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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23

路边,远远近近地亮着日本式的灯笼,幽幽地白。

一个中年人蹲在一片花地里浇水。

蒋中天的车开过来,他回头木木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工作了。蒋中天看不出他是业主还是园丁。

蒋中天很快就找到了13号小楼。

这是一幢二层建筑,四面墙是白色的,尖尖的楼顶是灰色的。窗户窄且长,上面呈拱形。

一楼的窗子黑着,二楼的窗子亮着。文馨无疑在二楼等着他。

蒋中天停好车,登上几级木台阶,站到了13号别墅的门前。

门是厚墩墩的木门,关得死死的。门外面的灯没有打开,很暗,蒋中天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得门铃。

他轻轻敲了两下,没人开门。估计文馨在二楼听不到。

他顺着窗下有护栏的通道,绕到小楼的侧面,看到了户外楼梯。

他试探地走上去,那木头楼梯“吱吱呀呀”响起来。他立即蹑手蹑脚了。

上了二楼,就是一扇门,同样是厚墩墩的木门。如果说一楼那个正门是嘴,二楼这个侧门就是一只耳朵了。

这扇门外面的灯也没有打开。

蒋中天伸手拉了拉,它竟然虚掩着。

他一下就领会了文馨的苦心:

她关掉了门外的灯,是不想让人看见有陌生男人走进了她的小楼。而她为他留了门。

他一闪身就从耳朵里钻进了小楼。

进了门,是一条小走廊,壁灯的光是淡绿色的,柔柔地亮着。

棚顶,墙壁,地板,都是拼凑不规则的细碎木块,看起来眼花缭乱,有点像迷宫。

两旁几扇门都静静地关着。

蒋中天一边朝前走一边小声叫道:“文馨!”

没有人答应。

他一直走到一个宽阔的客厅,还是不见人影儿。

顶棚的吊灯高高地挂着,有几个灯泡已经瞎了,所以光线不是很明亮。

客厅正中间,有两个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中间是一个瘦瘦的乳白色小茶几。

茶几上有一个玉雕,莲叶托桃。下面碧绿,上面粉红,十分漂亮。

蒋中天想起小时候有一本连环画,那里面写到过这种玉雕的寓意,好像是讽刺八国联军进攻北京时,慈喜太后“连夜脱逃”。

靠近窗子处,有个楼梯口,通向一楼。继续朝下,也许还有地下室。现在,那个楼梯口黑洞洞的。

墙上有一排衣柜,和墙壁一样,都装饰着细碎的参差不齐的木块,因此看起来很累眼神。

蒋中天盯着那排衣柜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总共有十一个门,显得很拥挤。

自从经历过黑天鹅宾馆307房间那个恐怖事件之后,他对衣柜有了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他不明白,文馨要这么多衣柜干什么?

“有人吗?”他大声喊起来。

还是没有人出来。

他走到那个楼梯口前,慢慢朝一楼走下去。下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拾:靠山别墅(2)

他走了一半就害怕起来,停下了。

今夜总是不对头。

他慢慢地退到二楼,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文馨的住所。

他的眼睛又四处扫视了一下,看到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画框。他走过去看了看,上面是一个女子的铅笔素描,正是文馨。

不过,从装束、发型和神态上看,这好像是文馨高中时代的画像,或者描摹的是一张文馨高中时代的照片,一脸学生气的文馨正甜甜地笑着。

没错儿,这就是文馨的家。

也许,她等不来人,着急了,开车出去迎自己了。

不过,画像就是画像,就是画得再像,也肯定和真实的长相有些出入。蒋中天端详了这幅画像一会儿,越来越感到这个女子不像文馨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等她回来。

楼里静极了,连钟表声都没有。

蒋中天低头坐着,回想今天他一路上遇到的一桩桩怪事。

他不愿意抬起头,因为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一排衣柜。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短信。他以为是文馨发来的,打开一看,却是一行莫名其妙的字:

阄 闯 闽 闲 间 闸 闵 问 闻 闷 闪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皱起了眉头。

这时,那排衣柜里好像有什么响了一下。

他敏感地抬起头,把目光射过去。

一排衣柜静静地立着,再没有动静了。

蒋中天盯了它们半天,没发现任何问题,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短信。

他查看了短信后的电话号码,很陌生,但是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发错的短信。在这样一个怪事连连的夜晚,又接到这样不正常的短信,决不是偶然。

他费力地回想这个号码是谁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对面的那排衣柜似乎又响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慢慢站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了第一个衣柜前。

他竖着耳朵朝里面听。

难道是文馨想开个玩笑,藏在了这个衣柜里?

不会,他和她之间不具备这种气氛。

难道是那个惨死的小姐的冤魂又跟到这里来了?

他猛地拉开了第一个衣柜。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幅画,是龟兔赛跑。

下面写着:

乌龟比兔子更了解道路的情况。

接着,他又拉开了第二个衣柜。

里面还是一幅画,画着十多匹骏马在草原上奔腾,体态奔放,四蹄如飞。

下面写着:请数数马头和马腿。

他数了数,十一个马头,四十条马腿。

他一惊,少四条马腿!也就是说,有一匹马没有腿却夹杂在马群中奔跑!

他又拉开了第三个衣柜。

这里面画着一条软软的虫子。这条虫子长着一只眼睛,那毫无疑问是人的眼睛,睫毛长长的,双眼皮,让人感到阴森可怖。

下面写着:万物皆有灵。

蒋中天和那只长在异类脸上的同类眼睛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接着打开了第四个衣柜。

这里面画着一片黄昏的树林,树干粗壮,树叶繁茂。有一条土道,蜿蜒着伸向树林的深处。树林和土道,都涂着一层厚厚的酡红。

整个画面十分宁静。

下面写着:请注意第四棵树后。

他仔细观察第四棵树,没发现什么,至少它的边缘没有露出头发或者衣角。

它又打开第五个衣柜。

里面画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发着昏暗的光,像太阳又不像太阳,像月亮又不像月亮。

下面写着:日全食。

接着,他打开第六个衣柜。

里面画着用金属和皮革制成的古代盔甲,冷冰冰的,似乎弥散着地下文物的味道。

下面写着:遗物招领。

他打开第七个衣柜。

里面画着一个很大书案,上面有一摞书,都是线装古书,似乎散发着幽幽的书香。旁边有笔墨纸砚。

拾:靠山别墅(3)

下面写着:立即打开上面数第七本书,翻到第七页,有保命之法。

书在画中,怎么打开?

这些怪兮兮的画越来越让他感到阴森,他决心打开所有的衣柜,只有这样他的心才会踏实一些。

接着,他打开了第八个衣柜。

里面画着一只像脸盆一样大的嘴,血红血红的,分不清性别。从中间看进去,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牙齿。

下面写着:要了解一个人,必须去聆听他没有说出的那部分话。

他又拉开第九个衣柜。

里面画着一只耳朵,这只耳朵很大,跟第八个衣柜里的那张嘴同样的比例,像个蒲扇,密匝匝的汗毛清晰可见,看上去毛烘烘的。耳眼像个蛇洞。

下面写着:这是一只聋耳朵。

他打开第十个衣柜。

里面画着一颗逼真的心脏,有点像医学院的教学图,旁边标注着:主动脉弓,肺动脉,肺静脉,左心房,右心房,左心室,右心室,冠状动脉……

下面写着:思想与感情。

最后只剩下一个衣柜了。

他伸出手要打开它,又缩了回来。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身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又看了看那条短信,头一下就炸了——

阄 闯 闽 闲 间 闸 闵 问 闻 闷 闪

这个神秘的短信是一个暗示,它告诉他每一扇衣柜门里有什么!

这样说来,最后的那扇衣柜门里,就应该是一个人!

