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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6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8

是的,天快黑了,房间里已经有些暗淡。

作家又问:目分目分,你是不是给我发过短信?

过了半晌,对方又说道:天黑了,就找不到蜡烛,找不到蜡烛,就没有光亮,没有光亮,就找不到蜡烛……

在黑漆漆的夜里,这些话显得更加古怪。

作家继续问:目分目分,你看不到我的话吗!

又过了半晌,对方继续说:老师,你该回家了,真的,该回家了……

作家傻傻地盯着这个名字,不再说话。

夜里,作家失眠了。

大约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又不甘心地爬起来,打开电脑,重新进入QQ群。

QQ群里一片死寂,大家都撤了。

只有目分目分在线,静静地悬挂在那里,一言不发。

作家点开聊天记录,想重新看看目分目分说过的那些话。可是,他浏览一番之后,瞪大了双眼。

下面是部分对话:

……

胆小鬼:你们相信这世上有鬼存在吗?

查令十字街:我只相信你的存在。

作家:目分目分好。你是新来的?

三根胡:我不怕鬼,只怕人。

您的奴仆:老师说过这样一句话——怀疑更接近真理。

烦躁的秋千:我是最接近真理的,呵呵。

作家:你是不是给我发过短信?

澳洲解放军:你们敢说,这个QQ群里都是人吗?

人:我自己在家,别吓我啊。

作家:目分目分,你看不到我的话吗?

永远的婴儿:我觉得这里只有一个名字最不像人。

张古代:我知道是谁——“人”。

……

每个人说的话都存在,只是没有目分目分的!

作家想了想,点了目分目分的小窗,请求视频。

对方竟然接受了请求。

作家的心“嘭嘭嘭”地狂跳起来。

画面连接有点慢……

作家双眼紧紧盯着屏幕,连眨都不敢眨。现在,他终于要看到这个目分目分的真面目了……

视频这扇门慢慢打开了,对方的影像一下就显现出来——她是死去的顾盼盼!

作家在道具楼录节目时,有这样一段台词——女孩在树上吊了一夜,身子似乎被平时长了一倍。尽管没有风,她的尸体也缓缓地转来转去,一会儿朝着西南,一会儿朝在东北……

目分目分不就是被抻长一倍的“盼盼”吗!

画面上方,垂下一个粗粗的绳子,套在顾盼盼的脖子上。顾盼盼并不看镜头,只是慢慢解开,再套上,解开,再套上,解开,再套上……

作家一下就把电脑电源拨了。

十九:现身(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中午,我坐在医院里,等眼科医生上班。

走廊空空荡荡,除了我,没有一个患者。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是玻璃,望过去,还是一条走廊,有医生和患者来来往往,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忽然发现——门上根本不是玻璃,而是镜子!

我转过身来,望着空空荡荡的走廊,头发一下就竖起来了。

……医生说:你的眼病已经不可救药了。

太阳在地球下转过去,再没有升上来。

早晨,天阴得很圆满。

作家在家里接到了米嘉的电话:

“晚上8点,公司在西京大学搞第二次见面会,你准备一下发言。”

“你发言吧,我做陪衬。”

“你是主角呀。”

“我精神恍惚,担心说不好。”

“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夜里,我在QQ 群里遇到一个人,言语古怪。后来,我请求和她视频,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

“顾盼盼!”

“又是披头散发,满脸是血?上次,出现在道具楼里的那个女子,从始至终没露脸,她到底是谁,现在还不能确定。”

“这次我看到她的脸了,是她,肯定是她!”

“好了,先不说这件事了。晚上,你自己开车来,还是我派人去接你?”

“我一定得去?”

“一定得去。”

“……接我吧。”

晚上,作家来到西京大学的时候,有三个学生在门口接应。一个男生,个子很高。两个女生,都穿着鲜艳的迎宾装。

高个男生跑过来,说:“老师好。”

作家打量了他一眼,问:“上次我来,是不是你接我的?”

