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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5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8

作家说:“……不方便吧?”

米嘉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家房子那么多,你又不跟他睡在一起!”

这个“他”,当然是指伏食。

作家被米嘉接进了玉米别墅。

他像一辆故障重重的汽车,被拖进了修理厂。米嘉,这个冷硬的女人,现在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米嘉和伏食的卧室在一楼,作家的卧室也在一楼。

二楼一直空着。

那是米嘉和老公的家。过去,她和老公一直住在二楼,老公的电脑,书架,衣柜,被褥……一直保持着三年前的原样。米嘉不想让其他男人进驻那个世界。

午夜节目播完了提前录好的三期,终于停播了。

作家整日蜷缩在床上,除了吃喝拉撒,很少走动,不是泡在网上,就是看电视——为了顺应他的习惯,米嘉专门在他的卧室里放了一台电视机。

偶尔走出卧室,作家的嘴里总是低低地叨咕着:1步,2步,3步……回来,认真地记在一个很小的袖珍本子里。他像个初中小女生一样,专门买了一个带锁的笔记本。

自从被咬了一口之后,作家没有再找过鸡。

看来,这一口,在他身上留下了永远不能愈合的伤。

不过,鸡找他。

偶尔有人请求加为好友,他通过之后,对方就说:先生,需要吗?本人漂亮,温柔,技术好——只是没有乳房,不过价格便宜。心动不如鸡动,快来吧!

那只被剁掉的死手又朝他爬过来了……

白天,米嘉去上班,就剩下他和伏食了,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青年男子守在家中。

伏食终于和偶像生活在一起了。

不过,这时候的伏食,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必恭必敬,眼神里甚至透出鄙夷。

作家也回避和他说话。

伏食却经常敲响他的门,询问点什么,比如:

你吃东西吗?

你喝东西吗?

一边问一边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的脸。

作家的回答永远是:

“不吃。”

“不喝。”

十六:怪梦之三(1)

这世上,最孤独的是梦。

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跟你一起走进去。

米嘉让作家住进玉米花园有两个目的。

一是让他安安静静地休养一段日子。现在,她在他的身上似乎发现了精神错乱的预兆。她不希望这棵摇钱树出事。

二是伏食这个人越来越古怪和诡异。她抓不到什么实质的把柄,有时候也怀疑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不管怎么说,这个别墅太空旷了,再住进一个男人,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万一有什么危险,她总不至于孤立无援。

这天中午,米嘉要出去参加一个新闻发布会,出门前,她打扮了一个钟头:一件桃红色开胸外套,一条花卉图案的大伞群,看上去十分鲜艳,却很不适合她的年龄。

当她扭扭搭搭走向停车场的时候,窜出一条黑黄的大狗,突然朝她扑过来。

她吓得掉头就跑,无奈鞋跟太高了,没跑出几步,那条狗就咬住了她的裙子,一下把她拽倒在地,接着,它就扑上来撕咬她的外套。

米嘉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她惨叫着,大呼救命。

这时候,狗的主人不紧不慢地跑过来,拽住绳子,吆喝着把狗拉开了。

那是一条德国牧羊犬,四肢强健,尖耳竖立,眼射凶光,牙齿雪白,舌头血红。它焦躁地朝前一下下扑着。

米嘉艰难地爬起来,顾不上整理衣衫,蹲在地上一下下干呕。她的外套和裙子多处被撕烂,露出白花花的肉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艰难地站起来。

狗的主人又高又大,和那条德国牧羊犬一样强壮。他抱歉地说:“真对不起,我带你去医院吧?”

米嘉瞪了他一眼,说:“你的意思是给我出医药费?”

狗的主人说:“那是一定的……”

米嘉鄙夷地说:“钱?我他妈有的是!你的狗让我的精神受到了刺激,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狗的主人笑嘻嘻地辩解说:“春天,狗处于发情期,比较暴躁。它看到你的衣服比较鲜艳,就扑上来了……”

米嘉怒视着对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电话来,拨通了家里:“伏食,你出来一下,带把刀。”

狗的主人一下就愣住了。

很快,伏食就提着一把藏刀跑过来。

米嘉指了指那条狗,说:“你把它给我杀了。

狗的主人拽了拽绳子,把狗藏在背后,说:“你们敢!”

