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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骏 当前章节:14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0:46

说完,我推开了客栈大门,闯进了荒野的黑夜中。

天上的月亮出奇地明亮,一片清辉洒在荒野和山峦间,我快步地向前走去。再回头一望,笼罩在月色下的幽灵客栈,已宛如另一个世界。

借着明亮的月光,我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最高的山峰,估计至少有一百五十米高吧。虽然从来没有在黑夜里登山的经历,但今晚我要尝试一下。我选择一条相对不怎么陡峭的路,踏着月光走了上去。

山上要么就是裸露的岩石,要么就是低矮的灌木,许多地方都显示出风蚀的痕迹。走到一半我就冒汗了,在半山腰我遥望着大海,月光照射出一片银色的波澜,就像是一幅美极了的铜版画。十几分钟后我爬上了峰顶。

没想到峰顶居然有一大块平地,布满了乱石和荒草。

但更没想到的是,山顶上还有一座小房子。

更确切地说是一座庙宇。

我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座庙。实在太不起眼了,乍一看就是一座小房子,低低的屋檐,破落的外墙,几乎腐朽了的木窗和门板。

月光照射着门上的匾额,可依稀分辨出三个楷体汉字——子夜殿。

“子夜殿?”

一个奇怪的名字,这分明是一间破烂的小房子,却挂着“殿”的匾额。

忽然,我想起了南朝乐府里的《子夜歌》,那个名叫“子夜”的江南女子,她的情歌无比哀婉动人,就连鬼魂也为之感动而唱和。

眼前这座“子夜殿”里祀奉的就是她吗?

我悄悄地走进已腐朽了的庙门。月光照不到里面,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古老庙宇中,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黑暗深处隐藏着一双眼睛。

子夜?

在黑暗中我轻轻地呼唤着,那个一千六百多年前女子的名字。

突然,我听到了一阵幽幽的歌声。

叶萧,你相信吗?我听到了山顶古庙中的夜半歌声。

但我搞不清楚这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近在耳边。声音非常模糊,但我知道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似乎是古老的曲调。

我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重新回到了月光下。但那缥缈的歌声还在继续,在这海边的荒山野岭中飘荡着。我又联想到了《子夜歌》,难道真的如古书上记载的那样,是鬼魂在为她和唱吗?

不,我吓得捂住了耳朵。我的目光又对准了山下的幽灵客栈,从这里看下去,客栈就像一座被缩小了的古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忽然,客栈的三楼亮起了一盏幽幽的灯光,在黑夜中分外显眼。

那线灯光看起来就如鬼火一样。

我睁大了眼睛,放下了捂在耳边的手。

声音消失了。

奇怪,我又在山顶上转了一圈,再也听到不那歌声了,只有破庙继续矗立着。难道刚才是耳朵的幻觉?

我不敢想下去了,立刻离开了这里,按照原路下山去了。

很快就回到了客栈里,大堂里一个人都没了。

然后,我上楼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便下来洗澡了。

水蒸汽笼罩着小小的浴室,也许是刚才爬山的缘故,我感到浑身乏力,身上出了许多虚汗。我闭上眼睛,全身浸泡在热水中,就像一条睡着了的鱼。

意识开始恍惚起来,真的像条鱼一样游到了我的身体之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座古庙——庙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她的眼神是那样迷离,虚无缥缈地看着远方,然后缓缓地伸出了手,指向了我的眼睛......

不——我从热水中跳了起来,不能再泡下去了,否则我会发疯的。我擦干净了身体,只穿着一条裤子,光着上身跑出了浴室。

我刚一打开门,就见到了一张美丽的脸。

——水月。

我立刻就僵住了,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她也很尴尬,看了我一眼就马上腼腆地低下了头。

不对,我还光着膀子呢,头发上滴着水,赤着上半身站在这女孩的面前。

她又抬起了头,和我四目相对。我心跳得厉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闪到旁边,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于是,她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浴室,然后紧紧地关上了门。

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迅速穿上衣服,来到了大堂里。但我不想回房间,只是怔怔地站在这里。

