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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23

这次,电话被接起来,里面传出文馨的声音!

“喂,你好。”

蒋中天的心又狂跳起来。

他明白,他的下半辈子是成为座上客还是成为阶下囚,很可能就取决于他此时张不张口。

“喂?请讲话!”文馨的声音大起来。

他一慌乱,把手机挂断了。

正在他愣神的当儿,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是文馨打过来的。

他一狠心,接了。

“你谁呀?”文馨很不友好地问。

“是我。”蒋中天低低地说。

“你是……”文馨竟然没听出他的声音。

“我是中天。”他又低低地说。

文馨一下愣住了,话筒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对不起,文馨……”

静默了几秒钟,文馨突然哭了出来:“王八蛋,你在哪儿呀?”

“我在大理……你好吗?”

文馨哭了一阵子,终于止住了,她静静地说:“我挺好。”

蒋中天冷不丁问:“洪原现在干什么?”

肆:照片(3)

“他死啦。”

“死了?”蒋中天差点晕过去!“什么时候?”

“前天。”

蒋中天呆住了。

前天!

正是前天夜里,洪原在梦中出现在了他的门外……

“他,他怎么死的?”

“车在盘山公路上翻了,掉进了深沟,他的脑袋都摔裂了……遗体昨天刚刚火化,我到火葬厂看了一眼,那样子……惨不忍睹。”

说到这里,文馨的声音哆嗦起来。很显然,回忆那一幕对她是一个剧烈的刺激。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女的,她开的车。”

“是他老婆?”

“不是。”

“那是他女朋友吗?”

“也不是,他一直没有女朋友。”

“那她是谁?”

“她的脸摔得血肉模糊,根本无法辨认。而且,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证件。现在,她还躺在火葬厂里,等着有人来认尸。这两年,洪原一直独来独往,没有一个女人跟他关系密切。警察询问了所有认识洪原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出事那天晚上洪原跟什么人走了。”

停了停,文馨又说:“洪原在火葬厂美了容,整个脑袋几乎都是石膏塑成的,木木呆呆。虽然我只看了一眼,但是我想那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看来,我永远没有机会了……”

“你说什么?”

“唉,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当时,我只是想借用一下他的资金。我有个朋友做服装生意——你见过的,就是那个大头——他往俄罗斯发一批货,急需一笔资金,据他说,这批货的利润可以翻十倍,最后和我五五平分。我一咬牙,就把洪原的钱提出来,来到哈市全部交给了他……没想到全赔了,只收回不到二十万。这两年我一直在做生意,盼望着发大财,把这笔钱还给洪原,再当面向他谢罪……”

“你在哈市?”文馨警觉地问。

“不,我在大理,去年来的。”

言多必失,蒋中天的谎言露了一个洞。

文馨说:“……还回来吗?”

蒋中天愣了愣,说:“过一些日子吧。”

停了停,他问:“当年,洪原……没报案?”

“没有。”

“他为什么不报案?”

“我怎么知道!”

蒋中天想了想,说:“那好吧,我们以后再联系。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

放下电话,蒋中天已经有了一种直觉:文馨有主了。

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双方都在回避它。

蒋中天现在顾不上考虑这件事,他的大脑被洪原的死塞满了。

他轻轻打开抽屉,又拿出了那张照片。

洪原木木呆呆地注视着他,他也木木呆呆地注视着洪原。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最后变得像纸人一样轻飘飘,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支撑自己,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走。

洪原来过。

他坚信,洪原来过。

洪原活着时,踏破铁鞋找不到他。可是,当他一转眼车毁人亡,变成了一缕冤魂,就离地三尺了。

老辈人讲,死人的亡魂喜欢寻找自己生前的躯壳,形象,只要有他的照片,就会招来它……

蒋中天拿着这张照片,走过卫生间,用火柴把它点着了。

火舌好像生死的分界线,慢慢推移,洪原在火中扭曲着,剩下了一条腿,一只胳膊,半张脸,半个嘴,一只眼珠——这只眼珠仍然木木呆呆地看着蒋中天……

火舌蔓延到了那个女人身上。

她在火中笑笑地看着蒋中天,那眼神里含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在她即将变成灰烬的时候,她的面目越来越狰狞,越来越不像人。

她消失在火中的一刹那,蒋中天的头发“刷”一下就竖了起来——就是她!这个不祥的女人,她索走了洪原的命!