高个男生说:“不是。”

作家说:“可是,我感觉你很面熟。”

高个男生说:“您忘了,我去公司找您签过名。我还等了您一下午呢。”

作家说:“瞧我这记性。”

高个男生憨憨地笑着,说:“这就是名人和普通人的区别——您见过太多的人,不可能一一记住对方;但是所有见过您的人,都会牢牢记着您。”

作家笑了笑,说:“一个总是在明处的人,最危险了。”

他走进T型教室时,学生们一起鼓起掌来。和上次一样,T型教室里坐了一大半人,大家都聚在前面,后面的座位空着。

他坐在了讲台上。

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学生的脸,一直朝后面张望。上一次见面会,顾盼盼曾经坐在最远最偏的那个座位上——现在它空着。

米嘉来了,她坐在第一排。伏食坐在她左边,那个高个男生坐在她右边。

女编导没来,那次在道具楼受到惊吓之后,她一直在家病休。

主持人是个女学生。她穿着白色羽毛晚礼服,梳着芭蕾舞女发型,化着清凉的水果妆,很漂亮。

她拿着麦克风,朗朗地说:“上一次,老师在这里讲述了他的苦难经历。今天,我们请老师讲一讲他亲身经历的恐怖事件,好不好?”

学生们齐声喊叫起来:“好!”

作家收回视线,微微笑了一下,就慢慢讲起来。

他讲起了那幢阴森的道具楼,讲起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讲起了录像带中那张血淋淋的脸……

现场鸦雀无声。

学生们都瞪大了双眼,生怕漏掉一个字。他们不能判定,这是假的,还是真的。

讲完之后,作家总结道:“虽然我一直在创作恐怖故事,但是我希望生活中所有的恐怖都是故事。不过,人生不是由我们自己编排的,不排除哪一天噩梦突然成真。因此,在现实中,每个人都应该接受一些抗恐怖心理素质训练。比如现在,我们不能说,决不会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从我背后慢慢升起来……”

主持人害怕地朝旁边跳了一步。

有个人突然笑出来,在安静的现场显得很突兀。

主持人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索性夸张地说:“老师,您自己主持得了,我还是下台去依靠群众吧。”

然后,她吐了吐舌头,真的走下台,坐在了米嘉右边的空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米

嘉两旁的座位都空了。

作家笑了笑,继续说:“其实,恐惧也是好事,它让人有所收敛,有所避讳,有所思考,有所敬畏……”

突然,他缄口了。

大家都静静望着他,等待下文。

没有下文了,作家好像一下就变成了一尊泥塑。

他的视线钉在了最远最偏的那个座位上。

顾盼盼出现了。她穿着红T恤,在那个座位上静静地望着他,双眼充满爱意。

二十:蓝色上衣(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我穿着一件蓝色上衣,出了门。

本来这没什么,想不到,满世界的人都穿上了清一色红色上衣!我望着他们愣住了,他们望着我也愣住了……

顿时,剑拔弩张。

那只被剁掉的手,五指抓地,执著地朝作家爬过来了。

经过一连串的打击,作家就像霜打的茄子,越来越蔫。

这一天,他得到消息,“午夜节目”在西京电视台的收视率上升到了第二,仅次于一档娱乐节目。

他的心里刚有些亮色,又收到了那个无号码显示的短信:

作家:

我是目分目分。

你朝前走575步,朝左转,再走180步,路旁将出现一幢楼房,四层,有一个穿蓝色上衣的男子。这个人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恶魔,却是你命运里的贵人。你要爬上去,和他握握手,这样就逢凶化吉了。

如果你不这样做,厄运将变本加厉,后果不堪设想。

接到上个短信是3月28日——路边,莫名其妙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孩,一个大声哭着,一个朝作家咯咯笑……

一个月过去,作家又接到通知:贵人来了。

所谓贵人,不一定是能让你升官的领导人,也不一定是能让你发财的合作者。在现实中,这个人和你很可能一辈子都不认识,或者你和他(她)仅仅是在嘈杂的火车站擦肩而过。这个人很可能混得还不如你,甚至是街头的一个乞丐……但是,他的存在,却必然地影响着你的命运。这种影响属于另一个层面的逻辑,如同土生木,木生火,火生金,金生水,水生土。

