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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1:05

大警察停下来:“谁?”

“苦猫。”

“谁是苦猫?你说大名!”

“我家养的那只猫,叫苦猫。”

大警察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才说:“你好好休息一下。”

警察走了后,李庸忽然想起了朱环生前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这枚戒指是她从一个煤气中毒的死人手指上撸下来的……

第三部分

犯罪嫌疑人(1)

丧事处理完了。

那枚戒指和朱环一起火化了。

很多邻居都看到了朱环的中指上戴着那枚戒指。李庸已经不管大家怎么看了。

从火葬场回到家里,天已经快黑了。

像黄太的丧礼一样,邻居们都来帮忙。

晚上,李庸本来应该请大家到馆子吃饭,可是,大家都懂事地散去了。李庸也不再挨家挨户去请。

他步履沉重地回到家,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看屋顶。

他的双眼猩红,却毫无睡意。

他在前思后想。

那只鹦鹉站在它的秋千上,在幽暗中注视着李庸。它竟然没有死。

这只没心的鹦鹉,朱环那么爱它,现在,朱环走了,它竟然没有一点伤心。

他甚至怀疑它是那只猫的同伙。

夜色是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天上压下来,一点点把李庸吞没了。

突然,一张脸浮现在他的眼前——朱环死的那天,院子里聚集了很多人,都是邻居。那张脸就夹杂在其中,定定地看着他。

李庸的眼睛偶尔和她相遇,那双眼睛就飘飘忽忽地躲开了。

李庸的心中突然长出了一把刀子。

他想起了那一幕一幕:

在朱环煮猫的时候,这张脸曾经在床上嚎叫。

她的双手用力地揪扯着头发,头发一绺绺地被拽下来;衣服也撕烂了,露出雪白的肌肤,上面有一道道的血印;她的脚用力乱蹬,蹬在铸铁暖气的棱角上,似乎不知道疼;她的眼睛瞪得像灯笼,很吓人,里面充满了血丝……

次日,她来了李庸家。

她不自然地开口了:“朱环,你别误会,其实,我没有偷你的戒指……昨天,我听说你要煮猫,不知为什么,心里很恐惧。那只猫叫起来的时候,我突然就犯了病……”

朱环说:“蒋柒,那戒指我不要了。我不会怪你,你什么都不要说了。”

“咱们老邻旧居这么多年,你要相信我,我不可能偷你的戒指……”

朱环突然有些恼怒:“你的意思是,你不但没有偷我的戒指,我还把你吓出病来了,是吗?你是不是来找我讨医药费呀?”

“你别生气。我呀,近几年得了一种病,叫什么神经性偏头疼,一紧张就犯病,可能……”

朱环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还有事吗?没事你就回去吧。”

蒋柒尴尬地站起来,匆匆走了出去……

黄太死的那天晚上,李庸半夜起床上厕所,回来的时候,他遇见了她。

她梳着一条马尾巴。她说:“你看,今晚好像要下雪。”

“是啊,阴了。”

“刚才,我还看见了远处有闪电。”

“是车灯吧?”

“不,是闪电。”

“不可能。”

“李哥,你说冬天不会有闪电吗?”

“当然不会。”

“那可能是我弄错了。”

“一定是你弄错了。”

正说着,天上突然亮起了一道白光!李庸借光看清了蒋柒苍白的脸。

“蒋柒,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噢,是梳子。”

“你拿梳子干什么?”

“我刚从发廊回来。”接着,她淡淡地说:“太冷了,进屋吧。”

她慢慢地登上大门口的台阶时,李庸叫住了她。

“蒋柒,几天前我遇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我在粮库值班的时候,半夜听见有人在窗外对我说话……你猜,这个人说什么?”

蒋柒突然不说话了。她一动不动,好像在死死地盯着李庸。

“你怎么了?”

蒋柒把手里的梳子慢慢举了起来!她的声音一下变得不男不女,十分陌生。她低低地说:“过来,你过来,给我梳梳头……”

李庸猛地后退了一步:“你,你是谁?”

