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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8

这时,那张毛烘烘的脸发出了一个古怪的声音。跛足中年人哪里敢看它,一骨碌爬起来,撒腿就跑……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他听到的,很像一个女人哑着嗓子嘀咕说:“补…胎…吧…”

前面,还有那棵吊过死人的老榆树,跛足中年人都要崩溃了!

幸好,这时候他看到了人,好像是两个,正在老榆树旁谈论着什么。应该是村里的年轻人,跑出来谈恋爱的。

跛足中年人这才定了定神,放慢了脚步。

回头看,那个毛瑟瑟的东西并没有追上来,它不见了。

跛足中年人小心地观望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回去,把自行车扶起来,一边回头一边上车,从这边上去从那边掉下来,从那边上去从这边掉下来……

最后,他推着它一路小跑。

他要趁那两个人还在,赶紧走过那棵阴森的老榆树。

相距还有几十米的时候,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迎着他走过来。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孩,模样很陌生,不像是玄卦村的。

“师傅,麻烦你帮个忙!”

“姑娘,怎么了?”

“你来给评评理!”

说完,她拽着跛足中年人的车把,忿忿地朝另外那个人走过去。

这时跛足中年人才看清,另外那个人也是女孩,她靠在老榆树上,静静等待他到来。

看来,这两个女孩根本不知道这棵老榆树上发生过什么。

跛足中年人决定不告诉她们,否则,她们会吓死。他想先带她们离开这里,有什么事到村里再说。

来到老榆树下,跛足中年人说:“你们先跟我离开这里。”

第一个女孩说:“不!今天,我一定要在这里跟她说清楚!”

另一个女孩满不在乎地说:“你说不清楚!”

跛足中年人想了想,问:“你俩是哪里人?”

第一个女孩说:“我们就是这里的呀——不对,我是,她不是!”

另一个女孩厉声说:“你胡说!我是这里的,你才不是呢!”

跛足中年人忽然觉得不太对头,他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两个突兀出现在老榆树下的女孩,低声问:“——这里是哪里啊?”

第一个女孩指了指那棵老榆树,大声说:“就是这里啊!”

跛足中年人脑袋“轰隆”一声,猛然反应过来——依然死死抓着他自行车的这个女孩,穿着一件红T恤,一条绿色牛仔裤!另一个女孩穿着一身白衣服!

他大脑一片空白,连跑都不会了。

穿红T恤的女孩还在说:“本来,这个房子是我的,我都住进来十几天了!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说三十多年前她就占了这个房子……”

说完,这个女孩突然放开车把,一下抓住了跛足中年人的手:“我搬进这个房子那天,你是目击者,对不对?你说话呀!”

他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嚎叫着朝村里狂奔而去。

五: 偶像和粉丝(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一个长相奇丑的女子,三次敲响我的门,笑吟吟地推荐什么新产品。

我很恼火,警告说:“如果你再来,我就不客气了!”

几分钟之后,又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望出去,看到一个漂亮女子。于是,我打开门,礼貌地问:“小姐,你找谁?”

她说:“还是我呀。”

一边说一边把脸皮撕下来,露出那张奇丑的脸:“我向您推荐这种面具……”

现代社会,人们睡觉越来越晚。

白天是公司的,夜生活才是自己的。

众多电视台却保持着传统惯性,到了午夜,只是播一些无聊的连续剧,夹杂冗长的医疗广告,敷衍了事。

半年前,伏食所在的金像影视公司,根据午夜时间特点,制作了国内第一档午夜电视节目——作家讲述自己创作的恐怖故事。

这个作家在当地小有名气,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本书中,我把他的真实名字隐去,叫他——“作家”。

也就是说,本书中的“作家”,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个人名。

午夜电视节目开播以来,收视率直线上升,效果很好。

作家今年38岁,一年前和太太离异。

孩子3岁半,跟了前妻。两个人分手后,前妻带孩子回了东北。

说起来,他算是国内第一个“演讲小说家”——在电视上“表演、播讲”自己创作的恐怖故事。

他不但善于编故事,而且喜欢表演。另外,他面部瘦削,眉毛浓密,鼻子高挺,眼神灵敏——特别上镜。

这个节目的投资方就是米嘉。

米嘉46岁,上海人,尽管她保养得很好,还是遮不住脸上一道道的皱纹。她的腿很短,很粗,小腹下垂,屁股后翘,就像一个刚刚动工的雕塑素材,有很多赘肉需要大刀阔斧地砍掉。