伏食看都不看他,一步就跨过去,还没等狗的主人反应过来,一刀下去,那绳子就断了。那条狗被解放了,一下扑上来。伏食丝毫没有慌张,迎面一刀,准确地扎进了那条狗的心窝。

狗“嗷”地嗥叫一声,在半空使劲一扭身子,“扑通”摔到水泥地上,鲜血喷了伏食一身。它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全身的皮毛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暗干涩。终于,它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咧着,一动不动了……

狗的主人傻了,嘴里喃喃道:“太野蛮了……太野蛮了……”

伏食拿着那把刀,在千层底布鞋的鞋面上蹭了蹭血迹,然后看着米嘉,指了指那个又高又大的狗主人,低声问:“人杀不杀?”

米嘉说:“扶我回去换身衣服吧,然后我们去医院。”

然后,她对狗的主人说:“我住19号别墅。这条狗多少钱,报个价,来领钱。”

这一天,她没有参加那个新闻发布会,而是去医院了,折腾了一下午。

后来,狗的主人一直没有来追讨赔偿,此事不了了之。

米嘉被狗咬的这天夜里,那个怪梦又继续了——

她又回到了那个阴郁的天气里,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

那个诡怪的东西继续跟随她。

它来路不明,它居心叵测,它身手敏捷,它势不可挡。

米嘉黔驴技穷,走投无路,哭都没有泪了。

她的双腿像丝绸一样软,感到很累很累,终于跪下来,改变了直立行走,双手拄地爬行。

她一下接近了地面,闻到满鼻子草的气息。这样走省力多了,她十分庆幸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现了这种走法。

那个东西极其清醒,并没有因此而把米嘉当成是它的同类,依然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随,眼神依然三心二意。

爬一段路,米嘉回头看了看,它已经逼近了许多,只有几米远了。

她急忙加快了四肢的动作。爬了一段路,再次回头,它又逼近了许多,剩下一米远了。

她继续面无表情地朝前爬,速度已经越来越慢……

她再次回过头的时候,它已经近在咫尺,尖尖的牙齿都快碰到米嘉的裤子了。她感到裤裆里一热,尿了。

她已经无处可逃,转过身,可怜巴巴地看着它。

她看清了它眼角的一粒褐色的眼屎,还有嘴角的一根草屑。她还闻得到了它嘴里那股腥臭的气息。

它和米嘉对视着,突然笑了。

这一笑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一下把米嘉炸醒了。

梦中那个东西的笑,似乎依然在黑暗的半空中继续着。

它笑了!

那决不是狼的表情,那确确实实是一个人在笑,是憋不住一下扑出来的那种笑,是意会神通的那种笑。

想象一下:一匹狼的脸上露出人的笑容,或者说,一个人的笑容展现在狼脸上,再或者说,一个人类永远不会弄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它把一个人的笑容通过一张狼脸表达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米嘉肯定,那是人的笑!这个笑太熟悉了,米嘉就是想不起是谁。

小时候,她家那条弄堂里,有一个卖棉花糖的老婆婆,每次她上学走出家门,那个老婆婆都把头抬一下,朝她意味深长地笑一下。不知道是跟她打招呼,还是勾引她去买棉花糖。后来,她有点害怕她的那个笑了,每次都低头匆匆走过去。

读大学时,有个男老师,瘦瘦的,很严肃。他每次走进教室,眼睛都在众多学生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卑谦地朝她笑一下,然后才开始讲课。她相信,他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对她也丝毫不了解,但每次他都要朝她笑一下。那种笑和他趾高气扬的性格完全不像一个人……

一年前,还有一个策划公司的经理曾经试图和她合作,现在,她都忘了他姓什么了。他和米嘉谈判的时候,每次低头喝水,都要对着水杯笑一下,不知道那是在笑,还是嘴部肌肉出了问题……

米嘉一一回想,那个东西的笑,和记忆中储存的笑都对不上号。

米嘉越来越急躁了,这个笑是谁?

是谁?

是谁?

是谁?

伏食在背后动了一下,轻轻抱住了她。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是那夜的狼嗥让自己受了刺激,才开始做这个怪梦,还是自从床上出现了伏食,才开始不断做这个怪梦?