蒋柒突然笑起来,笑得人魂飞魄散!

最后,她突兀地收了笑,说:“好了,天亮之后,你见了我,我就是蒋柒了。”

第三部分

犯罪嫌疑人(2)

在送走朱环的第一个夜里,李庸回想起那笑声,更加恐怖。

突然,有人在黑暗中说话:“给我梳梳头。”

李庸一下坐起来,朝那个声音看过去。

黑暗中站着那只鹦鹉。这是它第一次说话!

李庸一惊,伸手打开灯。

“你说什么?”

那只鹦鹉在灯光下直直地盯着他:“给我梳梳头。”

李庸傻了。

它不会说话,它只会效仿。

难道,昨夜真的有人在这个房子里说了这句话?

是朱环?

还是那个害死她的人?

李庸忽然对这只鹦鹉也恐惧起来。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突然伸手抓住它,接着,他快步走到窗前,打开窗子,一挥手把它甩了出去。

这只鹦鹉在摔向地面的时候,尖声叫了一句:“要你命!”

李庸关上窗子,呆呆坐在床上。

鹦鹉为什么说出如此古怪的话?

是学舌,还是它自己的话?

李庸百思不得其解,就不再想了。

他继续想蒋柒。

他越琢磨蒋柒越像杀人的凶手。

可是,她为什么杀黄太呢?

李庸的推理是这样的:

蒋柒是被冤枉的。

可是,她莫名其妙地成了替罪羊,受到了朱环的怀疑和嘲讽,为此,她对朱环怀恨在心。

她痛恨那个真正的小偷。

她痛恨黄太。

她坚信是黄太偷了戒指,于是,她害死了他。

之后,她在黄太家搜查到了赃物,又送了回来。这有两个意思,一是暗示朱环是谁偷了戒指,一是证明她的清白。

在李庸打更的夜里,她溜进朱环家,趁朱环熟睡,打开了煤气……

开始,李庸怀疑是那只猫从洞里钻出来,打开了煤气阀门。现在,他改变了猜测。

天亮之后,李庸来到了公安局。

还没有到上班时间,他就蹲在公安局大门口,抽着“羚羊”烟,等待。

穿警服和不穿警服的人陆续上班了。

他终于看见了那个大警察。

大警察愣愣地看了看他,说:“你找我吗?”

“是,我有事向你汇报。”

“你进来吧。”

两个人走进了办公室,大警察让李庸坐下来,然后问:“你有什么事?”

“我怀疑是蒋柒害死了黄太和我媳妇。”

“蒋柒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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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住在我家隔壁。”

大警察显然没有太重视李庸的话,根本没有做记录,他像聊天一样问:“她是干什么的?”

“她开了个发廊。她老公是个军官,常年不在家。”

“你为什么说她杀了你媳妇?你在这里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

“我媳妇丢了戒指之后,煮了猫。你知道煮猫是怎么回事吧?”

大警察显然知道这个习俗,他扬扬下巴说:“讲下去。”

“奇怪的是,我媳妇煮猫的时候,蒋柒突然犯了什么病,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可是,事后她专门到我家来,声明并不是她偷的。为此,她和我媳妇闹得很不愉快。我想,经过这件事之后,她和我家结了仇……”

“那她为什么要害死黄太呢?”

“黄太不是个正经人,邻居们都心知肚明,我家的戒指板上钉钉是他偷的。蒋柒为他背了黑锅,肯定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对于我们警察来说,你这些话都是无稽之谈,你懂吗?”

李庸急切地说:“在黄太死的那天夜里,我看见了蒋柒!”

“你在哪儿看到她的?”

“在她家大门口。她说她刚从发廊回来,但是我觉得她在撒谎。”

“你提供的情况都是一种猜测。”大警察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你回去吧,我们还要开会。”

他下了逐客令。

李庸就沮丧地离开了公安局。

他的心情很复杂。

他感到孤独。只有他看见了暗处那张狰狞的脸,可是,没有人相信他。大警察的脸上甚至有一丝嘲弄。

他感到朱环死得冤枉。

他感到害怕。

蒋柒杀了人,却逍遥法外,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接再厉,把自己也害死。

第三部分

犯罪嫌疑人(3)

李庸摇摇晃晃地回到石头胡同,迎面又看见了蒋柒。

她穿得很整洁,她总是很整洁。

她的手上竟然托着那只鹦鹉。

李庸一惊:难道这只恐怖的鹦鹉跟她有什么关系?

