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到姐姐的面前,发现她哭了。他想了想,低声说:“现在,我对西京已经很熟悉了,我会自己出去找工作,不用你管了。”
姐姐擦了一把眼泪,大声说:“你熟悉什么?这里的大学生比蚂蚁都多,连研究生都找不到工作!你连初中都没毕业,不做保安做什么?当老板?”
由辉嘟囔了一句:“当保安太没意思了,还挨骂……”
顾盼盼更生气了,说:“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了读这个书,天天晚上到餐馆干活,多苦多累?你一个男孩子,怎么就受不了?”
由辉不耐烦了,说:“实在不行,我就回老家去!”
顾盼盼气呼呼地站起来,大步朝外走。
由辉看都不看她。
走到门口,顾盼盼的脚步又慢下来,终于停住,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数了数,回来塞进了由辉的怀里,低声说:“别乱花,留着交房租。”
姐姐难过地离开之后,由辉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了:她要洗多少盘子,才能赚来这些钱呢?
一周之后,天快黑的时候,顾盼盼又来看望弟弟了。
她走进那个简陋的房子,看到弟弟正躺在床上无聊地看电视。
她站在门口问:“你没吃饭呀?”
弟弟一边胡乱按着遥控器,一边懒洋洋地说:“不想吃。”
姐姐把电视关掉,走到他跟前,问:“是不是没钱了?”
弟弟翻过身去,朝着墙壁说:“我有钱。”
姐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躺在家里,钱会从门缝钻进来呀?”
接着,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牛肉汉堡包,一瓶可乐,碰了碰由辉的胳膊,说:“起来,吃吧。”
弟弟爬起来,抓过汉堡包狼吞虎咽。吃着吃着,他抬头看了看姐姐,停止了咀嚼,问:“你吃了吗?”
姐姐说:“我吃了。”
弟弟说:“你没吃。”
姐姐笑了:“你怎么这么啰嗦呀!”
弟弟说:“你在哪儿吃的?”
姐姐说:“食堂。”
弟弟把汉堡包撕成两半,说:“给你。”
姐姐转过身去,说:“你快吃吧,我吃饱了。”
弟弟一把把姐姐拽过来,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姐姐的眼睛有些湿,她抓起弟弟的手,把汉堡包送进他嘴里,轻轻地说:“姐姐真的吃饱了。我们食堂的伙食很好的。”
然后,她转身拿起墩布,开始帮弟弟擦地板。
弟弟慢慢地吃起来。
弟弟没有对姐姐说,其实,这一周他几次跑出去找工作,结果四处碰壁。最后,他找到了老家的一个建筑公司,给人家搬砖。干了两天,手上全是老茧,实在撑不住,又偷偷跑了回来……
突然,姐姐包里的电话响起来。
她把墩布放在房间一角,走过去,掏出电话,又放了回去,看了看弟弟,转过身,掏出另一个电话,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姐姐怎么有两个电话?
弟弟有些疑惑,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贴在门缝上,听见姐姐正在外面通电话:
“您在哪里?金华大厦,801……您姓什么呀?……张先生……我不贵呀,见了面您就知道了,我很漂亮的……1.62米,92斤,三围34、24、34……哦,您包夜吗?……”
弟弟傻住了。
他回到床上坐下来,继续吃汉堡包,却已经感觉不到滋味了。
很快,姐姐就走进来,说:“我有急事,得马上离开。明天,我再来帮你洗衣服。”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又从里面掏出几张钱,放在床上,说:“这是你的生活费,放好了。这里都是租房的闲杂人员,别让人家偷去,记住了吗?”
弟弟一直瞅着角落的那个墩布,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没有说话。
姐姐背起包,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弟弟呆愣着,突然站起身,朝外跑去。她看见姐姐在路边,拦住了一辆出租车,麻利地钻进去,关上门,那车一下就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都市的车水马龙中……
过去,由辉只是东游西逛,打架斗殴,属于一个小混混。
他偶然知道姐姐卖身这个秘密,如同晴天惊雷——他之所以接这桩杀人的生意,这件事是一个重要因素。
那天,他一夜未睡。
他翻来覆去回想姐姐那个电话,心里越来越悲哀。
一夜间,由辉就变得凶残了。
他幻想在西京抢一次银行,弄来一麻袋钱,给姐姐扛去,统统倒在她脚下,她一定会惊喜得昏眩。从此,她不用再出卖自己的肉体,好好上学……
可是,他一个人抢银行是不可能的。
到公交车上去偷钱?他不掌握那门技术,而且,小偷小摸,解决不了大事……
两天后,他在大街上闲逛,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这个人就是米嘉。
她说是“二哥”介绍来的。“二哥”是由辉几个月前认识的一个人,据说,在西京黑道,没人不认识他。近来,他一直和“二哥”没联系,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女人要他杀一个人。
当时,由辉心里很紧张,又觉得这是一次重要机会。想起姐姐,他把心一横,说:“你出多少钱?”
