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想联系上由辉,只有一个渠道:QQ。
于是,他天天在网上转悠,希望碰到由辉。
这一天,他在T的房子上网,撒了一泡尿回来,突然发现由辉上线了。他连裤腰带都没有系,急忙坐下来,把自己的QQ名改成了“顾盼盼”,然后请求加对方好友。
由辉接受了死神的请求。
于是,由辉从石河子回到了西京。
撒尔幸又租了那辆44路公交车,守候在西京大学附近。他知道他一定会来。
这天晚上,他把公交车的车牌遮挡住,然后坐在驾驶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等待由辉的出现。
马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陪伴他的只有小蕊。
小蕊趴在他肩头,兴奋地说:“这么大的公交车,只拉我一个人,全世界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吗?”
突然,他眼睛一亮,有一辆崭新的出租车停在了西京大学门前。过了一会儿,由辉走了下来。
这个人。
这个不足1.70米的人。
这个小眼睛,肿眼泡,蒜头鼻子,厚嘴唇,没一点文化的人……
撒尔幸已经等了他太久太久,他感到四肢麻木,竟然不会动了。
愣了三秒钟,他回过神来,立刻开动公交车,一踩油门朝他冲过去。由辉感觉到了不对头,猛地回过头来,已经晚了,庞大的公交车帮助他完成了这辈子的第二次飞翔。
撞飞由辉的那一瞬间,公交车抖了一下,撒尔幸也抖了一下。
他踩了一脚刹车,跳下来,跑到由辉的身体旁看了看,由辉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脑袋上的血像泉眼一样,汩汩朝外冒。地上已经淌了一大摊。
他四下看看,似乎没人看见,赶紧把由辉抱起来,踉踉跄跄回到车前,把他扔进车里,然后爬进驾驶室,朝西开。
漆黑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这辆孤独的公交车。撒尔幸开得太快了,它剧烈地颠簸着。
就像伏食坐黑车奔赴玄卦村那天一样,天上的残月,呈现着暗红色,像一只独眼,人间这么大,它谁都不看,只盯着这辆奔跑的公交车。
车上,有两个人。
一个活着,在开车;一个死了,依然脸朝下趴在车厢里。
上一次,趴在车厢里的这个人曾踹碎玻璃,逃掉了。这一次,他再也跑不了了……
想到这里,撒尔幸回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刚才,他把由辉放在了后车门,现在,这具死尸已经爬到了车厢中部,脸还是朝下趴着!他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
难道是因为车太颠簸了,他滑过来了?
撒尔幸感到极度惊恐,把车开得更快了。
又走了一段路,他再次回过头去,发现这具死尸已经爬到了前车门,离他只有两步远了!他的脸还是朝下趴着,身后的血迹已经不太明显。
撒尔幸咬紧牙关,一边继续开一边扭头监视他。
不管这个死尸是不是动了,他一定要把他带到玄卦村,带到小蕊被害的地点。他执著地要把由辉吊在那棵树上,祭奠小蕊亡灵……
突然,撒尔幸背后传来一个嘶哑的男声:“这么大的公交车,只拉我一个人,全世界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吗?”
撒尔幸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这具死尸已经抬起头来,下巴顶着地,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正近近地盯着他……
他一脚刹车踩到底,公交车怪叫一声停下来。
撒尔幸抄起一根铁摇把,站起来,狂叫着朝这个死死盯着他的脑袋砸去:“嘭!——嘭!——嘭!——”
死尸的脸又朝下趴下去了。摇把砸下去,就像砸在一块石头上,已经流不出血来了。
撒尔幸扔了摇把,跌坐在座位上,盯着这具死尸喘粗气,,突然破口大骂:“操你八辈子祖宗!我既然敢杀你,就不怕你变鬼!听见了吗?”
死尸一动不动。
撒尔幸继续开车——前面已经看到玄卦村的灯火了。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撒尔幸掏出来看了看,是家里的电话。
他平静了一下,接起来,是母亲:
“幸子,你今天你回家来住呗,妈妈想你了……”
母亲经常说这样的话,但是,今天撒尔幸却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妈,这两天我有点事,忙完了就回去,好吗?”
“什么事那么重要啊!”
“回去再跟你说吧。”
“你现在是不是开车呢?”
“是的。”
“开车可得小心,出了事就完了!好了,妈妈不跟你说了。记着回家来!”
