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我是梁三丽吗?(2)
看了一阵子,电话响起来。
他的神经立即绷紧了:没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啊!
电话一直在响。
梁三丽赤身裸体地走出来:“你怎么不接电话?”
蒋中天有些不自然,把话筒拿了起来,可是,对方已经挂断了。
“一定是色情服务。”他说。
梁三丽坏笑起来,坐在他身旁,一边抚摸他的根一边好奇地说:“哎,你叫一个来呗?”
“别胡闹。”
“我说真格的。我很想听听她们怎么跟男人谈生意,那一定很好玩。”
“那你呢?”蒋中天半真半假地笑着问。
“我藏在衣柜里呀。”
“可是,她要是缠上我怎么办?”
“那你就干她呗。”
“你不醋?”
梁三丽抚摸蒋中天的手加快了速度,说:“白天你把我伺候好,晚上你爱怎样就怎样。”
“花那钱还不如给你买一条项链了。”蒋中天虚情假意地说。
“那咱们就玩个游戏吧。”
“怎么玩?”
“我化化妆,扮成女鬼,等你干了她之后,我就慢慢走出来,保证吓跑她。”
“太无聊了。”蒋中天不想惹一点麻烦。
“你就陪我玩玩吗!”
梁三丽一边说一边爬到他身上。
她面庞潮红,双眼迷离,举动狂野,蒋中天知道,她刚才在卫生间里一定吸了毒。
两个人在床上折腾了一下午,都累得筋疲力尽。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穿上衣服,下楼到餐厅吃了点东西,回来时,刚走进房间,就听见电话“丁零丁零”响。
蒋中天快步走过去,抓起了话筒。
又是色情服务。他拒绝了。
梁三丽在后面轻轻抱住他,说:“你要是不叫鸡,那我就叫鸭,然后,你藏在衣柜里装鬼,怎么样?”
蒋中天无可奈何地说:“好吧。一会儿要是再有这种电话,我照办就是了。”
这时候,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个房间的衣柜里曾经站过一具女尸。
过了一会儿,电话果然又响了。这些小姐像蚊子一样。
还是刚才那个鸡。
蒋中天叫她过来了。
他放下电话之后,梁三丽激动得几乎颤抖了。
她手忙脚乱地跑进卫生间,把头发梳下来,垂在脸上,然后,披着一条白色浴巾走出来,问蒋中天:“你看像不像女鬼?”
蒋中天说:“像个鸡。”
梁三丽扑上来打他。
这时有人敲门。
梁三丽把头发甩到了脑袋后,小声说:“来了!”
蒋中天一边起身去开门一边小声说:“你快点躲进去。”
他打开门,一股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这个小姐穿着黑色低胸无袖衫,紧绷绷的牛仔裙,棕色高跟皮鞋。
她热辣辣地望着他。
这时,他听见梁三丽在衣柜里弄出了声响,好像胳膊撞着了拉门,或者脚尖踢到了拉门,他怕这个小姐起疑,急忙说:“请进。”
接着,两个人开始谈生意。
蒋中天别扭极了。
他经常和这种女人打交道,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他之所以感到别扭,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就站在衣柜里,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他发现,这个小姐一进屋就对那个衣柜有一种警觉,也许她听见什么了。
为了不被她发现破绽,他一直在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们关了灯开始交易之后,那个小姐突然对他说:两个多月前,这个房间死过一个小姐,尸体就藏在那个衣柜里……
蒋中天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根一下就软了。
他不知道,藏在衣柜里的梁三丽听了这些话会吓成什么样子。也许,她在黑暗中朝旁边摸一摸,会摸到一具冰冷的女尸,和她并肩站着……
他希望这个小姐快点离开,索性装起了那个变态杀人犯。
柒:我是梁三丽吗?(3)
那个鸡害怕了,一边慌慌张张地穿上衣服一边跟他要钱。就在这时候,梁三丽在衣柜里说话了,她即兴扮起了那个冤死的小姐。
她把嗓子压得太低了,简直不像她的声音了,蒋中天听了都感到全身发冷。
接着,她慢吞吞地拉开了衣柜的门,直僵僵地走了出来。
这时,蒋中天已经和那个鸡一起躲在了靠窗的墙角。
蒋中天表演得太像了,他似乎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事实上,他看着梁三丽那副样子,心里确实有些瘆。
房间里黑糊糊的,借着外面挤进来的一点光亮,他隐隐约约看见她藏在头发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是一双吃人的眼睛。
而且,她躲进衣柜之后,一定在脸上抹了白粉,不然不会这么白,像死人一样的白。
还有,她还在嘴角画了口红,看上去真像一摊血……
她直挺挺地跨上床,又迈下床,径直走向蒋中天。
那个鸡终于跑掉了。
蒋中天竖起耳朵听了听,她“噔噔噔”地跑远了,最后听不见了她的脚步声,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候,他猛然发觉梁三丽仍然披头散发地立在他的面前,死死盯着他。
她离他太近了,她的脸几乎贴在了他的脸上。
“梁三丽,戏演完了!”