蒋中天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最后那扇衣柜门,不敢动弹了。

他在想:这扇门里是一个真人,还是一个画像?

他肯定那里面藏着一个真人,不然,里面不会有声响!

他又想:这个人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个死人?

这时,他的眼睛好像射穿了那扇门,看到黑糊糊的衣柜里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白衣服,面部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他忽然想到:那个被藏在黑天鹅宾馆衣柜里的小姐会不会是洪原杀的?

洪原出车祸那天,驾车的女人会不会是那个小姐的冤魂?

眼前,这个衣柜里站着的人会不会是她?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蒋中天哆嗦了一下,紧紧盯着最后那扇衣柜门,把电话接起来。

“喂?”他颤巍巍地说。

“蒋中天?”

“你是谁?”

“我是文馨!”

是文馨!

蒋中天太紧张了,竟然没听出来!

“你,你在哪儿?”

“我在靠山别墅啊,我们不是说好今晚见面吗?你怎么没来?”

“我已经到了!”

“你到哪儿了?”

“靠山别墅啊。”

“那你进来呀,13号楼。”

“我已经进来了!”

“胡说,我没开门,你怎么进来?”

“我真的进来了,在二楼呢。”

“我也在二楼啊!”

“那就怪了,我刚才叫了你几声,你没听见?”

“没听见呀。”

“你在哪个房间?”

“我就在二楼的客厅里。你在哪儿?”

“我也在二楼的客厅里啊!”

文馨愣了一下,说:“你别玩了,告诉我,你到底在哪儿?”

“我说的是真话!”

文馨想了想,似乎警觉起来:“你是不是走错了,跑到了别人家?”

“13号楼,没错儿!”

“那我怎么看不到你?”

“我哪儿知道!”

“你说,你四周都有什么?”

“两个黑色真皮沙发,一个乳白色的小茶几,靠墙有一排衣柜……”

文馨说:“对呀,你说的正是我家的客厅啊。”

“你在客厅什么位置?”

“我坐在沙发上。”

他朝两旁看了看,沙发上空荡荡的,一股寒意“刷”地掠过他的脊背,他哆嗦起来,牙齿开始互相撞击。外面起风了,刮得窗子“啪啦啪啦”响。

拾:靠山别墅(4)

“你怎么了?”文馨在电话那头小声问。

他惊怵地说:“我也坐在沙发上……”

文馨一下就不言语了。

过了会儿,她突然问:“你是不是从高丽屯出口出来的?”

“是。”

“然后一直朝西走。”

“对,一直走到那个岔路口,左转。”

文馨马上打断他,说:“什么岔路口?”

蒋中天说:“不是有个岔路口吗?”

“从高丽屯出口一直到靠山别墅只有一条公路,根本没有什么岔路口!”

蒋中天一下就傻了。

那个赶着一群黑羊从黑暗走进黑暗的老汉果然有问题!

在他的指引下,蒋中天走上了一条根本不存在的道路!

现在,他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你一路上都看到了什么?”文馨显然还想再核实一下:“有没有看到一个巨大的滑雪场的广告牌?”

“没有,我只看到了一个土房子。我想问问路,可是里面的人却问我,怎么才能把一个人身体的各部分混合到一起……”

文馨突然惊恐地说:“骨灰!”

蒋中天一抖:“你,你说什么?”

“他说的是骨灰!”

蒋中天呆了。

多么简单的问题!

不论脑袋肚子胳膊大腿,不论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不论心肝肺脾胃肾肠,不论骨头头发指甲……烧成了灰,就可以混合到一起了!

文馨颤巍巍地说:“中天,我怀疑……”

“你想说什么?”

“我说了,你肯定害怕。”

“你说。”

“我怀疑……你现在已经跑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可能,我们不是在通电话吗?”

停了停,文馨问:“你知不知道洪原的坟在哪儿?”