现在,作家太需要一个贵人冲冲晦气了。

这时候,他刚刚走出公司办公楼,朝远处看,尘世人来人往,挡着他的视线,看不到什么蓝色上衣。

路旁的人行道上,蹲着一条野狗,没有下雨,它的全身却湿淋淋的,也许刚从哪个下水道里爬出来。

它怪模怪样地看着作家。

作家的脸上呈现出厌恶的神色,捡起一个水泥碎块,朝它掷了过去。它只是歪了歪脑袋,继续看着他。

作家不再搭理它,慢慢朝前迈步了。

1步,2步,3步……

575步。

左转,180步。

他走到了西京传染病医院。

医院门口,堵了很多人,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医院内正乱成一团,很多医生和护士陆续跑出来。

一幢灰色的楼,四层一扇窗子,里面有一个穿蓝色上衣的男子,他一只脚蹬在窗台上,双手拼命地扳窗上的铁栏杆,扳不动就用脑袋撞,满脸淌着血。他一声声狂叫着,像一只铁笼子里的困兽。

作家旁边站着一个方脸护士,他和她搭上了话。

通过这个护士,作家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患者姓蒋,是一个房产公司的业务员。

昨天夜里,他突然发起烧来。

妻子以为是流行感冒,只是给他吃了点药,并没有太在意。

睡着之后,半夜时,妻子感觉丈夫爬到了她身上,在她的嘴上嗅来嗅去。她很困,以为他想要,就翻了个身,没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一次爬上来,一口就咬住了妻子的乳房,死死不松口。

她疼得拼命推开他,跳下床去。

打开灯,她看见自己的乳房都出血了,就大声质问丈夫想干什么。

丈夫愣了愣,半晌才说:他做噩梦了。

早上起来,妻子发现丈夫的神态十分异常——他坐在餐桌前,总是回避看她的眼睛。他的两只手像不知道朝哪里放似的,一会儿摸摸自己的下巴,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膝盖……

她捧起他的脸,继续问他怎么了。

丈夫还是不看她,推开她的手,深深低下头,把双手伸进头发里,使劲抓挠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看样子十分痛苦……

她害怕了,急忙打了急救电话。

于是,蒋某被送进了西京传染病医院。

——几个月前,天正冷。一天晚上,蒋某和几个同事逮到一条野狗,牵回公司,打算吃掉它,增加点热量。在杀狗的时候,蒋某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当时没在意,只是贴了一块创可贴。没想到,他染上了狂犬病毒……

今天下午,蒋某彻底癫狂了。

他挣脱了两个医生,逃出病房,冲进了医院行政楼的一间办公室。

当时,那个办公室有两个男医生和一个女护士,他抓住那个女护士,一口咬住了她的胳膊。

女护士惨叫着,拼命挣扎。

一个男医生已经逃出去了。另一个男医生犹豫了一下,冲上来,从背后抱住了蒋某,爆发全身之力,把他抡开了。

女护士乘机夺路而逃——不过,她的一块肉已经被蒋某咬下来。

男医生见女护士跑了,猛地放开蒋某,转身冲出门去,并迅速关上了铁门,把蒋某锁在了里面……

大家刚刚松口气,没想到,由于发病力气骤然大增的蒋某,竟然用双手掰开上了锁的铁门,嚎叫着冲了出来!

丧失理智的蒋某,此时完全变成了一个吸血鬼,嘴巴血淋淋的,见人就扑就抓就咬。

整个大楼里的医护人员纷纷逃下楼去。

行政办公楼四层有一个医生,正准备逃离,却看到蒋某已经从空荡荡的走廊里冲过来了,他急忙把脑袋缩回了门里。

庆幸的是,蒋某并没有看到他,直接冲进了旁边的财务室。

这个医生急中生智,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想迅速锁上门,把蒋某关在里面。财务室是防盗窗防盗门,固若金汤。

不知道是因为财务室没人,还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蒋某猛地回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睛“刷”地射过来。

这个医生刚刚停在财务室门口,和蒋某四目相对,他的手脚立刻不听使唤了。在他哆嗦着关上那扇防盗门时,蒋某似乎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嚎叫一声就扑了过来……