水月现在已经洗了吧——天哪,我的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种邪恶的念头,真该死啊。

二十多分钟后,水月来到了大堂里。

浴后的她头发披散在肩上,浑身冒着热气,脸色也红润光泽了许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手里还拿着一个连着水管的淋浴喷头。我这才明白,原来她自己带着莲蓬头和水管,

这样要比盆浴干净了许多。

她低着头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犹豫了一下说:“晚上没什么事,在这里走一走。”

“嗯,这里常会有奇怪的风,当心洗好澡以后别着凉了。”

“奇怪的风?”我耸了耸眉毛,微笑着说:“谢谢。”

她的嘴角微微一撇:“没关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自然应该互相关照的。”

“你说的对。”我点了点头,改变了话题:“水月,怎么没见你的两个同学?”

“她们已经洗过了。其实,她们并不喜欢和我一起洗澡。”

“为什么?”

“因为——”水月停顿了好几秒钟,“她们觉得我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太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停顿了下来,然后微微一笑,“对不起,我上去了。”

很快,她就像只小鹿一样消失在楼梯里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后半夜,我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醒了。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这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来到黑暗的走廊里,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我犹豫了几秒钟,但还是跑了上去。

三楼同样一片黑暗,但我确定惨叫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我茫然地摸索了片刻,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我,使我推开了那扇房门。

一道柔和的灯光照射在我的眼睛里,我终于看到了她——悬崖上的那个女人。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有着与城市里相同的装修,房间布置也简洁而干净。她就躺在一张西式的大床上,长发披散着,面色苍白无比,双目紧闭。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伤口,鲜血正汨汨地往外流淌。

我立刻冲到她身边,脱下我的汗衫,撕碎成纱布一样,包裹在她手腕的伤口处。

幸好那道伤口还很浅,而且没有割到要命的地方,离动脉还远着呢。我按照过去军训时学过的包扎法,用衣服代替纱布紧紧地扎住伤口,很快就为她止住了血。

看来她已经没事了,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下来,只是双眼还是紧闭着。这时候我注意到地上有一把小小的刀片,刃口还沾着一些血迹,看来她想用这把小刀割腕自杀。不过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完全割错了位置,只能算是皮肉伤而已。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我的脸以后,她似乎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没死?”

“放心吧,你死不了。”

“是你救了我。”

“我早就怀疑你想自杀,果然不出我所料。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死呢?”

“不,不是我要死。”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无比恐惧的神情,“是他要我死。”

“哪个他(她)?”

但她并不回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房间,似乎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我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来,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我的心里一颤,但很快我就发现,那只是我自己的影子而已。

我苦笑了一下说:“看到了吧,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不,他就在这里,刚才我看到他的眼睛了。他要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究竟是谁?”

忽然,又一阵阴冷的风吹了进来,她的头发全都飘散了起来,她用惊恐的气声回答——

“他不是人。”

“不是人?那就是鬼了?”

但她不置可否,用更加神秘兮兮的声音说:“他就在幽灵客栈里,就在我们身边。”

我摇了摇头说:“我建议你明天早上到西冷镇上去一趟,那里一定有医院的。”

“谢谢,不用了。”

“我走了,不管这是不是你自己干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不等她的回答,我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原来她就住在我的楼上,但为什么不愿意见人呢?就像生活在剧场顶层的宋丹萍,可她活得好好的又没被毁容。我实在是想不通,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或许这幽灵客栈里还藏着更多的秘密。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不到六点我就醒来了,到底楼的大堂里独自吃完了早餐,然后就回到房间里给你写信。

叶萧,现在是上午十点钟,我的手腕都快写断了,就到这里吧。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幽灵来信第五封信

叶萧:

你还好吗?