她给作家的演讲费并不高,为了出名,作家一直跟她合作着。

偶尔,如果米嘉需要,作家还会跟她上床。

两个人做爱时,作家的神情更像在奉承领导。

半年前,午夜节目刚刚开播的时候,金像影视公司在西京大学搞了一次见面会。那一天是9月16日,中国脑健康日。

作家坐在台上,讲述自己的奋斗史:

我的家乡在中国最北部的大兴安岭,那是藏在大山皱褶中的一个小村子。

冬天,那里冰雪寂寞,一片银白。

夏日,那里的森林郁郁葱葱,与世隔绝。

小时候,我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读完小学,我就不再念书了,总是趴在“木刻楞”房顶上,静静望着远方,想心事。那里的天蓝得令人想哭。

家里养了一条黑狗,它也从来不叫不嚷,总是趴在院子里静静望远方——那时候,我就断定,这条狗跟自己一样,将是一条有出息的狗。

后来,我用一支瘦笔做拐杖,一路汗一路泪一路血,终于走出了大山。

接着,我从北方到南方,从海边到草原,从乡村到城市……千里走单骑。对于我,所有的归宿都是驿站,所有的驿站都是归宿。

21世纪第一天,我定居西京。

上帝保佑不甘平庸的人。

学生们使劲鼓掌。

T型教室里,一大半位子坐了人,大家都聚在前面,气氛非常热烈。其中,女生占大多数。

只有一个女生,坐在最远最偏的一个位子上。

她穿着红T恤,远远地望着侃侃而谈的作家,神态很安静。

交流的时候,学生们七嘴八舌问了许多问题,作家都回答了。

最后,那个穿红T恤的女生举起了手。

作家马上说:“那位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她站起来,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麦克风,轻轻地说:“老师,我是一名来自苏北农村的学生,今年大二。过去,我很向往西京,可是来一年了,感受到的,只是都市的冷漠和残酷,简直喘不出气来。您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如今在都市生存,您有什么感触?”

作家想了想说:“我奋斗了十年,仅仅完成了从农村到城市的转移。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变成了一把刀,杀气腾腾,任何人都不能挡着我。可是,到了城市之后,我渐渐发现——城市是个鞘。”

学生们再一次使劲鼓起掌来。

见面会结束后,学生们拿着“午夜电视节目”光盘,围上来请作家签名。

那个苏北女生也在其中,轮到她的时候,她轻轻地说:“老师,您可以给我留个电话号吗?”

作家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白白嫩嫩,透着南方的水气。单凤眼,小嘴巴,谈不上漂亮,但是很小巧,很柔顺……

签完名之后,作家写上了自己的手机号:13701363390。

离开西京大学之后,作家驾驶灰色桑塔纳,回家——车是公司配给他的。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老师,我是刚才跟您要电话号的女生,顾盼盼。有机会,希望能再向您讨教。不必回,打扰了。

作家想了想,写道:

跟你说一句男人的话——我认识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江苏的。因此,认识你我很高兴。

十几分钟之后,她又回复了,调皮地说:

跟你说一句女人的话——我认识很多男人,却没有一个当作家的。因此,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就这样,两个人相识了。

第一次,作家进入顾盼盼之后,清凌凌的她清凌凌地哭了,哭着说:“这是我的第一次,给你,我愿意的……”

从此,他们频频幽会,越来越火热。

从此,作家和米嘉日渐疏远。

顾盼盼和米嘉,已经是两代人。

顾盼盼是那种招男人喜欢的女孩。她的南方口音,像雪白的棉花糖,软软的,柔柔的,甜甜的,毫无攻击性。

米嘉却截然不同,她像许多这个年龄的女人一样,像许多有钱人一样——唠叨,刻薄,自大。

有米嘉的参照,作家疯狂地喜欢顾盼盼。

有顾盼盼的比对,作家加倍地讨厌米嘉。

如果说,米嘉是一座干巴巴的山丘,作家和她做爱是一种攀爬,是一种体力劳动,那么顾盼盼就是一片清凌凌的水,作家可以洗浴,可以畅饮,可以游泳,可以欣赏……

每次,他给顾盼盼发短信,她的回复都很慢,总要等十几分钟。

一次,两个人在一起,他问她为什么。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半天才说:“我怕说错话,惹你不高兴。”