“不知道。”

“他的骨灰就埋在西郊的甸子上,那位置正好在公路的南面,大约十几里路的样子。

蒋中天来的时候,就在那个不存在的岔路口朝西南转了,那正是甸子的方向!他见到的那座土房子是洪原的坟!

“你看到了岔路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文馨问。

“我打了,你的手机不在服务区!”

文馨说:“你的手机才不在服务区!我一直都在给你打电话,刚刚打通!”

“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快离开那个鬼地方啊。”

“我担心我回不去了……”他盯着那最后一扇衣柜门,轻轻地说。

“别着急,我立即帮你打电话报警!”

“没用,警察找不到这地方。”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唉,都怪你,要不是两年前……”

“现在你还说这个干什么!”蒋中天一下就恼怒了。

文馨就噤声了。

停了停,蒋中天缓和了一下语气,说:“没事儿,我现在就往外走,我倒要看看,到底能发生什么事。”

文馨小声说:“好吧,你走,不要挂电话,我听着。”

蒋中天没有动。

他说:“等一下。文馨,你总共有几个衣柜?”

“十……十一个。”

“那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衣服啊。”

“你为什么需要那么多衣柜?”

“我们电视台的几个主持人都这样。”

“你再看一看,现在那里面装的还是衣服吗?”

“你弄得我都不敢打开它们了……等一下。”

文馨好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走到衣柜前,打开了几扇门,说:“没错呀。”

蒋中天说:“你看没看最后一个衣柜?”

“没有。”

“你把它打开。”

“嗯。”

很快,电话里就传出开衣柜门的声音:“吱呀……”

紧接着,蒋中天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拾:靠山别墅(5)

电话一下就断了,传出一个冷冰冰的人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候再拨。”

蒋中天毛骨悚然了。

他举着电话的手慢慢放下来,继续盯住那最后一扇衣柜门,一点点朝门口移动。他想逃出去。

楼里死一般寂静。

突然一声巨响,他的裤脚刮倒了小茶几,那个莲叶托桃的玉雕摔得粉身碎骨。

他哆嗦了一下,猛地朝门口冲去。可是,到了门口才发现,厚墩墩的木门已经关上了。

他使劲扭了扭门锁,纹丝不动——这扇门被反锁了!

他一下就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候,所有的灯“呼啦”一下都灭了,楼里一下变得漆黑。

他吓得魂不附体,在黑暗中张大耳朵聆听四周的动静。

“吱呀……吱呀……吱呀……”

他听见,衣柜的门打开,关上,打开,关上……

拾壹:鬼车

蒋中天快崩溃了,他后退几步,像公牛一样朝木门撞过去。

“轰隆”一声,门竟然被他撞开了,斜靠在户外楼梯的护栏上。

他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

那个长相凶恶的保安依然笔直地站在大门旁。他看到蒋中天的车疯子一样冲过来,伸出胳膊似乎想拦住他,蒋中天哪里敢停,径直冲了出去……

车在漆黑的公路上奔驰。

不知开出了多远,他又看见了公路旁的那座土房子,它的窗子里又有了幽暗的光亮。

他把油门踩到底,箭一样射了过去。

车速太快了,几次差点冲进公路旁的壕沟。

公路上没有一辆车,他干脆行驶在公路的正中央。

车灯惨白,公路平坦,它笔直地伸向远方。

远方黑暗无边。

两旁黑暗无边。

天上黑暗无边。

地下黑暗无边。

不时有蝙蝠从车窗前面一惊一乍地掠过。

他相信这里并不是阳间,他相信自己正奔驰在一条阴间的公路上。阴阳的分界正是那个岔路口。

它出现了!

