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气氛又变得阴森起来,除了秋云和阿昌外,客栈里所有人都围坐在餐桌边,一盘盘海鲜已经摆放好了。水月就坐在我的对面,但她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瞥我,似乎是不想被别人发现。
突然,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萧,是谁在吹洞萧?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餐桌上其他人也都抬起了头来,茫然地向四周张望,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但萧声不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几秒钟后,不仅仅是萧声了,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了出来。
我立刻把目光投向了墙脚下的柜子,发现那台老式电唱机上有一张密纹唱片,一根唱针正搭在上面,使唱片缓缓地转动着。
声音是从电唱机里发出的!
紧接着,洞萧、笛子、笙还有古筝的声音一起传了出来,那花旦或是青衣的曲子,正悠扬地飘荡在整个幽灵客栈之中。
水月叫出了这种地方戏曲的名字——
“子夜歌。”
我点了点头,注意到丁雨山和高凡的脸形都变了,他们对这曲子非常恐惧。琴然和苏美则互相搂在一起,不停地颤抖。清芬和小龙母子也吓得面如土色。电唱机里的曲调越来越凄美,美得让人心碎。
当所有人都被吓住的时候,厨房间里冲出一个人影,飞快地跑到墙根下,拿起了电唱机的唱针,戏曲声立刻就终止了。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阿昌显得异常慌张,把那张唱片又塞到了柜子里面,用手势向丁雨山比划了半天,然后
气冲冲地又回厨房了。
“是谁把唱片放上去的?”
丁雨山终于说话了,他的样子非常可怕。大堂里沉默了两分钟,没有人说话,直到我打破了沉默:“当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们都在餐桌边吃饭,而电唱机边上并没有任何人。”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张唱片自己转了起来,发出了声音?”
高凡站起来怔怔地说:“难道这台电唱机,还有这张唱片自己有生命?”
“不,我看到了。”小龙突然说话了,他不顾母亲的阻拦,“是一个你们看不见的影子,把唱片放到电唱机上,然后放下了唱针。”
高凡大声地问:“看不见的影子?你是说鬼吗?”
“求求你,不要相信小孩子的话。”
清芬也叫了起来,她搂着儿子的头,便带着小龙匆匆上楼去了。
然后,其他人也纷纷逃上了楼梯,就好像大堂里真的漂浮着一个幽灵。我看了看丁雨山苍白的脸,就独自走上了楼梯。
晚上十点钟,洗完澡以后,我回到房里,合上了疲惫的眼皮。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我就像一只离开了水的鱼,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我在黑暗中沉睡了几个小时,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刚睁开眼睛,意识尚有些恍惚,还以为那是梦中的声音。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没来得及开灯就冲到了门后。
我轻轻打开房门,依稀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缓缓地飘进了我的房间。
——是她。
随后房门关上了。
我紧紧地靠在她的耳边,轻声呼唤着:“水月......水月......”
房间里一团漆黑,我看不清她的脸庞,只感到她口中呼出的气息,如兰花般的香味拂到我的脸上。同时听到了一股磁石般的声音:“我在哪儿?”
“我是周旋啊。”
“周旋,请告诉我这是不是梦?”
听她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刚刚从梦中惊醒,我轻声地说:“水月,你在梦游?”
“我不知道,不知道。周旋,我非常害怕。”
“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我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墙上摸索着打开了电灯。在突然亮起的白色灯光下,她和我都有些目眩,似乎已分不清梦境和真实。我重新看清了她的脸,才发现她的眼睛是如此忧伤,仿佛蒙着一层透明的水帘,一些晶莹的泪水已溢出了眼角。
两道泪痕显现在她的脸颊上,泪珠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缓缓地滑落到下颌,就像一粒露珠似悬挂着。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我心里也涌起一阵酸涩。我伸出手拭去了她的泪水,泪滴凝结在我的指间,感觉潮湿而温热,仿佛直接触摸到了她的忧伤。
我盯着她的瞳孔说:“告诉我,为什么如此伤心?为什么流眼泪?”
水月大口地喘息了几下,茫然地问道:“这还是梦吗?”
“你梦到了什么?”
“一个非常可怕的梦。”她摇了摇头,目光里充满了忧伤,“我听到了子夜歌,来自山顶上的子夜歌。”
“山顶上?”
“然后,那歌声又传到了大海里。在歌曲的最后,我终于看到她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幽幽地叫着我和你的名字——”
“接下来呢?”
她的眉眼皱了起来,似乎正努力地在梦境中寻找着,最后摇着头说:“不......我不能说......我不能!”