肆:照片(4)

她是一个勾死鬼!

伍:秘书(1)

蒋中天这两年在哈市一事无成。

他开过一个小型服装厂,专门生产孕妇装和儿童装,结果赔了个底朝天。

后来,他又注册了一个广告公司,承包了一家报纸的两版广告。他每天都马不停蹄地奔忙,一年下来,虽然没有赔本,但是除了给员工发工资,基本没有赚到钱。

他对自己是不是经商的材料开始怀疑了。

小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懂得用蝈蝈换草,占了便宜。而如今,所有人都懂得用蝈蝈换草了。

他的斗志一点点软化了。

最后,他放弃了钱生钱的梦想,开始坐吃山空,醉生梦死。

他经常泡在歌厅、舞场、按摩房之类的地方,天天喝得酩酊大醉,夜夜都睡一只鸡。

他一直没有固定的女友。

他不想让任何人接近自己,只希望自己像影子一样活着。

另外,在他心中,除了文馨,没有哪个女人值得娶回家。他觉得,现在的女人越来越不可爱,连腥味都没有了。

这一天晚上,蒋中天又出门了,来到了一家歌厅。

这家歌厅位于闹市,人很多。他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

转球灯把歌厅晃得五光十色,变幻莫测。台上有个浓妆艳抹的女歌手,一边劲舞一边演唱一首歌词不通顺的老歌:

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她的屁股像太阳一样饱满。

蒋中天伸手叫来一个服务生,塞给他一张百元钞票,大声说:“我点一首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

现在,他需要安静的音乐。

服务生恭敬地俯下身来,问道:“先生叫什么名字?”

“还用报名吗?”他不满地说。

“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李作文。”他说。

“谢谢。”服务生转身走了。

一首完了,歌厅里静下来。

那个服务生走上台,拿起麦克风,说:“下面这首歌是三号桌李作文先生点的,《盛夏的果实》。”他一边说一边扬了扬那张百元钞票,说:“谢谢李先生。”

他退下之后,又一个屁股比太阳更饱满的女歌手走上台来,咿咿呀呀开始唱。

蒋中天正在三心二意地听歌,有两个男人径直朝他走过来。

他警觉地朝他们看了一眼。

他们在蒋中天跟前停下来,其中一个问:“你叫李作文?”

蒋中天愣了愣,说:“是啊。”

另一个已经抬起脚,猛地把他踹翻在地。四周的人惊叫着跳开,撞翻了桌子,有玻璃瓶子的破碎声。

“操你妈,你敢冒充我们大哥!”

另一个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迎面一拳,打得他满眼冒金星。

女歌手不唱了,傻在了台上,全场只要伴奏音乐还在傻乎乎地响着。

蒋中天不知道挨了多少拳脚,对方终于停下手来。

他看到一个光头站在他面前,朝他微微笑着。

他穿得很普通,一件白T恤,一条半旧的黑色牛仔裤。

蒋中天感到这个人很面熟,马上想起来:他就是那个和洪原打过架的小混子李作文!

“李作文?”他叫了一声。

李作文嘲弄地说:“你是在叫我还是在叫自己?”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七河台市七中的!”

一听七河台几个字,李作文愣了愣。

“你记不记得,十年前,有一次我和另一个男生送一个女生,遇到了你,我领着那个女生跑掉了,你把另一个男生打了一顿……”

李作文很快就想了起来,他一是一二是二地说:“不,是那个大块头把我打了。”

接着,他伸出手拍了拍蒋中天的肩膀,说:“老乡,我的兄弟下手重了。用不用去医院?”

“不用不用。”蒋中天诚惶诚恐地说。

“那好,把你手机号码告诉我,明天我请你喝酒压压惊。”

伍:秘书(2)

蒋中天就说了他的手机号码。其中一个打他的人在一旁存进了手机里。

这时候,蒋中天注意到,李作文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由于歌厅里灯光幽暗,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李作文转身就晃晃荡荡地走了。

那个女人,还有那两个打手,也跟着他走了。

歌厅里的人愣愣地望着这一行人离去,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走到门口时,那个女人回头望了蒋中天一眼。

