱环,你睡了吗?”

“没有。”

“蒋柒怎么……”

“别说,我害怕。”

李庸就不说了。可是,他眼前总是闪现蒋柒在沸水中翻滚的情景……

她的头发都散开了,蒙住了狰狞的面孔……

过了好半天,李庸渐渐迷糊了……

蒋柒突然沉进了沸水中,不见了踪影……

那水在“哗哗哗”地翻滚……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水中突然升出了一颗人头,是蒋柒。

她的脸变成了煮熟的猪皮色,两只眼珠像死鱼一样……

她的头发上冒着热气,滴着水……

她说:“你给我梳梳头……”

第一部分

否 认

第二天晚上,朱环一下班,蒋柒就来到了她家。

李庸也在家。

“是蒋柒啊,来来来,进来坐。”朱环变得十分客气。

蒋柒就在沙发上坐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一看就是大病初愈。

“李庸,快给蒋柒倒水啊。”

“别,别麻烦了。”

李庸还是倒了一杯纯净水,放在了她面前。

李庸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夫妻俩的心里都明白蒋柒来干什么,她当然是来送戒指的。

蒋柒把杯子捧在手中,转过来转过去,似乎很难开口。

李庸知趣地走进了卧室。

朱环坐在蒋柒身旁,一会儿拉拉衣角,一会儿撩撩刘海,也显得有些不自然。

终于,蒋柒开口了:“朱环,你别误会,其实,我没有偷你的戒指……”

朱环愣愣地看着她。

“昨天,我听说你要煮猫,不知为什么,心里很恐惧。那只猫叫起来的时候,我突然就犯了病……”

朱环说:“蒋柒,那戒指我不要了。我不会怪你,你什么都不要说了。”

“咱们老邻旧居这么多年,你要相信我,我不可能偷你的戒指。不信你就去报案。”

朱环突然有些恼怒:“你的意思是,你不但没有偷我的戒指,我还把你吓出病来了,是吗?你是不是来找我讨医药费呀?”

“你别生气。我呀,近几年得了一种病,叫什么神经性偏头疼,一紧张就犯病,可能……”

朱环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还有事吗?”

“我……”

“没事你就回去吧。”

朱环下了逐客令。

蒋柒尴尬地站起来,想了想说:“朱环,你现在太激动,过几天我们再聊。”说完,匆匆走了出去。

李庸听见了这些话。

蒋柒离开后,他走出来。

朱环很生气,一挥手把蒋柒喝过水的杯子打翻在地。

李庸小声说:“你这是干什么呀?”

朱环气呼呼地说:“我真不该让那只猫跑掉!”

李庸说:“有可能不是蒋柒偷的,她不是那种人。而且,你不在家的时候,她很少到咱家来串门。”

“那你说昨天是怎么回事?”

李庸回避了这个问题,说:“你说,能不能是咱家的猫把戒指叼出去了?”

朱环想了想说:“即使猫能打开茶叶盖,也不可能再把它盖上啊。”

这句话让李庸打了个冷战。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的一幕——那只猫躲在茶叶盒的后面,一只眼珠荧荧地闪着光,朝他看着……

李庸在大睡。

猫在他的脑袋前无声地走过来走过去,聆听着他舒畅的鼾声。终于,它确定李庸睡着了,它蹑手蹑脚地走到茶叶盒前,把它抱在怀里,用爪子麻利地扭开盒盖,倒出戒指,又麻利地把茶叶盒盖好,接着,它叼起那枚戒指跑出门去,不知道把戒指送到了哪里……

它把戒指送给了那只看不见脸和身子的手?

“哎,咱家那只猫呢?”他冷不丁问。

第一部分

真正的小偷

朱环煮猫的时候,最害怕的人是黄太。

他本来想把那枚戒指偷偷送回去,可是,朱环发觉戒指丢了,就扬言要煮猫,天还没有黑,她就开始行动了……

黄太根本没有退还戒指的时机。

这期间,谁敢接近朱环家呢?

谁接近谁就是不打自招。

他只有闭上眼等待,如坐针毡。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无意中看了他一眼,问:“太子,你怎么了?”

“我有点不舒服……”他搪塞道。

母亲就不问了,继续看电视。

她是个纺织工,退休之后不久,就得了腿病,瘫痪在床十几年了,娘俩一直相依为命。

这也是黄太一直找不到女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母亲足不出户,耳朵还有点背,她对朱环家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黄太的耳朵一直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突然,他听见很多人在跑动,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把耳朵贴到窗子上,听出是蒋柒家出事了。

这一次,他走了出去。

原来,朱环已经煮了猫,而他竟然安然无恙,倒是蒋柒像是被人剥了皮!

这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蒋柒也偷了朱环家的东西?

难道她碰巧犯了什么病?

黄太急忙退回家,偷偷看了看他塞在抽屉里的那枚戒指,还在。

总之,他逃过了一劫,心慢慢放下来。

他一下就明白了。

什么煮猫,都是吓唬人,什么作用都没有!