“好了,现在没事了,所有的噩梦都过去了。”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以抵消她的痛苦。
“真的吗?噩梦真的过去了吗?”
“水月,我没有骗你。真的一切都过去了,幽灵客栈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从此不再有噩梦来打扰我们,这里是天涯海角,是我们的伊甸园。”我闭上了眼睛,自我陶醉般地想像着:“你能看到吗?眼前这片美丽的大海,我们就坐在客栈的屋顶上,一大群白色的海鸥围绕着我们,清晨的海风是那样凉爽。在海平线的尽头,太阳正在缓缓升起,你看过海上日出吗?我告诉你那美极了,在初升的阳光下,露珠在你的头发上轻轻地滚动,发出钻石般的反光。然而眼前这一切,都不如你的眼睛迷人,我看着你的眼睛,温柔地揽你入怀中。就这样我们永远在一起,直到地老与天荒。”
水月的眼睛里闪出了美亮光:“我看到了,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在一起......”
她反反复复地说着“在一起”,就像在念某种咒语,让我也难以自拔。天哪,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而水月也是一样。
在子夜时分的幽灵客栈里,我们的身体和灵魂,都被一团火焰剧烈燃烧着。我的眼前一团模糊,只剩下她水一样光滑纯洁的身体——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理智在瞬间崩溃了。
水月似乎又回到了梦游的状态,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生命之火,已在这死亡之地炽烈地燃烧起来,我们都把今晚当作了一场梦。
长夜漫漫。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清晨的光线已经洒到了床上。我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只感到浑身酸痛。瞬间,眼前又浮现起了子夜时分,我和水月——不,理智告诉我这不是梦。
“水月?水月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从床上爬了起来,才发现床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
幽灵?
“天哪!”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
“周旋,你怎么了?”
一个磁石般的声音,是水月。
我大着胆子抬起头,才发现穿着古装的女人就是她。更准确的说,她正穿着那套木匣里的戏服。
在清晨梦幻般的光线下,乍一看完全认不出水月了,好像眼前真的站着另一个人,从古代穿越时空而来。
“水月,你怎么穿上戏服了?”
“对不起,我是从你的木盒子里拿的。我只是穿一下试试而已,你觉得这样子好看吗?”
我仔细地端详了片刻,真是不可思议,这件绣花女褶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还有青色的裙子,飘逸的水袖,甚至裙摆下露出的绣花鞋,完全贴合着她的身体,将她优雅的身段全都活灵灵地衬托了出来。如果脸上再化上一层彩妆,那就完全是舞台上花旦或青衣了。我只能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美极了。”
“我上次看到这套戏服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它了,我觉得我和它之间有一种神秘的缘分。”
“穿着它有什么感觉?”
她幽幽地说了出来:“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女人。”
“水月,把戏服脱下来吧,其实它并不属于我。”
水月呡着嘴,点了点头。
然后我走出了房间,让她在房里换衣服。等了足足十分钟,她才打开房门,身上已换成了那件白衣。
她低着头说:“我已经把戏服全都叠好了,放回到了你的木盒子里。”
“水月,昨天半夜里——”
“不要再说了。”她打断了我的话,淡淡地说:“周旋,你不必自责。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然后,她就像一只小鹿跳着离开了。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现在才清晨五点多钟。正当我准备再在床上躺一会儿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我立刻回头叫了一声:“水月?”
然而,进来的人并不是水月。
原来是秋云,我立刻尴尬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秋云冷冷地看着我,嘴角露出暧昧的表情:“你刚才叫什么?水月?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你有什么事吗?”
“刚才,我正好路过走廊,看到那个叫水月的女孩,从你的房间里出来,还和你依依惜别的样子,看起来你们是如胶似漆了。在清晨五点钟的时候,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从一位年轻男子的房间里走出来,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既然你全都看到了,又能让我说些什么呢?”