蒋中天不由胆战心惊地想:千万不要再遇到那个赶着黑羊的人了……

放羊人没有出现。

可是,他看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它静静地停在那个诡异的岔路口上,差不多把他的路挡住了。

他的车灯照在这辆黑车的尾巴上,发现它没有车牌。

他想,这辆轿车很可能就是前不久掉进深谷的那一辆,它的主人已经摔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他开始悔恨:听到洪原死亡的消息之后,为什么不给他烧点纸钱呢?买一沓黄表纸烧掉,就把欠他的那些钱还给他了……

他渐渐减慢了车速,眼睛从那辆轿车的后窗使劲朝里看,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人的后脑勺,他直直地坐在驾驶座位上,纹丝不动。

他离这辆轿车越来越近了。

他按了两声喇叭,那辆车里的人依然目视前方,无动于衷。

他的心越缩越紧,反复目测这辆轿车两边的宽度,终于看准了,猛地一轰油门,从它的左边冲了过去。

他成功了。

他把油门踩到了底,飞速狂奔。

从反光镜朝后看去,那辆鬼车已经追了上来。它的速度奇快,转眼就咬住了他的尾巴。

它没有开车灯。或者说,它就没有车灯,像一个黑糊糊的怪兽。蒋中天是借着自己这辆车尾灯的光看到它的。

正当他想看一看车里那张脸的时候,它却猛地撞了上来,他感到车身猛地朝前一窜,尾灯就灭了。

接着,那辆车就一下下撞他。

蒋中天全神贯注地驾驶,全身的神经都绷成了弓。他在心里暗暗祈祷着:这时候,千万别熄火!

那辆车又从蒋中天左侧一点点挤上来,开始从侧面撞他。

这段公路筑得很高,两旁是深深的壕沟。它要把他撞下公路摔死。

公路下面黑咕隆咚。

那是赶着黑羊的老汉消失的地方。

蒋中天的双手湿淋淋滑腻腻的,都是汗。他的全身也被冷汗湿透了,额头上的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杀得慌,但是他不敢擦。他死死抓住方向盘,和死神抗争着。

那辆车像影子一样,始终和他并驾齐驱,撞击得一下比一下狠。

他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迅速转了一下头,朝那辆车的驾驶室里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正从容地对他狞笑着。

他哆嗦了一下,陡然从一种玄虚的恐惧中跌进一种现实的恐惧中!

就在这时候,对面有车灯直直射过来,这是救星之光!

那辆车一下就减了速,缩到后面去了。

对面的车很快开过来,是一辆十八轮的大货车,引擎声震天响,它惊天动地地开了过去。

蒋中天回头看了看,那辆车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拾贰:死人重现(1)

李作文几乎天天晚上潜伏在文馨的小楼附近,等候蒋中天出现。

三天过去了,13号楼竟然一直空着,不见有人出入。它的窗子始终黑着。

难道文馨又有了更豪华的房子,不在这里住了?或者,她压根就不住在这里?

李作文胸中复仇的烈火燃烧得越来越旺盛,第四天,他又来了。

他把车在离13号楼不远的路边,熄了火,坐在后排座上,静静朝外观望。

13号楼的窗子依然黑着。

他的车窗黑着。

他忽然想到,那个窗子里会不会有一个人像他一样潜伏着,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呢?

大约八点钟左右,有个人晃晃荡荡地从后面走过来,停在他的车旁,趴在车窗玻璃上,朝里看。

是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

李作文把车窗放下一点,露出一条缝,冷冷地逼视着对方。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停车场,说:“先生,请你把车停在那里好吗?”

李作文低低地说:“我想停在你身上。”