次日,蒋中天果然接到了李作文的电话。

是那个女人打来的。

她告诉蒋中天,吃饭在顺天酒楼,时间是晚上八点钟。

顺天酒楼是哈市有名的饭店。蒋中天准时赶到,李作文已经在包间里等他了。

那个女人也来了,她坐在李作文旁边。

还有两个人,都是平头,西装。他们不是昨晚那两个。

李作文竟然滴酒不沾,也不抽烟。只有他的那两个兄弟跟蒋中天一起喝酒。

席间,李作文给了蒋中天一张名片,上面印的是“万能公司董事长”。

一个平头嘿嘿嘿地笑着说:“万能公司就是什么业务都能做的意思。”

那个女人不声不响,一直在李作文旁边静静地吃着。

她是个左撇子。

她长得挺文气,没有化妆,穿的也十分简单,一件黑T恤,一条白色牛仔裤,和李作文正好相反,好像情侣装。

蒋中天感觉她像一个大学生。

不过,她抽烟,而且是那种很烈的洋烟。

在喝酒之前,李作文就介绍说,她是他的秘书。

蒋中天的目光偶尔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急忙避开。他在那双眼睛里感觉到了一种东西,就好像从深深的地窖里涌上来的那种气息,有点寒冷,有点潮湿,有点霉味……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和他烧掉的那张照片上站在洪原旁边的那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有点像!

那是一具死尸,她现在还直挺挺地躺在火葬厂里……

他一下就不安起来。

他没有心思再喝酒了,一边慢吞吞地剥虾,一边在心里揣摩这个女人的眼神。

他反复把这张脸和照片上那张脸重叠对照。眼睛不太像,鼻子不太像,嘴巴不太像……

可是,他仍然强烈地感觉到她跟她有某种深层的相似之处,这感觉是无法描述的。

是眼神?

不,眼神也不太像……

他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看着他。

他急忙把头低下了,继续剥虾。

他又一次肯定了他心里那飘飘忽忽的感觉。

尽管她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形也不似,神也不似,但是他坚信她和她有一丝一缕的雷同。可是,他还是捕捉不到这“一丝一缕”是什么东西。

他把手里的虾放进嘴里的一瞬间,大脑里突然冒出一个答案来——这个女人也是一个勾死鬼!

他顿时打了个冷战。

他意识到,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具备了一种特异功能,迷信叫“开天目”,科学叫“第六感”,他能在某些人的脸上端详出一种不祥的东西。

现在,他对面前这个带着黑社会色彩的李作文倒不害怕了。

他怕的是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

他断定:李作文活不久了。

蒙在鼓里的李作文突然好奇地问蒋中天:“你真的叫李作文?”

蒋中天回过神,说:“是啊。”

李作文饶有兴趣地说:“太巧了。在哈市,总有人打我的旗号骗吃骗喝,所以昨晚我的兄弟才打了你。”

接着,他又问:“那个大块头现在干什么?”

“哪个大块头?”

“就是打过我的那个。”

“噢,你是说洪原?他……死了。”

说到这里,蒋中天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女人。

她的眼睛波动了一下,就像一条蛇从深深的水底游过,别人很难察觉到,但是蒋中天还是捕捉到了。

伍:秘书(3)

接着,她低下头,右手垂在桌子下,左手端茶杯,静静地喝,蒋中天只看到她一头黑发。

她把眼睛藏在了头发里。

李作文对他们之间的微妙对视毫无察觉,他淡淡地说:“怎么说死就死了?当年我的医药费他还没有付给我呢。看来,我只有到阴间找他要了。”

这句话太丧气了。

蒋中天的心跌进了深渊。

大家走出顺天酒楼之后,李作文拍了拍蒋中天的肩,说:“老乡,在哈市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就来找我。”

然后,他再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走了。他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车。

那两个平头走在他的左侧,那个女人走在他的右侧。

蒋中天敏感地想起,照片上那个女人就是站在洪原的右侧。

李作文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有些感动。

在哈市,蒋中天是一个外乡人。他在这里漂泊两年多,没有一个人关注、关心、关照过他。

他忽然想叫住李作文,提醒他一点什么。

“李作文!”他喊道。

那个女人蓦地回过头来。

她好像知道蒋中天心里想的是什么,双眼闪着寒冷的光,死死盯着他的脸。

李作文竟然没听见,是那个女人回身的动作让他意识到有人在叫他,回过头来。

蒋中天讪讪地说:“再见啊。”