她蓦地想起怪梦之初,那个白白嫩嫩、单凤眼、小嘴巴的女子,那个和顾盼盼长得十分相似的女子,曾经对她说过:在你感觉万无一失的时候,请回一下头……

这样想着,她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人世寂寞 爱情璀璨(1)

不幸的爱情是相似的,幸福的爱情却各有各的幸福。

半天没说撒尔幸了。

故事进行到这里,气氛一直有些黑暗和压抑,现在说一说灿烂的爱情。

撒尔幸清楚地记得,他和小蕊在西京大学内部网站聊天室里认识那天,太阳魅力四射,天蓝得就像婴儿的眼眸。

撒尔幸主动搭话:

“你好。”

“你好。”

“会玩20问吗?”

“会。”

“我们玩?”

“好哇。”

“你想一个人,我来猜。”

“好的。”

“想好了吗?”

“想好了。”

“是我吗?”

“……呵呵。”

“1问。”

“你真厉害呀。”

“可不可以这样说,你的心里想着我……”

“讨厌。”

“我们再来,我想一个人,你来猜。”

“好的。”

“我想好了。”

“是我吗?”

“……呵呵。1问,你也很厉害呀。”

“跟你学的。”

“你看看,我们多有缘分。刚认识,你就想着我,我也想着你。”

“讨厌。”

认识之后,两个人通过几次电话。他提出要和她见面,被她拒绝了。

这一天,撒尔幸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沮丧地说:“你快来,帮帮我……”

小蕊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撒尔幸说:“有个网友说,他遇到困难了,坐公交车的钱都没有了。我来帮助他,结果被骗了,现在身无分文……你赶快来给我送点钱,我才能回学校。”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几句话说不清楚,见了面再说。”

“你在哪儿?”

“南郊。别忘了,多带点钱来,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时候,正是冰天雪地。

小蕊立即带着钱,坐上公交车,从北郊的学校来到了南郊。她在撒尔幸说的那条街上,找了半天也没见撒尔幸的影子。

这时候,她接到一个短信:

我没有被骗,是你被骗了。你朝右边看。

小蕊转过头去,看见一辆高档轿车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帅气的脸,正朝她微微笑着。撒尔幸开的是父母的车。

小蕊又生气又委屈,转身就朝公交车站牌走去。

没走出几步,撒尔幸的车从身边追上来,他说:“小蕊,我不这样说,你就不会来见我。我向你道歉。”

小蕊看都不看他。

“小蕊,我请你吃饭,旁边那家酒楼,菜都点完了。”

小蕊还是不理他,继续朝前走。

“小蕊,我保证再也不骗你了!”

正巧公交车靠站,她随着一群乘客挤上去,车门“哐当”关上,开动了。

撒尔幸只好开着车在后面尾随。

公交车每到一站,撒尔幸就停下来。公交车一走,他立即再跟上来。就这样一站又一站,一直走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终于开到了西京大学站,撒尔幸眼睁睁地看着小蕊下了车,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学校大门。

从那以后,在网上,他怎么跟小蕊打招呼,她都不理他了。

大约过了一个月,撒尔幸突然接到了她的电话,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

“撒尔幸,你快来……”

“怎么了?”

“我被人骗了,跟你上次骗我一样!一个网友说,她被人骗了,坐公交车的钱都没有了,我就来给她送钱,结果,她把我的钱都偷走了!你赶快给我送点钱来,我回不去学校了……”

撒尔幸猜测,小蕊还在赌气,是在报复他,心里不由暗暗高兴起来——他愿意被小蕊骗,这样就扯平了。

“你在哪儿?”

“我在长安大厦门口。”

撒尔幸出了学校,打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就到了长安大厦。他没想遇到她,只想着,到了长安大厦,给她打个电话,说,你怎么不在啊。她就会幸灾乐祸地说,哈哈,我让你也尝尝被骗的滋味……

可是,到了长安大厦,他竟然真看到她了,正在路边焦急地左顾右盼。

他下了车,跑到她的面前,喊了声:“小蕊!”

她转头看到他,又委屈又害羞,眼泪一下就流出来。

“我还以为你逗我玩呢。”撒尔幸说。

“谁像你那么无聊呀!”说着,小蕊哭得更厉害了。

“男网友女网友?”