和前几天一样,写完信我就走出幽灵客栈了。路上非常顺利,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到了荒村,我把信投进邮筒就离开了。

在回幽灵客栈的半路上,我突然改变了方向,决定再到昨天晚上那座山上去看看。

在白天仰望这座山峰,感觉与晚上完全不一样,就好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而昨晚我上山的那条路,宛如古代帝王陵墓的墓道。但我转念就否决了这种想法,浙江确实有五代与南宋的帝陵,但绝不会在这里。

踏着昨晚的路,我爬上了山顶那块平地。残破的古庙依然矗立在山顶上,庙门匾额上“子夜殿”三个字也清晰了起来。我围着它转了一圈,这庙估计占地不会超过五十平方米。从屋檐来看似乎非常古老,至少不是近代的建筑。

我小心地踏进庙门,一片灰尘立刻扬了起来。有几道光线从头顶照射下来,原来屋顶已破了几个大洞。与一般的庙宇相比,这间子夜殿实在太矮了,我伸出手就能够到房梁。

房间中央有一个神龛,想必就是这里祀奉的神主了。在昏暗的断壁残垣中,一线天光从破烂的屋顶照射下来,正好照亮了神龛上一尊彩塑的雕像。

刹那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子夜殿里供奉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但更重要的是,这尊雕像美极了。

我曾见过各种古代的雕像,就算是女性化的佛像,也感觉端庄典雅,给人一种慈母般的敬畏。

但眼前的这尊雕像却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表达,她给人以一种活生生的感觉,仿佛我看到的不是一尊雕像,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似乎端坐在神龛上的真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细长的眉毛,线条分明的脸型,匀称有致的身材。她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子夜,她会唱美丽的情歌,她的歌声是如此的忧郁和凄凉,以至于感动了天地间的孤魂野鬼,感动了一千多年来无数多愁善感的人。

好几分钟后,我才从震惊与伤感中清醒过来。我又后退了一步打量这尊鲜艳的雕像,太奇怪了,怎么会如此栩栩如生呢?她和真人一般大小,身体和五官的比例也非常协调,就连手上的细微起伏都清清楚楚,更难以理解的是,她的眼睛和真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加妩媚动人。这一点恐怕连文艺复兴时代的雕塑大师们都做不到吧。

而且,在这座经受风吹雨打的破庙里,这尊雕像怎会保存得如此完好呢?敦煌石窟里的雕像都被自然破坏地很严重,更何况这是在潮湿的海边,在充满了盐分的空气中,根本就无法保存鲜艳的色泽。

我禁不住伸手摸了摸雕像——

天哪,这不是雕像!

我几乎恐惧得要昏了过去,只感到手上似乎真的摸到了一个女子柔软的皮肤,然而这皮肤又是冰冷冰冷的。我连忙后退了一大步,浑身颤栗地看着雕像——不,是那个女子。

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我终于缓过劲来了。我死盯着那女子的眼睛,确定她至少不可能是活人。

“肉身?”

我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这个概念。我在一些古庙里见到过肉身的真迹,古人死后身体没有腐烂,在经过某些处理后被供奉了起来,有的肉身甚至历经几百年都不变。

对,或许这美丽的女子香消玉陨之后,经过了某种高明的防腐处理手段,才得以完好地保存下来,并供奉于这座庙里的吧。

她究竟是谁呢?

子夜?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个一千六百多年前死去的女子,竟端坐在我的面前?我的心口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然后我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几分钟前这只手曾触摸过她。

这只手会腐烂吗?

“不!”

我慌不择路地冲出了子夜殿,如逃命一般向山下狂奔而去。

当我刚刚跑到山脚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到画家高凡向这里走来。

他挥了挥手:“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想像不出当时是怎样的表情,只能吹了个牛皮:“我在锻炼身体。这里的空气很好,坚持长跑的话一定有助于健康。”

“那我们一起走走吧。”

高凡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便拉着我一起向海边走去。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说:“关于那件事情请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

“不过,既然我为你保密,你也应该把原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幽灵客栈的地下挖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我告诉你原因,你就一定保密吗?”

“当然,我以我的生命担保。”

“好吧,我告诉你原因——我在挖金子。”

“你说什么?”