如果冥冥之中真有一个惩恶扬善的神秘主宰,它也不是永远明辨是非,这一次,它就搞错了。

它把黑锅背在了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外面怎么了?”母亲竖起耳朵问。

黄太有点得意,对母亲说:“朱环丢了一枚戒指,她煮猫了……”

“谁干的?”母亲的脸立即严峻起来。

“蒋柒。”

“蒋柒?她怎么干这种事?”

“谁知道!”

“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床上叫呢。”

“我早说过,要堂堂正正做人,这不是应验了吗?”

“又来了。”

老太太果然又来了:“偷人家东西,迟早要得到报应。那东西不属于你,你非把它弄到手,就像羊肉贴在狗身上,早晚要生蛆。”

“你住口好不好?”

黄母看了儿子一眼,不再说了。

其实,黄太的孝顺只是个表象,邻居们都不知道,实际上黄母怕儿子。

她一直不知道黄太在外面都干些什么,很不放心,经常劝他出去找个正经工作。黄太不耐烦,就骗她,说他在给一家小区当门卫。

黄母并不相信。

但是,她不敢多说,否则,黄太会对她大喊大叫。

她管不了他。

第一部分

梦(1)

是的,开始的时候,黄太很侥幸。

他以为他没事了。

晚上,母亲睡着后,他经常拿出那枚戒指端详。

他从没有想过要把这枚戒指卖掉。他打算在哪次输得精光的时候,用它做抵押,孤注一掷。

可是,很快他就变得不安起来。

这种不安缘于一个梦:

黑夜,他走在一条路上。

这条路很漫长,回头看,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朝前看,也不知道它朝哪里去。

路上没有一个人,两边是幽深的树林,一片漆黑。

风一阵比一阵大。

突然,他看见了那只死里逃生的猫!

它站在路中央,阴森森地盯着他。

他打了个冷战,猛地停下了,转身就朝相反的方向跑。

可是,他还没有跑出几步,那只猫突然又出现在路中央,阴森森地盯着他。

他跳下那条路,想躲进树林中。

树林很茂密,他艰难地穿行其中,偶尔一抬头,魂都要吓飞了——树叶中闪烁着绿幽幽的光,那是密麻麻的眼睛,好像是猫头鹰,没有嘴。

猫和猫头鹰的脑袋似乎是一模一样的。它们惟一的区别是,猫头鹰好像没有嘴,尖尖的钩鼻子下一片毛烘烘……

血盆大口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没有嘴。

奇怪的是,黄太经常做这个梦。那只阴森的猫几乎夜夜都折磨他,他睡得特别累,白天无精打采。

有一天,母亲问他:“太子,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半夜乱叫啥?”

“你耳朵那么背,怎么听得见我叫?”

“你的声音太大了。”

“我喊什么?”

“好像喊什么猫……”

“你别疑神疑鬼了。”

“肯定是那天朱环煮猫,把你吓着了。”

这天夜里,黄太又做那个怪梦了。

他走在黑糊糊的路上,前后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就像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最初从哪里来,最终到哪里去。

风很猛烈,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风只在他的脑袋里刮着,实际上这天夜里一丝风都没有。

深城人都睡得很沉。

那只死里逃生的猫仍然在梦中等着他。

它站在路中央,站在大风中,竟然纹丝不动。

他一步步后退,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跟头,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朦胧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四周静极了。

过了好半天,他的心还“怦怦怦”乱跳。

房间里好像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以为,母亲又听见了他的喊声,拄着拐杖来到了他卧室前,站在门口观察他。

他坐起来,朝门口叫了一声:“妈……”

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区隔线,一半明一半暗,而卧室的门隐藏在黑暗中。

没有人说话。

“妈!”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说话。

黄太看了看床下,目光接着朝远一点的地方移过去……

他的头发一下就竖起来——他看见了一只猫!

它站在地板上,阴森森地盯着他。

借着月光,黄太看得十分清楚,它正是朱环家的那只猫。

它从沸腾的锅里跳出来之后,已经失踪多日。现在,它突然现身了!

它身上的毛被热水烫得一块块脱落,一撮一撮的毛,一块一块的秃,斑驳,丑陋。

它的眼睛肯定瞎了,这双死鱼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黄太。

夜深人静,黄太和这只诡怪的猫对视着。

“猫!”黄太终于尖声喊出来。

那只猫蓦地一抖,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黄太颤巍巍地伸手打开灯,地板上空荡荡,不见猫的影子。

他跳下地,四处搜寻,什么都没有。

不过,他意外地在床下发现了一个洞。这个洞在墙角,像拳头那样大,黑糊糊的。

黄太肯定它不是老鼠洞。

他找了一根铁丝,钻到床底下,探进洞里去。深不见底。

一股冷气穿透黄太的骨髓。难道,这只猫是从这个洞里钻出来的?

他木木地站起来。

这时候,他听见母亲在她的房间里叫道:“太子!”

他答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母亲已经披衣坐了起来。

“你起来干什么?”