如果蒋某的手从门缝伸出来,防盗门就关不上了。

只差一寸。

“哐当”一声,医生成功了。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楼。

这个狂犬病患者终于被禁锢在了牢笼中。

他更加狂躁了,踢翻了桌椅,扳倒了柜子,砸碎了窗户玻璃,用脚一下下踹门,用头一下下撞墙。最后,他冲到窗前,拼命推拉铁栏杆……

医生、护士、患者、家属都跑了出来。

医院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狂犬病患者。

110巡警赶到之后,封锁了整个门诊楼,拉起警戒线,防止蒋某万一冲出来伤人。增援的消防兵也来了,他们全副武装,都穿着防化服。

由于蒋某太危险,院方和警方都不敢轻易上去。

所有人都在密切注视着四楼这个窗口。  

暮色中,那扇窗口黑糊糊的,显现出蒋某苍白的脸。他一声声嚎叫着。

后来,他筋疲力尽了,坐在了窗台上,两只脚伸到铁栏杆外面来,血淋淋的双眼盯着楼下观望的人群,继续嚎叫,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来……

他被同类遗弃了。

大家只能等待他从狂躁期进入衰竭期,然后死去。

——看了一阵子,作家离开了。

他的脸色十分黯淡。

他肯定没有勇气越过警戒线,走进那幢空荡荡的行政办公楼,爬上四层,迈入牢笼中,去握那个狂犬病人的手。

即使,这个举动真能够改变他命中的劫数。

一个穿蓝色上衣的女人,匆匆迎面走过来。

她的脸色十分憔悴,头发也乱蓬蓬的。

她大声问作家:“你是不是刚从传染病医院那边过来?”

作家说:“是的。”

她急切地问:“那个患者怎么样了?”

作家说:“还在四层锁着。你是他什么人?”

她说:“我是他妻子!”

作家盯着她的眼睛,一下就不敢动了。

 她没有理会,快步朝传染病医院跑过去。

从背面看,她奔跑的姿势有些异常。

二十一:吸血鬼(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我这样描写一个美人:

红红的面庞,黑黑的眼睛,雪白的牙齿,长长的指甲……

次日,打开电脑,文字竟然重新组合了:

雪白的面庞,红红的眼睛,长长的牙齿,黑黑的指甲……

这天晚上,米嘉在家里上网。

MSN上,作家在线。

米嘉:你有顾盼盼的照片吗?

作家:什么事?

米嘉:我想看一眼,她长什么样。

作家:没有。

米嘉:一张也没有吗?

作家:我不想再见到她,都删了。

米嘉:你找找。

过了好半天,作家突然发来一句话:奇怪!

米嘉:怎么了?

作家:我在电脑上搜索“盼盼”这个名字,竟然跳出了一张照片,它藏在几十层深的一个文件包里!

米嘉:你传给我。

作家就把照片传了过来。

米嘉接收之后,打开,照片竟然十分巨大,米嘉只看到了头发。她朝上移动画面,一只眼睛占据了整个屏幕。再移动,是鼻子……

她把照片缩小数倍,才得以看到全貌。

她仔细打量这张脸——白白嫩嫩的皮肤,单凤眼,小嘴巴……

作家:怎么了?

米嘉:这个人太面熟了!

作家:她到公司找我的时候,你俩可能遇见过。

米嘉:不是。

作家:我用她的照片做过手机屏幕,你是不是在我的手机上见过她?

米嘉:不是。

作家:那是怎么回事?

米嘉:是一个梦……

作家:梦?

米嘉: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小镇上,遇到一个年轻女子,她对我说:在你感觉万无一失的时候,请回一下头……是她!就是她!

作家:你做这个梦的时候,顾盼盼……死了吗?

米嘉:没有。

作家:那就更诡异了……

米嘉:好了,不说这件事了。你现在在哪儿?

作家:公司。

米嘉:怎么还没回家?

作家:我在查阅有关狂犬病的信息。刚才,我在Google上搜索“狂犬病”三个字,吓了一跳,出来3240000个网页,看得我骨头都冷。

米嘉:我刚看到报纸,昨天传染病医院出事了,有个狂犬病患者见人就咬,医护人员都跑光了。

作家:当时我就在现场!

米嘉:你没事吧?

作家:我赶到的时候,那个患者已经被控制住了。

米嘉:这种病太吓人了!我觉得,你应该创作一部这种题材的恐怖小说,马上在午夜节目推出来。

作家:我正准备动笔!

米嘉:有构思了吗?越快越好。

作家: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米嘉:什么猜想?

作家:也许顾盼盼是遭遇了一个吸血鬼……

米嘉:吸血鬼?