“好的,妈妈……”
挂了电话,眼泪从撒尔幸的眼角流下来。
当时,由辉勒死小蕊,把她的尸体吊在树上时,曾经对顾盼盼喊:“姐,你过来帮帮我——”
现在,他死了,撒尔幸要把他的尸体吊在树上。
没有人帮撒尔幸的忙。
由辉看上去挺瘦小的,没想到人死了之后竟然这么沉。撒尔幸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把尸体拽起来,刚刚离开地面,手一滑,尸体就“扑通”一声掉了下来。
撒尔幸太累了,坐在了地上。
由辉直挺挺地趴着,一张脸埋在土里。
老榆树上挂着一块牌子,风吹过来,这块牌子拍打着树干,“啪嗒啪嗒”响。
撒尔幸站起来,打着打火机,凑上前看了看,上面有一行字:爱护树木,人人有责。不知道什么人恶作剧,把这行字刮得破碎支离,又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上了另一行字:爱护人类,树木有责。
这时候,有两个人顺着土道从玄卦村方向走过来了。撒尔幸没想到,在西京大学门口没遇见人,在这郊外反而碰到人了。
他急忙关掉打火机,趴下来,严密观察这两个人。
没想到,他们已经看到了树下有人影,其中一个粗着嗓子喝道:“什么人!”那口气像巡逻的民兵。
撒尔幸只好半途而废,跳起来就朝公路跑去。
爬上车之后,他一边打火一边转头望去,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老榆树附近,远远地观察趴在地上的由辉……
就在这时候,那只手又从天而降了,它伸到风挡玻璃前,重重地拍了三下:“嘭!嘭!嘭!”
此时的撒尔幸,经历了太多的心惊肉跳,心已不会惊,肉已不会跳,他盯着这只手,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这只手抬起来,直撅撅地朝前指了指,似乎在指引他的方向。
他启动了庞大的公交车,慢慢朝前开。
他没怎么看路,一直盯着这只手。
如果这是一只人的手,那么上次自己杀人未遂,他是目击者;这次杀人成功,他又是目击者……
可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牢固地贴在车顶上呢?
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那只手直撅撅地朝岔路上指了指——岔路黑糊糊的。
直路宽阔,通往西京市区;岔路狭窄,且坑洼不平,不知道通到哪里去……
撒尔幸不明白,这只手为什么让自己驶向那条岔路?
他没有听从,继续朝前开。那只手感觉到了他不想转弯,使劲地拍了拍车窗,继续指那条岔路。
撒尔幸加快了速度,朝前狂奔。
那只手不见了,撒尔幸迅速回头,看了看另外三面车窗,它没有出现。这时候,远方正巧开过来一辆车,车灯白晃晃的。
借此机会,撒尔幸踩了一脚刹车,停下来,爬下驾驶室,朝车顶看去,依然没发现任何东西……
回到住处,他反复回想那只手,回想那条岔路。他冷不丁想起,那条岔路似乎通向一个法场。
撒尔幸杀了由辉,从玄卦村回来,已是午夜。
他回到T的房子,先在玄关照了照镜子。
镜子中的他,脸色苍白,眼珠通红,身上浸透了血迹。他脱下所有的衣服,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冲完澡,他光身走出卫生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2.5L的可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
接着,他靠在了沙发上。
柜子上的电视机很老了,T专门为它发明了一个遥控器——长长的竹竿。撒尔幸拿起这根竹竿,伸过去,捅了一下,电视打开了。
他想看看作家的脸色。
没想到,那个惊悚的午夜节目没了,换成了一个韩国青春偶像剧。
他不能确定,午夜节目的停播,和他的短信有没有关系。
——撒尔幸就是“目分目分”。
在金像影视公司楼下,等了一下午,为了求得作家签名的崇拜者;还有西京大学第二次见面会,在大门口迎接作家的男生——都是撒尔幸。
初次见面,作家就感到撒尔幸面熟,那可能是因为,在报纸上,他见过一次撒尔幸的婚礼照片,只是想不起来了。
撒尔幸接近作家,是寻找恐吓他的机会。
最早,撒尔幸潜入顾盼盼的电脑,发现她用了这个名字——“目分目分”,不过她加了那个作家的QQ群几次,管理员都没有通过。他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给那个作家发短信的时候,就用上了。