她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好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一样:“你仔细看看,我是梁三丽吗?”
他打了个哆嗦。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女人,眼睛越瞪越大!
她不是梁三丽!
这个女人的个子比梁三丽高,头发比梁三丽长!
尽管他看不清她的五官,但是他能感觉到,那藏在毛发里的眼睛绝不是梁三丽的眼睛!这双眼睛四周黑黑的,似乎肌肉早已经腐烂。
她的嘴角真的是一摊血!
梁三丽藏在衣柜里扮鬼,可是走出来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具僵尸!
梁三丽哪去了?
蒋中天的魂魄像水蒸气一样丝丝缕缕地散发着,轻飘飘地问:“你……是谁?”
这个女人猛地伸出尖尖的十指,一下抓住蒋中天的脖子,厉声反问:“你说我是谁!”
蒋中天猛地撞开她,像那个小姐一样,冲出门,发了疯一样朝下奔突。
捌:穷追(1)
李作文发了毒誓:一定要杀了“李作文”。
自从梁三丽像个狐狸一样,在他的怀里突然消失之后,他就扬言,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而且要毁她的容。
这半辈子,他一直在玩女人,没想到,这一次他竟然被女人玩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
这天,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梁三丽跟“李作文”搞在了一起。
他听了之后,突然“嘿嘿嘿”地笑起来。他的手下马上明白,老大要杀人了。
那些日子,李作文派出手下人天天晚上到一些重要的娱乐场所守株待兔,希望发现这对狗男女的踪影。
那一天,他的两个曾经和“李作文”一起吃过饭的兄弟终于看到,“李作文”一个人走进了电影院。他们立刻到售票口甩进两张钞票,吩咐售票员一张票也不要再卖了,然后分头从两个入口走了进去。
没想到,那一次“李作文”竟像泥鳅一样成功地逃掉了。
从那以后,“李作文”和梁三丽就再没有在哈市露头。
最后,李作文只身一人来到了七河台市。
他仍然穿着朴素,一件白T恤,一条黑色牛仔裤。
他甚至没有带武器。
他想,“李作文”上次逃脱之后,一定带着梁三丽溜回了七河台市。即使他没回来,那么自己在七河台市也一定能挖到他在哈市的一些线索。
他没想到,他从此被卷进了一系列的鬼怪事件中。
首先,他通过黑道的一个叫翟三的朋友查明:原来在七中读书的文馨现在在电视台工作。
他马上给文馨打了个电话。
“喂,是文馨吗?”他沉稳而友好地问。
“我是。你哪位?”
“我是李作文。”
“李作文?哪个李作文?”文馨似乎警惕起来。像她这样在电视台抛头露面的美人,平时接到的骚扰电话一定不少。
“你不认识我?”