作家就把她搂在怀里,深情地亲吻。

离婚前,太太每次咄咄逼人地发来短信,作家同样要考虑半天才给她回复,担心万一说错话,吃不了兜着走。后来,太太干脆给他的手机开通了精度定位业务,这样,他撒谎的范围一下就从5亿平方公里缩小到了5平方米……

顾盼盼的家很穷。

但是,作家并没有给过她任何物质帮助。

实际上,作家没什么钱——离婚前,他办过一个文化公司,欠出版社一笔钱,一直未还。后来,对方律师来函了,要打官司。他和前妻一商量,就搞了一次假离婚,所有财产都划给了她。没想到,假离婚变成了真离婚,一夜间,他就失去了一切。后来他才知道,前妻早有预谋。

因此,他和顾盼盼在一起,顶多就是带她去吃吃哈根达斯,或者给她买一些女孩喜欢的小物件……

顾盼盼并不奢求。就是这样,她已经感觉钻进了蜜罐里。

一次,在床上,作家给顾盼盼出了一个难题。

这个难题是一个朋友从美国带回来的。朋友对作家说:以后,你给别人出这个题,千万不要急于说出答案,对方得请客。我用这个难题,混了几十顿饭了。

难题是这样的:

两个男人(甲和乙),两个女人(丙和丁),四个人在一起群欢。甲要和丙和丁各做一次,乙也要和丙和丁各做一次。四个人都有性病,而且性病的类型不同,四个人谁都不能接触谁。可是,四个人只有两个安全套——怎么做?

顾盼盼想了半天,红着脸问:“可以用……嘴吗?”

作家说:“不行,这不是脑筋急转弯。”

顾盼盼继续琢磨。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有办法了!”

作家毫不信任地问:“什么办法?”

顾盼盼说:“甲戴上一个套,再戴上一个套,用两个套跟丙做。”

作家:“嗯。”

顾盼盼又说:“做完了,摘下一个,用里面的套跟丁做。做完,把第二个套也摘下来。”

作家:“嗯。”

顾盼盼接着说:“乙戴上甲摘下的第一个套,跟丙做。”

作家:“嗯。”

顾盼盼继续说:“乙再把甲摘下的第二个套,套在第一个套上,跟丁做——对不对?”

这样一个跟色情有关的难题,这样一个多少男人都回答不出来的难题,如此单纯的她,竟然答对了!

作家瞪大了眼睛。

作家住在市南,吉利街,文联大楼背后。

有一次,顾盼盼来他家,两个人做鱼吃。

在厨房里,作家又给顾盼盼讲了一个段子。他是一个职业编故事的人,对故事很挑剔,可是,讲这个段子时,他眉飞色舞,十分推崇:

有一个男人,住进了一家宾馆。

晚上,电话响了:“先生,需要按摩吗?”

男人问:“丽丽在不在?”

对方说:“哟,老顾客呀!丽丽马上过来。”

丽丽进门后,发现这个男人很陌生。

这不碍事。

谈好价,交易开始。

结束后,男人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甩给丽丽:“妹子,拿去。”

丽丽说:“大哥,太多啦!”

男人说:“大哥我是仗义人!你再客气,我就生气了啊!”

丽丽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结束后,男人又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甩给她:“妹子,拿去。”

丽丽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大哥,你怎么每次都给这么多呀!”

男人说:“大哥我是仗义人!你再客气,我就生气了啊!”

丽丽又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三天,她又来了。

结束后,男人再次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甩给她:“妹子,拿去。”

丽丽呆呆看着他,再也不敢接受了:“大哥……”

男人说:“大哥我是仗义人!你再客气,我就生气了啊!”

丽丽只好又忐忑不安地把钱收下了。

聊天时,男人突然问:“你是向阳村人吧?”