李作文没理他,继续走了。

蒋中天一直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她钻进车里之前,又回头看了蒋中天一眼。

第三天晚上,那个女人给蒋中天打来了电话。

她说,李作文约他谈个事,要他到顺天酒楼南五十米的那家Fifi酒吧见面。

蒋中天本来不想和李作文这种人过多打交道,但是他还是答应了。

他还想见见她。

他希望通过多一点的接触,得到另一种答案,证明自己的感觉是错的。

三天来,他一直在恐惧的海洋里翻腾,越陷越深。

他害怕回想她的眼神。

他害怕自己准确的预感。

他什么都害怕。

赶到Fifi酒吧之后,蒋中天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

她依然穿着那件黑色T恤,白色牛仔裤,静静坐在一个角落里,蒋中天一进来她就看到了,她远远地望着他,等着他走过去。

蒋中天一下紧张起来。

李作文呢?

她要干什么?

也许,她只是要警告自己,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也许,她要缠上自己了……

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朝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酒吧里很安静,除了他俩,没有其他的顾客。

“李作文呢?”

“他一会儿就到。”

她说着,用左手斟了两杯酒,端起一杯举了举,喝了一口。

蒋中天端起另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怎么总看我?”她看着酒杯,一边把玩一边笑着说。

“你长得很漂亮。”蒋中天感到自己的奉承很肉麻。她一点都不漂亮。

“是吗?”她抬头看了看蒋中天。

蒋中天从她的表情中感觉到一丝庸俗的气味,心里略微踏实了一些。她也许就是一个秘书。

“其实,我并不喜欢万能公司,一直想离开。”她突然说。

“为什么?”

“你好像是个文人?”她莫名其妙地扭转了话题。

“我过去一直编杂志。”

“文人都喜欢豪饮,来,我们干一杯。”

蒋中天端起杯和她碰了碰,一饮而尽。

一杯洋酒下了肚,蒋中天就有点晕乎了。他喝不了多少酒。

“过去,我也常常信笔涂鸦,写些诗什么的,这些年中断了。”

蒋中天的心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了那种男编辑对文学女青年的热情:“你是什么大学毕业的?”

伍:秘书(4)

“医学院。”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南方人。”

“那你怎么跑到北方来了?”

“为了找一个人。”

“男人?”

“男人。”

“你够痴情的。”

她的眼里突然又闪出了一股凛冽的寒光,低低地说:“是的,我非常非常痴情。我要爱上谁,他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蒋中天又警惕起来,他试探地问:“找到了吗?”

她叹口气,说:“我估计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接着,她再一次把两个酒杯斟满,然后独自干了。

“喝呀。”她说。

蒋中天看了看她,也干了。

这时候,蒋中天就有些醉了,他问:“那个,李作文,他怎么还不来?”

她一边斟酒一边突然说:“给你出个脑筋急转弯——有个人,他说来,可是没有来,永远都没有来,你说是怎么回事?”

蒋中天的心里陡然想到了一个答案——这个人半路出车祸死了。

李作文死了?

肢体残缺不全,脑袋四分五裂……

“不,我不知道。”他嗫嚅地说。

她又笑了。她的脸在蒋中天眼前晃动起来,有点像一个幻影。

“我喝喝喝多了。”

“没问题,呆会儿我送你。来,再喝一杯。”

这时候,洋酒在蒋中天的嘴里已经没了味,变成白水。

两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两瓶洋酒转眼就光了。

她的脸越喝越白。

蒋中天的脸越喝越红。

他感到整个酒吧都旋转起来,她也旋转起来。

她好像转到了他身旁,轻轻扶起了他。

他摇摇晃晃地出了酒吧的门,风一吹,胸膛里就翻江倒海了。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白色的,开车的好像是一个女的。

他晕晕乎乎地钻了进去,那个女人坐在了他身旁。他头重脚轻地栽到了她的怀里。

“你住在哪儿?”

蒋中天几乎分不清是她问的,还是司机问的。

他含糊不清地说:“怀柔公寓……”

车开动了。

他感觉身体好像在朝上漂浮,又好像在朝下沉陷,他觉得自己在接近地狱。

这女人身上有一股香气,不是香水味,不是胭脂味,而是女人的体香,幽幽的,肉肉的,令他骨稣眼饧。

两年来,他经常泡在鸡窝里,闻惯了那种虚假的刺鼻的香气,此时,他如同在沙滩干渴了无数日子的鱼,一下被水吞没了。

他混混沌沌地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车越来越颠簸了。

他惊醒了。

他忽然想到,从那个酒吧到他的住所之间,都是平坦的大街,怎么会这样坎坷呢?