“你打错了。”说完,文馨就挂了电话。
李作文马上意识到,这个“李作文”很可能是个假名。文馨和他是同学,甚至是相好,她不可能忘记他的名字。
第二天,有个男人像幽灵一样出现在电视台。
他一直呆在电梯里,升上去,降下来……
他像个无聊的孩子。
偶尔有人乘电梯,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们匆匆地上来,或升或降,到了自己要去的楼层,再匆匆地下去。
多数时候,电梯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升上去,降下来。
吃中午饭的时候,文馨和一群同事走进了电梯。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大家说说笑笑,讲着一个广告客户的笑话。
电梯下降了。
忽然,文馨感到电梯内有一双冷森森的眼睛。
她从大家的脑袋中间看过去,看到了半个光秃秃的脑袋,那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旁边的一个男同事,好像在想什么。
电视台的餐厅在一楼。
电梯停了之后,文馨第一个走出来。
她另外的同事都走出电梯之后,她回头看到那个光头仍然留在电梯上。
电梯门缓缓关上了,那个人最后的眼神还在直直地盯着那个男同事的后背。
这时候,她感到奇怪的人有几分面熟,但是怎么都想不起他是谁。
吃完饭,文馨一个人先回了办公室。她为了保持苗条的身材,吃饭一直像小猫一样少。
电梯下来了,缓缓打开,她刚要走进去,陡然发现那个奇怪的人还在里面站着。
她一下就紧张起来。
正犹豫着,那个人已经伸出手,一下把她拽了进去。
她尖叫了一声,尾音被电梯门关住了。
这个人用手按着关门钮,冷冷地问:“你读高中的时候,那个天天送你回家的男生叫什么?”
文馨吓傻了,大脑好半天才开始转动。这时候,她似乎想起这个男人是谁了。
捌:穷追(2)
“他叫蒋中天。你找他……干什么?”
“他欠我一顶帽子。”
“什么帽子?”
“这不关你的事。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在哈市?”
“他好像回来了。”
“还有一个女人?”
“我不知道。”
“他现在在哪儿?”
“大约十天前,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住在黑天鹅宾馆,可是第二天我打电话却没有找到他。”
停了停,文馨又说:“我有他的电话号码,你可以给他打电话。”
说着,她颤颤地掏出手机,调出一个电话号码,举给对方。
他没有接,只是看了看。
然后,他收回了一直按着关门钮的手,说:“你长得和上中学时一样漂亮。”
门开了,外面等了很多要乘电梯的人,几个男人正在骂骂咧咧地发牢骚。
光头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文馨一下就靠在了电梯的一角,豆大的汗珠滚下来。
李作文并没有完全放弃文馨这条惟一的线索。
他开始暗中调查她和蒋中天的关系,渐渐掌握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文馨和蒋中天曾经同居过很长时间。
两年前,蒋中天突然离开了七河台市,下落不明。原因不详。
目前,文馨住在一个刚刚建好的靠山别墅里,那房子肯定是别人送给她的,也就是说,她被哪个有钱人包了起来。
李作文相信,蒋中天还会找文馨的。
像文馨这种生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守空帏,说不定哪一天,这对旧日情人就会偷偷摸摸地搞在一起。
他想,只要在靠山别墅蹲守,一定能揪住蒋中天的尾巴。
这天晚上,李作文一个人开车去靠山别墅了。
出了市区,一直朝西开。
翟三告诉他,靠山别墅距离市区大约半个小时的路程。
开着开着,天黑下来,而且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是天阴得像一口黑锅。估计这雨一夜不会停了。
他打开雨刮器,同时减慢了车速。
这个人在黑道混了十几年,满身刀疤枪疤,谁都认为他是一个不要命的主。实际上,他的内心深处有两个不为人知的死穴——
怕鬼。
怕血。
他杀的第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黑道的重量级人物,他杀他也不是为了抢占地盘或者争王争霸之类。
那个人不过是个满身油渍的汽车修理工。
平时,李作文害怕出车祸,从来都是亲自驾驶。那天,他开车路过外省的一个小镇,发现左前胎的气不太足了,就在一个很不起眼的汽车修理部前停下来。
当时,天已经黑了,小镇的街道上几乎不见一个行人。
李作文直到杀死那个修理工,都没有完全看清楚他的长相。他只记得他十分高大,态度很蛮横。
他看得出李作文是外地人路过,充完气之后,张嘴就要了两倍的钱。
李作文说:“你太黑了吧?”