小人和贵人的秘密很简单:
撒尔幸专门在金像影视公司附近转悠,一次遇到一个婴儿,就数着步子走到金像影视公司,等作家下楼之后,立即发出那个短信。一个月之后,他路经传染病医院时,看到了那个狂犬病患者,于是又数着步子走向金像影视公司……
199989步之说,是他胡编乱造的。
他给作家发短信,没有号码显示,那只是手机软件的设置问题。
如果撒尔幸知道,作家走到这一步的时候,真的出现了那个恐怖的场景,真的发生了那个恐怖的事件,他自己都会被吓疯……
不知道是撒尔幸的短信制造了命运,还是冥冥之中的什么东西,借助撒尔幸的短信,披露了命运。
这世上太多东西我们说不清。
作为本书的作者,我能做到的,也许仅仅是提出疑问来,然后大家一起思考。哪个作者都不是上帝。
撒尔幸不爱看电视,没见到作家,他就用“遥控器”把它关了,上床睡觉。
他太累了。
这天夜里,撒尔幸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半夜爬起来,摸黑穿衣服——第二个扣眼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系上。然后,他来到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小心地梳了几下头,走出门去。
44路公交车像一个巨大的怪物,静静趴在停车场上,等着他。
他打开车门,爬上去,一眼就看见小蕊坐在车厢里,她穿得整整齐齐,微微地朝他笑着。
他呆了,不知道是激动,是悲伤,是恐惧。
“傻瓜,看什么?走哇!”
“好!”撒尔幸一边说一边把车发动着了:“我们去哪儿呢?”
“还去上次钓鱼那个地方。”
“对,去钓鱼!”
车行驶在公路上时,小蕊兴奋地在车厢里跑来跑去,说:“这么大的公交车,只拉我一个人,全世界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吗?”
撒尔幸说:“你让它变几路它就变几路,你想去哪里它就去哪里。”
小蕊突然问:“真的吗?”
撒尔幸说:“真的啊!这辆公交车是你的,帅哥司机也是你的,都是你的!”
小蕊就笑了,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撒娇地说:“那好吧,我们去那个地方……”
撒尔幸顺着小蕊的手指望去,打个冷战——正是那条黑糊糊的岔路!
他谨慎地问:“去……那里干什么?”
小蕊有点不高兴了,松开他的脖子说:“刚才你还说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呢。”
撒尔幸说:“好吧好吧,听你的。”
然后,他一转方向,朝那条岔路开去了。
岔路的柏油已经老化,千疮百孔。不见一辆车,不见一个人,公交车越走越荒凉。
终于,小蕊说:“好了,就在这里停下吧!”
撒尔幸停下车,朝旁边看了看,这里正是那个法场!
——远处,有一个废弃的大坝,只能在夜空的衬托下,看到它巨大的黑影。大坝下长满了绿草。平时,很少有人涉足这个地方,再加上死囚犯鲜血的滋润,这里的草茂盛得不正常。
这时候,小蕊已经下了车,一个人走进草丛中。
撒尔幸也下了车,跟了过去。
小蕊在远处蹲下去,一下下拔草,拨一会儿就站起身,回头看看他,笑一下,然后蹲下去继续拔……
撒尔幸也蹲下去,跟她一起拨草……
后来,撒尔幸的双手都疼了,却不知道这样干有什么意义。
他想走近小蕊,可是,只要他朝前走,小蕊也朝前走,总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大声说:“小蕊,我们别干了,回去吧!”
小蕊回过头,声调有些悲凉地说:“我们还回得去吗?”
他说:“怎么回不去呢?”
小蕊指指公路,说:“你看……”
撒尔幸回头看去,蓦地发现——公交车已经不见了。
回到都市的城门关了。
回到人世的通道关了。
六:狂犬病的数据(1)
只要一条狗咬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有可能反过来去咬那条狗。
这天晚上,米嘉、伏食、作家都在别墅里。
米嘉把作家从卧室里叫出来,想跟他谈谈下一部恐怖小说。
根雕茶几上,放着一个摩卡壶,伏食正在用它煮咖啡。
米嘉问作家:
“那部关于狂犬病的恐怖小说,你写到什么程度了?”