丽丽一愣,说:“是呀!”

男人又说:“你小名叫二丫吧?”

丽丽更惊讶了:“是呀是呀!大哥,你咋知道呢?”

男人说:“我和你是同乡啊。这次出门,你妈让我给你捎来六千块钱。”

讲完了,作家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止住了,看了看顾盼盼,说:“你觉得……不好笑?”

顾盼盼的脸色很冷。

这时,油在锅里已经沸腾,她从水里拎起一条活鱼,不开膛,不刮鳞,直接扔进锅里去,同时麻利地盖上锅盖。

那条鱼在锅里剧烈翻腾,撞得锅盖“嘭嘭嘭”直响。

她死死按住锅盖,轻声说:“这个男人该炸。”

六:面首(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当你睡熟,漫漫长夜,周围的一切毫无变化吗?——画上微微笑着的那个人,那扇面无表情的衣柜门,架上挤靠在一起的那些书,静静摆在电脑桌上的那只已经移动惯了的鼠标……

米嘉的老公在国外。

伏食走进她的生活之前,她一个人住在玉米花园。

一天半夜,她突然被惊醒了,听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真真切切,似乎就是窗外。好像是一个女人被剥了皮的惨叫——长长的,直直的,把腹中的气息都嚎出来了,把肺都嚎出来了,把气管都嚎出来了,把眼珠都嚎出来了……

米嘉全身的血液直线冲上头顶。

她意识到,那是威虎山上的狼嗥!

终于,狼嗥戛然而止,天地间一下就死寂无声了。

米嘉头顶的血液“哗哗”退下,全身发冷,虚弱地抖成一团。

她担心,假如那真是狼,它们会不会冲进房子,把自己活活吃了……

她听说,最近西京郊区出现了狼的行踪,有牲口被咬死,有村民被咬伤。狼在消失几十年之后,首次在西京出现。当地民警和村镇干部,开始组织民兵在野狼出没的地方巡查……

这一夜,米嘉都没有睡着。

她意识到,她需要一个男人在身边,不管他是谁。

第二天,米嘉在网站上打了一则广告:

招聘总经理助理,要求是男性,年龄在30岁以下,本科学历。

她希望招来一个很雄性的男人。

几十人报名。

面试这天,是2005年11月14日,星期一。

米嘉一个人做主考官。

前面进来的应聘者,大都戴着眼镜,米嘉没看中一个。

伏食是第十三个接受面试的。

看简历的时候,米嘉对此人没抱什么希望,因为他自考还没毕业,又不是本地人,来自遥远的大兴安岭。另外,他的名字太古怪了。

可是,当伏食走进她的办公室,她的眼睛却亮起来。

这个年轻男人24岁,肌肉结实,动作利落,眼神咄咄逼人。他的话语很少,问一句答一句,不像其他人,一进来就滔滔不绝地表白自己。而且,在米嘉见过的应聘者中,他是唯一不戴眼镜的人。

米嘉低下头,一边翻弄简历一边问:“你的特长是什么?”

伏食盯着她的眼睛,沉稳地说:“我的特长就是——特长。”

米嘉抬起头,愣了一下,马上就笑了,随即拿起电话,通知外面的下属:“下面的人我不需要见了。”

就这样,伏食做了米嘉的助理。

其实,他是她的面首。

后来,米嘉问过他,以前做哪一行。他说他高考失败之后,一直赋闲在家,这个助理是他的第一份工作。

面试第二天,伏食就来上班了。

当天,米嘉就把他带回了玉米花园。

那一夜,伏食挺进她的身体,就是跨入了一扇幽邃的门。她迎进了这个生猛的客人,竟然感到了生产的痛楚,像个初次的小女孩一样流下泪来。奇异的是,伏食在这扇门内一点点膨胀,渐渐超过了门的面积,已经无法再走出去……

终于,他火山爆发了。可是,两个人依然分不开,就像锁住了似的。

米嘉吓坏了。

她在报纸上看过一篇报道:

南坪有一对新婚夫妻,行房时,太太竟将丈夫死死卡住,导致两个身体难分难解,最后,只好向120求助。急救人员赶到之后,用毛毯将两个人包裹住,立即送往医院。原来,是太太精神过于紧张了,导致肌肉收缩,才发生这一幕。医生给太太打了一针“肌松剂”,夫妻两个人很快就分开了……

可是,米嘉没紧张啊。

她用全身力气推他,却推不掉。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十几分钟,他才艰难地与米嘉脱离了关系……

米嘉经历过几个男人,只有伏食不一样——这个男人随时可以做,永远保持着足够的坚硬。而且,每次他都给她带来蹦极一样的刺激,让她经常像狼一样嚎到天亮。

平时,伏食极少到公司去,他给人的感觉十分阴冷。

自从他出现之后,米嘉却像换了血,容光焕发,头发黑亮,年轻了几岁。

没人知道,那个古怪的男人,就是米嘉床上的毒品,她已经离不开了。

黑夜里,床上多了一个固定的男人,米嘉的内心踏实多了。

不过,那声惨烈的狼嗥,在她的记忆中已经根深蒂固,渐渐演变成怪梦,避开伏食,在另一个世界等她。

怪梦是这样开头的:

米嘉恍恍惚惚隐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上。两旁店铺林立,一扇扇门都敞着,黑洞洞的,却不见一张脸。她能感觉到,很多人都躲在角落里窥视她,他们面容模糊,表情不详。她意识到:此地很凶险。

伏食呢?

她左顾右盼,怎么都看不到他的影子。

她对自己说,必须赶快离开这里,公司还有那么多的事……

即将走出小镇时,迎面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比米嘉年轻许多,皮肤白白嫩嫩,单凤眼,小嘴巴。两个人擦肩而过时,那女人低声说了句:在你感觉万无一失的时候,请回一下头……

米嘉全身冷了一下,根本没敢回头,加快脚步朝前走了。

走出那个诡异小镇,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高高的草丛中,夹杂着叫不上名子的花,枯荣自演。不见一个活物,活物可能都藏在草丛深处。

那似乎是一个老时代,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感。

地平线,可望不可即。

荒原上没有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草丛中,突然感到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有草里的虫子在唧唧叫。

真是怪了。

风很软,很柔,它摩挲着米嘉刚刚在美容院盘起来的长发,撩动着米嘉在2006年流行的浅绿色套装。

她走出了一段路,越来越感到不对头,后背开始有了凉森森的感觉,似乎有密密麻麻的钢针在戳她。

她又一次转过身,远远近近看半天,还是没有任何东西。

她慢慢转过身来,心开始怦怦怦怦跳。

又走出了一段路,她真切地听见,背后有两只脚在尾随。

不对,好像是三只脚。

也不对,好像是四只脚。

还是不对,好像五只脚……

她猛地转过身,顿时目瞪口呆——那东西终于现身了!

它的毛和草的颜色一模一样,离得远一点,很难发现它的存在。草丛毛烘烘的,它也毛烘烘的。它的耳朵尖尖,尾巴长长,双眼闪着绿幽幽的光,阴险,深邃,诡异。被米嘉看到之后,它干脆不再躲闪,蹲下来,和米嘉静静对视……

就在这时候,米嘉打了个冷战,醒了。

她朝前摸了一把,床上空荡荡的。她转过身,借着昏暗的月色,看见了背后的伏食,他在睡着。他睡觉总是无声无息。

七:惊人的巧合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你。”

“不会吧?”

“告诉你一个惊天的秘密——每个人都是两个人。”

“……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毫无察觉?”

“很简单,因为你和另一个你,从来不会相遇。”

“天各一方?”