蒋柒远远看着他,笑了。

她又笑了。

“李哥,你认识它吗?”

“它怎么在你手里?”

“我是在我家院里捡的。你怎么把它扔出来了?”

“我……讨厌它。”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就送给我吧,我养它。”

“你随便。对了,我家还有一个秋千,都送给你。”

“谢谢谢谢。”

李庸只想赶快离开她。可是,她站在李庸面前,没有走开的意思。

李庸敌意地看着她。

“李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吧。”

“按理说,现在我不该问这个……”

“没事儿。”

“你家那枚戒指是不是又找到了?”

“是。”

“在哪儿找到的?”

“不知道是谁送回来的。”

“那你们知不知道到底是谁偷的?”

“不知道。”

蒋柒叹口气:“咱们是多年的老邻居了,我和朱环一直相处得很好,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朱环直到走,都没有对我解除怀疑。”

“这件事就不要提了。”

“你说,这次事故是意外吗?”

李庸觉得蒋柒开始试探自己了。

“什么意思?”

“我觉得有问题。”蒋柒一边说一边察看李庸的眼睛。“黄太也是死于煤气中毒……”

“那你觉得是谁干的呢?”

“这我可不敢乱说。”

“告诉你,我正在追查这件事。”

“有些事,也许你还不完全了解……”

“你指什么?”

“有些秘密,很可能周围的人都一清二楚,却只有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不明白。”

“我不会对你说太多。至少现在不会对你说。”

“为什么?”

“因为……朱环刚走。”

“我希望你立即告诉我。”

“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以后我们再聊这些事吧。”说到这里,蒋柒又笑了笑:“你看,天又有点阴了。”

李庸抬头看了看,乌云果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来势汹汹。

“明天你到我的发廊去,我给你理理发,太长了。再见。”

蒋柒说完,就朝院子里走去。

李庸愣在了那里。

蒋柒又停下来,脸色突然变得很肃穆。

“另外,你最近也小心一点。”

“怎么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只鹦鹉在蒋柒的手上紧紧盯着李庸,突然又说话了:“要你命!”

第三部分

犯罪嫌疑人(4)

李庸回到家,更害怕了。

他回想蒋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越来越感到一个巨大的秘密正笼罩着他,就像此时天上的乌云。

他又感到蒋柒不像是杀人犯了。

从她的话里话外,李庸感到他的某些猜测是正确的。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他开始一个个排除。

李庸家西面第一家是蒋柒。

第二家姓王。

户主王老四是个出租车司机,爱喝酒。他晚上收车早,经常找李庸喝酒。

他娶了个农村媳妇,没有工作,在家带孩子。那孩子是在朱环工作的深城第二医院出生的,当时,朱环还帮她找了妇产科医生,给予了一些照顾。

王老四家挨着马路。

东面第一家是黄太。

第二家也姓黄,户主叫黄秉仁。

黄秉仁在钢材厂工作,好像还是个小头目。他的女人在自由市场卖菜。这一带,他家三口人的生活是最好的。

第三家姓周,户主叫周姬发。

周家两口子都在粮库上班,媳妇是质检员,丈夫是会计。他们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红火,也很封闭。

李庸虽然跟他们在同一个单位,但是很少有来往,更没有什么过节儿。

第四家,是一个姓米的老太太,领着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前些年疯了,常年关在仓房里。

老太太是个退休教师,靠退休金生活。

第五家姓金。

金家的男人外号叫“九毛九”,就是小气鬼的意思吧,他在自由市场卖水果。

金家的女人叫邵波,也是个出租车司机。

邵波和朱环关系不错。

第六家好像姓程,去年搬来的,和李庸家不太熟,没有来往……

除了蒋柒,谁都没有理由害死朱环。

第三部分

惊 现

李庸越来越相信鬼魂的存在了。

如果说,鬼魂不存在,那么,半夜那歌声怎么解释?