他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万块。
没想到,对方说:“我给你两万块。你给我一个卡号,我先给你打过去一万块,事成之后,我再给你打过去一万块。”
弟弟翻过身去,朝着墙壁说:“我有钱。”
姐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躺在家里,钱会从门缝钻进来呀?”
接着,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牛肉汉堡包,一瓶可乐,碰了碰由辉的胳膊,说:“起来,吃吧。”
弟弟爬起来,抓过汉堡包狼吞虎咽。吃着吃着,他抬头看了看姐姐,停止了咀嚼,问:“你吃了吗?”
姐姐说:“我吃了。”
弟弟说:“你没吃。”
姐姐笑了:“你怎么这么啰嗦呀!”
弟弟说:“你在哪儿吃的?”
姐姐说:“食堂。”
弟弟把汉堡包撕成两半,说:“给你。”
姐姐转过身去,说:“你快吃吧,我吃饱了。”
弟弟一把把姐姐拽过来,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姐姐的眼睛有些湿,她抓起弟弟的手,把汉堡包送进他嘴里,轻轻地说:“姐姐真的吃饱了。我们食堂的伙食很好的。”
然后,她转身拿起墩布,开始帮弟弟擦地板。
弟弟慢慢地吃起来。
弟弟没有对姐姐说,其实,这一周他几次跑出去找工作,结果四处碰壁。最后,他找到了老家的一个建筑公司,给人家搬砖。干了两天,手上全是老茧,实在撑不住,又偷偷跑了回来……
突然,姐姐包里的电话响起来。
她把墩布放在房间一角,走过去,掏出电话,又放了回去,看了看弟弟,转过身,掏出另一个电话,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姐姐怎么有两个电话?
弟弟有些疑惑,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贴在门缝上,听见姐姐正在外面通电话:
“您在哪里?金华大厦,801……您姓什么呀?……张先生……我不贵呀,见了面您就知道了,我很漂亮的……1.62米,92斤,三围34、24、34……哦,您包夜吗?……”
弟弟傻住了。
他回到床上坐下来,继续吃汉堡包,却已经感觉不到滋味了。
很快,姐姐就走进来,说:“我有急事,得马上离开。明天,我再来帮你洗衣服。”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又从里面掏出几张钱,放在床上,说:“这是你的生活费,放好了。这里都是租房的闲杂人员,别让人家偷去,记住了吗?”
弟弟一直瞅着角落的那个墩布,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没有说话。
姐姐背起包,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弟弟呆愣着,突然站起身,朝外跑去。她看见姐姐在路边,拦住了一辆出租车,麻利地钻进去,关上门,那车一下就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都市的车水马龙中……
过去,由辉只是东游西逛,打架斗殴,属于一个小混混。
他偶然知道姐姐卖身这个秘密,如同晴天惊雷——他之所以接这桩杀人的生意,这件事是一个重要因素。
那天,他一夜未睡。
他翻来覆去回想姐姐那个电话,心里越来越悲哀。
一夜间,由辉就变得凶残了。
他幻想在西京抢一次银行,弄来一麻袋钱,给姐姐扛去,统统倒在她脚下,她一定会惊喜得昏眩。从此,她不用再出卖自己的肉体,好好上学……
可是,他一个人抢银行是不可能的。
到公交车上去偷钱?他不掌握那门技术,而且,小偷小摸,解决不了大事……
两天后,他在大街上闲逛,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这个人就是米嘉。
她说是“二哥”介绍来的。“二哥”是由辉几个月前认识的一个人,据说,在西京黑道,没人不认识他。近来,他一直和“二哥”没联系,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女人要他杀一个人。
当时,由辉心里很紧张,又觉得这是一次重要机会。想起姐姐,他把心一横,说:“你出多少钱?”