“一大半了。我速度快,一天10000字。”
“一定要注意口语化,过去你讲的故事,总让人感觉是在读小说。”
“我意识到了。”
“另外,我们应该调查一下,午夜节目观众的男女比例情况,这个对我们很重要。”
“我只知道,我的读者90%以上是女性。”
“女人的胆子应该更小啊,为什么越怕越爱呢?”
“这就如同女人对待性的态度。”
米嘉笑了,眼里射出一种放荡的光:“你们觉得,安全的性和危险的性,哪个更刺激?”
伏食始终没抬头,似乎没听见。
作家想了想,说:“……危险的性。”
“SM?人与兽?”
“那就不是危险,而是恐怖了。”
“你认为什么东西最恐怖?”
“……把全世界的精神错乱者集中在一起,用一种仪器,把他们大脑中的病态影像变成画面,一个个播放出来,那应该是最恐怖的。”
“就是说,精神错乱最恐怖?”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这样认为,他们更害怕现实中随时可能发生的恐怖。因为他们不可能疯掉,正常和失常离得太遥远了。”
“过去,我在策划这个节目的时候,搞过一个调查,问题就是——你最怕什么?有人说最怕太平间,有人最说怕野外荒坟,有人说最怕天空出现海市蜃楼,有人说最怕蛇和毛毛虫,有人说最怕吸血鬼,有人说最怕无人的古堡,有人说最怕身边的人突然变得异常,有人最说怕突然失去现有的一切……几乎没有人说,最怕自己突然精神失常,比较贴近的只是,有人说最怕得梦游症。”
伏食突然说话了:“实际上,一个人精神癫狂,不一定非得受到什么巨大的打击,强烈的刺激。还有一种偶然的情况,任何人都有可能撞上……”
作家马上就盯住了伏食的眼睛,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米嘉看了看伏食,又看了看作家,问:“是什么?”
作家说:“狂犬病。”
伏食专心致志地煮咖啡,不再说话。
米嘉惊慌地问:“狂犬病……太可怕了!那条可恶的德国牧羊犬咬过我,我不会得狂犬病吧?”
作家说:“你不是打疫苗了吗?不会的。”
米嘉说:“我最怕这种病了。小时候,我家有个邻居,那女孩本来很健康很快乐,有一段时间,她突然变得狂躁,焦虑,恐惧,不能见水,不能见光,不能见风,一见就害怕,脸色苍白,浑身哆嗦,四处狂奔……两个星期之后,她彻底癫狂了,两个嘴角流着涎水,见人就咬。最后一群人把她结结实实地绑在床上,然后躲得远远的,看着她挣扎、狂叫、痉挛……后来,她爸爸回忆起来,十几年前,有一次她曾经被一只小猫挠过一次,当时没有太在意,没想到就挠那么一下,她就被感染了……”
作家说:“狂犬病毒会迅速破坏神经中枢,这样,精神癫狂就可以传染了,就像伏食说的。”
米嘉说:“要是一直不死,一直那么惊恐癫狂,那就更吓人了。”
作家说:“在传染病中,狂犬病的病死率高居第一位,沾上就活不了!去年,西京狂犬病达到了10年来最高峰。”
米嘉恨恨地说:“应该把狗都杀掉!”
作家说:“现在养宠物的人越来越多。在西京,参加年检登记的宠物狗就有50万条,每年西京市至少平均有12万人被狗咬伤。杀得过来吗?”
米嘉说:“除了狗和猫,还有什么动物能传染狂犬病?我得小心点。”
作家说:“还有兔子和荷兰猪什么的,还有狼,狐狸,獾,熊,黄鼠狼,蝙蝠……”
米嘉说:“蚊子呢?如果蚊子叮了一条疯狗,再叮我,那我会不会被传染?”
作家说:“在我查阅的资料中,没看到这样的案例。不过,我觉得有可能。”
米嘉说:“那就太恐怖了……”
作家说:“我们能做到的就是——见了狗,躲远点。”
咖啡煮好了,香气在房子里弥漫开来。
伏食站起来倒咖啡,高高地看着作家,说:“可是,你不可能防备人。”
作家看了看伏食,说:“人?”
伏食慢慢地说:“假如有个人,突然冲到你背后,一口咬住你,你躲得了吗?而这个人就是一个狂犬病患者……”
作家看了看米嘉。
米嘉看了看伏食。
伏食把摩卡壶放在茶几上,盯着作家的眼珠,说:“比如,我现在突然扑上来咬你一口,你朝哪里跑?