“不,是因为你和另一个你都位于同一个身体上。”

离婚,是作家一生的巨大转折点。

十年婚姻,他已经习惯了一种生活模式,一但打碎了,陡然就失去了方向。

他一天天变得沉沦、糜烂。

在一篇文章中,他写过这样的观点:

女人爱男人,爱的是个体,比如张三;男人爱女人,爱的是群体——他爱的是“女人”,而不局限于其中的一个,比如李四。

男人生来就是牲畜,却被放置在人群中,这是上帝的错。为了符合社会的道德标准,男人只能表里不一……

白天,作家大小算一个知名人物,头上有弱弱的光环,谈吐文雅,行为高尚。

天一黑,他就回归了本来面目,泡在网上,寻找肮脏而刺激的交易。于是,那些被生活所迫的女子,从黑暗中陆续显现,花枝招展地走过来……

在他的床上,有年龄大的,他可以叫阿姨;有年龄小的,可以叫他叔叔。

卖的,经常一个个坐到电脑前,在QQ视频上,摆出各种姿势,做出各种表情,由他挑选。有时候,他甚至叫来数个女子群欢,大家赤身裸体,像森林里的猴子……在这个畸形的世界里,他成了王。

由于纵欲过度,他经常变成一杆没有子弹的枪。

每次米嘉和他上床,都会给他一些钞票,要他“买补品”。米嘉是一个纯粹的商人,她根据质量的优劣支付小费。

而他,总是用这些钱去买鸡。

米嘉每次给的钱,大约可以买三个鸡——这三个鸡是他最好的心理补品。

这一天是情人节。

天黑之后,作家在网上转悠,名字叫“1寻0”。

只要聊天室管理员不在,黄色小广告就出现了:

丝袜,T裤,艳舞,推油,颜射,蚂蚁上树,后庭花,打飞机,冰火,口爆,圣水,毒龙,女儿红,桃花香,山泉酒,高尔夫,萤火虫……

作家的眼睛跳过那些黑话,盯住了一个叫“咬”的女子。

1寻0:你好。

咬:你好。

1寻0:你的名字是一个字,我却读出了一个词。

咬:呵呵。

1寻0:我读错了吗?

咬:没有。

1寻0:做?

咬:是的。

1寻0:你多大?

咬:21岁。

1寻0:哪里人?

咬:南方人。

1寻0:多高?多重?

咬:1.62米,92斤,三围34、24、34。

1寻0:兼职?

咬:我是大学生。家里穷,为了读书,迫不得已。

1寻0:理解。

咬:我只用口。

1寻0:我喜好这一口,也喜欢那一口。我可以出高价。

咬:那我们面谈吧!

聊到这里,对方给了作家一个很难记的电话号码。

作家有两个手机,两个号码,一个是公开的,属于白天;一个是秘密的,属于黑夜。他拿起黑夜里这个专门用于交易的电话,拨了“咬”的号码……

“嘟……嘟……嘟……”

他通过声波,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谁都不知道,这扇门打开之后,里面是什么情况。

通了。

门开了,里面有一个柔顺的声音在迎接他:

“哥哥,你好。”

“你在哪儿?”

“我在西京大学附近。你呢?”

“我在文联大楼附近。”

突然,两个人都愣了,然后几乎是同时关上了门。

——对方竟然是顾盼盼!

八:共上天堂(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他和她,青梅竹马。

两家之间,隔一道丑丑的篱笆,爬着粉红色喇叭花。

小时候,他总穿一套红衣服,她总穿一套绿衣服。

20年之后,他和她相爱了。

不幸的是,她遭遇横祸,早早夭折。他十分悲伤,得了相思病。

这天,一个游方和尚化斋来,为他指点迷津:“夫妻本是一个人,生生世世永不会改变。”“我和她是一个人吗?”

“如果是,你就会跟她去,再双双托生,在下一世邂逅。”

“假如我活下去,娶了另一个女子呢?”

“那说明,另一个女子和你才是一个人。”

不久,他相思病入膏肓,撒手人寰。

几年之后,一前一后,两个小孩降生在这个尘世上。

他们是邻居,隔一道丑丑的篱笆,爬着粉红色喇叭花。

男孩总穿一套红衣服,女孩总穿一套绿衣服。

爱情在20年之后,耐心等着他们。

玄卦村惊现女尸,撒尔幸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的。

当时,他正和两个同学在一家书店买书。

这两个同学,其实更像他的小兄弟,一直跟他混,对他言听计从。

我们把瘦高的称为“J”——他主意多,沉稳一些;把矮胖的称为“H”——他心眼直,憨厚一些。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J说。他正翻着一本解梦的书。

“什么梦?”H好奇地问。

“我梦见,今天,咱们三个人来买书……”

“真的?”