那个人转身就干活去了,嘴里说:“不交钱你就走不了。”
李作文满身的血一下就涌上了头颅。他掏出一张大票放在了地上,说:“师傅,不用找了。”
然后,他上了车就开走了。
他并没有离开那个小镇。开出了不远,他就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他从座位下摸出一把锋利的刀子,下了车,没有熄火,快步朝那家汽车修理部走去。
那个高大的修理工正弓着宽阔而平坦的脊背,蹲在一辆破旧的切诺基旁边砸着什么,“乒乒乓乓”,震耳欲聋。
他悄悄地走到他背后,猛地举起刀子,朝他扎了下去。
那个修理工低低地叫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屁股刚刚撅起来,就一头扑倒在地了。
李作文吃力地拔出刀子,那脏兮兮的工作服上就露出了一个硬币侧面大小的刀口,黑糊糊的,旋即就溢出了鲜血。
捌:穷追(3)
李作文一刀一刀地扎下去,总共扎了十五六刀,这才罢手,连夜驾车逃离了那个陌生的小镇……
回到哈市之后,他连续几天做噩梦。
他梦见那个高大的修理工从黑暗处一点点显现出来。
他依然满身油渍,面容模糊不清。
他的手里捏着几张脏兮兮的小票,一步步走过来,嘴里叨咕着:“我来找你钱……”
还有一次,他梦见那个修理工趴在他汽车的左前轮上,用力地往里吹气,一直吹,一直吹……
突然,惊天动地一声响,车胎爆了。他摇晃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慢慢转过脸——他满脸都是血,牙齿也滴血,眼睛也滴血……
有一天,他还梦见他和几个人一起唱卡拉OK。
歌厅里十分昏暗。
其他几个人都挤在台上合唱《谁不说俺家乡好》,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头嗑瓜子。
圆桌上放着一个矮墩墩的玻璃杯,里面有水,水上漂着一个矮墩墩的蜡烛,烛光忽明忽暗。
突然,有一张阴森的脸从座位下慢慢探出来,正是那个脏兮兮的修理工!
这张像抹布一样皱巴巴的脸朝着上面,严肃地问:“我的家乡叫什么名字?”
李作文一惊。
他一直不知道那个遥远的小镇叫什么名字。
那颗人头等了一会儿,见李作文回答不出来,陡然发怒了,他咬牙切齿地说:“我的修理部叫什么名字?”
李作文更加惊骇了。
修理工的脸在快速扭曲,他嘶哑地咆哮起来:“我叫什么名字?!”
那些天,李作文几乎天天半夜都从梦中惊醒,全身冷汗。
说来也奇怪,那些日子,李作文经常感到他汽车的左前轮不对头,总跑偏,好像气不足似的。
他疑神疑鬼地开到修理厂,把左前胎的气放掉,重新充足。
可是,没几天,他又觉得这个轮胎有问题了,尤其是深更半夜一个人驾车时。
后来,他索性把它卸下来扔掉了,换上了一个新轮胎。
尽管是这样,情况似乎仍然没有好转!
渐渐地,他不敢再深夜一个人开车了。
而现在天黑了,还下起了雨……
车灯射出去,可以看见白白亮亮的雨充斥天地间。
他离开市区已经将近半个小时了,却没有看见靠山别墅的影子,甚至连一盏灯光都没有。
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雨刮器在无声地工作着,好像两只从车前伸上来的干瘦的手臂,急切地摆动着,似乎在阻止什么。
李作文想,他之所以还没有看到靠山别墅的灯光,是因为他开得太慢了。
于是,他稍微加快了车速,继续朝前开。
突然,一辆切诺基出现了,它车头朝前停在路边,好像坏了,没有开灯,黑糊糊的。
李作文减了速,慢慢靠近它。
他的车终于开到了这辆切诺基的旁边,它的驾驶室里黑洞洞的,好像没有司机。
李作文感到,这辆车十分诡异。
他慢慢开过它,终于在车前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上半身钻进了车下,下半身露在外面,他拿着手电筒,正在左前轮下面捣鼓着什么。
他的裤子被雨浇得湿淋淋。
看得出来,他长得高大而健壮。
李作文的心缩紧了。
他停下车,摇下车窗,喊道:“师傅,去靠山别墅怎么走?”