作家哆嗦了一下。
伏食收回目光,坐在沙发上,端起自己的咖啡,轻轻饮了一口。
作家不放心地问:“以前,你没被狗咬过吧?”
伏食看了看他,反问道:“你呢?”
作家说:“狂犬病最长的潜伏期可以达到30年。每个人都应该回忆一下,小时候,是不是被狗咬过,却忽略了注射狂犬疫苗……”
米嘉说:“对。我们在播出这个故事的最后,要提醒一下观众。这样,就把故事中的恐怖带到了现实中!”
伏食哈哈笑起来,说:“每条狗都应该回忆一下,是不是被我咬过。”
七:别墅的镜子(1)
一个人走进了镜子迷宫中。
四面八方,出现了千千万万个他。
似乎,所有的他都是同一个人,只是角度不同而已。
其实不是。你不知道,每一个他的表情和动作,都有微细差别。就像树叶,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两片树叶是完全相同的。
但是,你永远不可能发现这个秘密,因为你只有一双眼睛,你永远不能同时盯住同一个人的两个影像。
夜里,米嘉一直和伏食同居一室。
由于两个卧室都在一楼,在作家这个房间里,能清楚地听到米嘉半夜的喊叫声,不过,对于这种声音,他的生理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甚至是一种噪音。
他只需要安静。
这天晚上,他怀中抱着手机,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睛,毫无睡意。
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闭上眼睛,却似乎能看到很多东西。
房子里,依然到处都是玻璃和镜子。黑暗穿过玻璃还是黑暗,黑暗照镜子还是黑暗。
门外,传来一阵蹑手蹑脚的走路声,越来越近。
他警觉起来。
门,被轻轻轻轻推开,一个白晃晃的人影闪进来,迅速爬上床,钻进了他的被窝。
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米嘉。她吃惯了批萨,现在来吃炸酱面了。
她贴近作家的脸,问:“想我了吗?”
他勉强转过身子,抱住了她,半天才说:“米嘉,我想……”
米嘉把手探到作家下面,轻轻揉搓,说:“这些日子,对不起你了。”
作家说:“我得改行了……”
米嘉停下手,问道:“为什么?”
作家说:“我不适合讲恐怖故事。”
米嘉有些不高兴了,说:“那你干什么?”
作家说:“我想我可以讲一点爱情故事……”
米嘉说:“现在,我们的恐怖故事得到了观众的认可,要是改变方向,市场就是未知数了。另外,我们的节目时间是午夜,除非你讲性故事……”
说着,她的手又动起来。
作家静静地躺着,米嘉摆弄的,好像是他的一条领带。
他无法再进入米嘉了。由于他只能徘徊在她的门外,这改变了他的命运。
过了好久,米嘉累了,失望地嘀咕了一句:“面条。”然后就爬出了他的被窝,出去了。
作家依然在黑暗中瞪着双眼。
从镜子中看作家,作家让被子埋住了,不见他的心,不见他的眼,不见他的阳具,只剩一丘鼻子,在一呼一吸地喘着气。
白天,作家只要一走动,总要盯着自己的脚。
这一天,他走出卧室吃晚饭,一下撞到了玻璃上,“嗵”的一声。
米嘉显得有些厌烦,冷冷地说道:“那是冰花玻璃,很贵的!我就不明白,你最近失魂落魄的,总在想什么?”
作家并不回答,还是朝前走,一直坐到饭桌前,才一字一顿地说:“我在数步子。”
米嘉看了看伏食,伏食低头朝汤里倒芥末,似乎没听见。她问:“就为了那个短信?”
作家说:“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人一生吃多少顿饭,喝多少次水,走多少步路,其实都是定数。也就是说,走一步少一步。”
米嘉鄙夷地说:“你越来越高深了。吃饭。”
作家说:“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如果从前朝后看,一个人活着时多走一步或者少走一步,都不会改变他的死期。但是,如果从后朝前看,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一辈子总共走了多少步,都是有数的,不会多一步也不会少一步。从这个角度说,他活着时,一定是走一步少一步。我说明白了吗?”