那个保安愣了一下,没敢再多嘴,转身走开了。

李作文把车窗关严之后,突然把目光射向了13号楼的窗子——那窗子依然黑着。但是,他感觉刚才他和保安对话的时候,那窗子似乎亮了一下。

他紧紧盯着它,注意观察。

那窗子一直黑着,好像是一个死人,心脏突然跳了一下,接着又不跳了。

不过,李作文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要像前几天一样,一直等到凌晨再回去。

他必须找到蒋中天。这家伙是那个汽车修理工比起来,可恶一万倍,因此他必须死。

更重要的是,只有找到蒋中天,他才能顺藤摸瓜找到梁三丽,这个一直被他的兄弟们称作“嫂子”的女人。

他必须让她变成一个怪物。她把一麻袋芝麻和一麻袋小米搀和到了一起,让他一个人分开,而她竟溜了。

他咽不下这口恶气。

文馨曾经问他,找蒋中天干什么。

他回答说:他欠我一顶帽子。

这句话说得太精妙了。

风流男人都把女人当成衣服,想穿就穿,想脱就脱。而李作文这个人有点不同,他从来都把女人当成帽子。虽然帽子和衣服有相似之处:想戴就戴,想摘就摘,可是帽子却是尊严的象征。

别人的脑袋等于他的帽子。

有一辆车出现了!

是一辆切诺基,很像他第一次来靠山别墅的时候,在雨中遇到的那辆抛锚的切诺基。这辆车停在了停车场上,然后,有个男人走下来,他径直走向了13号楼。

李作文瞪大双眼,使劲儿看。

这个男人不是蒋中天,他比蒋中天高且壮。

他走得很慢,似乎十分疲惫。不过,他的身体挺得很直。

他是文馨的老公?情人?李作文暗暗猜测着。

他走到13号楼前,突然回过头,朝李作文的车望过来。

李作文在车里死死地盯着他。

他望了很长时间,才转过身去,踏上了楼前的台阶。

李作文忽然感到,这个人似乎有几分面熟。

他是谁呢?李作文坚信,他在哪里见过他……

他正在追想着,那个男人已经走进了楼里,把门关上了。

李作文继续想。

突然,他的头皮炸了一下:这个人就是十年前曾经用他的二节棍打伤他的那个大块头男生!

他就是洪原!

他已经死了啊!

李作文惊怵了。

洪原走进那个小楼之后,小楼里依然黑着,并没有亮起灯光。

他在里面干什么?

李作文怎么都想不出,他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能干什么。

李作文想离开这个诡怪的小楼了。

就在这时,它二楼的窗子突然亮了。

李作文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死死盯住二楼的窗子。

拾贰:死人重现(2)

他始终没有在窗子里看到人影儿。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又一辆车开过来。

它停在停车场上,然后,一个男人走出来,慢慢朝13号楼走过去。

这个人是蒋中天!

他走到13号楼前,朝二楼亮灯的窗子看了看,然后在门上摸索了一阵子,又绕到旁边户外楼梯前,慢慢爬了上去……

他从二楼的侧门走了进去。

这个蒋中天和一个死去的故友约会来了?

李作文想,也许第一个走进楼里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是洪原。他和洪原毕竟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又离得那么远,很可能是看花眼了。

他坐到驾驶位置上,打着火,开走了。

他打算在那个三岔路口等蒋中天。

那里,四周都是田野,正是下手的好环境。

就是这样,他一路上没看到一个人或者一只兔子。

只有孤独的引擎声。

他开始后悔没有带一个兄弟来。

他感到这辆车又好像不对头了,车头总朝左侧摆。难道。这个左前轮又开始作怪了?

他把车开到三岔路口,停在了正中央,然后熄了火,藏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四周静极了。

他不知道蒋中天什么时候回来。他一定要等到他。

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似乎感到有个人在左前轮那里蹲着,鼓捣着什么。

他打开车灯,歪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一关车灯,那个人就出现,他在黑暗中继续吃力地鼓捣着那个左前轮,似乎在拆卸它……

他越来越害怕了。

他担心在这黑糊糊的荒郊野外,那个噩梦演变成现实:

左前轮一声巨响,爆了。

接着,那个满身油渍的修理工就在前面慢慢站起来,他的脸血淋淋,牙齿在滴血,眼睛在滴血……

他的手里捏着几张脏兮兮的小票,一步步走过来,嘴里叨咕着:“我来找你钱……”