那个人在车下伸出手电筒,照在了李作文的脸上,粗声粗气地说:“一直朝前开。”
手电筒的光很刺眼,李作文并没有看清楚车下这个人的长相。
他正要走,那个人又说了一句:“朋友,你千万不要走错了。”
李作文一踩油门,开走了。
开出了很远,他回头看,公路上一片漆黑,隐约可以看见那孤独的手电光晃来晃去,就像梦中那忽明忽暗的蜡烛……
捌:穷追(4)
他又朝前开了一段路,那手电光才渐渐消失。
一个“丫”字形的岔路口出现在了前面。
李作文马上警觉起来。
那个人不是说一直朝前走吗?这里怎么突兀地冒出了一个岔路口?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人最后说的一句话:朋友,你千万不要走错了……
朝左?
朝右?
李作文越来越紧张了。
他好像有一种预感:这两条路分别通往生死、幽明、阴阳,一旦选错了,那么就是踏上了一条永生永世不归路!
他掏出手机,给翟三打了个电话,问他怎么走。翟三说,他从来没走过这条路。
他放下电话,从车里探出脑袋,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左边是黑黢黢的山影,右边是坦荡荡的平原。他想,靠山别墅当然应该靠山。
于是,他一转方向盘,开上了左边的公路。
远方,像命运一样深邃。
玖:死路一条(1)
蒋中天在七河台公寓落下了脚。
那一天,他魂飞胆散地跑下大堂,两个保安都愣愣地望着他,似乎在探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停了一下,想告诉他们刚才发生的恐怖一幕,然后带他们上去看一看。可是,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直接跑了出去。
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除了一件西服,他没有什么东西留在那个房间里。存折一直揣在他身上。
他不在乎梁三丽被弄到哪里去了。
他正打算甩开她,这是一个好机会。
他想离开梁三丽有三个原因:
第一, 李作文正在追杀自己,只有甩开她也许才能保住这条命。
第二, 他现在连亏本带挥霍,将近一百万人民币已经所剩无几了。
而梁三丽吸毒,那是个漏底的匣子,他要是和她继续鬼混下去,很快就会变成穷光蛋。说不准,哪天她还会趁他熟睡之际,偷走他所有的钱溜之大吉。
第三,七河台有文馨。他的心里还对文馨抱着一丝渺渺的希望,如果梁三丽一直跟着他,那么他就更没有希望和文馨破镜重圆了。
当天晚上,蒋中天住进了另一家小宾馆。
这家小宾馆是他专门挑的,它的房间里没有衣柜。
次日,他就在他原来工作的那家杂志社附近租了一套公寓,住了下来。
他一直不知道,那具从衣柜里走出来的女尸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上,他惟一的事情就是看电视,他希望在屏幕里看到文馨,他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是,那个广告节目已经换了一个更年轻的主持人。他从字幕上看到,文馨撤到了幕后,做了编导。
白天,他出去四处找工作。
他知道,他剩下这点钱花不了多长时间。
在一份报纸上,他看到一则招聘采编人员的启事,于是就去了。
他的简历上写着,曾经担任某杂志社副主编职务,他没有写他曾经当过《美人志》杂志主编。
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问蒋中天:“你打算应聘什么职位?”
蒋中天说:“编辑部主任。”
那个人说:“我就是编辑部主任。”
结果,他不但没有当上主任,连做编辑都没戏了。
后来,他又跑了几家媒体,竟然连连碰壁。
他沮丧极了。
这一天黄昏,蒋中天接到了文馨的电话。
“你还在七河台吗?”