伏食抬起头来,静静看了作家一眼,说:“你说得很明白。”
作家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已经有一种畏惧。那是一个中年男子对一个青年男子的惧怕,也搀杂着一个正常人对一个不正常人的惧怕,或者说是一个不正常人对一个正常人的惧怕。
他开始吃饭。
最近,他的食欲大减,每顿只喝点粥。
米嘉嘲弄地笑了笑,一边吃饭一边说:“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现在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就可以不死了?这真是一个长寿的好办法,应该在我们的健康节目里推广一下。不过,如果
大家都坐在床上不动弹,我们的饭从哪里来呢?”
作家听出了话外音,讪讪地看了看她,然后埋下头,慢慢地咀嚼。
这时,米嘉的电话响了,她放下筷子,接起来,粗声大嗓地问:“谁呀?……什么广告款?……一直没接到?……那怎么可能呢!……”
放下电话,米嘉忿忿地骂道:“妈的,我怎么认识的都是一些怪人!”
听了这句话,作家和伏食,两个吃软饭的男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她。
别墅中四面八方的玻璃和镜子,照出千百个伏食,照出千百个作家,照出千百个米嘉。千百个伏食和千百个作家,一起看千百个米嘉。
6月10号,又是月圆之夜。
米嘉和伏食躺在床上,无声无息。
米嘉知道,伏食没睡着。而且,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没睡着。
自从梦中那匹狼突然暴露出人类的笑,就像捅开了什么秘密,它连同那个怪梦一起消隐在黑夜中。
平时,伏食很少正视米嘉,很少笑。
米嘉最熟悉的,只是黑夜中他那根永远硬邦邦的东西。他的眼睛是陌生的,他的笑更是陌生的。
有一次,米嘉忽然想到,这个笑似乎像伏食的……头皮不由一麻。仔细想想,似乎像,又不太像。
那种笑,就像一个熟人戴着一个陌生的脸谱,让你猜他本来是谁,然后他在你面前走来走去,看着你怎么都想不出来的样子,实在憋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在那个怪梦中,米嘉每一次都热切地盼望伏食出现。如果说,一直跟随她的那个诡怪东西,就是伏食本人的话……
米嘉越想越恐惧。
——黑夜里,她侧身睡着,在怪梦中那片荒原上惊惶跋涉。而伏食就紧紧贴在她的背后,如同怪梦中那个永远甩不掉的毛烘烘的东西……
后半夜,米嘉感觉到伏食爬起来了。他依然没有穿外衣,无声地走出去。
米嘉有些恼怒——如果,他就是它,那么,他在梦里追赶自己那么多日子,今夜,她要反过来跟踪他一次了!她一定要知道,他到底去干什么!
5月12号那一天,也是月圆之夜,伏食一如既往地消失了。那次,米嘉就想跟踪他,却没有足够的胆量。那时候,作家还没有住进玉米花园,她感觉自己人单势孤。
今天不一样了,怎么说也多了一个人。
走到作家的卧室前,米嘉敲了敲门。
“谁!”
“米嘉。”
“有事?”
“快起来。”
“干什么?”
“他又出去了!你跟我出去看看,他到底去哪里了。”
“算了吧,深更半夜的……”
“你怎么这么窝囊呀!”
“米嘉,今天我的两只腿疼得厉害……”
再纠缠下去,伏食就没影了。
米嘉不再理睬这个废物,干脆一个人出去了。
月亮越亮,草木越暗。
伏食似乎处于梦游状态,他直着身子,梗着脖颈,垂着双臂,专心致志朝威虎山上走,始终没有回头。
米嘉穿着一双厚底的拖鞋,走着走着,左脚的鞋底和鞋帮断裂了,她就穿一只鞋光一只脚,继续追随。两只脚不平衡,走得更累,她一咬牙,把另一只拖鞋也扔了,索性光着两只脚走。
高低不平的石阶,硌着脚板,很难受。而且,她的右脚脖子还被荆棘划了一个口子,火辣辣地疼。她从小在大上海长大,第一次吃这样的苦。
她不敢看脚下,眼睛一直盯着伏食的脖子,担心他突然转过身来。
一个女人,跟着一个男人,越爬越高。草越来越深,树越来越密,两个人似乎行走在梦中那个毛烘烘的东西的身上。
有一只像蝙蝠“呼啦啦”飞过。传说蝙蝠是吸血鬼变的。黑糊糊的树林里还有一只什么鸟在孤单地叫着:“哇呜——哇呜——”
他到底要去哪里?
他到底去干什么?