“我又听见你喊了。”

“我做梦了。你快睡吧。”

“我一直就没睡着。”

“……那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没有啊。你看见什么了?”

“我也没看见什么。”

第一部分

梦(2)

这只猫原本很玲珑,很可爱。

它不像别的猫,双眼阴险,走路塌着腰,背上四肢凸起,杀气腾腾。

它走路总是弓着身,好像随时要打个长长的哈欠。

平时,它总是蜷在床上,舔舐爪子。

那不是在磨刀霍霍,而是像女孩子在悠闲地修饰指甲。

李庸不爱养这些东西,朱环却喜欢。

她下了班,第一件事是喂鹦鹉,第二件事就是喂猫。

鹦鹉总不叫,猫却总是叫。

它叫起来,声音嫩嫩的,娇娇的,确实招人疼爱。

开始,朱环一直担心,这只猫不能和鹦鹉好好相处。也许,趁家里没人,它会突然翻脸,把她心爱的鹦鹉吃掉。

后来,她渐渐放心了。

也许,是因为她天天把猫喂得太饱了,它不但不吃鹦鹉,连老鼠都不吃了。

一次, 李庸打更时,在粮库端了一个老鼠窝,他拎回一只老鼠崽,摆在猫的面前。

老鼠崽不谙世事,还不知道害怕,“吱吱”乱叫。猫却大骇,后退几步,仓皇而逃。无论怎么解释,这个情景都让人无法容忍。

猫抓老鼠,是一种本能,是一种本职,而它却让老鼠吓跑了。

李庸很恼怒,要把这只无能的猫扔了。

可是,朱环不同意。她看着猫被老鼠崽吓跑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更喜欢它了……

就是这样一只柔弱的猫,经过一次煮熬,突然变得异常恐怖。它经常在半夜出现在黄太家里,阴森森地盯着黄太。只要黄太一打开灯,它就蓦然消失。

来无声,去无声,它就像一场梦。

黄太越来越恐惧。

天黑后,他几乎不敢睡觉,瞪着一双焦灼的眼,等天亮。

他曾想,把戒指偷偷送回去,也许那样就没事了。可是,他马上意识到,这样做肯定于事无补。这只猫并不是来索取戒指的,戒指跟它没有任何关系。

它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它是一个受害者,因为黄太,它被煮得半死不活。

现在,它来报复。

第二部分

洞(1)

这一天,黄太来到了朱环家。

朱环上班去了。李庸正就着两盘朝鲜小菜在喝酒。

“黄太,来,喝两杯。”

“不不不,我来随便坐坐。”

黄太很少串门。

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庸想,他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

果然,黄太开口了:“李哥,听说你家前几天煮猫了?”

李庸似乎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他说:“那都是朱环瞎胡闹。”

“那只猫……死了吗?”

“跑了。”

“一直没回来?”

“一直没回来。”

黄太觉得,李庸说这话时表情似乎有点不真诚。

他想了想,又问:“这只猫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猫。”

“那它怎么到你家了?”

“上个月,是它自己跑来的。”

黄太愣了一下。

“人家说,来猫去狗,越过越有,我们就把它留下了,可日子还是这么穷。”

“你没找找它?也许,它根本没跑远。”

“找它干什么?那本来就是只野猫,跑了更好。”

那只鹦鹉突然“扑棱棱”飞起来,在屋顶盘旋,一片羽毛舒缓地落在李庸的手上。

他抬手抖掉了那片羽毛,说:“朱环爱养这些猫啊鸟的,依我,早都赶出去了。”

那只鹦鹉准确地落在它的秋千上,来回摆荡。

“你最近忙什么呢?”李庸问黄太。

“还闲着。”

黄太一边说双眼一边在李庸家的地板上溜来溜去。

这一带是林区,木头多,深城人的家里几乎都铺地板,不过,不那么精致,木板长且宽,一块挨一块地平铺,缝隙很大。

“你看什么?”李庸问。

黄太盯着李庸,冷不丁问:“你家有没有发现过洞口?”

“洞口?我家又不打地道战,怎么会有洞口?”

黄太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我是个大老粗,你有什么事就直说。”

“也没什么事。”

“你没事不会来我家。”

黄太想了想,说:“李哥,这些日子,我经常做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夜里走在一条路上,那条路很长很长,路上只有我一个人,两边都是树,很密。还有风,很大的风……”

说到这里,黄太停了停,突然说:“我看见你家那只猫,站在路中央,阴森森地盯着我。我转身就朝相反的方向跑,可是,没跑出几步,那只猫突然又出现在我的面前,还在阴森森地盯着我。我跳下那条路,想躲进树林中,可是抬头一看——密匝匝的树叶中卧着很多猫!”

“做梦嘛,什么都可能梦见。”

“可是,我觉得这个梦太怪了。”

“有什么怪的?前些天,我还梦见……算了,不说了,说了你更害怕。”

“你也梦见那只猫了?”

“——我梦见你死了。”

黄太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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