“我还在。”
“你住在哪儿?”
“密云公寓。”
“你……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
“你不走了?”
“不走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找一份工作……”
“找工作?”文馨有点不解。
“这两年我做生意赔得一塌糊涂,只剩下了一点过河钱。我反思过,我不是经商的料,我还得干老本行,哪怕从头做起。你们电视台招聘人吗?”
文馨沉吟了半晌,突然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蒋中天问。
文馨不说话,还哭。
蒋中天的心也有些酸溜溜的,低声说:“别哭了,啊?”
文馨终于止住了哭,轻轻地说:“我们见个面吧,都两年了……”
“我也想啊!”蒋中天激动地说。
“这样吧,你到我这儿来。今晚,我一个人在。”
“你在哪儿?”
“靠山别墅,13号楼。”
“怎么走?”
“你开车吗?”
“开车。”
“上环城路,从高丽屯出口出去,出了市区,往西,一直朝前走,大约半个钟头就到了。”
“我什么时候去?”
“我现在在外面有点事。八点钟,好吗?”
“好,你等我。”
“我等你。”
玖:死路一条(2)
放下电话,蒋中天的心里竟然涌上了一种初恋的甜蜜。
开车驶向靠山别墅的路上,蒋中天一直在回忆文馨的音容笑貌。
其实,在蒋中天的记忆中,她已经有些模糊,就像一张被水浸洇的画像。他甚至想不起几件他和她在一起时那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
他只隐隐约约记着这样一件事:
文馨特喜欢睡懒觉,早晨不爱起床,常常一睡就睡到中午。
而蒋中天喜欢早起,喜欢晨跑。
天亮之后,他为了把她弄起来,真是想尽了办法,比如揪耳朵,堵鼻孔,放音乐,敲脸盆……
最后,她还是不起来。
一次, 他实在无计可施了,就拿起一筒杀虫剂,假装杀蚊蝇,在卧室里喷起来。
她当然受不了杀虫剂的气味,一边坐起来穿衣服一边嘟嘟囔囔地说:“老公啊,想不到你连化学武器都使上啦!”
这条柏油路,虽然不是很宽,但是很平坦。在这样的路上开车,蒋中天的心情十分舒畅。
两旁是绿油油的田野,一望无际。
没有一丝风。
地平线上的太阳只剩下半拉了,红红的,圆圆的,像剪纸一样清楚。
蒋中天把车开得风驰电掣。
他不知道,他正一点点步入深渊。
从文馨的话里,他听出她已经有了男人。这个男人可能是她的丈夫,也可能是她的情人。今夜,那个男人不在她身边。
如果文馨回心转意,那么我能不能忍受她这段经历娶她做妻子呢?——蒋中天在心里问自己。
想了半天,他也无法得出肯定的答案,最后就不想了。就像一只馋嘴的猫,只想一口吞个饱,然后再想鱼刺的问题。
太阳越来越低,终于看不见了。天地间变得肃穆。
蒋中天兴奋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他忽然感到有些孤独。
是的,空天旷地,只有他一辆车,田野里连个农夫都看不到。
天越来越黑。
他又想起了黑天鹅宾馆的307房间,想起了那个露着一条黑缝儿的衣柜,想起了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他不知道这世间的事是普遍联系的。
他以为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和他毫无关系。
他不知道,此时她正在前方的黑暗深处把他等待。
而她的背后,黑暗的更深处,藏着一个更可怕的影子。前者看不到后者,两者不在同一个层面。
他不知道,地下还有地下,天上还有天,秘密的后面还有秘密。
他不知道,僵尸之所以行走,是由于某种生生死死的仇恨驱动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朝前走,去和旧日情人幽会。
走着走着,前面的公路就分成了两条,一条朝西南,一条朝西北。两个前途同样苍茫、莫测。
他停了车,疑惑起来。
文馨在电话里告诉他,一直朝前走,这里怎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他拿起手机,拨文馨的电话。
她的手机竟然不在服务区。
这下蒋中天有些急了。他猜想,靠山别墅也许在山上,没有信号。
他像李作文一样,从车窗里探出头,四下眺望了一番,看到左边有山,右边是平原。他觉得朝左前方走应该是正确的。
不过,他没有轻率地前进,想等来一辆车,问一下。
看看表,时间还早。于是,他抽出一支烟,点着,吸起来。
夜更黑了,天地间就像灌满了墨汁。
他等了很久,竟然不见一辆车开过来。
他变得急躁起来,拿出手机,继续给文馨打电话。
她的手机还是不在服务区。
他又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多分钟就到八点了。他打算一直等下去,到了八点钟,文馨还不见他赶到,就会给他打电话。
他在黑暗而封闭的车里坐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压抑,有些空虚,就把车灯打开了。
玖:死路一条(3)
说起来很巧,就在这时候,有一个老汉,扬着一根好像鞭子一样的东西,驱赶着一群黑羊,正横穿公路。
蒋中天急忙打开车门跳下去,喊道:“大爷!”