“是个女孩,从外地来的。她对我说,她来西京见网友,结果被骗了,只剩下最后几毛钱,刚刚够打出一个公共电话。我赶到之后,她又说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就带她去了饭店。可是,她趁我上洗手间的时候,拎走了我的包,没影儿了……”

撒尔幸实在憋不住,笑了起来。

“我都被骗了,你还笑?”

“我笑你太单纯了,太可爱了。我刚刚骗过你,你怎么又上当了!”

“谁能想到,骗子这么多!”

“走吧,我请你吃饭去。就去你刚才被骗的那个饭店。”

如果说,过去在网络上,撒尔幸喜欢小蕊还有些不真实,后来,他是实实在在爱上这个善良的女孩了。

她是这样的女孩:

在同一天里,有可能被同一个孩子骗三次;经常丢三落四。当她丢了钱包的时候,不一定哭鼻子,可是,如果丢了一条心爱的小狗,却一定会流泪;不怎么在意她心爱的男人有没有轿车,却一定在意他的轿车里是不是出现了一根女人的长发……

两个人相爱不久,小蕊和撒尔幸见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他打她电话,十有八九是关机。

一天夜里,撒尔幸在网上遇到了她,就问:“小蕊,你为什么总是疏远我?”

过了半晌,她才说:“撒尔幸,下辈子,让我们变成蝴蝶吧。你愿意吗?”

“我只关心这辈子。”

“……我们都是白色的,一大一小。”

“到底怎么了?”

“……舞蹈就是我们的工作,露水就是我们的粮食。没有爱情,没有忧伤。”

“你哭了?”

“我们一起飞啊飞啊,天也无声,地也无声。我不知道,你就是我前生没嫁成的那个新郎;你也不知道,我正是你前世没娶到的那个新娘……”

后来,撒尔幸渐渐猜到了,小蕊一定听说了一点他的家庭背景,于是,这个善良的女孩就像一只善感的小蜗牛,一点点缩回了悲伤的壳里……

有一次,撒尔幸约小蕊周末钓鱼去,又被她拒绝了。

“明天你有事吗?”

“我去书店。”

“我开车送你去。”

“我喜欢坐公交车。”

“公交车很好,就是太挤了。以后,我要用自己的两只手去赚钱,给你买一辆公交车,天天拉着你一个人,去书店。”

“我还得换车呢。”

“怎么换?你告诉我。”

“先坐5路,到长安大厦下车,换14路。”

“那我给你买一辆5路公交车,再买一辆14路公交车。你先坐5路,到长安大厦下来,换14路,都是我们家的车。”

“呵呵。”小蕊终于笑了:“你学习那么差,我才不相信你能赚来钱呢。”

“我有头脑啊。”

“你只有一张甜嘴巴。”

第二天,小蕊没想到,她刚刚走出大门,竟然看到一辆5路公交车停在了学校门口,正等着她!她朝驾驶员的位置看去,撒尔幸手握方向盘,正朝她挤眉弄眼呢!

他说:“上来。”

她说:“不,你是假冒的。”

他依然风度翩翩地笑着,说:“你不可能拒绝走进童话。”

这句话让小蕊愣了一下,她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终于笑了,抬腿上了车。

后来她问他,从哪里弄来的公交车,他说租的。

就这样,他把她拉跑了。两个人驾驶长长的公交车,穿过都市,来到野外,钓了一天鱼。

撒尔幸的浪漫和痴情,把小蕊打动了。

不过,撒尔幸还是能感觉到,小蕊一方面对现在幸福着,一方面对未来悲观着。

那段日子,他和她常常在深夜里,在QQ上,你一段我一段地编故事:

小蕊:我要做一个背包客,无忧无虑,一个人走遍天下。

撒尔幸:有一天,你冒冒失失闯进了一片大森林,迷路了,心中非常害怕。这时,你看见一个帅哥迎面走来……

小蕊:我觉得这个帅哥很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撒尔幸:帅哥就对你喊,5路,长安大厦方向,1元1位。小姐,走吗?