他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万块。
没想到,对方说:“我给你两万块。你给我一个卡号,我先给你打过去一万块,事成之后,我再给你打过去一万块。”
三:亲人,我和你在一起(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闷热的夏夜。
毛三和毛四匆匆横穿马路,要回到密密的草丛里去。
毛三说:“你能不能走快点?”
毛四说:“我已经够快了!”
毛三生气地停下来,说:“我也是124条腿,你也是124条腿,你为什么总落后呢?”
毛四委屈地说:“姐呀,前些天,我被一个人踩了一脚,差点没命,断了几十条腿,还没长出来呢。”
毛三低头看了看,心疼了:“姐领你报仇去!”
毛四说:“我们斗不过他啊。”
毛三恨恨地说:“我有办法……”
这一夜,那个人的耳朵里钻进了两条虫子。
应该说,最初的时候,顾盼盼是爱作家的。
第一次她听他演讲,心里就充满了敬佩。两个人都是从农村拼出来的,在情感上很贴近。她喜欢上了他那滔滔不决的口才,还有他那气势磅礴的手势。
两个人相亲相爱的那些日子,是顾盼盼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总这样想——在那次见面会上,有那么多女生,只有自己是最幸运的。
两个人在一起几个月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离婚了。她从未奢望过和这样一个出众的男人结为夫妻。
从始至终,作家没有给过她什么物质的帮助,她也不想要。她和其他男人是金钱交易,而他是她情感上的一种归属,精神上的一种依靠。她全力保护着最后这一块净土,不想被铜臭玷污,否则她将彻底沉沦。
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哪怕这样一辈子。
那天晚上,她叫“咬”,在网上寻找生意。不断有男人打来电话,她平静地和他们谈判,已经彻底麻木。
当她接起电话,听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时,一下没想起来是谁,只是愣住了。
实际上,对方只说了两句话:
“你在哪儿?”
“我在文联大楼附近。”
几秒钟之后,她忽地想起来——这个人就是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男人!于是,她一下挂掉了电话。
那天夜里,她没有外出,关机了。
那天夜里,她一夜辗转反侧,心乱如麻。
如果,她和他素不相识,今天晚上,两个人的生意很可能成交。那么,他和其他嫖客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区别,他跟她做,是需要付费的。可是,她和他曾经无数次肉体交欢,他没花过一分钱!
他是顾盼盼心中的偶像,她一直不敢正视。现在,这尊偶像在大雨中轰然坍塌,油彩迅速剥落,露出了丑陋的本来面目,看上去,那么恐怖。
顾盼盼想,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见他了。他呢,这辈子肯定也不会再联系自己了……
就这样断了吧。
又不甘心。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跟他要一笔钱。
弟弟来西京之后,很快就成了无业人员,顾盼盼的压力更大了。现在,她太需要钱了。
要多少呢?
她觉得,他的名气这么大,一定很有钱,要100万!他一定不会给,那么,一步步谈下去,最后他应该能拿出10万来……
10万就很好了。
感觉告诉她,这类交涉,最后的成交比例应该是十比一。
姐姐确定这个杀手是弟弟之后,从草丛里站起身,慢慢朝他走过去。
这时候,由辉已经踩灭了烟头,站起来。
“由辉!”她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对方哆嗦了一下,蓦地朝她看过来。
“由辉,是你吗?”
对方不说话,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一直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僵直的尸体,眼泪就“哗哗”流下来:“由辉,你为什么掐死她?是谁让你干的?”
由辉终于从怔忡中回过神来,惊惶地问:“姐,你怎么在这里?”
顾盼盼说:“你先告诉我!”
由辉低下头,过了半天才说:“我是被人雇佣的。他们答应给我一笔钱,有了这笔钱,你上学就不用愁了……”
顾盼盼紧紧抱住弟弟,一下就哭出声来。
弟弟直直地站立,沉默着,泪水从他眼角静静淌下。
哭了一会儿之后,顾盼盼松开手,抽噎着说:“由辉,其实他们要杀的人是你姐……”
由辉疑惑地看着姐姐,问:“为什么?”