作家:我刚才看到一篇文章,上面说,科学家研究过,所谓吸血鬼,不过是一种误解和讹传,原形其实就是狂犬病患者和卟啉症患者……

米嘉:卟啉症是什么?我只对狂犬病了解一点。

作家:我复制网页上的一些描述,贴给你——

狂犬病患者力大惊人,性欲异常旺盛,畏光,怕水,面部痉挛,疯狂咬人,这些特征都和吸血鬼十分相似。还有,被吸血鬼吸了血的人,也可能成为吸血鬼,再去吸别人的血;被狂犬病患者咬的人,也一定会变成狂犬病患者,再去咬其他人……

严重的卟啉症患者,特征更像吸血鬼。第一,嗜饮鲜血;第二,不能见光,只能生活在黑暗的世界里;第三,贫血,面容器官腐蚀;第四,由于毒素腐蚀嘴唇和牙龈,露出狼一样尖利的牙齿;第五,经常出现种种怪异的举止……”

米嘉:天!

作家:因此,顾盼盼很可能不是被你雇的那个杀手害死的,她是遭遇了一个狂犬病患者……

就在这时,作家掉线了。

作家接下来的半句话应该是:或者是一个卟啉症患者。

可是,两个人的对话突然中断了,白晃晃的MSN对话框里,只留下了前半句:她是遭遇了一个狂犬病患者……

一:错误的人(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宾馆。

女孩甲坐在床上看电视。

女孩乙在洗澡。洗完之后,她突然惊叫着跑出来:“见鬼了!我照镜子,镜子里没有人!”

甲不信,说:“一定是里面的雾气太大了。我去看看。”

说完,她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她在里面说:“你怎么说这镜子照不出人呢?你进来看,它不是把我照出来了吗?”

乙走进去,愣住了——卫生间里空空如也,根本不见甲的影子!猛地转过头,却看见她正在镜子里朝她笑。

太阳掉了。

白天是城市的上半身,黑夜是城市的下半身。

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西京呈现出一望无际的斑斓。

黑暗包裹着斑斓,斑斓藏匿着黑暗。

随便指出一个角落,那里就可能藏着故事,或有头有尾的,或无头无尾的,或有尾无头的,或有头无尾的。

很少的人,在幸运的地点,幸运的时间,遇到了一个幸运的人,一夜飞黄腾达。

众多的人,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遇到了一个错误的人,从此交上厄运。

顾盼盼就属于后者。

这天晚上,她本来打算坐两站公交车,到一家美容院去,激光除痣。

她的脖子上有一颗黄豆大的痣。算卦的曾经说过,这颗痣很不吉利。她并不太相信,只是觉得它难看。前不久,她到那家美容院咨询,人家告诉她,费用需要几百元。那段日子,她手头有些紧张,就放弃了。

今天,家里寄来了一笔钱,她高兴极了,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颗痣除掉。

人人都爱美,尤其是正在恋爱的女孩。

顾盼盼恋爱了。

她的男朋友撒尔幸也在西京大学读书,比她高一级,两个人是在学校内部网站上认识的,一见倾心,坠入爱河。不过,顾盼盼在他面前,从来都穿着高领衫。

顾盼盼暗暗憧憬,这一周,她不见他,等皮肤恢复之后,她要穿上低领衫,配上那条一直没机会戴的玛瑙项链,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给他一个惊喜。

她来自江苏北部一个小城,性格也像小城一样文静。这天晚上,她却蹦蹦跳跳,边走边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正像作家讲的那个恐怖故事一样,离开之前,她向每一个人告别、再见……

寝室的一个姐姐说:“大家有没有感觉到,咱家小蕊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今天是三八妇女节,估计,今夜她要跟她的帅哥私奔了!”——小蕊是顾盼盼的乳名。

顾盼盼冲她做了个鬼脸,轻盈地跑了出去。

在楼道里,顾盼盼碰到一个自习回来的女生,她和她是老乡,顾盼盼远远地说:“我要外出了,再见啊!”

那个老乡问:“一个人出去呀?”

她笑了笑,说:“你要陪我吗?嘻嘻,今天不行。拜拜拜拜。”

她不想让同学们知道自己除痣这件事,反正美容院很近,她决定一个人去,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事情办了。

她下了楼,在甬道上又遇见一个认识的男生,他戴着大眼镜,比顾盼盼还内向。平时,两个人见了,肯定是低着头擦肩而过。今天不一样,顾盼盼热情洋溢地朝他摆了摆手,说:“嗨,再见啊!”