小蕊:我忽然想起,这个人就是那个公交车司机。于是,我把防色狼的喷雾器收了起来。

撒尔幸:帅哥一出现,森林一片灿烂。你就不再朝前走了,一心一意和我在一起……

小蕊:呵呵,可是我们没有房子呵?

撒尔幸:我会在天黑之前找一些石头,就地垒一座房子。

小蕊:不要石头房子。

撒尔幸:那我就伐一些木头,搭一座木房子。

小蕊:也不要木房子。

撒尔幸:那我就拨一些草,扎一座草房子。

小蕊:我喜欢草房子!

撒尔幸:我们住进去,开始新生活。接着,我们就该生孩子了……

小蕊:打你。

撒尔幸:我是个直性子,都住到一起了,接下来不就该生孩子了吗?

小蕊:好吧,我们生孩子。生一男一女,两个,好不好?他们长啊长啊,很快就长大了。那时候,我们养上一群鸭和一群鸡,鸭归女儿看管,鸡归儿子看管。再养一条大狼狗,看家护院,就没有坏人敢来了……”

撒尔幸:那我们干什么呀?

小蕊:我们到山顶谈情说爱去呀!

撒尔幸:好,我们去山顶谈情说爱。清风吹过来,浩浩荡荡,我们在浩浩荡荡的风中大声说着话……

第二天,撒尔幸真的带小蕊去爬山了。清风吹过来,浩浩荡荡,他们在浩浩荡荡的风中大声说着话。

山不听,它在远方沉思;水也不听,它在下面赶路。

二:知情人(1)

一个男人租了个房子,搬进去的第一天半夜,他就接到了一个陌生女子的电话。

本来,这是一个打错的电话,可是,两个人很谈得来,竟然阴错阳差地认识了。

从此,两个人天天夜里通电话。

几天后,这个男人偶然从房东嘴里得知——这个房子里的电话号早就取消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顺着电话线查去——它是从地下伸出来的。

小蕊被火化之后,撒尔幸没回家,孤单地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在灵车上,由于他一直紧紧抓着小蕊的手,从那以后,他的手再没有暖和过来,一直保留着小蕊尸骨的冰冷。

他依然深信,他和小蕊在阳间和阴间分别举行了婚礼,已经是夫妻。

小蕊不喜欢他永远依靠父母,结婚之后,她也不喜欢小两口继续留在父母的羽翼下,享受长辈的庇护。因为她问过他:亲爱的,我们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吗?

这天夜里,撒尔幸又梦见了那个黑暗中的四合院。

洞房的床上,还残留着红枣和花生。参加婚礼的宾客都离去了,洞房里十分安静。

顾盼盼静静地坐在床沿上,羞赧地注视着地中央,地中央放着那把红木太师椅。

他轻轻从旁边走过去,俯在她耳边,说:“小蕊,我在这里呢。”

小蕊转头看了他一眼,娇嗔地说:“都拜完堂了,你才来!我到处找你。”

撒尔幸抱歉地说:“我父母不同意……”

小蕊说:“我早知道他们不会同意……”

撒尔幸四处看了看,说:“现在,这算是你出嫁到我家了,还是我入赘到你家了?”

小蕊憋不住笑出来:“当然是你入赘到我家了。”

撒尔幸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来,我帮你卸掉这凤冠霞帔。”

小蕊死死捂住衣领,说:“你先把蜡烛吹了。”

撒尔幸说:“洞房花烛夜,不该吹。”

小蕊犹豫了一下,说:“我脖子上有颗痣,很难看。”

撒尔幸笑着说:“别说痣,就是你身上有两块碗大的疤,我都不在意。”

小蕊似乎哆嗦了一下:“真的?”

撒尔幸说:“信誓旦旦地说:“当然是真的!”

小蕊垂头看了自己的胸部一眼,轻声说:“那我就放心了……”

撒尔幸又说:“别说你身上有两块碗大的疤,就算你的脸变成了丑八怪,我依然爱你!”

小蕊幸福地笑起来,说:“撒尔幸,明天你陪我去美容院吧,除掉这颗痣。我还看中了一条玛瑙项链,手术后,你陪我去买回来,好不好?”