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车正在荒郊野外行驶!

前面的一条坑坑洼洼的土道,车灯射出去,土道惨白。两旁是歪歪扭扭的柳树,密匝匝的柳叶就好像是一头头乱发。

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猛然想起了洪原之死:一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跟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走了,结果车毁人亡……

他的酒陡然醒了一半,一下坐起来,盯住了她。

车灯的反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更白了。

“这是朝哪儿开?”

“到我家里去。”她轻柔地说。

“你家在哪儿?”

“南岗子。”

“南岗子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村子,我在那里租的房。”

那个女司机一直没有回头,她专心致志地朝黑暗的远方行驶着,蒋中天只看见她一头黑发。

“为什么要到你那里去?”

“刚才,车开到了怀柔公寓,可是怎么都叫不醒你。我不知道你住多少号,只好把你带回来了。”

伍:秘书(5)

说话间,车果然开进了一个村子,七拐八拐地停在了一个铁大门前。

她付了车费之后,扶着蒋中天下了车。

蒋中天四下看了看,村子里一片漆黑,没有一家点灯,所有的房子都黑糊糊的,有一种阴森之气。

他没听到一声狗叫。这不符合农村的常态。

她拿出钥匙打开了铁大门,然后又伸过手来扶他。

蒋中天感到她不是来扶他,而是来拽他。

他小声说:“我想回去……”

“回哪儿?”

“怀柔公寓。”

“等你回去,天都亮了。”

说完,她就把铁大门关上了。

实际上,这时候蒋中天还没有完全醒酒。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的房子好像是面朝北的。

房子里很简陋,好像只有两样东西:

地上一张床,铺着黑白格的单子;

墙上一幅画,是著名的黑白木刻《一个人的受难》。麦绥莱勒的作品一直为无产者擂战鼓,为资本主义敲丧钟。

进了门之后,她就剥掉了蒋中天的衣服。

接着,她也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蒋中天突然醉醺醺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抱着他摔到了床上,低声说:“完事再告诉你。”

这女人看起来很宁静,实质上非常狂热。她好像贪嘴的孩子吃冰棒一样把蒋中天吸吮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剩下了一根瘦仃仃的木棍儿。

蒋中天在仙境和地狱之间上下升降,他感到自己活不过今夜。

不过,他庆幸自己得到了这样的死法,比洪原幸运多了。

当第一缕曙光透过窗子爬进来屋里时,她疲惫地从蒋中天的身上翻落下来,平静了一会儿,她说:“我叫梁三丽。”

就这样,蒋中天和梁三丽混到了一起。

蒋中天后来才知道,李作文请他吃饭的第二天,梁三丽就悄悄离开了万能公司。

南岗子村这个房子就是她离开万能公司之后租的。

她暂时还没有出去找工作。

“为什么辞职?”蒋中天问她。

“不为什么。”她淡淡地说。

这时候,他们一起坐在蒋中天住所的阳台上晒太阳。十九楼。

朝远望去,高高矮矮的楼房好像大大小小的石头,密密麻麻,无穷无尽。渺小的人类如同石缝儿间的小草,顽强地生长着。在狭窄、凶险、重压的环境中,每个人都学会了存活的杂技。

“是不是李作文对你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梁三丽清清楚楚地说:“我早就和他睡在一起了。”

蒋中天的心一下有点不舒服。

梁三丽把脸转向了他,说:“他可是黑社会老大,你动了他的女人,怕不怕?”

蒋中天把话头引开了:“他什么时候来哈市的?”

“好像七八年了吧?最早,他在哈市搞水果批发,欺行霸市,在市场没有一个人敢惹他。后来,他干脆不做生意了,拉了一群兄弟,专门收保护费。那期间,有几个人先后被他割断了脚筋。再后来,他摇身一变,成了拆迁办公室主任,那些钉子户一听他的大名,都乖乖地把自己拔了。去年,他成立了万能公司,想做谁的生意就做谁的生意。”

“他霸占了你?”

“不,我是自愿的。”

“你喜欢他?”

“不知道。”

太阳偏西了,他们进了屋。

梁三丽走到写字台前,看那本《圣经》。

这本书宽阔而厚重,褐色封面上烫着金字,四个角包着黄铜皮,像一个精致的匣子。

她用左手一边翻一边说:“你信它吗?”

“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看它?”