顾盼盼咬牙切齿地说:“我肯定,这一切都是他幕后策划的!”
由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谁?”
顾盼盼说:“一个作家。半年前,我和他一见钟情。没想到,这个人狼心狗肺,在得到我之后,就想把我甩掉,我坚决不答应,这几天正僵持着……”
由辉想了想,问:“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顾盼盼犹豫了一下,说:“就是他约我来的。我担心有问题,才把这个女孩带来……”
说话时,顾盼盼感觉到,弟弟的身子一直在抖。弟弟也感觉到,姐姐的身子在抖。黑夜的郊外,很凉,姐弟二人显得那样单薄。
远处,出现了两个车灯,慢慢移动着。
顾盼盼和由辉都惊慌地转过头,盯着它。过了一会儿,那两个车灯终于拐了弯,不见了。
顾盼盼再一次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绝望地小声说:“傻弟弟,你不知道,杀人要偿命吗?”
由辉低下头去,弱弱地说:“姐,如果我被抓住了,你要救我啊……”
顾盼盼带着哭腔说:“人命关天,我有多么大能耐吗!”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忙乱地从包里掏出一把钱,塞到弟弟手里:“你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和向阳村联系,也不要和我联系……”
由辉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些钱又塞回姐姐的包里,坚定地说:“姐,我不会走的,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西京!我要和你一起报仇!”
这个词对于顾盼盼来说,似乎十分陌生:“报仇?”
由辉狠狠地说:“那个作家,我要他不得好死!”
顾盼盼望着苍茫的远方,重复了一句:“报仇……”
由辉说:“反正,我已经背上了一条人命,就不在乎第二条了!”
顾盼盼说:“先别说他了。快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由辉四下看了看,说:“姐,那儿有棵树,我们把这具尸体吊到树上去。”
顾盼盼说:“为什么?”
由辉说:“人们以为她是自杀,就不会追查了。要是有一个凳子,就更像了……”
顾盼盼突然说:“你再看看,她死了吗?”
由辉冷冷地说:“要是没死的话,她早坐起来了。”
说完,他蹲下身,吃力地搬尸体。
小蕊就僵硬地坐起来了。
顾盼盼低下头,想看又不敢看地瞄了瞄她的脸——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把脸挡住了。
她低声说:“你最好把她的脸毁坏……”
由辉说:“好。”
顾盼盼说:“你带刀子了吗?”
由辉说:“没有。我有办法。”
他在四周转了一圈,很快就捡到了一块碎玻璃。
顾盼盼立刻把脸转了过去,接着,她就听见了玻璃割在肉上的声音:“噗噗噗……”
毁了容,由辉用一只胳膊托尸体的腰,一只胳膊托尸体的腿,把她抱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那棵孤独的老榆树前,放在地上,让她背靠树干坐着,又掏出那根勒死她的尼龙绳,做了个活套,套住她的脖子,另一头甩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顾盼盼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敢走上前。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伏食。
她对他的真实情况了解不多,甚至以为,“伏食”是他的网名。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
她只了解他的孤独。
顾盼盼的孤独,是一种被隔在这座陌生都市之外的孤独;而伏食的孤独,好像是一种被隔在人类之外的孤独。
她喜欢这样另类的男人。
于是,她和他迅速陷入一种半虚半实的爱情。
作家只是顾盼盼永远的情人,而这个男人似乎是准备和她一起跨入婚姻的。
在没有生意的时候,顾盼盼经常和伏食聊到半夜。
他给顾盼盼留过电话,可是,她从来没打过。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敢聆听他的声音。也许因为他在她心中太重要了,生怕有一天,两个人共同建造起来的美好感觉突然坍塌。
在这个阴险的黑夜里,顾盼盼忽然想到了这个虚无缥缈的男朋友。
她决定用小蕊的电话把他约到玄卦村来见面。
如果,警察查出小蕊并非自杀,追查下去,第一个重大嫌疑犯,就是他……
为了弟弟,顾盼盼只有陷害伏食了。
由辉回头小声喊了她一声:“姐,你过来帮帮我——”
顾盼盼慢慢走过去,脚下都是土坷拉,深一脚浅一脚。
小蕊的尸体还靠着树干坐着。
她的脸上都是血,已经不像人脸了。眼睛半睁着,穿过几绺头发,似乎在凝视着远方。T恤衫的领子也裂开了,一定是刚才由辉掐死她的时候,把扣子碰掉了,她脖子上的那颗痣终于露出来……
顾盼盼蹲下来,小心地摸小蕊的口袋,找到了她的电话。然后,她把手缩了缩,隔着袖子把那只手机掏出来,又用另一只手抓起她僵硬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了伏食的电话号码。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伏食的声音,很低沉,和她的想象不差分毫。
最后,顾盼盼又用小蕊的手指挂断了电话,塞回了她的口袋。
伏食毫无戒备,高高兴兴地朝这个陷阱赶来了……
这时候,顾盼盼忽然想哭。
由辉问:“姐,你约谁呢?”