撒尔幸说:“你告诉我,坐几路车就行了。”

小蕊笑道:“5路换14路。”

撒尔幸说:“没问题,我还给你当司机。”

说完,撒尔幸脱掉鞋子,爬上了床,想把小蕊抱进被窝里。可是,当他抱住她之后,愣了一下,又放下来,吃惊地问:“小蕊啊,你怎么这么轻啊?”

小蕊对撒尔幸的诧异很诧异,她说:“难道你不知道我死了吗?”

撒尔幸一下就傻了,玄卦村的老榆树,公安局的冰柜,殡仪馆的焚尸炉……这些意象穿越黑暗,影影绰绰浮现在他眼前。

小蕊突然嚎啕大哭,骨灰从眼里汩汩地涌出来:“撒尔幸,你要给我报仇啊!”

撒尔幸朝后退了退,说:“告诉我,谁害了你?”

小蕊好不容易止住哭,说:“有人会打电话告诉你的……”

撒尔幸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说?”

小蕊说:“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现在,这个人正在给你打电话呢。”

撒尔幸愣了愣,伸手掏出手机看了看,说:“没人打啊。”

小蕊说:“相信我,他在打!”

就在这时,撒尔幸被电话声震醒了。

估计你也遇到过这类事:

比如,你梦见自己成了古代一个大将,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检阅兵士——其实是在你睡觉的时候,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音响很大,里面在演一个古装戏。你的梦甚至还参与进了电视剧的情节中……

 比如,你梦到自己为了逃债,换了手机号码。这天中午,你正和心仪已久的女孩第一次约会,那个神通广大的债主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你的新号码,偏偏打进来——其实这是摆在你耳边的电话响了……

比如,你梦见老鼠满世界横行——其实是外甥刚买了一只电动老鼠,吱吱怪叫着在地板上奔跑……

撒尔幸爬起来,摸过手机看了看,是个陌生号。

这个人在敲门。

他为对方打开了。

他以为对方走了进来,其实是他走了进去。

“喂?哪位?”

对方半晌才说话,是个男的,声音很低:“你不认识我。”

“你认识我吗?”

“我也不认识你。”

“你有什么事?”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你的女朋友是因为另一个顾盼盼才死的……”

“她?”

“你认识?”

“认识。她是盼盼的好朋友。”

“就是她,想从一个名人那里敲诈一笔钱,对方就把她约了出去,打算杀人灭口。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了预感,反正最后把你的女朋友带去了,结果,你的女朋友就成了替罪羊。”

“你的意思是,是那个名人害死了我的女朋友?”

“不,那个名人雇佣了一个杀手,巧的是,这个杀手是另一个顾盼盼的亲弟弟。”

“那个名人是谁?”

“作家。”

“在午夜节目里讲故事那个?”

“没错。这件事,是他的投资人帮他实施的。”

“我怎么相信你的话?”

“这个真相,对你很重要。信不信由你。”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偶然。”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呢?”

“我和作家不共戴天。”

“他和你有什么仇?”

“过去,没他就没我;如今,有我就没他。”

“他是你父亲?”

“不是。”

“你想借我的手,整死他吗?”

“最早,我是想整死他的,后来却发现,死并不最好的惩罚。我要让他受到更残酷的报复。”

“你到底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但是,我可以跟你玩一次‘20问’,回答你20个问题,如果猜出来,那是你的运气。”

“好。”

“你可以问了。”

“我见过你吗?”

“否。”

“另一个顾盼盼见过你吗?”

“否。”

“那个杀手见过你吗?”

“否。”

“你告诉我这件事,动机是良好的吗?”

“否。”

“你想害我吗?”

“否。”

“你的名字是两个字吗?”

“否。”

“你的年龄是在20岁以上吗?”

“否。”

“你是西京大学的人吗?”

“否。”

“你是西京人吗?”

“否。”

“你是南方人吗?”

“否。”

“你是东北人吗?”

“否。”

“你是西北人吗?”

“否。”

“你是河南人吗?”

“否。”

“你是河北人吗?”

“否。”

“你是山东人吗?”

“否。”

“你是山西人没?”

“否。”

“你是内蒙古人吗?”

“否。”

“你是北方人吗?”

“否。”

“你是中国人吗?”

“否。”

“你是外国人!”

“否。”

“你……是人吗?”