那个老汉转过身,用胳膊挡住了眼睛,只露出下面半张脸——车灯太刺眼了。
“请问,去靠山别墅怎么走?”
老汉不耐烦地举起另一条胳膊,朝左边那条公路指了指,然后,把身子转过去,赶着羊群走下了公路。
那群羊无声无息。
车灯把一条孤单的公路照得雪亮,而公路两侧,就是无边的黑暗了。
那个老汉和那群羊,出现在黑暗中,又消失在黑暗中。
蒋中天就想:幸好自己及时打开了车灯,不然,这个老汉和羊群就会悄无声息地穿过公路,错过这个问路的机会。
他开车驶上了左边这条公路。
这条岔路同样平坦,两旁绿树茂盛。
他开始设计,见到文馨之后,上床之前,应该说些什么。
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心思再也专注不起来了,好像心底隐隐约约地潜伏了一个什么疙瘩,他必须解开但是还没有解开。
他想来想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那个老汉还有那群黑羊。
是的,他就是感觉那个老汉和那群羊有些不对头!
很多人见过黑羊。
不过,这世上毕竟白羊多,黑羊总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可是,那老汉赶的竟然都是黑羊!
羊吃草时是低头的。而它们走路的时候,则一定有的低头有的抬头。
可是,蒋中天清清楚楚地记着,那群黑羊穿过公路的时候,全部低着头,蒋中天没看见任何一只黑羊的眼睛!
羊有时叫有时不叫。
不过,它们要是在雪亮的车灯前走过,一定会高一声低一声地叫成一团。即使不全叫,也不会一只都不叫。
可是,那群黑羊横穿公路的时候,竟然全部缄着口,那种静默极其反常!
最后,蒋中天又想到了那个老汉。
他同样没看见那个老汉的眼睛,他甚至没记住他的脸形,只记得他的脸很洁净,只有皱纹,没一根胡子。
这倒没什么。在车灯前,他用胳膊挡住眼睛是应该的。
可是,蒋中天还是觉得他哪里不对头。
是衣服?
他穿着一件老式立领对襟灰色夹袄,下面是一条很旧的黄军裤,裤腿儿一高一低地挽着。脚下好像是一双圆口布鞋,黑色的,粘满了泥巴……
他的衣服也没什么问题。
还有……
蒋中天的心突然一阵痉挛——他想到了他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像鞭子,但绝不是鞭子!
那是一根长长的木棍,挑着一串白色的类似纸钱的东西,“哗啦啦”地响……
他在农村时见过这种东西——谁家的老人死了,下葬时,孝子就会扛上这个东西,走在棺材前,一路走一路号哭。棺材入土之后,这个东西就插在坟头上……
它是引魂幡!
在这空旷的荒郊野外,在这死寂的黑夜里,一个老汉竟然挥舞着引魂幡驱赶着一群黑羊!
蒋中天越想越害怕。
那个引魂幡能不能是他放羊时随手在坟地里捡的呢?