顾盼盼没有说话,而是盯着由辉的背后。
由辉意识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去——黑暗中,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顾盼盼颤巍巍地问:“那是什么?……”
由辉眯起眼睛,渐渐看清,那是一条毛瑟瑟的狗,它趴在几十米远的田地里,正盯着他们看。
“姐,那是狗。”
“不会是……狼吧?”
“不可能。”
“它为什么不叫呢?”
“是野狗。”
“野狗就不叫吗?你看,它还在盯着我们……”
由辉捡起一块土块,朝前走了几步,用力掷过去,落在了离它几米远的地方。
它转头朝那块土坷拉看了看,然后一拱腰,站了起来,朝刚才顾盼盼藏身的那片荒草跑去了。
由辉说:“姐,它跑了,我们快点动手吧。”
顾盼盼说:“好的。”
由辉就抱起尸体来,全力朝上举;顾盼盼抓着那根绳子,一边使劲朝下拽,一边朝那片荒草张望。
两个人终于一起将尸体吊了起来。
小蕊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转动着。
她脚脖子上的那条黑色十字架脚链,微微地摇来晃去。
四:你不在服务区(1)
有个人,天天夜里都梦见,他飘飘忽忽来到墓地,和已故的女友幽会。
后来,他怀疑自己梦游,就叮嘱一个朋友半夜时给他打电话。他想把自己从梦游中惊醒。
可是,每次他在梦中与女友相见时,朋友给他打电话,都被告知——您呼叫的用户不在
服务区。
撒尔幸的父母很开通。
撒尔幸举行婚礼那一天,他们赶到后,并没有怪罪儿子的荒唐举动。父亲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爸爸尊重你今天的婚礼,却不赞成你自杀的决定。”
本来,撒尔幸一个人在学校附近住,那天,父母把他带回了家。
夜里,撒尔幸一个人躺在床上,神情恍惚。
母亲熬了一碗姜蛋汤,热腾腾地端进来。她看见,儿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东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把空荡荡的红木太师椅。
“幸子,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淋雨了,起来喝点汤,预防感冒的。”
“晾一晾吧。”
“别让它凉了。”
“知道了。”
“早点睡,不要再胡思乱想。”
“妈,你也睡吧。”
母亲离开的时候,看了看那把太师椅,走过去,把它抱起来。
撒尔幸一下坐起来,生气地问:“你要干什么?”
妈妈愣了一下,说:“把它搬走呀。”
撒尔幸说:“你别动!”
母亲叹口气,放下椅子,走出撒尔幸的卧室,把门轻轻关上了。
撒尔幸慢慢躺下来,继续盯着那把太师椅。
他在想念小蕊。
要是她现在就坐在椅子上,多好啊——众人都离去了,在这宁静的夜里,她抬起手来,撩起面纱,亮莹莹地说:“亲爱的,我们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撒尔幸听见有唢呐的声音,由远而近。
他爬起来,撩开窗帘,朝外面看去——黑暗中,有一行迎亲队伍,正经过他的窗前。
四个穿红袍的乐手,走在最前面,他们举着唢呐,冲着天吹。
四个穿绿袍的轿夫,戴着清朝的黑帽子,轻松地抬举着一顶鲜红的大花轿,缓缓前行。
四个穿红裤子绿褂子的丫鬟,在花轿后尾随。
如今,很多年轻人结婚,已经不追求奢华和铺张,而是喜欢传统的婚礼形式,更节省,更别致,更隆重,更喜庆。
可是,撒尔幸觉得有点奇怪,哪有午夜娶亲的啊。
他穿上鞋,溜了出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撒尔幸家住在四合院里。在西京,四合院才是房地产最高地位的象征。购买一套四合院,往往要支付几十户百姓人家搬迁费。
撒尔幸跑出房子,追上走在最后的丫鬟,礼貌地问:“小姐,这么晚了,这是谁家结婚呀?”