“对不起,这是第21问了。”

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三:谁藏在谁背后(1)

一个小男孩,在静静地画画。

他在白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下面画了密麻麻的竖道道。他说:“这是虫子。下面是它的腿,它有很多很多的腿。”

他又在那条长长的横线上面,画了密麻麻的竖道道,说:“它的后背上也长满了腿。”

接着,他在虫子身上横七竖八地乱画起来,最后那虫子成了一团乱麻。他认真地说:“它的手掌上也长满了腿,额头上也长满了腿,眼睛里也长满了腿,耳朵里也长满了腿,肚子里也长满了腿,大脑里也长满了腿……”

最后,他抬起头说:“其实,人倒过来就是虫子。”

撒尔幸从此开始秘密调查。

朋友T,成了他的主要助手。T的父母都下岗了,他是一个混子,对于他来说,扒窗撬门,探风报信,就是小菜一碟。

顾盼盼已经不在学校宿舍住了,而且总旷课。

撒尔幸找到她的寝室老大,打听她的近况。在学校的一次联欢会上,撒尔幸和这个寝室老大一起担任主持人,彼此认识。她知道撒尔幸和小蕊的事。

“顾盼盼不在你们寝室住了?”

“她在外面租了房子。”

“具体在什么地方?”

“我们也不知道。你找她有事吗?”

“没什么事,只想和她聊聊小蕊。”

“你跟她很熟吗?”

“见过一两面,不太熟,我只知道她和小蕊是好朋友。”

“她和小蕊确实是好朋友,不过,她们的品行相差太远了!”

“为什么?”

“顾盼盼没搬出去之前,常常泡在网吧里,甚至夜不归宿。她的社会关系也复杂,经常有高级轿车来学校接她……”

说到这里,寝室老大一下捂住了嘴:“你……不会又爱上这个顾盼盼了吧?”

撒尔幸笑了笑,说:“没错儿。只有她能够代替小蕊。”

有一天,撒尔幸终于在西京大学门口发现了顾盼盼,就跟踪了她,从而知道了她的住址。后来,撒尔幸又掌握了另一个信息——顾盼盼有个弟弟,叫由辉,投奔姐姐来了西京,一直无业……

接下来,他又派T暗中调查那个作家。

他确实和顾盼盼曾经有过一腿,在小蕊被害之前的二十多天,两个人突然断了往来。

不过,没人证明,出事那天小蕊是跟顾盼盼走的。寝室里的人只是说,那天晚上,小蕊好像十分兴奋,离开之前,向每一个人告别、再见……

综合以上所有迹象,撒尔幸肯定,那个神秘电话绝不是胡说八道。

这天晚上,撒尔幸带着两个小兄弟,在一家饭馆喝酒。

H观察着撒尔幸的脸,小心地问:

“撒哥,你最近怎么总是独来独往?”

“我在办一件事。”

“都不理我们了。”

“对于我,这个事比天都大。”

“需要我们帮忙吗?”

“你们配合我搞个调查吧。”

“什么调查?”

“如果,你走在大街上,有个人过来打了你一拳,你会怎么样?”

“如果他是精神病,我会跑掉;如果他是地痞,比我高大,我会吞下这口恶气,低头走开;如果这个人比我矮小,我就冲过去给他一拳。”

“如果,你带着女朋友走在大街上,有人过来打了你女朋友一拳呢?”

“我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给他一拳。不管他是不是精神病,也不管他比我高还是比我矮。”

“如果,他踢了你女朋友一脚呢?”

“我会冲过去踢他一脚。”

“如果,他朝你女朋友的脑袋上拍一砖呢?”

“我会冲过去朝他的脑袋上拍一砖。”

“如果……他一刀杀了你女朋友呢?”

H不说话了。

撒尔幸盯着杯子里的啤酒泡沫,低声说:“表态!”

J说:“我会……报案。”

撒尔幸想过报案,可是,仅仅根据一个不明身份的电话,就认定这件事是作家、顾盼盼和由辉干的,那太荒唐了。警察讲究证据。

他抬头看了看J,又问:“如果不能报案呢?”

J说:“撒哥,你是不是查出凶手是谁了?”

撒尔幸没有回答,追问道:“不能报案,你怎么办?”