终于,有车灯出现了,它从靠山别墅方向开过来。

李作文耐心地等待着。

那辆车越来越近,他断定那就是蒋中天的车。它从李作文旁边钻过去之后,李作文立即打着火,追了上去。

实际上,他并不想一下就把蒋中天置于死地。

他在杀他之前,必须问清梁三丽在哪里。另外,他甚至还想和他聊聊,问问他在13号楼里看到了什么。

他以为,他撞到蒋中天的车尾之后,他会停车,下来和他理论。没想到,这家伙不但没有停车,反而开得更快了。

他只好从侧面攻击了,希望把他撞下公路。

没想到,他没有成功。

那辆十八轮大货车的司机很缺德,他开过来的时候,车灯一直没有变光,李作文被刺得睁不开双眼。

他的眼前一片雪亮。

在炫目的光芒中,他仿佛看到一个飘忽的黑影儿在拉扯他的左前轮,接着,他的车就从公路左侧一头栽了下去。

拾叁:梦呓(1)

蒋中天从靠山别墅逃回来之后,发起了高烧,没白没黑地昏昏大睡。

他把手机关掉了。

他那辆千疮百孔的汽车停在密云公寓的停车场里,一直没有再开。

他不想去医院。

确切一点说,他不敢。

他受的刺激太大了,现在,他畏惧迈出房门。

他知道,李作文已经追到了七河台市,他时刻都可能撞到他的枪口上。

这恶人既然黑灯瞎火出现在那个三岔路口,就说明他掌握了自己很多的秘密。

他是黑道老大,他想在七河台市找到一个人,甚至比公安还有办法。

除了恶人,还有一个恶鬼在追逐他,尽管他不能确定这个恶鬼的来源,但是他有预感:他(她)也是来索命的。

三天后,蒋中天的高烧才渐渐退下去。

他下楼在门口一家小饭馆匆匆吃了点东西,赶紧又缩回了房子里。

他刚刚把手机打开,它就响了。

是梁三丽。

她咄咄逼人地来问罪了:“李作文,你他妈的怎么把我一个人扔下跑了?”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蒋中天的真实姓名。

“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

“……那个人是谁?”

“哪个人?”

“从衣柜里走出来的那个人!”

“我怎么知道!我刚刚走进去,就觉得不对头,伸手一摸,摸到一个冰凉的身体,接着就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一点点醒过来,爬出衣柜,发现房间里黑着,就打开了灯,你已经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就跑出来找保安,说衣柜里藏着一个人,可是,他们跟我进了房间,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客房部经理来了,答应给我换一个房间,我没要,出来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我一直在打你手机,你的手机始终关着!”

“藏在衣柜里的那个人走出来了!是个女的,脸上蒙着头发。开始,我还以为是你,后来才发现不是,差点被吓死,就逃了出来……”

“那我呢?你就不管我了?”

“我还以为你变成鬼了呢!”

“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我离开的时候,还记着拿上了你的西服。”

“你把它扔了吧,晦气。”

“这些日子你跑到哪里去了?你把我领到七河台就不管我了?”

蒋中天忽然感到了梁三丽的亲切,说:“你……到我这里来吧。”

此时,只有梁三丽一个人可以信赖了。其他人,包括文馨,都是不可靠的。

现在,极度恐惧和孤独的他,急切地盼望梁三丽回到他身边,给他带来温柔和关爱。

他明明知道她不是一个好女人。

他明明知道她吸毒。

现在,她就是他的毒品。

梁三丽当天晚上就来到了密云公寓。

她并没有扔掉那件西服,她把它带来了。

她来之前,蒋中天叮嘱她买一些食物。她到西餐店买了一堆吃的,半生不熟的牛肉,鹅肝,三明治,还有一堆啤酒。

多日不见,梁三丽竟然胖了许多。

她换了一身衣服,墨绿色紧身上衣,砖红色灯笼裤,墨绿色运动鞋,脖颈上扎着一条薄如蝉翼的砖红色丝巾——看起来,就有几分动人。

“这些天,你在干什么?”吃饭时,蒋中天问她。

“做鸡去了。”

“你别骂我。”

“我在骂自己,怎么骂你了?”