那个丫鬟好像没听见,继续缓缓朝前走。
撒尔幸感觉十分异常,便不再问,默默尾随。
迎亲队伍一直朝着黑暗深处行进,终于停在另一座四合院前。
大门外,高高地挂着红灯笼;大门内,烧着几个香炉。很多人等候着,花轿一到,锣鼓喧阗,鞭炮齐鸣。
轿夫卸下轿梁,空手抬着花轿,走进院子,跨过一个炭火盆,放在正房台阶上。
一个女子撩开轿帘,新娘慢慢走下来。她头戴凤冠,身穿霞帔,顶着蒙头红,慢慢走进正房礼堂。
混在人群中的撒尔幸,紧紧盯着新娘,急切地想看看她的长相。
一个执事高声说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撒尔幸惊呆了——只有新娘一个人拜天拜地拜高堂!
执事又喊道:“夫妻对拜……”
新娘转过身来,朝着空荡荡的一侧微微鞠躬,好像对面真有一个人似的。奇怪的是,每一个宾客都眼含祝福,笑吟吟地观望着,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新郎的缺席。
按照传统习俗,三拜之后,新郎将用一根包红布的秤杆,挑下新娘的蒙头红。可是,新娘的蒙头红竟然自己滑落下来……
撒尔幸傻在了那里——那新娘,分明是她的小蕊啊!
这时候,执事用最热烈地声调喊道:“礼成!”
很快,众人便把新娘拥入了洞房。
撒尔幸的目光穿过晃动的脑袋,朝洞房里望去——
有人正在婚床上撒红枣,撒花生。一个胖乎乎的孩童,笑嘻嘻地在上面滚来滚去。有人端来子孙饽饽和长寿面……
小蕊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对四周的喧闹充耳不闻,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什么东西——洞房中央,有一把空空的红木太师椅。
一个壮汉走过去,抱起那把太师椅,想搬走。
小蕊突然说:“别动它!”
这时,一群闹洞房的人,嬉笑着挤进去,挡住了撒尔幸的视线。
他一步步退出去,来到四合院的大门外,站在胡同里,朝一个方向望了望,一片漆黑;又朝另一个方向望了望,也是一片漆黑……
他忽然意识到,这地方不是人间!
新娘、执事、孩童、宾客——他们都不是人!
正像他在阳间举行的婚礼一样,新娘缺席;在阴间举行的这个婚礼,他缺席……
想到这里,撒尔幸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家在哪里?
他颤颤地掏出手机,想给父母打个电话。拨了号码之后,里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尊敬的客户,你不在服务区……
打了激灵,撒尔幸睁开了眼睛。
那碗姜蛋汤已经凉了。
他的脑袋好像装满了糨糊,甚至不能确定,刚才是真实的经历,还是虚幻的梦境。
那把红木太师椅依然空着。
过了一天,小蕊的伯伯和姑姑赶到了学校,处理后事。
又过了一天,撒尔幸带着他们,从公安局领出小蕊的尸体,直奔殡仪馆。
灵车在大街上行进。撒尔幸坐在小蕊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身体上蒙着白布,手像冰一样凉。
撒尔幸坚信,昨夜,小蕊来到了他的房间。她告诉他,他在阳间和她举行了婚礼,她在阴间也和他举行了婚礼……
有一个车队迎面开过来:前面是一辆白色加长林肯车,中间是一串颜色不同的小轿车,后面是一辆香槟色大客车。每辆车都披红挂绿,喜气洋洋。
送葬车和迎亲车擦肩而过。
这一天是3月11日,星期六。
五:致意(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某人病了。一个庸医给他提供了一个偏方,需要一颗活鸡的心做药引子。
于是,某人把家里的母鸡抓来,活着开膛,把热乎乎的心脏直接摘出来。想不到,那只母鸡被扔到地上后,竟然扑棱着翅膀跑掉了。
某人吓傻了。
这只母鸡叫“小蕊”。
不但撒尔幸感觉到小蕊回来了,顾盼盼和由辉姐弟俩也感觉到了。
从玄卦村活着回来之后,顾盼盼开始暗中严密关注作家的行踪。
她的信息来源就是“午夜论坛”——这个论坛有一个版块,专门公告作家的动向。
这一天,她在论坛里看到,作家的新书《已故》即将出版。于是,她以读者的身份,给公司打电话,询问详情,得知该书在友邦印刷厂印刷。
她有了一个恶毒的主意。
她打开自己的交易通讯录,一页页翻阅,找到了一个经常光顾她的男人,他好像就在印刷厂工作,还是个小头目。她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她希望这个家伙正巧在友邦印刷厂工作,结果不是。
她只好向他咨询:如果想在即将印刷的一本书上做点手脚,也就是在封面作者的名字上套个黑框,怎么才能办到?