弄得那个男生愣愣的。

如果顾盼盼不和寝室的姐妹们告别;如果她在楼道里,甬道上,和那个女生或者那个男生,多说几句话;如果,她走的不是学校北门而是南门……都不会在错误的时间,达到那个错误的地点,遇到那个错误的人。

她出了北门,正准备去附近的公共汽车站,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路边打车。

这个女生和顾盼盼不在同一个班,也不在同一个系。不过,刚入学的时候,两个人就相识了,而且成了好朋友,因为她们都是从江苏北部来的,而且同名同姓。

为了便于叙述,我们称呼这个准备去除痣的顾盼盼乳名:小蕊。

 前几天,小蕊和顾盼盼手挽手逛街时,每人买了一件红T恤一条绿色牛仔裤。不过,今天顾盼盼没有穿。

今天,顾盼盼打扮得非常鲜艳:一条雪纺裙,红绿色调印花,下面超短,上面超低。黑丝袜。浅紫眼影,橙色唇彩。隔几米,她的香水味就冲进鼻孔来。

小蕊走上前,拍了拍顾盼盼的肩,喜眉笑眼地问:“盼盼,你要去哪儿?”

顾盼盼回过头来,看见是小蕊,笑了:“我出去见一个朋友。你去哪儿?”

“不告诉你,这是秘密!亲爱的,我走了!”说完,小蕊就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顾盼盼望着小蕊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快步跑上去,拉住了她。

“小蕊,你跟我一起去吧。”

小蕊没想到顾盼盼会追上来,连忙说:“我还有事呢。”

“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都是画画的艺术家,你会大开眼界。”

小蕊没有注意到,顾盼盼前面说是见“一个朋友”,现在却改成了“几个朋友”。

“不行,我真有事!”

“什么事这么重要呀?”

“我……”小蕊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来:“我要去美容院,除掉脖子上这颗痣。”

“哈,我以为多大的事呢!明天我陪你去美容院,今天,你跟我一起玩去。”说着,顾盼盼已经热乎乎地挽起了小蕊的胳膊,她几乎无法挣脱。

“你怎么这么霸道啊。”

“好妹妹,谁让你跟我叫一个名呢。”

就这样,顾盼盼硬是改变了小蕊的原计划,把她带走了。

坐进出租车之后,顾盼盼“嘭”地把门关上了。

两个女生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形象大不一样——小蕊只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红色T恤衫,一看就是个普通大学生;而顾盼盼看上去却像一个早熟的交际花……

这世上的门无处不在,仔细想想,我们走进任何一扇门,都可能产生不同的结果。

门,有善有恶,还有很多门是中性的,本身不具备善恶的品性,比如这扇出租车的门。不过,它可能把我们带进厄运,也可能把我们带进幸运。

顾盼盼千里迢迢考到西京大学,十分不容易。

她家住在江苏北部一个叫向阳的小村里,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她算是一个要强的女孩,同龄的孩子纷纷辍学打工,只有她坚持到最后,成了全村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火车站是一个城市的大门。

顾盼盼跨进西京的大门时,内心十分激动,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里扎下根,闯出一个新天地。

可是,沉重的经济压力,很快让她变得消沉。想读完大学,她必须自己供自己。

那些日子,她经常到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去,寻找打工机会。

很快,她认识了一个神秘招聘者,从此被带进了一扇龌龊之门……

第一次交易,清凌凌的她清凌凌地哭了。

买主是个挺和气的中年男人,完事后,还要请她去吃饭。她拒绝了,匆匆走掉了。在路上,她一边用湿纸巾擦嘴一边流泪……

做上这一行之后,她给父母写了一封信,说她找到了一份兼职工作,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不让家里再寄一分钱来——她知道,家里没有钱。