“我没有开玩笑,我确实在挖金子。”高凡用低沉的声音回答,然后他仰起头:“这件事是我爷爷在临死前告诉我的。在七十多年前,他曾经在幽灵客栈住过一段时间,对于这座客栈非常熟悉。他在临死前对我说,当年客栈的主人丁沧海留下了一笔遗产,据说总共有一千两黄金。”

“那你爷爷是怎么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丁沧海藏有一笔钱,有一晚单独请他喝酒,并把他给灌醉了。果然,丁沧

“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高凡相当自信地说:“我查过关于丁沧海的资料,他活着的时候确实很有钱。而在他离奇地死亡以后,却没有给家人留下一分钱。”

“没有遗嘱吗?”

“没有,也许是他死的太突然了。丁沧海死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上海,奔丧来到幽灵客栈后便翻箱倒柜,但什么都没找到。但是,我断定这笔金子一定还藏在幽灵客栈中的某个地方。”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了海边,“也许你还不知道吧,丁雨山就是丁沧海的孙子,本来一直住在上海,前几年才回到幽灵客栈继承了这份产业。”

“原来如此。那他会不会已经找到这笔金子了?”

“如果他真的找到金子了,那何必还守着幽灵客栈呢?恐怕早就拿着这笔横财出国享福去了。所以,幽灵客栈接待客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丁雨山的根本目的就是要找到那笔金子。”

“既然是祖上留下的遗产,那他为何要遮遮掩掩呢?”

“我曾经秘密地调查过,丁沧海有好几个儿女,如果算上第三代的话,能继承遗产的人至少有二十个人,平均分配下来也就没多少了。我估计丁雨山是想独吞这笔遗产,一旦找到的话他就会带着金子远走高飞了。”

“你在地下挖坑,他难道不会发现吗?”

“放心吧,据说在几十年前,那个小房间里死过人。所以,从来没有人敢进去。”

我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这至少不是你的钱。”

“埋在地下的东西见者有份。如果你愿意帮我一起找的话,我们可以平分这笔钱。”

“不。我不要这种钱,但我会为你保密,不会介入你和丁雨山之间的事。”

我的理智告诉我,卷入这种事情通常都是很危险的,在诱人的目标背后,往往隐藏着陷阱。

“你太迂腐了。况且,丁雨山并不知道我的目的。”

“别说这个了,我们谈谈别的事情吧。”

高凡长出了口气,他似乎已经信任我了:“好吧,你想谈什么?”

我终于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你知道吗?在幽灵客栈的三楼还住着一个女人。”

“你看到她了?”

“不但看到了,还和她说过话。”

“别靠近她。”高凡盯着我的眼睛,神色异常紧张,“你还年轻,这幽灵客栈里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高凡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不能说......我不能说的......”

说完,他立刻转过了身体,向幽灵客栈的方向跑去。

回到客栈,我又向丁雨山付了今后一个月的房钱,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等小说写完才能走。

大堂里清芬和小龙母子还在吃饭,我坐在他们对面点了点头。阿昌给我端来了碗筷,这些天我似乎也被幽灵客栈“同化”了,吃饭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就和清芬他们一样。

吃完饭我们并未离去,而是坐在餐桌前聊了一会儿。我看着沉默寡言的小龙,忍不住问道:“小龙,你喜欢幽灵客栈吗?”

少年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妈妈说话了:“你别看他一声不响的样子,其实并不是他的本性,他是非常害怕孤独的孩子。”

“孤独?是啊,小龙在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只能跟你说话。”

“可现在他连我也不太搭理了。”清芬叹了口气,伤感地说,“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趴在窗口上看海,有时候一看就是整整一天,任何人同他说话都没用,他那样子就像中了邪。我担心的不是他的肺,而是他的心。”

我能听出母亲对儿子深切的爱:“小龙很喜欢海吗?”

“过去很喜欢,但很奇怪的是,自从他来到幽灵客栈以后,就对大海非常害怕了。”

“那他为什么还一直看海?”

这时候小龙终于说话了:“因为海里有人对我说话。”

“别乱说。”清芬摇着头说:“小龙又在乱说话了。”

“他经常这样说奇怪的话吗?”

“自从你来到客栈以后,他就越来越奇怪了,总是说见到奇怪的东西。”

少年执拗地顶嘴:“我见到了,也听到了。”

我好奇地问:“你见到了什么?”