这个男人轻车熟路地告诉她,找一家制版公司,做一个黑框,把这块胶片直接贴在封面胶片上就OK了……
这一天,她来到友邦印刷厂,谎称要印刷一批宣传单,量很大,找到了主要负责人谈判。半个钟头之后,她提出看一看印刷车间,这个负责人立即亲自陪同她考察。
一路上,她仔细观察这个印刷厂的环境和流程,把一切牢牢记在心里。
打过几次交道之后,顾盼盼和这家印刷厂的人就熟了。在《已故》要开机的当口,她又一次混进去,趁人不注意,把那块笔帽大小的黑框贴在了出版社已经签过字的胶片上……
离开印刷厂之后,顾盼盼释放出了第一口恶气。
她想,说不定这个黑框真会化成一种厄运,罩在那个作家的身上,让他猝死——这样想着,她的心中就无比舒畅,打车回家。
这时,她已经搬出了学校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平房。
本来,弟弟想退掉他的房子,和姐姐住到一起,这样更节省房租。顾盼盼却找了个借口,拒绝了他——她要做生意,弟弟在身边,很不方便。
这个平房是两室,她住外间,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一台电脑,一台电视。里间的门锁着,那是房东的仓房,不知道里面堆放着什么。
顾盼盼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
她冲了个澡,裹着浴巾走出来,瞟了那扇紧锁的门一眼,然后,走到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刚买的碟,放进DVD播放机中,爬上床铺,打算躺下来看。
有什么东西硌了她的眼睛一下,那是挂在里间门上的黄历——现在,这种老式黄历已经不多见了,制造者故意选用泛黄的纸,给人怀旧感。而且,它的开本比传统黄历大一倍,上面的数字也十分醒目:3月8日。
这是小蕊被害的日子。
顾盼盼定定地看着这一张日历,有些恐惧有些迷茫。
她是3月8日之后住进来的,半个多月了,从没有撕过这本黄历,它是不是一直停在这个日子呢?
她爬起来,把3月8日这一页扯下来,撕得粉碎。
刚刚躺下,她又爬起来,把整本黄历都拿下来,放在地上,用火柴点着了。很快,一本黄历就变成了灰。
接着,她又把这些灰扫进簸箕里,端进卫生间,倒入马桶,同时按下大小二挡冲水阀,它们转眼就不见了。
做完这些,她才再次爬上床,靠在床头上,拿起遥控器,按了播放键。
这是一个西方电影:《偷梁换柱》。
音乐响起,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安静的酒吧,几个人坐在里面,静静地说着话。其中一个男子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接听,脸色渐渐由晴转阴……
顾盼盼忽然意识到,不是一个手机在响,是两个。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果然有一条短消息——亲爱的,妇女节快乐!
今天是3月26日啊,是谁,发来了这样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她查看了一下手机号,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号码她太熟悉了!
有一次,她曾对小蕊说:“你的手机号怎么这么多8呀!”
小蕊说:“瞧你,大惊小怪的!不就是3个8吗。”
她说:“发发发,你会发大财的!”