她弟弟由辉比她小1岁,早早不念书了,赖在家里不肯出去打工,还经常惹是生非。

为了让父母省心,为了让弟弟走上正路,她把他弄到了西京。

实际上,由辉生下来就过继给了姑姑家当儿子,改姓赵。两家亲戚都在同一个村子里,由辉经常回生身父母家来。

顾盼盼特别爱这个弟弟,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自己的亲弟弟。

也许由于由辉太顽劣,姑姑并不喜欢他。由辉也有自知之明,回家次数越来越少,却整天跟生身父母要钱,然后泡在集镇的网吧里,拽都拽不出来……

由辉来西京后,她带着弟弟满城奔走,四处联系,终于帮他找到了一份保安的工作。

 没想到,弟弟只在那家公司干了两个月,就嫌工作枯燥,辞职了,一直没事干,还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整天和那些人鬼混。

顾盼盼一边帮弟弟继续找工作,一边还得给他交房租,供他吃喝。

她心里有一个目标:多多赚钱,给弟弟买一辆车,跑运输,那样他就能自己活命了。

卖的时间长了,她渐渐变得麻木,开始不计上下,甚至不计前后。分类收费。

在她眼里,只有交易,没有真情。

直到有一天,她在“午夜论坛”里,遇到伏食。

这个男人似乎和她一样孤独,于是,两个人迅速投靠在一起,在黑暗的深夜里,用两颗赤裸裸的心,互相取暖。

这一天,顾盼盼接到了一个电话,有个南方画商约她去,出的价很高。

她正准备送弟弟去学驾照,这笔钱,就是弟弟学费的五分之一!

她心动了。

只是,她觉得对方约见的地点太偏远,有些不安全。

遇到小蕊之后,她马上想到:最好带着她一起去。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找个托词,让她一个人先回来。

出租车离开市区,驶向郊外的时候,小蕊有些警觉,问:“盼盼,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顾盼盼说:“玄卦村,那里住着很多画家。以后,你想在艺术上发展,必须得进入这个圈子。”

小蕊学的是平面设计。

顾盼盼学的是计算机。

为了转移小蕊的注意力,顾盼盼把话题引开了:“你为什么要把这颗痣除掉呢?这叫美人痣,我想要还没有呢。”

一边说,她一边撩开小蕊的衣领,抚摸她的脖子。

小蕊显然很排斥这种同性间的亲昵,笑着推开了她的手:“痒死了!”

顾盼盼收回手来,笑嘻嘻地说:“你男朋友摸你,你怎么就不痒呢?重色轻友。”

小蕊说:“今年我回家,在火车上,遇到一个算卦的老头,他对我说,我一定得除掉这颗痣……”

“为什么?”

“他说,脖子上长痣的人,有窒息之灾。”

“还有人说,脖子上长痣是大福大贵之相呢,别信他。哎,听说你男朋友的父亲是大老板,家里非常有钱?”

“我不了解他家里的情况。”

“你的命真好……”

“我看中了一条玛瑙项链。等我除掉了这颗痣,你陪我去买回来,好不好?我喜欢粗一点的项链。”

顾盼盼说:“没问题。”

公路两旁,没完没了的梧桐树,现在它们只有歪七竖八的枝杈,在公路上空合拢,出租车似乎行驶在一条单调的隧道中。

走了很长时间,司机终于把车速慢下来,说:“这里就是玄卦村了。你们具体去哪里?”

顾盼盼朝外看了看,远处有灯火闪烁,她说:“您稍等,我问问。”

她先下了车,站在车后,给那个画商打电话:“喂,我到了。这是什么地方啊,黑咕隆咚的,你别耍我呀。”

对方说:“偏僻才安全。”

顾盼盼说:“你在哪儿?”

对方说:“你看到路边那个尼姑庵了吗?它后面就是玄卦村。你在那里下车,顺着尼姑庵旁边的土道走过来,我在路上接你。”

顾盼盼说:“好吧。”

挂了电话,她回到车门前,对小蕊说:“下车吧。”

小蕊疑惑地问:“到了?”

顾盼盼说:“有人接我们。”

然后,她付了车费,让车开走了。

小蕊说:“一会儿我们怎么回去呀?”