“我只是想学学欺骗的艺术。《圣经》说,神爱世人,耶和华颁布的十诫之一就是不可杀人,可是他自己却大开杀戒。遭到他击杀的人,有数字可查的,就有九十万五千一百五十四个。没有数字可查的,那就更是不计其数了。”

伍:秘书(6)

梁三丽翻到了扉页,说了一句:“洪原?”

蒋中天蓦地把目光射过去。

“这不是你的书?”她问。

蒋中天走过去看了看,扉页上果然有“洪原”二字。

当时,他和洪原每人买了一本《圣经》,他逃离公司那天拿错了。他这才明白这本书里为什么夹着洪原的照片!

“拿错了。”他说。

“那次吃饭,你好像说过这个人。”

“是的,他死了。我那本《圣经》永远也调换不回来了。”

“你和他是朋友?”

“最好的朋友。”

梁三丽叹了口气,说:“这本书应该算是遗物。你那本书也成了遗物。”

接着,蒋中天对梁三丽讲起了他和洪原的友谊,他的脸上充满了怀恋和感伤。

他当然没有提那笔巨款的事。

梁三丽听得十分认真。

当蒋中天讲到一个女人驾驶洪原的车,直接开进了深谷,两个人双双毙命,那个女人的脸摔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的时候,梁三丽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蒋中天吃惊地说:“这么恐怖的事,你还笑得出来?”

她止住笑,淡淡地说:“我在想,假如医生能把那个女人的脸一点点修复,重现她的本来面目,那可能是更恐怖的。”

陆:杀(1)

这天,梁三丽离开怀柔公寓,回南岗子村去了。

她要把那里的房子退掉,搬过来和蒋中天住在一起。

蒋中天要陪她一起去,被她拒绝了。

晚上,蒋中天一个人没事儿,离开公寓,一个人在大街上转悠。

天阴了,远天有隐隐的雷声在滚动。

他一直在想梁三丽,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女人。他说不清她比鸡更高贵,还是比鸡更低贱,但是,他承认自己被她迷住了心窍。

现在,他不想再走进那些歌厅之类的地方找小姐了,他被梁三丽抽干了,目前只需要休息。

于是,他走进了一家电影院。

电影院里空荡荡的,竟然没有一个观众。

他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正中间的位子坐下来。这时候,他还不知道演什么电影。

他坐了好长时间,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而全场的灯都灭了,电影已经开演。

他有些不忍心:整个电影院为一个人服务,他们不是亏本了吗?

今天放映的竟然是一部恐怖片,美国的,《当树枝折断时》。开头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有一群青年男女在雨中跳舞……

蒋中天忽然感到了一种孤独和空虚。

他转身朝后看了看,一排排的空座位被银幕的光晃得忽明忽暗。

他又转头朝左右看了看,那些空座位都端端正正地朝着银幕,好像正在面无表情地观看着。

突然,电影里的一个女孩惊叫起来——她在雨水中发现了一截断手。

右边有动静。

蒋中天转头看过去,这个电影院里终于进来了第二位观众。

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雨衣。

看来,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只不过那声音被电影里震耳欲聋的雷雨声遮盖了。

进来之后,他并没有摘掉头上那宽大的雨帽,那雨帽低低地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走到蒋中天这一排,侧身走了进来。

开始的时候,蒋中天没有太在意。

整个电影院只有两个人,坐得近一点更好——尤其是看恐怖片。

另外,如果这个人坐在他后面,那么他也感到不安全。

相反,要是这个人坐在他前面,后脑勺对着他,人家也会感到不安全。

可是,蒋中天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一直走到了蒋中天的旁边,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太古怪了。整个电影院的座位都空着,他却偏偏坐在了蒋中天的身旁!

更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脱掉雨衣,也没有摘掉雨帽。

蒋中天看不见他的脸,只闻到一股雨腥气。

他不安地朝左边看了看,又看到了一个人。他的个子也高高的,同样穿着黑色雨衣,戴着阴险的雨帽。

这个人同样走到蒋中天这一排,侧着身子走了进来。

他也要坐在蒋中天身边!