小蕊无所谓地说:“我的吉利数字并不是8。”……
接到这个短信之后,世界好像陡然进入了臆症状态,安静的电视画面突然变得嘈杂。
顾盼盼抬头看去,只见屏幕上出现了游乐圆的场景,小蕊出现了,她和很多孩子一起,坐在皇家转马上,开心地笑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每次转过来的时候,她都朝顾盼盼摆手致意……
六:千万不要装神弄鬼(1)
连载:门 作者:周德东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有个女人失恋了,痛苦异常,一头长发掉得精光。
她恨死那个情敌了,这天夜里,她买了一头深棕色、大波浪的假发,装神弄鬼去吓她……
回到家,她刚躺在床上,就听到有人恍恍惚惚在耳边小声说:你怎么戴我的头发呀!
她吓得一激灵,四下看看,空无一人。
她爬起来,跑到镜子前,看了看头上的假发,心里越来越恐惧——说不定,它是用真发做的。它的主人,现在也许在千里之外,也许已经死了……
她伸手想把它摘下来,可是怎么都揪不掉,猛地发现,这个人的头发已经长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跌跌撞撞跑出家门,来到美容院,求助理发师,把它理光了。
可是,几天之后这头假发就长得披了肩,又是深棕色,波浪型!那个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你怎么戴我的头发呀!……
杀了人之后,由辉惶惶不可终日。
睡着之后,他总是梦见高墙,铁丝网,狼狗,脚镣……
他不知道哪一天,警察会把他堵在一个死胡同里。
他忽然很想念父母。他知道,要是自己进去了,这辈子就很难见到他们了。
他从杀人赚来的钱里,拿出一部分,汇给了家里,给父母当路费,让他们来西京玩一趟。他说,他在这里找到了好工作,薪水很高。
剩下的,由辉全部交到了姐姐手里。
父母从来没走出过家乡那个县,他们得知两个孩子都有了出息,十分高兴,很快就坐火车赶来了。
顾盼盼带着他们,玩了西京几个著名景点。一路上,他们一直在抱怨花钱太多,这一天,终于缩在家里不再出去了。
早晨,由辉把父母安顿好,说出去上班,就离开了家门。
他依然四处游逛,终于走进了一个很小的网吧。里面一片敲击键盘的响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由辉交了一个小时的钱,坐在电脑前,打开“午夜论坛”,查询有关那个作家的信息。
公告栏上说:下一期午夜节目,将更换录制场地。今天晚上,作家、编导、摄像师,将奔赴阴森的电影厂道具楼讲故事……
他呆呆地盯着屏幕,眼睛一点点红了。
一个小时里,他什么都没干,一直在看这个公告。
终于,他站起来,离开了网吧。
他跑了三家商场,才买全了红墨水、绳子、假发、白纱。
然后,他晃晃荡荡走向电影厂。
来到正门前,他看到有门卫,就转到了电影厂背后。墙并不高,他很轻易就爬了上去,下来时,却摔了一个跟头,把裤子蹭出一个口子,他心疼了好半天。
他在电影厂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道具楼。楼下的空地上,停着报废的飞机、坦克、大炮,像文物一样破旧。
钻进楼里之后,他在一个卫生间里潜伏下来。
过了很久,不知从哪个房子冒出两个人,他们踩着木楼梯下了楼,看来是下班了。
楼里更加寂静。
由辉慢慢溜出卫生间,楼上楼下转了转,打算顺手牵羊,偷点值钱的东西,可是所有的门都锁着。
天快黑的时候,有一行人搬来了沙发和录像器材。忙活了一阵子,他们又离开了。
由辉蹲在沙发背后,试了一下。沙发很宽大,藏三个人都没什么问题。
接着,他站出来,坐在沙发上,用力颠了颠,很舒服。
抬起头,他看见那两台摄像机,正黑洞洞地对着他。他从口袋掏出一把卡簧刀,朝它们做了一个恶狠狠的杀动作。
由辉不知道录制现场有几个人,他不知道自己突然冒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情况,于是,他带上了刀子,以防不测。
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
他离开沙发,重新蹲在沙发背后,一动不动了。
在这个寂阒的黑夜里,在这个无人的老楼中,由辉把红墨水抹在脸上,围上白纱,慢慢用假发盖住脸……
这个样子,让由辉自己都感到恐惧,他甚至想摘掉假发,跑回家去了。可是,一想起姐姐那可怜的模样,仇恨立即把恐惧覆盖。
这时,有人走进了道具楼,由辉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
有了人,他就不太怕了。
这些人一直来到四楼的录制现场,摄像师试灯光,调镜头;作家在小声熟悉文稿,女编导强调拍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