小龙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神秘兮兮的气声,一字一顿地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还有他那种眼神,绝对不像是在撒谎,我继续问:“那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大海里传来了歌声。”

“什么歌?”

“我不知道。”小龙似乎非常痛苦,每说一个字都要绞尽脑汁,“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歌声。”

“不——”

我吓得几乎跳起来了,小龙说的就和我昨晚在山顶上听到的一样。

清芬立刻捂住了儿子的嘴巴,低着头说:“对不起,请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没关系。”我急忙站起来说,“我先上楼去了。”

回到房间,我赶紧打开了窗户,但外面一丝风都没有。

下午异常闷热,房间就像是个大蒸笼。虽然窗户一直都开着,但后背心的汗珠却止不住地往外淌,整件衣服都湿透了。我一直在写我的小说,坚持到四点钟,实在坐不下去了。平时天热的时候,我会去游泳池消暑,那种爽快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每年最热的日子里,我还会去普陀山游泳。想到这里,我忽然看了看窗外的大海,这不是现成的吗?

于是,我决定去海边游泳。

我带上了游泳裤,飞快地跑出幽灵客栈。沿着海岸线一路跑去,但到处都是悬崖,只有在靠近坟场的地方,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小海湾。

趁着海水没有涨潮,我迅速脱掉衣服,并换上了游泳裤。在岸上活动了一下身体,就摸

索着下水了。

海水非常凉快,直渗入我的皮肤,我很快就进入深水处游了起来。

小海湾里风平浪静,我的全身被海水包裹着,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吸收着海里的凉气。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畅快地游过了,这里要比普陀山还要舒服。惟一的缺点就是暗礁太多,眼睛一定要看清楚。

我越游越兴奋,直向海水更深处游去,慢慢就游出小海湾了。我憋了一口气向海底看了看,只见底下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把头抬出海面时,发现天色已暗了,一阵风从海上掠过,也许就快涨潮了吧?我回头看了看海岸,没想到已游出那么远了,海湾和悬崖都被抛在身后,我看到远处山坡上星罗棋布的坟墓,甚至还能看到幽灵客栈,这是我第一次从海上的角度看它,但距离太远了,只能看到它孤独矗立在海边的轮廓。

突然,我听到了某种声音——和昨天晚上一样的歌声。

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歌声似乎是从海底传上来的......

正当我拼命地游回去时,一刹那间,我感到有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腕!

天哪!我条件反射似地喊了一声,一小口海水灌入了口中,呛得我晕头转向。我又猛吸了一口气,但脚上的感觉越来越重,似乎那只手正把我往下面拉。

我用尽全力地蹬着腿,却无济于事,眼前一黑,全身都被拉进了黑暗的海水里。

在这个瞬间,我想到了死。

但我趁着刚才吸进去的那口气,努力地憋着,在海水中睁大了眼睛。但我还是继续下沉,这里真的深不可测。

这时候,我看到那个幻影了——

虽然海底一片黑暗,但我还是看到了。

她就悬在深深的海水中,白色的长袖随海水而飘荡——她在海底唱歌。

我也听到她的歌声了。

不,我胸中的那口气就快用光了。

突然,我感到自己又恢复了动力。我努力扑动着双手,飞速地向上浮起,在最后一口氧气耗尽前,我终于浮出了海面。

又能呼吸到空气了。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是极度的恐惧?还是极度的兴奋?至少我还活着。

我大口地呼吸着,不顾一切地向岸上游去,也许是借着涨潮的水势吧,我很快就游进了海湾。我小心地避开暗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回到了陆地上。

——人,毕竟还是陆地上的动物啊!

这时我浑身都虚脱了,脚踩着地根本就站不稳,一头倒在了地上。天快黑了,暮色笼罩怀着大海,无数的坟墓就在不远的山坡上。理智逼迫我站了起来,匆忙穿好衣服,拼命向幽灵客栈跑去。

当我精疲力尽地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一把推开大门,一阵冷风随着我吹进了大堂,悬在房顶的灯不停地晃动了起来。我看到他们都围坐在餐桌前,那阵冷风吹乱了水月的头发。他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就好像在看一个淹死的落水鬼。

“你去哪儿了?”