“而且,就是这家书店。”

“太蹊跷了!”

“结果,一睁眼,就接到撒哥电话,约我到这家书店来买书。”

“天哪,我也是早上接到撒哥电话的……”

“我还梦见,我们走出书店之后,遇上了漂亮妹妹……”

“几个?”

“两个。”

“那我呢!”

“你紧张什么?难道两个就肯定没你的吗?”

“肯定的!”

“你不想想,自从撒哥有了盼盼,他对哪个妹妹感过兴趣?”

“也是……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左胳膊挽一个右胳膊挽一个,就走了。”

“还是没我的啊!”

撒尔幸在一旁翻着报纸,一脸大哥的严肃,说:“H,别理他。早上是他给我打电话,要来这家书店买书,我才给你打电话。”

H恍然大悟:“是这样子啊!”

J嘿嘿嘿地坏笑起来。

撒尔幸说:“昨天,我真的做了一个有意思的梦……”

“肯定没梦见我们!”J说。

“我梦见盼盼了。她对我说,她不在宿舍里住了,在外面找到了一个新房子。你们猜,那房子在哪儿?”

“……在宾馆?”H抢先说。

“不是。”

“……在电视台?”

“不是。”

“在你家隔壁!”

“不是。”

J突然说话了:“在郊外。”

撒尔幸说:“没错儿。”

H说:“那是别墅哇!”

撒尔幸摇摇头,说:“是一棵很丑的树,没叶子。”

J说:“哈,撒哥,你要小心了,以树为家,那是鸟啊!盼盼估计要飞了!”

撒尔幸没说话,他盯住了手里的《午报》——上面有一则新闻,写的正是玄卦村凶案。报道很简单,只说被害人姓顾,是西京大学的学生……

撒尔幸一遍又一遍地阅读这几行文字,脸色越来越白。

J问:“撒哥,你怎么了?”

撒尔幸突然丢下《午报》,几步就冲出了书店的门……

撒尔幸去了公安局。

法医处的门匾上,写着四个银灰色的字:科技强警。

绕过一张不锈钢解剖台,撒尔幸进入了尸体冷藏室。

一个刑警走上前,“哐当”一声,打开冰柜,慢慢拉出一具女尸。蒙尸布被掀开的一刹那,一股阴冷之气扑进撒尔幸的肺腑。

他朝女尸脸部瞄了一眼,顿时呆如木桩——顾盼盼几乎没有脸了,如同一个打碎的瓷娃娃,又重新组装到了一起,已经凝固的血,正是黏合剂。她双眼微睁,好像在审视他,又似乎在凝视他的背后。她的神情,变得如此陌生……

尽管面部已经很难辨认,但是,撒尔幸认得那条黑色十字架脚链,它系在顾盼盼直撅撅的脚脖子上,冒着寒气,微微摇晃着。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是……”

“你跟我来一下。”

“去哪儿?”

“刑警队。”

“干什么?”

“我们问你几个问题。”

“好的……”

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充斥着铁锈味。

两个刑警,一男一女,正是当天晚上讯问伏食的人。

调查只进行了半个钟头。

前一天晚上,撒尔幸和朋友T在酒吧喝酒,有人证,暂时被解除了怀疑。

他走出公安局,想回家。

可是,刚走出几步,他就摇晃了一下,差点瘫倒。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车流如梭,行人如织。

他望着大街,两眼空茫。

他在努力回忆这个相识300多天的女孩,希望用她的音容笑貌,把脑海中那个尸体的样子赶走。可是,记忆中顾盼盼的面庞,就像一张不聚焦的照片,十分模糊……

公安局门口站岗的两个武警,一直在警觉地关注着他。

他吃力地站起来,横穿马路,走进了一家“仙踪林”。

绿藤缠绕的秋千,小兔子标志,冰淇淋……过去,撒尔幸从不来“仙踪林”,认为它是成人撒娇的地方。现在,他已经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了,只要能容他安静地呆一会儿。

这时,天空阴得很完满,但是雨还没有掉下来。

他坐在一个靠边的位子上,望着窗外,继续回想……

前天,他和她还一起在“比格”吃自助餐,吃着吃着,她都站不起来了,笑嘻嘻地说:“你亏啦,我赚啦!”前天,他和她还约定,第二天一起看电影。前天,在学校分手时,她还说:“下次,你找我的时候,千万不要在楼下大喊大叫了,笨蛋,发短信!”