J一下站起来,说:“那就交给一个叫J的兄弟去解决。”

H看了看J,也站了起来,对撒尔幸说:“还有一个叫H的兄弟!”

撒尔幸仰着脸看了看他们,笑了,说:“调查完毕,来,坐下喝酒。”

两个小兄弟一齐坐下来。

撒尔幸端起杯子,说:“其实,没什么事,我随便说说而已。不过,为了你们刚才的话,我干一杯。谢了!”

说完,就把一杯酒倒进了嘴里。

撒尔幸要自己解决。

这天晚上,撒尔幸又在西京大学看到了顾盼盼。

她穿着一件红T恤,一条绿色牛仔裤,走出学校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撒尔幸也拦住了一辆出租车,跟上了她。

他一直在后面盯着顾盼盼的脑袋。十几分钟之后,顾盼盼回到了住处,下车之后,走进了胡同口的一家音像店。

撒尔幸也下了车,戴上一副大墨镜,跟了进去。

顾盼盼在选碟片。撒尔幸和她隔着一个商品架,也选碟片。中间,顾盼盼似乎朝他看了一眼,他立即转过身,给了她一个脊梁骨。

顾盼盼买了一张美国的《偷梁换柱》。

撒尔幸买了一张香港的《借尸还魂》。

顾盼盼把碟片塞进包里,快步走出去。

撒尔幸跟出来,看见她走进了她租住的那栋平房。

等了几分钟,撒尔幸慢慢溜达到那栋平房前,前后左右看了一番,正要离开,顾盼盼又走出来了。

她换上了一件粉绿色针织吊带衫,一条粉红色卷边牛仔裤,一个银色挎包——露出了肩膀和小腿。她没有注意到撒尔幸,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一次还是一夜?……好呀,哥哥,你在多少房间?……”

第二天,撒尔幸专门刻录了一张光盘,开始是一个美国故事片,接下来就是他和小蕊在游乐场玩的时候,他给她拍的一段录像——小蕊和很多孩子一起,坐在皇家转马上,开心地笑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每次转过来的时候,她都朝撒尔幸挥手致意……

晚上,顾盼盼去了友邦印刷厂,给那个作家的名字套黑框,撒尔幸带着T,来到了顾盼盼的住处。

T动作麻利,不到两分钟就把窗子撬开了,然后,T留在外面放风,撒尔幸跳了进去。

房间里很凌乱,床上堆放着没有叠的被子,椅子和暖气上都挂着已经晾干的内裤。床头柜的抽屉半开,里面有几本旧杂志,还有两盒劣质避孕套。

撒尔幸嗅到一股产房的气味。

那张《偷梁换柱》放在一摞碟片的最上面,撒尔幸偷梁换柱,用带来的碟片替换了里面的碟片。

接着,他注意到了床头那本老黄历。走过去,把它翻到3月8日这一页,凝视了许久……

做完这一切,撒尔幸把T打发走了,他没有离开,一直在胡同口游荡。挺晚的时候,他看见顾盼盼坐出租车回来了。

他躲进音像店,转了一会儿,掏出小蕊的那个手机,给顾盼盼发了一则短信:亲爱的,妇女节快乐!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我要一张《偷梁换柱》,再要一张《借尸还魂》。”

他想了想,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他拿着两张碟片,正在收款台交钱。

很快,T又为撒尔幸摸清了由辉的住址。

一次,撒尔幸驾车跟踪他,很快被甩掉了——由辉两只脚,一会儿进超市,一会儿进公园,撒尔幸却总为停车团团转。

第二次跟踪,撒尔幸有了经验,四个轮子改成了两只脚。

由辉走进了一家很小的网吧,在一台电脑前坐下来。

撒尔幸从他身后慢慢走过,看见他正在浏览“午夜论坛”。

撒尔幸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电脑,闲闲地浏览新闻,不时地朝由辉的电脑瞄一眼。他把由辉的QQ号码牢牢记在了心里。

伪装了几分钟,他转过头,第一次近距离观望由辉。

由辉死死地盯着屏幕,丝毫没注意到撒尔幸的眼光。

这个人,不足1.70米的个头,一双没文化的小眼睛,肿眼泡,蒜头鼻子,厚嘴唇,旁边粘着一块黑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海带丝,还是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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