如果说,鬼魂不存在,为什么朱环死的那天夜里,有人在窗外喊他老公,还让他梳头?

如果说,鬼魂不存在,为什么那只猫如此诡异?

如果说,鬼魂不存在,为什么那个老张头,朱环,还有黄太,都死于煤气中毒?

假如朱环曾经对李庸说的那件事是真的,那么,这枚不断引起事端的戒指的主人,也是死于煤气中毒。

这天晚上,李庸做了一个梦:

深夜,他走在一条路上,这条路很漫长。回头看,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朝前看,也不知道它朝哪里去。

路上没有一个人,两边是幽深的树林。四周漆黑,风一阵比一阵大。

突然,他看见了那只死里逃生的猫!

它站在路中央,阴森森地盯着他。

他打了个冷战,猛地停下了,转身就朝相反的方向跑。

可是,他还没有跑出几步,那只猫突然又出现在路中央,阴森森地盯着他。

他跳下那条路,想躲进树林中。

树林很茂密,他艰难地穿行其中,偶尔一抬头,魂都要吓飞了——树叶中闪烁着绿幽幽的光,那是密麻麻的眼睛,好像是猫头鹰,因为它们都没有嘴……

或者是猫。是生了翅膀的猫。

他一下就醒了。他记得,黄太死前也做过同样的梦!

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他醒了后就听见地下有什么声音。

他转过头去,猛地抖了一下!

它又回来了!

他看见它正在黑糊糊的角落里撕咬着什么。

李庸悄悄地坐起身,悄悄打开了灯。

苦猫猛地停止了撕咬,慢慢转过头来。

李庸把眼睛落在它撕咬的东西上,骤然一惊——那竟然是朱环和她前夫的合照。

李庸没见过朱环的前夫,他只见过这惟一的一张照片。

而这张珍贵的照片已经被苦猫咬烂了,好像它跟这张照片上的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两个人还在照片上微微地笑着。

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

李庸的心被攫紧了。

他不知道,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与朱环那已经死去的丈夫有没有什么关系,他也来不及想这只猫为什么撕咬这张照片。

他慢慢下了地。

出乎他的预料,苦猫没有逃,它仍然在看他。

李庸很轻易就把它抓在了手中。

它没有叫,死死地盯着李庸,那蒙灰一样的眼睛透着一股吃人的寒意。

李庸忽然怒火中烧。

他已经不知道害怕了。

他紧紧抓着苦猫的脊梁,钻到床下,朝那个没底的洞里使劲地塞去。

猫突然像婴儿一样尖叫起来,那叫声显得无比的惊恐。

它的头在前,尾巴在后,没命地朝后退,好像洞里有什么东西。

李庸的手被抓破了,血流出来。

他被迫松了手。

苦猫仓皇地退出来,满房间狂跑,李庸再也捉不到它了。

李庸傻傻地坐下来。

苦猫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它在房间里四处乱窜,脑袋不断地撞在墙上,“咚咚咚”地响。

这时候,李庸断定它已经瞎了。

终于,它瘫倒在墙角,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干瘪的肚子剧烈地起伏着。

李庸迷惑了。

难道这个洞不是它的洞?

第三部分

眼 睛

李庸回过神来,发现苦猫又不见了。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跑的,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跑的。

他站起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双人床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这样,那个黑糊糊的洞口就暴露在了他的眼睛下。

他蹲在洞口前,盯着洞口看。

他在想,这个洞到底有多深,到底通向哪里。

天还没有亮,所有的人都睡着。

房子里静极了。

李庸慢慢掏出火柴和“羚羊”烟。他听见他的手摩擦衣服的声音很响。

他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和磷片摩擦的声音像爆炸。

他抽了一口。他听见他的嘴也发出很大的声响……

现在,他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变得很恐怖。

突然,他的头皮炸了一下!