米嘉忽然想到了梦中那个白白嫩嫩、单凤眼、小嘴巴的女子,她在和米嘉擦肩而过时,曾经低声说:在你感觉万无一失的时候,请回一下头……
她盯着伏食的背影,一直朝山上走,从没有想过身后。也许前面的伏食只是个幻影,真正的伏食正在她身后,紧紧跟着她……
她猛地转过头,朝后看去——树木,茅草,荒凉的山路,没有一个人。她离玉米花园已经很远了,离人间已经很远了……
她的心里更没底了。
当她转过头来时,发现伏食已经停下来。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米嘉一下就跳进了路边的茅草中。
她压制了一下急促的喘息声,从茅草中朝他望去,伏食慢慢转过头来……
米嘉差点昏过去——她看见伏食的双眼闪着绿光,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米嘉忽然想到,这个男人夜里从来不睁眼!
那两束绿莹莹的光从米嘉藏身的草丛上扫过,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他再次转过身去,继续朝山上走了。
米嘉瘫软在草丛中,不敢继续跟踪了,在伏食走远后,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从这一夜之后,米嘉住到了另一个房子里。
她再没和伏食做过爱。
分居,无疑是对伏食的一种暗示。
她不敢直接赶伏食离开。
对于作家,米嘉不抱任何希望了,早就想赶他走。可是,她没有那样做。在伏食离开之前,这个废物最好留在别墅里。
后来,她再没有问过伏食夜里上山的事,月圆之夜成了两个人之间的某种忌讳。她甚至很少和他对视,只是偶尔从镜子中看看他。
每次她通过镜子看他时,都发现他正在镜子中看自己。
八:爸爸爸爸,你给我讲故事(1)
自从太太出差回来后,我总感觉这个太太似乎和离开的那个太太有点不一样。
眼睛稍微大了点?嘴略微小了点?个子略微高了点? 总之,她跟太太至少有2%的差异,这差异融化在她的脸蛋、身材、声音、气质中,很难说清。
这天晚上,我和她躺在床上,终于说出了我的猜疑。
她笑了,坐起来,看着我,举起两只手,把两只眼睛往中间移了移:“这样呢?”又把嘴朝上边推了推:“这样呢?”又把鼻子朝上揪了揪:“这样呢?”
这时候,我面前的太太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逃离这个恐怖的女人一年之后,我再婚。
新婚之夜,我望着新娘,忽然感到她有点面熟,终于想起——她的长相正是前妻手工修改之后的模样!
米嘉和伏食半夜时不再叫了。别墅里更加寂静,就像一座千年古墓。
作家惧怕这样的寂静。
他也同样惧怕嘈杂。
夜里,他的卧室通常一夜都亮着灯。
在白晃晃的灯光下,他一会儿用左手摸摸自己的右胳膊,一会儿用右手摸摸自己的左胳膊。一会儿摸摸自己左边的腿,一会儿又摸摸自己右边的腿——他的肉软塌塌的。
他的父亲去世之前,他摸过他的四肢,细弱而苍白,也是软塌塌的,毫无弹性。
他的枕头旁,放着那个带锁的笔记本。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他的每一步。
他剩余的步子已经不多了。
如果米嘉哪天突然撕破脸皮,赶他走,就必须有人来养活他。可是,谁会白白养活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呢?
他想来想去,终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
一日夫妻百日恩情,他去敲前妻的门了。
电话响了很久,前妻接了。
“……你好。”
“你有事吗?”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
“分手这么长时间,我现在冷静了,还是觉得,我离不开你。”
“不要再毫无意义地抒情了。说吧,你是不是想听听孩子的声音?”
“我想你。”
“我挂电话了啊?”
“等等!你再想一想,在这个世界上,谁比我们更般配?在年龄上,你比我小一岁;在身高上,你比我矮10公分;别人结婚,只有恋爱的基础,我们不一样,还有一段婚姻的基础,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对方的优点和缺点。从孩子角度说,我是亲爸,你是亲妈,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亲爸亲妈结合才是绝配……”
前妻冷不丁说:“我可以不爱你吗?”
作家无言了。
这时候,他听见孩子跑过来:“爸爸爸爸,你给我讲故事!”
孩子竟然知道这个电话是他打的!
他愣了。
接着,他听见一个东北男人的声音:“好的,我们下楼去讲,可以吗?”