像兔子一样狡猾的蒋中天早就感到了不对头,他趁第二个人还没有逼近,猛地站起身朝他冲过去。

实际上,他是为了摆脱最近的危险。

他几步窜到两个怪人中间的位置,纵身一跃,跳到了后一排。

那两个人立刻跨越座椅追赶他。

蒋中天的身体干瘦,灵活,转眼就翻过了六七排座椅。而那两个高大的不明身份的人显得笨重多了,他们还在跨越那一排排座椅的阻碍时,蒋中天已经跑到了通道上,拼命朝出口冲去了。

他逃出电影院,一直在大雨中奔跑,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

电线杆上高高地挂着路灯,光线很暗淡。地上哗哗流淌的积水淹没了蒋中天的鞋子。

他慢慢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在大雨中朝前奔走,完全辨不出东南西北了。

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他没穿雨衣,也没打伞。他长长的头发和胡子都被雨水浇得顺顺的,伏在苍白的脸上。

不过,他走得慢悠悠,好像在散步。

陆:杀(2)

这个人走到蒋中天跟前时,突然伸出手,指着他“嘿嘿嘿”地傻笑起来:“这个精神病!下这么大的雨,你还不回家呀?”

柒:我是梁三丽吗?(1)

蒋中天回到怀柔公寓家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手机突然响起来。

他打了个冷战,把它掏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号码,怎么都想不起是谁的,就接起来。

是李作文,他心平气和地说:“让你跑掉了。”

蒋中天没说话。

“你抢我的马子,肯定活不了。”

蒋中天还是没说话。

“你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

蒋中天低低地说:“在我跳椅子逃跑的时候,你那两个手下应该立刻跑到通道上,把守住两个出口,那样的话,我就成了瓮中之鳖。”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而且关了机。

他至此才知道,原来是李作文派人在追杀他!而不是警察。他宁愿是警察。

他像个落汤鸡一样,哆哆嗦嗦地打开门,发现房间里的灯亮着。

他马上警觉起来。

他没有关门,留下了退路,然后蹑手蹑脚地朝里走去。

在幽幽的灯光中,梁三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左手拿着一支小巧的针管,扎进白嫩的胳臂,朝里面注射着什么。

她有这个房子的钥匙。

蒋中天呆住了。

她吸毒!

蒋中天想起了她在床上的疯狂,陡然明白了——那一定是毒品的作用。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你回来了?”

蒋中天带着梁三丽离开哈市,逃回了七河台市。

蒋中天是开车回来的。

经过一个小县城,在吃饭的时候,蒋中天离开梁三丽,在厕所里给文馨打了个电话。

他想探一探文馨的虚实。如果她真的已经嫁人,那么,他就大张旗鼓地领着梁三丽回去。

如果她还有再续前缘的意思,他就考虑把这个梁三丽甩掉。

“文馨,我回来了。”

“你在哪儿?”文馨似乎感到很吃惊。

“我在路上。”

“用不用我给你找个房子?”

“不用,我先住宾馆吧。过些天,也许我还要走。”

现在,他已经肯定文馨已经搬出两年前他和她同居的那个房子了。

“我们电视台和很多宾馆都有关系,可以打折。你打算住哪家?”

“黑天鹅。”

“我们跟他们没什么往来,你换一家吧。”

“不用麻烦了。”

对于蒋中天来说,省不省钱并不是最重要的,他只想知道他和文馨还有没有戏。

他在内心里是爱她的。

如果当年他不逃离七河台,那么也许现在他和她都已经结婚了。

这两年来,他越是惊惶不安越是思念她。后来,他之所以一直没给她打电话,是不敢。

现在,那笔巨款已经所剩无几,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你现在住在哪儿?”他突然问。

“我?”文馨愣了一下,说:“我住在靠山别墅。”

她不但有了人,而且还找了一个有钱人。

不过,蒋中天仍然不死心:“哪天我去看看你……方便吗?”

“还是我去看你吧。”她马上阻止道。

这下蒋中天的心彻底凉了。

最后他说:“过两天我再和你联系。你不要对任何人说我回来了,好吗?”

文馨说:“我不会说。”

七河台市是个新建设的城市。

它不像有历史的古城那样方方正正,街道横平竖直。

它的街道很乱,都是斜的,好像一个孩子在纸上随意画的笔道,几乎没有一条街道是正南正北的,或者是正东正西的。

第一次到七河台市的人,很容易迷路。

这是一个没有方向的城市。

蒋中天回到七河台市,直接来到了黑天鹅宾馆。

两个人一走进房间,梁三丽就钻进卫生间洗澡了。

蒋中天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电视。他看的是收费频道,关于世界各地妓女内幕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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