丁雨山站起来问道。

“我去游泳了。”我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着回答,我没敢把刚才在海底看到的一切说出来,只能搪塞着说:“海水太凉了,我一不小心就抽筋了。”

“天哪,你能活着回来真是个奇迹。”他的表情非常惊讶,就好像我应该被淹死似的,“你看到了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却不回答。我用眼角的余光向餐桌上扫了扫,正好和水月的目光撞在一起。

丁雨山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你看到海底的幽灵了?告诉你吧,客栈周围的海水里有幽灵,曾经有许多人都死在这片海里。就在上个星期,有一艘渔船在附近的海面触礁沉没了,船上的十三个人全都死了,至今也没有一具尸体能打捞上来。”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抱着瑟瑟发抖的肩膀说:“我现在又冷又饿,能吃点什么吗?”

他们给我让了一个空位,阿昌也跑出来了,盛了一碗热汤放到我面前。我一口气就把热汤喝得精光,一股热流穿肠而过,让我舒服了许多。然后我端着饭碗狼吞虎咽起来。

这时我听到丁雨山在说:“阿昌,去给他烧洗澡水。”

我跟着阿昌走进了浴室的走廊。阿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摇摇头走进了烧水的小房间里。钻进放满热水的木桶里,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可感觉还像是在海水里,一片热气腾腾的海水,至少浴室里淹不死人。

我低下头看了看脚腕。真不敢相信,在我右脚的踝部,竟然真有一道红红的印痕。难道海里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我急忙在热水中使劲地按摩脚腕,但那红色印痕始终没有消退。

从浴室出来以后,我马上回到了房间里。外面已经下起雨来了,窗外的大海正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中。我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一头倒在了席子上。

不知昏睡了多久,我突然睁开眼睛,看了看表才晚上十点。这时我的精神要比刚才好了很多,于是我打开旅行包,拿出了那只木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头,我决定去找一个人,而且——要带着木匣。

我把木匣包在一件衣服里,悄悄地走上了三楼的楼梯。按照昨晚的记忆,我推开了那扇房门。

在柔和的灯光下,我看到她正坐在床边上,脸色有些苍白,手腕处还包着一块纱布。

她的第一眼显得有些意外,但转瞬又恢复了高傲的神情:“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来看看你,你的伤好些了吗?”

“谢谢你,我想我已经没事了。”她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告诉我,你出什么事了?”

女人的眼睛真是太尖了,我惊讶的说:“你看出来了?”

“你脸上已经写的很清楚了,你见到什么东西?”

我的脸色又有些发白了,断断续续地回答:“大海......在大海里。”

“你去海里游泳了?见到那个东西了?”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轻吐了一口气,低声说:“昨天晚上差点杀死我的,也是那个东西。”

“告诉我。”

“周旋,我不能。”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秋云。”

我怔怔地问道:“秋天的云?”

“没错。”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作家真的很会说话。”

“你连这个都知道?”

她眨了眨眼睛,显出一副慵懒的神态说:“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拿出了木匣,放在秋云的面前。

她仔细打量着木匣,忽然大口喘息了起来:“这究竟是什么?”

“你不认识它?”

她似乎对木匣有些忌讳:“不,我从来没见过。”

我不知道她是否说谎,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我重新用衣服包好木匣说:“算了吧。”

“等一等,周旋,这只木盒子是从哪里来的?”

“你真的要知道?”我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也许全都说出来以后,她还能记起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我把这只木匣的来历,包括田园离奇的死亡,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秋云。

我足足说了半个多小时,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有些后背心发凉了。

秋云默默地听着我说,最后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回忆。终于她说话了:“我认识田园。”

“什么?”