你们说,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在那个洞口里露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了他,倏地就不见了。

眼睛!

李庸做梦都想不到他在这个洞里看见了一只眼睛!

他像被水泡软的泥塑一样瘫在地板上。

洞口黑糊糊的。

他牢牢地锁定了大脑里那一瞬间的影像,急速判断着那是什么动物的眼睛。

那绝对不是老鼠的眼睛。

也不是猫的眼睛。

好像是狗的眼睛……

不,也不是。

不过,李庸觉得他的猜测接近了!

那到底是什么动物的眼睛呢?

想着想着,李庸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抖了一下——那是一只人的眼睛啊!

人的眼睛。

是谁?

是谁像老鼠一样在土里钻来钻去?

难道他居住了五年的房子下面还有一个房子?难道一直有人生活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

难道蒋柒要告诉他的正是这个秘密?

第三部分

坟 墓(1)

李庸又去公安局了。

他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他从来没有这样奢侈过。

他的双腿已经酥脆,他知道自己走不去。

又是那个大警察接待了他。

大警察听李庸讲完了事情的经过,变得警觉起来——他是怀疑李庸得了精神病。

他打量着李庸的眼睛,说:“地下怎么可能出现人的眼睛呢?你是不是做梦了?”

“警察同志,请相信我。你可以把那个洞挖开,那里面肯定藏着人!”

大警察想了想,说:“……走吧。”

李庸和他一起坐上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很快就回来了。

进了门,大警察蹲在那个洞口前,冷静地看了看,然后把手伸了伸:“你给我找一根铁丝来。”

李庸急忙跑到院子里,找来一根长长的铁丝,进屋递给他。

然后,他好像害怕那洞里突然跳出个什么怪物一样,远远站在大警察身后,探头看。

大警察把铁丝伸了进去……

很快,他就站起来,回过头,不满地瞪了李庸一眼,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你不要再添乱了,听清了吗?”

“你,你探到什么了?”

大警察把手上的铁丝朝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尘土,说:“里面只有半尺深!”

李庸不信。他捡起那根铁丝,也朝里探了探,果然刚刚伸进半尺,就碰到底了。

大警察缓和了一下语气,说:“连老鼠洞都不是。”

李庸固执地说:“原来我探过的,没有探到底!”

大警察端详了李庸一阵子,笑了:“即使地下有人,也只能在这个洞里偷听偷看,钻不出来。你放心吧。”

警察走了之后,李庸看着那个洞口更加害怕了。

他又把那个铁丝伸进去,果然只有半尺深。

这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了——也许是自己太多疑,昨夜看花了眼。

天快黑的时候,李庸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喊他。

是王老四。

“李庸,你嫂子炖了一个猪肘子,来来,到我家喝两杯去。”

朱环刚死,王老四怕李庸一个人孤单。

“我不去了。”

“走吧,走吧。”说着,王老四已经站在了窗前。

李庸就跟着王老四来到了他家。

王老四的媳妇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他家是传统的炕桌。四个菜,两瓶北大荒白酒。

李庸看得出来,这不是家常饭,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两个人喝起酒来,王老四的媳妇领着孩子去里间做功课了。

“警察查出来了吗?”一边喝酒,王老四一边问。

李庸叹口气,说:“警察根本不管用。”

“为什么?”

“老四,我觉得我家在闹鬼。”

“闹什么鬼?”

“我家地上有一个洞……”

王老四的眼睛瞪大了:“噢,我想起来了,咱们这里以前是一片坟地。”

“你是说……”

“你家地下可能是个坟,时间太久,塌了。”

李庸压低声音说:“昨晚上,我看见那洞里露出了一只眼睛,一闪就不见了……”

“那一定是坟里的人爬起来了。”

“那怎么办?”

“你烧点纸吧,再念叨念叨,说不准那个人就躺下了。”

“可是,连个墓碑都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念叨啊?烧了也白烧。”

“那就把纸灰撒进坟里去。”

“……我想搬家了。”

“你搬走了,我找谁喝酒去啊?”