孩子兴高采烈地说:“好呀好呀!”
过了半天,他才声调悲凉地问:“你……结婚了?”
前妻淡淡地说:“这个跟你没关系。”
他又不说话了。
前妻说:“对了,你已经三个月没给孩子寄生活费了。”
他说:“既然你结婚了,生活费是不是可以……减一些?”
前妻强硬地说:“法律没有这个规定。”
他说:“那你让孩子跟我说几句话。”
前妻说:“他下楼了,你明天再打吧。”
他说:“最近,你能不能带孩子来一趟西京?我特别想他。”
前妻说:“你想他,可以来东北,为什么要我给你送去?”
他再一次沉默。现在,他剩余的步子已经不能到东北了。
终于,他说:“我瘫痪了。”
前妻愣了愣,然后毫无感情色彩地问了一句:“怎么搞的?”
他说:“命。”
这时候,米嘉推门走了进来,大声说:“哎哎!你那堆臭袜子放在卫生间里,都快一个礼拜了!你再不洗,我把它们扔掉了!”
他说:“马上。”
前妻冷笑了一下,说:“你不是一直认为我凶吗?看来,你现在找的女人也不温柔!”
说完,前妻就挂了电话。
作家举着电话,一直呆着。
第二天一早,米嘉连门都没敲,直接就闯了进来,冲着床叫道:“你闻没闻到这房子臭气熏天?”
作家瞪大眼睛,说:“是袜子吗?我现在洗。”
米嘉说:“不仅仅是袜子,连你的卧室都是臭的!味道从门缝挤出去,哪个房间都能闻到!”
她一边生气地说,一边举着一罐空气清洁剂到处喷,表情恶狠狠的,就像用杀虫剂喷蚊子一样。
最后,她站在作家的床前,对着被子猛喷。
作家讪讪地笑着说:“现在,你开始用化学武器对付我了。”
米嘉上班离开之后,作家在网上查了一天西京地图。
他记下了距离最近的医院地址和电话。
他记下了距离最近的派出所地址和电话。
他记下了距离最近的幼儿园地址和电话。
是的,如果精心计划,走到那一步时,正好赶到医院,出了什么事,有医护人员,马上就可以进行抢救。
或者,正好赶到公安局,那里有警察和枪弹,阳气旺。
或者,正好赶到幼儿园,那里有很多很多孩子……
九:批萨
一条狗,一只爪子被剁下来。
很多天之后,这条狗一瘸一拐地四处觅食,在垃圾箱旁边看到了这只毛烘烘的爪子,前后看看,没人,于是低头啃起来。
晚上,米嘉没回来,她去参加电视台的一个晚宴。
作家出去上厕所,窗外响起一阵狗吠。
他探头从阳台落地窗望出去,看到一群狗咬在了一起:咖啡色贵宾犬,金黄色的惠比特犬,红褐色的苏格兰猎鹿犬,雪白的京巴,斑点犬,奶油色的沙克犬……
19号别墅旁边,是一个宠物游乐场,晚饭后,经常有人牵着狗狗来这里遛弯,闲聊。狗的身价往往标志着主人的身价。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玉米花园里的草坪灯都幽幽地亮了。
作家收回目光,数着步子回卧室了。
伏食看着他的样子,肆无忌惮地笑出来。
作家抬起头,通过镜子看了伏食一眼。
伏食收回了笑声,却还是满脸的笑意,他笑着对作家说:“老师,晚上米嘉不回来吃,我也不想做了。你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
米嘉没有雇保姆,每天都是伏食下厨。作家不会做饭,米嘉不在的时候,也是伏食煮饭烧菜,他吃现成的。
“我要一份批萨吧。”
“什么口味?”
“随便。”
“我再给你要一杯罗宋汤。”
“不用。”
伏食侧身抓起电话,拨西餐店的号。
作家很客气地问:“你吃什么?”
伏食似乎没听见,继续拨西餐店的电话。
作家又问:“你吃什么呢?”
伏食慢慢回过头来,怪怪地朝作家笑了笑,用一种极不正常的声调说:“——你吃批萨,我吃送批萨的人。”
作家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这个世界都失常了!
电话通了,伏食的声调恢复了正常,他说:“是西餐店吗?我是玉米别墅19号,要一份小号腊肉香肠批萨。”
十:它(1)
四个盲人,经常聚在一起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