“我是你老公啊。”

梁三丽冷笑一声,说:“说不定你是谁老公呢。”

停了停,她又说:“这些天你肯定和你的旧情人幽会去了,对不对?”

蒋中天一下就不吱声了。

梁三丽步步紧逼:“打中七寸了?”

蒋中天看了看她,说:“三天前,我曾经开车去靠山别墅看一个朋友……”

拾叁:梦呓(2)

“女朋友?”

“女朋友。”

“继续。”

“可是,我顺着一条岔路到了她家,却是一个空房子,不见她的人。后来,她打来了电话,我才知道,去靠山别墅根本没有什么岔路……”

梁三丽经过了黑天鹅宾馆那场惊吓之后,胆子似乎变大了,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听一边吃水果。

“我对你说过,我有个朋友叫洪原,他死了。他的坟就在那条不存在的岔路上。”

梁三丽用筷子扎起一块鹅肝,递给他,说:“你是不是欠他什么?”

“我欠他人情。读高中时,他为我挨过一顿打。我也是为了保护一个女生,她叫文馨,我去靠山别墅就是为了看她。”

“你和这个文馨勾搭十多年了?”

“你知道打洪原的人是谁吗?”

“我哪知道。”

“就是李作文。”

“李作文?”

“对。我从那条岔路逃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他……”

“他来七河台了?”梁三丽盯住蒋中天的眼睛问。

“他是来追杀我的。当时,就像港台警匪片演的那样,他用车撞我的车,我命大,逃掉了。”

“他怎么知道你从那里经过呢?”

“我也不知道。”

梁三丽放下筷子,冷笑了一下,说:“作文,这下我们麻烦了……”

“这一段时间,咱们藏在家里别露面,过一些日子,他可能就回去了。”

“我想回老家。”梁三丽说。

蒋中天突然很怕失去她,他伸手把她紧紧搂住了,像儿子一样,说:“三丽,你不要离开我!熬过了这一段非常时期,我们就结婚,好吗?”

梁三丽用左手推开他,说:“油!”

他松开手,用纸巾擦手。

梁三丽喝完了最后一杯啤酒,说:“我可以留下来陪你,不过,我决不会天天像乌龟一样缩在家里,那样能把我憋死,我得出去玩儿。你不敢出去,我就一个人出去。”

“可是,万一李作文逮着了你,那就等于找到了我!”

梁三丽笑了笑说:“你放心吧,我不像你那么自私,碰到危险只想着保自己的命!即使他抓住了我,我也不会说出你在哪儿的。”

接着,她就起身去冲澡了。

蒋中天也不想吃了,他打开电视,心里揣摩着梁三丽这个承诺的可靠程度。

电视里演的是一个电视剧,讲一个变性人的故事,男变女。那个主角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演员,好像真是一个变性人,声音有些粗,却女腔女调的,很别扭。

蒋中天心里有些恶心。

他喜欢女人,真正的女人。

不过,他没有换台。和所有人一样,他也对这种不男不女的人怀着一种好奇心理,很想了解一下他们的生活和命运。

梁三丽很快就出来了,又是一丝不挂。

她走过来就把蒋中天按到了床上。

蒋中天搂着她丰满的胴体,竟然像霜打的茄子,怎么都挺不起来。

梁三丽一个人折腾了半天,生气地说:“你肯定让那个叫文馨的女人给抽空了。”

蒋中天沮丧地坐起来,倚在床头上,说:“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他忽然想到:那天,文馨打开最后一扇衣柜门,发出了一声尖叫,接着电话就断了。现在,她怎么样了呢?

梁三丽把眼睛一点点凑近他,说:“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看电视啊。你看,变性人,多好玩!”他一边说一边古怪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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