王老四举了举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第三部分

坟 墓(2)

李庸想了想问:“老四,这么多年来,咱哥俩一直很投缘,是不是?”

“李庸,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也许,只有你才会对我讲实话。”

“你问吧,什么事?”

“是不是有一件事,左邻右舍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王老四想了想说:“没有哇。”

“你千万别骗我。”

“我不会骗你。你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有人跟我透露了一点线索。”

“谁?”

“蒋柒。”

“你说的范围太大了,我一时想不起来。”

“我琢磨过这件事。我是外县人,五年前才到深城。如果说,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那么一定是我到深城之前发生的事。我想,这件事很可能跟朱环有关。”

王老四的眼神一下变得闪烁起来。

李庸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变化。

“是不是……朱环有什么问题?”

“没有啊。”

李庸隐约感觉到王老四这句话言不由衷。

“老四,你不够意思。”他一边说一边把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你别生气啊。”

“不管朱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你都得告诉我,不然,这酒我就不喝了。”

王老四媳妇快步走出里间打圆场。看来,她一直在注意听着两个男人的谈话。

那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探出脑袋看。

王老四媳妇说:“李庸,朱环以前结过一次婚,丈夫去世了,这你是知道的呀。她再没有什么事了。”

欲盖弥彰。

李庸联想起朱环那神秘的戒指,越来越感到有问题。王老四两口子都不对他说,看来,这不是一般的问题。

李庸端起酒杯,说:“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来,喝酒。”

两个人又干了一杯。

李庸对王老四媳妇说:“嫂子,我们哥俩说不准喝到什么时候,你和孩子过来一起吃吧。”

王老四媳妇说:“没事儿,你们喝,我们都吃过了。”

王老四说:“你和孩子睡吧。”

王老四媳妇说:“好,那你们慢慢喝,我和孩子先睡了。厨房里还有菜,吃完你们自己添。”

说完,她走回里间,把那个孩子拉进去,关上了门。

还有一瓶酒没打开。

“喝酒喝兴致。老四,我跟你高兴,今天咱俩把这两瓶酒喝完。”这话本应该由主人说。既然客人都没有喝尽兴,主人就不好败兴。

“李庸,把这瓶喝完没问题,只是……你现在心情不好,少喝点。”

“那怎么行!”

“这样,你喝一杯我喝两杯。”

“你可不要喝醉了。”

“和你喝酒我也高兴。”

就这样,两个人推杯换盏继续喝酒。

王老四没有那么大的酒量,很快他的舌头就大了。

李庸是故意让他喝醉的,他要从王老四的嘴里掏出实情。

“李庸,你瞧不起我,你太外道,你不对。我我我早对你说,用车你就说话,可是你你你从来不说话。我们是不是朋友?你说,我们是不是朋友?你必须说!”

“老四,你有点醉了。”

“我没醉。现在,我还还还可以开车送你去濒县,你信不信?”李庸刚要说话,王老四一挥手打断了他:“你就说信不信?”

“你都坐不稳了。”

王老四真的坐不稳了,他的身子开始摇摇晃晃。

“我怎么坐不稳了?你说!我怎么……”

他一边说一边“扑通”一声倒在了炕上。

“我坐着是开不了了……那我就躺躺躺着开。”他说着,做出握方向盘的姿势:“我躺着也能把你送到濒濒濒县去,你信不信?”

“我信。不过,我不去濒县。”

“不行!”王老四不答应了:“一定要把你送到濒县去……”

“我去濒县干什么?”

“我不管你去干什么,反正我我我要送你去。”

“好好。”李庸说着,俯下身,贴近王老四的脸:“那你告诉我,朱环以前到底怎么了,我就让你送我去濒县。”

王老四打了一个嗝,愣愣地看李庸,终于说:“你不想去就算了……”

李庸还想说什么,王老四媳妇已经穿着睡衣从里间走出来。

“他喝多了?”