我的心抖了一下,也许找对方向了。

“几年前,有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来到幽灵客栈,她的气质非常特别,立刻就吸引了我的注意。也许是休假吧,她在这里住了有一个多月,经常和我在一起聊天。我知道她的名字叫田园,是一个戏曲演员。我还记得有几次,在半夜里发现她在客栈的底楼徘徊,我问她在干什么,她却惊慌失措地躲开了。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

我点了点头,至少我知道了田园曾来过这里,幽灵客栈对于她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谢谢你,秋云。”

“周旋,你要当心啊,你的脸上有一层灰色。”

“灰色?”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摇摇头说:“再见。”

我带着木匣离开了三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立刻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实在看不出脸上有什么灰色,也许是秋云在吓我吧?

这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木匣身上。

该如何处理它呢?

一看到它就仿佛见到了田园,她正在另一个世界期待着我。不能再拖下去了,来到幽灵客栈已经五天了,这个木匣始终都放在这里,像个骨灰盒一样看着我。今天我又差点在海里淹死,这难道不是某种警告吗?

我必须快点解决它。

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了心头——木匣里面是什么?

我仔细地看着那把锁,锈得都快烂掉了,要打开它易如反掌。我开始幻想打开木匣以后见到的东西——从一颗僵硬的人头,到一大把的黄金,各种可怕或可爱的东西都想遍了。够了!与其空想折磨自己,不如把它打开来看看。

我从包里拿出一块扳手,这是旅行时常会用到的东西。我把扳手夹住木匣上的锁,刚一动锁就断开了。

小心地取下断掉的锁,我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但木匣里似乎有一种力量要跳出来。

几秒钟后,我缓缓地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

暗香浮动。

我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清香,那味道顺着气管而下,充斥了我的肺叶,既像是熏衣草香,又像是印度香,我没法说清楚。

暗香渐渐飘散后,我看清了木匣里面的东西——

一套古装!

不,更确切的说,是一套戏服。

我的眼睛几乎看呆了,只见一团团绝美的刺绣,和光滑如新的丝绸面料,在灯光下反射出美丽的光泽。我立刻想到了《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没想到这“姹紫嫣红”竟开在了木匣里。

说不清这是哪一个剧种的戏服,与电视里看过的戏服相比,我只觉得它美而不俗,鲜而不艳。既有花团锦簇流光溢彩,又不失清新简洁淡雅写意。

我小心地拿出其中一件。在丝绸面料上绣着一些花团,应该是一件女褶吧。敞开来看了看,下摆只到膝盖的位置。木匣里还有一条青色的裙子,正好配在女褶的下面。其他十几件行头全都是女装的,也许是青衣或花旦吧。从剪裁的尺寸来看,应该是一个人专用的。

这些戏服应该有许多个年头了。但时光似乎在木匣里凝固了,经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这些色彩斑斓的戏衣,竟然还和新的一样,就好像刚从某个青衣花旦的身上脱下来。

戏服按照传统的格式叠放着,恰到好处地挤满了木匣内的空间。我把手伸到木匣的最下面,那是一件水红色的绣花小袄,应该是贴身穿的。

我似乎看到了什么?

就在同一秒,我伸到木匣里面的手微微一麻,感觉就像触电一样。

窗户无缘无故地打开了,一阵风夹杂着雨点闯进房间,吹得我浑身毛发竖了起来。

子夜十二点钟。

我费了很大的力才关紧了窗户,再回头看看木匣,几件薄薄的云肩刚才被风吹了出来。我回到木匣边,把所有的戏服又都放了回去,最后关上了盖子。

木匣又恢复了原样,只是少了一把破锁。

关了灯躺在床上,想了许久都想不通,这只木匣包括里面的戏服,究竟与幽灵客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疑问如碎片一样在脑中穿梭,直到我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已微微放明了。

睁开眼睛,却发现木匣的盖子正开着,那件绣花女褶在清晨光线的照射下,泛出惊艳的反光。

不对,我明明记得自己入睡前是把木匣关好了的。

难道我记错了?我立刻又关上了木匣。

来到底楼的大堂,第一个吃完了早饭,就匆匆回房给你写信了。

写到这里我浑身都快虚脱了,天知道哪来的精力,让我几个小时就写了这么多字。今天的信就到这里为止吧。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幽灵来信第六封信

叶萧:

但愿你一切都好。

昨天上午给你写完信以后,我就跑出了幽灵客栈。在给你投完信以后,我便原路返回了。

当我回到客栈门口,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转到了客栈的背面。我站在靠近海岸的一块岩石上,静静地看着客栈的后门。

果然,那扇门悄悄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我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秋云。

她刚出门就看到了我,我立刻走到了她身前。秋云把头扭了过去,面朝黑色的大海,一阵冷风吹起她的头发,看起来非常地酷。

“为什么总是要从后门走?”