蒋中天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浅显。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见那个老汉和任何一只羊的眼睛!
突然,前面的黑暗中隐隐地出现了一点光亮。他想那一定就是靠山别墅了,于是加快了车速。
走着走着,他又感到不对头了,因为那个光亮很孤单,很微弱,根本不像是一片住宅区的灯火,而是像……一个鬼火。
蒋中天看了看表,已经八点过几分了,可是还不见文馨打电话来。
他只好继续朝前走。
渐渐地,他看清那点光亮是一座孤零零的土房子,它的后面,好像有一个很大的池塘,看来屋里住着养鱼人。
玖:死路一条(4)
他把车停下,钻出来,朝它走过去。
他想再问问路。
他刚刚走近窗子,里面的灯就灭了。
屋里的人一定是以为有人来偷鱼了。此时,他也许抓起了锋利的鱼叉,正躲在门板后面听动静。
为了打消对方的怀疑,蒋中天把脸凑近窗子喊道:“老乡!”
里面寂静无声。
一阵阴冷的风掠过深深浅浅的草丛,窗子“啪啦啦”响起来。
“老乡,我跟你问个路,去靠山别墅怎么走?”
窗子里还是寂静无声。
蒋中天感到有些害怕了,他慢慢朝后退了一步,打算离开这座黑咕隆咚的土房子。
突然,窗子里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那声音近近的,就隔着一层玻璃!
蒋中天吓得猛地一哆嗦——刚才,他喊话的时候,一直和这个人脸贴脸!
“我问你一件事,你能回答我吗?”
蒋中天不敢说话,傻在了那里。
这时候他才看见,窗子里有一张影影绰绰的脸,好像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好像是个大夫。
“你说,怎样才能把一个人的脑袋、肚子、胳膊、大腿;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心、肝、肺、脾、胃、肾、肠;骨头、头发、指甲……统统混合在一起?”
蒋中天撒腿就跑。
他钻进车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房子的窗户依然黑糊糊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车开走了。
他坚信,那是养鱼人垒的土房子。也许,养鱼人回家了,一个在荒郊野外日夜游荡的精神病钻了进去。而这个精神病过去很可能是个医生……
是这样吗?
蒋中天感到身子轻飘飘的,实在没有心力再去辨别这些怪事的本质了。
他朝前开了一段路,仍然不见有什么别墅,也不见文馨打来电话。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很可能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也许,靠山别墅在另一条路上。
也许,文馨的手机没有任何问题,此时她正急得团团转,一刻不停地拨打着自己的手机,可是,他的手机始终不在服务区……
一个词在他大脑里迸出来——迷途知返。
可是,一想到孤零零的一个人驾车顺原路返回,他又胆怯了。
他不想再经过那座土房子。他担心那座土房子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公路的另一侧。
他也害怕再经过那个岔路口,他担心那个老汉和那群黑羊再一次出现,就像录像重放一样,横穿公路,从黑暗走进黑暗……
他硬着头皮朝前开去……
拾:靠山别墅(1)
又朝前大约走了十多分钟,蒋中天终于看见了一片小楼,心一下就踏实了。
这片别墅果然建在山脚下,四周都是树木,层层叠叠,交错纷杂,夜里看上去黑黢黢的一片。
看不见河,但是蒋中天听到了流水声。
这里无疑是狩猎、漂流、垂钓的好地方。
围墙是老红色的,不太高,可以看见里面的建筑,都是俄罗斯风格的木制小楼,有二十几幢的样子,显得很疏落,其中只有两三幢亮着灯光。
蒋中天开车绕到大门前,看见老红色的大门上有几个墨绿色的书法大字:
靠山别墅。
公路从靠山别墅大门前经过,伸向了山里。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朝他的车敬了个礼。苍白的水银灯光照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凶恶的脸。
他并没有拦他。
蒋中天径直朝里开去。
楼与楼之间,是大片大片的绿地,种着高高低低的树木。那草坪好像很久没有修剪了,高高地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