李庸说:“多了点。让他睡吧。”

话音未落,王老四已经发出了重重的鼾声。

第三部分

阴阳先生(1)

从王老四家回来,李庸喝了一肚子凉开水。

家里少了一个人,却像剧场里成千上百的观众都走了,显得极其空落。

他走进卧室,又看见了那个洞。

地下是一个坟墓?

地下躺着一个人?

他(她)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她)是老年人?青年人?小孩子?

他(她)死了多少年了?

他(她)是怎么死的?

这个死人跟朱环有什么关系?

李庸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他出了门,想到蒋柒家去。

蒋柒一个人在家。

李庸死了老婆,也是孤身一人。

他本不应该这么晚敲响蒋柒的门,可是现在他实在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来到蒋柒家大门口,看见大门锁着。

他不知道她是在娘家,还是在发廊,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接下来,他就像夜游神一样在胡同里转悠起来。

他实在没有胆量回到那个坟墓上的家。

他尝到了无家可归的滋味。

终于,他走出了那个黑暗的胡同,走向了粮库。

今天,本来应该他值班,可是,他请了十天假处理丧事。

他去了南区。

麻三利照常在值班。

麻三利拿着手电筒,刚刚在外面转回来,他见了李庸,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李庸进了门,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说:“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麻三利说:“我能理解。今晚你就别走了,住在我这里吧。”

李庸掏掏口袋,没烟了。

麻三利递给他一支烟,也是“羚羊”牌。他点着了。

麻三利坐在了他旁边。

“老麻,我在我家那个洞里看见了一只眼睛。”

“有这事?”

“我听邻居说,那下面是个坟。”

“看来,一定得请阴阳先生看一看了。”

“我找你就是这件事。多少钱都无所谓。”

“对头。钱是小事情,主要是把邪驱了。唉,要是你早点听我的话,你媳妇……”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那个阴阳先生很厉害,他本人是中学语文教师,家里有电脑,经常在网上为人家驱邪呢……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说完,麻三利站起来,打电话。

他和那个阴阳先生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对方好像业务很繁忙,安排不开。

最后,好不容易把时间定在了明天傍晚。

放下电话之后,麻三利说:“这个人是不容易请的。明天,你想办法弄个车,去把人家接一下。”

“好,这个没问题。”

两个更夫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值班室里很快就烟雾缭绕了。

李庸说:“最近,我总是遇到倒霉事……”

麻三利安慰他:“总会过去的,想开点。”

“不但我媳妇去世了,还丢了粮,你表哥很生气……”

“有粮的地方肯定有老鼠,这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你的南区就从来没有丢过粮。”

“我这片挨着大街,不像北区那么背。”

天亮后,李庸回了家。

他先到了王老四家,把晚上用车的事定了下来。

王老四昨晚确实喝得太多,还在睡着。

他被李庸叫醒后,听李庸说明了来意,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

第三部分

阴阳先生(2)

晚上,李庸坐王老四的出租车来到了郊区,按照麻三利提供的住址,找到了那个阴阳先生的家。

这个人姓石。

李庸想象中的他应该是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他长得很文气,一副很正派的样子,像个知识分子。

他的眼睛包含着某种超人的智慧,也透着一种傲慢。

“你就是麻三利那个同事?”

“我是我是。”

“走吧。”

这个人的声音有点怪,李庸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这是一个让他很不舒服的声音。

去李庸家的路上,石先生坐在后排,闭着双眼,一言不发。

李庸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一路上,他一直在品味这个声音,却没有结果。

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以前从没有见过这个人。可是,他的声音为什么这样熟悉呢?

李庸忽然想到,说不准自己以前做过一个梦,这个声音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李庸不能确定这个假想,因为,他没有想起那个梦。

但是,他能断定,假如这个人的声音真的在梦里出现过,那一定不是个美梦,而是一个噩梦。

终于到家了。

李庸先下了车,打开后车门。

石先生背着他的帆布包慢腾腾地走下来。

他直了直腰身,指着李庸的家,问:“是这个房子吗?”

“是。”

王老四说:“李哥,我先把车开回家。石先生什么时候走,你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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