只一天,永隔幽明……

服务生走过来,问:“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他没有回答。

服务生又问:“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转过头,愣愣地看了这个服务生一会儿,突然说:“走开!”

服务生不知怎么回事,一脸诧异地退下去了。

撒尔幸用双手搓了搓脸,拿出电话来,拨通了J:“你和H,马上赶过来一趟,我在公安局对面,星巴克。”

J和H赶到星巴克的时候,撒尔幸正在写着什么。

分开不到两个钟头,他的头发却好像突然长了许多。

J和H感觉到出什么事了,他们在撒尔幸对面坐下来,都没说话,只是悄悄打量撒尔幸的脸色。

过了一会儿,J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生,要了三杯奶茶。

终于,撒尔幸放下笔,抬起头来,轻轻地说:“盼盼被人害了。”

他的音调木然,听不出悲伤。

J和H一下都傻了。

撒尔幸似乎在自言自语:“盼盼小时候,她的父母去田里劳动,结果那辆农机车翻进了山崖,双双遇难。盼盼是被几个亲戚养大的。人生一大不幸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连送她的白发人都没有……”

J和H不知该说什么,就那样傻傻地看着他。

过了半晌,撒尔幸突然说:“今天,我要和盼盼结婚!”

H小声问:“……结婚?”

撒尔幸的眼里突然射出两束奇异的光,他看了看J,又看了看H,说:“你们一定要帮我,拜托!”

静默了一阵子,J说:“撒哥,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发话就行了。”

撒尔幸想了想说:“J,你现在立即找一家酒楼,订几桌酒席。H,你给我的朋友们打电话,通知他们,我今晚10点举行婚礼。”

H看看J,J看看H,都没有动。

撒尔幸皱起了眉头:“有什么问题吗?”

J低下头,说:“……好吧。”

撒尔幸又看了看他刚才写的东西,神态暗淡下来,说:“另外,明天你们把这封信交给我的父母……”

H拿过那张纸看了看,叫出声来:“遗书?”

撒尔幸转头望着窗外,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盼盼走了,我一个人还赖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思!”

H一下跳起来,说:“撒哥,你不能这样做!”

撒尔幸陡然变得怒气冲冲:“你以为,我是在矫情?是在炒作?”

J把那封遗书接过去,几下就撕了,说:“撒哥,我只希望,你把这个决定推迟一年,365天之后,你想怎样做,我们决不干涉你。”

撒尔幸压制着暴躁的情绪,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

J又说:“你放心,今天这个婚礼,我们会帮你办得和别人的婚礼一模一样——不,要完全不一样!”

沉默半晌,撒尔幸抬起头来,干涩地笑了一下,说:“我早就想过,我结婚的时候,请你们给我做司仪。没想到,提前了……”

说完,他举起奶茶,一饮而尽。

J和H互相看了看,跟着都把奶茶干了。

顾盼盼已经尸检完毕。

不过,她暂时还不能火化。学校已经和江苏方面取得了联系,正等着她老家来人协商处理后事。

这时候,撒尔幸作为被害人的男朋友,想从警方手里领出尸体,无疑难度重重。

不过,撒尔幸的家庭背景太强大了。

他没有对父母说这件事,只是求助了父母的一些关系,当天就把顾盼盼的尸体借了出来,在半个钟头的期限里,完成了婚礼。

他抱着顾盼盼的尸体拜天地的时候,是晚上10点50分。

这个时间,伏食已经被关进了留置室,那两个刑警正走到楼梯口,男的停下,问女的:“你刚才到底看到什么了?”女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好像看见留置室里有两团绿光……”

婚礼结束了。

顾盼盼的尸体被拉走了。

撒尔幸站在雨中,望着警车渐渐远去,像个木头人。

终于,他回过身来,轻轻对J和H说:“我的人生大事,是你们两个人帮我操持的,大恩不言谢。拜完天地了,我得和盼盼在一起了。你们回学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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