顾盼盼朝公路两端望了望,几乎没有过往车辆。她安慰小蕊说:“村里有出租车,你放心吧。”

接着,她拉着小蕊下了公路,顺着尼姑庵旁边的土道朝前走。土道高低不平,顾盼盼一边走一边警觉地四处张望。

起风了,小蕊有些害怕,抓紧了顾盼盼的手。顾盼盼也抓紧了她的手。

土道上,不见一个人影儿。

走着走着,顾盼盼突然停下来,她看到了远处有一片枯草,就对小蕊说:“这两天,我不知道吃了食堂里什么东西,一直拉肚子。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小蕊说:“我不敢。”

顾盼盼笑着说:“不嫌臭,你就跟我一起去。”

小蕊推了她一把,说:“你快去快回呀。”

顾盼盼就朝那片枯草跑过去了。

自从开始出卖自己的身体之后,顾盼盼多了一层自我保护意识。她越来越感到今天气氛异常,她要躲起来,观察观察情况。

钻进荒草之后,她就蹲下来,朝土道观望。

小蕊是个黑影,她不安地走动着,不时地四下看看。终于,她不耐烦了,朝顾盼盼的方向望过来,远远地喊了一声:“亲爱的,你完了没有哇?”

顾盼盼没回答。她一动不动,严密监视。

又过了一会儿,土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飞快地朝小蕊走过去。

他不是从玄卦村走过来的,而是从公路走下来的。这个人步伐敏捷,行动无声,很快就走到了小蕊跟前,猛地抱住她,把她摔倒在地。小蕊似乎喊了一声“盼盼”,就没有声了。

显然,那个人卡住了小蕊的脖子。

顾盼盼傻眼了。

这个人的出现,决非偶然。如果他只是一个行路人,在荒郊野外,碰巧撞见了一个孤身女孩,起了邪念,那么他的动作不会如此果断。

顾盼盼看得到,小蕊在挣扎。过了几分钟,她终于不再动了。

顾盼盼忽然想到,小蕊刚才讲过,曾经有一个算卦的老头,说,脖子上长痣的人,有窒息之灾。

二:杀手(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一个人,走进了一扇错误的门,结果犯了杀人大罪。

死后,他被投入地狱。

他不服气,争辩。

神说:“你如果不杀人,就不会如此——谁让你改姓了?”

他说:“可是,很多人都姓这个姓啊。”

神叹了一口气:“他们和你的命运不一样。”

此人原来不姓“赵”。

那个杀手,似乎很冷静。

小蕊不再挣扎之后,他在她身旁疲惫地坐下来,点着一支烟,一口口猛吸。同时,他的眼睛朝顾盼盼的方向望过来。

顾盼盼想跑,双腿却剧烈地抖,站不起来。

她的视线穿过干硬的枯草,死死盯着他。

风更大了,不知什么时候,吹走了一片云,月亮露出一块脸来。盯着盯着,顾盼盼忽然感到这个人有点面熟,脑袋“轰隆”一声就大了——他怎么很像弟弟由辉呀!

此时,她惊恐至极,慌乱至极,既希望这个人是弟弟,又希望这个人不是弟弟。

看着看着,她的心越跳越快,最后似乎一下就停了。

无巧不成生活。

米嘉雇凶,通过那个在俄罗斯混江湖的朋友,找到了顾盼盼的弟弟头上。

由辉接到电话时,正在这个城市里四处浪荡。

现在,对于由辉来说,钱是血。

每当他看到,有人站在自动提款机前,哗啦哗啦取钞票;有人在街头小摊上,掏钱买东西;有人跪在路边乞讨,面前的盘子中放着花花绿绿的零碎纸币……他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瞄过去,贪婪地看一会儿。

尽管顾盼盼仅仅比由辉大1岁,他却非常佩服她——她考上了大学,闯进了西京,成功了。

当姐姐写信回家,让他来西京工作时,他更觉得姐姐了不起了!

于是,他怀揣美好的梦想,千里迢迢扑奔姐姐而来。

开始当保安时,他还有些新奇。干了不到两个月,他就忍受不了了。

由辉这个人最没有耐性,像猴子一样,上学坐不住,总逃学;在家里躺不住,总游荡。如今,让他像木头人一样,在门卫室一戳就是十个钟头,简直就是上刑。另外,父母也把他娇惯坏了,十分任性。

不久,由辉就把工作辞掉了。

几天后的一天晚上,姐姐没有上自习,她来到由辉租的房子看他,这才知道,他已经失业了。

他忘不了,当时,姐姐的眼神渐渐灰暗,把带来的水果扔在桌子上,坐下来,扭过脸去,半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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