秋云依然面朝着大海:“你是说我鬼鬼祟祟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面对她的直率,我有些尴尬地,“我只是想问你伤口好了吗?”

“我已经完全好了。周旋,你救了我,我会感谢你的。”

她转过了脸来,锐利的目光直射我的眼睛,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后退了一步:“不用谢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悬崖上去干什么?”

“去等一个人。”

“等谁?”

秋云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我的丈夫。”

这个答案让我很意外,我回头看着远处的一块悬崖说:“你到那上面去等丈夫?”

她又把目光对准了大海,嘴里喃喃自语:“三年了......我已在这里等了他三年了。”

“你丈夫去哪儿了?”

“远——方——”

她的两个音节都拖得很长,我不禁好奇地问:“你丈夫是谁?”

“幽灵客栈的主人。”

我吃了一惊:“幽灵客栈的主人不是丁雨山吗?”

秋云摇了摇头说:“丁雨山是他的弟弟。”

“我不明白。”

“幽灵客栈的主人名叫丁雨天,就是我的丈夫。五、六年前,我们还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城市,听说丁家在西冷镇还有一处遗产时,我们便赶到了这里,发现了几乎已成遗址的幽灵客栈,当时客栈里只有阿昌一个人生活着,整座客栈宛如一具死去多年的僵尸。我们被这里独特的景色吸引住了,又了解了幽灵客栈的历史。最后我们定下决心,要使僵尸般的幽灵客栈复活过来。”

“复活?听起来就很吓人。”

“也就是重新开张营业。我们拿到了营业执照,投入了上百万元的资金,在不改变原有结构的前提下,对这栋房子进行修缮。当客栈重新开张的时候,我们曾吸引了很多外地的游客,后来人数虽然减少了,但始终都有一些客人长住在这里,勉强可以保持收支平衡。”

“那丁雨山呢?”

“我已经说过了,他是我丈夫的弟弟。在客栈重新开张以后,他才来到这里帮助我丈夫管帐。”

“那你丈夫为什么会离开这里呢?”

这时她的表情开始有些复杂了:“他厌倦了。”

“厌倦幽灵客栈的生活?”

“是的,这里与世隔绝,生活太过于平静了,而我丈夫是个渴望冒险的人。所以,三年前他离开幽灵客栈,独自外出旅行去了。而我却深深地喜欢上了幽灵客栈,再也离不开这片海岸了。他走了以后,就由丁雨山接管了客栈的事务。”

“你丈夫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在和我结婚以前,就非常喜欢旅行,几乎跑遍了全国每一个角落,后来又经常自费出国旅行。或许,此刻他正坐在安第斯山的小火车上,欣赏着山谷中的古代遗迹吧。”

“他会回来吗?”

“当然。他在临走前,曾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最多不会超过三四年。我想他随时随地都会回到幽灵客栈的。”

“随时随地?”我的脑中立刻浮现起了一副可怕的画面:在漆黑的深夜里,幽灵客栈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人影,手里端着一根蜡烛。幽暗而闪烁的烛光,照出了一张风尘仆仆的脸——不,我摇着头问道:“为什么要站在悬崖上等他?”

她眺望着远方的海平线说:“我想如果思念一个人的话,只要天天站在悬崖上看着大海,即便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也一定能感受到的。

忽然,我感到脸上微微一凉。夏日里的海岸阴晴无常,一瞬间大雨像打翻了水盆一样浇了下来。我和秋云一时猝不急防,从头到脚都被淋到了,她一把拉起我的手,顶着密集的雨点,冲回了客栈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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