“你会后悔的。”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就匆匆地离去了。
一个小时后,我来到楼下大堂里,看到水月和琴然、苏美已经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她们的心情似乎不错,旁若无人地聊着天。我偷偷地注意水月,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忧郁。她们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这件事让她们都感到很愉快。
匆匆吃完了早餐,我没有和水月说过一句话。然后匆匆地回到楼上,开始给你写信。
不可思议,只有四个小时,我竟写了这么多字。如果以这个速度,两个星期我就能写一部长篇了。
很奇怪,现在我心里忐忑不安,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叶萧是在清晨时分读完这封信的,他的心和周旋一样不安。他把信叠起来放进抽屉,便匆匆地出门了。
半小时后,叶萧抵达了医院。穿过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他轻轻地打开了那间病房的门。这是一间干净的单人病房,周旋的父亲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昨天那一幕差点把叶萧吓死了,万一周寒潮没挺过去,他哪还有脸再见周旋呢?周寒潮被送到医院时,心跳几乎要停止了。抢救了半个多小时,终于使又活了过来。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到地狱门口旅游了一次。
现在周寒潮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休养几天就能出院了。但叶萧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说出“幽灵客栈”四个字,周寒潮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呢?叶萧决计不再提幽灵客栈了。他在病床边静静地等了十几分钟,直到周旋的父亲缓缓醒来。
周寒潮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叶萧:“我还活着吗?”
“当然,周伯伯。医生又把你给抢救回来了,只要注意休息就没事了。”
“你是叶萧?周旋的好朋友,我好像记得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叶萧一下子感到无地自容:“不,是我给您带来了麻烦。”
“等一等,让我想一想昨天的事。你是受了周旋的委托来看望我的。我问你周旋在哪里,你告诉我:他在幽灵客栈?”
“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候他的神智显得非常清楚,“周旋为什么会在幽灵客栈,他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这——”
叶萧停顿了许久,他不能在朋友的父亲面前说谎,但他又害怕会出现昨天的事情。犹豫
再三之后,他还是把自己所知的情况都说出来了,特别是把周旋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但周旋从幽灵客栈寄来的那几封信里的内容,则被叶萧隐去了。
周寒潮平静地听完了叶萧的讲述,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叶萧。你现在可以走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叶萧离开后,周寒潮回忆起了昨天最危险时,脑子里掠过的那些东西,人们管这种经历叫“濒死经验”。
在生与死的一刹那,他看到了大海边的幽灵客栈。
时间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但记忆中的一切,却仿佛还发生在几小时前,清晰地浮现在周寒潮的眼前,甚至伸手就可以触摸。
他触摸到了一双柔软的手。
记忆中的一切都无比真实了起来。在三十多年以前,他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和无数同龄人一样,他从城市来到农村,成为知青中的一员。周寒潮插队落户的地方,就在K市的西冷镇,那时候还不叫K市西冷镇,正式名称是K县西冷公社。
他被分到了一个叫荒村的地方,是附近最荒凉的村子。全村就只有他一个知青,在半封闭的环境里,他变得既木讷又忧郁。漫长的五年过去了,周寒潮已经长到了二十四岁,他觉得自己像个流放的犯人一样,在这荒村中里蹉跎着青春。这年夏天,公社里下来一个洪队长,他在海边转了一圈,发现有大片的土地荒废着,于是突发奇想地做出决定,在海边开荒。
洪队长不是西冷镇人,也不知道这片海岸的种种传说,于是选定荒废了的幽灵客栈作为民工宿舍。村民们对于这个决定非常反感,但洪队长是“上头”来的人,谁都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周寒潮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幽灵客栈的那个黄昏。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进入黑暗的大堂中,身后还有十几个村里的青年,但没有一个人敢进来。周寒潮独自提着煤油灯,走上漆黑的楼梯,他把外面的人都带了进来,在客栈里颤抖着度过了一夜......
幽灵来信第八封信
叶萧:
但愿你一切都好。
可是,现在我不好,我非常地不好。我究竟该怎么说呢?昨天上午给你写完信以后,我就匆匆地跑了出去。但我跑到走廊上,就听到一扇门里的吵声,这立刻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听出了一个沉闷的男声是画家高凡,另一个委婉的女声是清芬。我并不是那种偷窥狂,只是依稀听出他们正为某件事而争论。尽管如此,我隐隐感到了清芬和高凡间的暧昧关系,这也许正是清芬痛苦的原因。
突然,我看到一个人影从门边掠过,原来在阴影里还藏着一个人。我赶紧追上去,在大堂里抓住了他的肩膀,原来是清芬的儿子小龙。
但他并不说话,眼睛里射出两道仇恨的目光,这少年的样子让我感到害怕,我轻声地问他:“为什么要逃跑?”
小龙怔怔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发誓他们都不得好死。”
那声音震住了我,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少年之口,我抓住他的肩膀说:“小龙,这一切都只是你的妄想,千万不要把它当真。”
“不,处于妄想中的人,正是你自己。”
然后他挣脱开了我,跑回了楼上。我长长地吁出了口气,虽然是少年的话,但给我的印象却如此强烈。我摇了摇头,跑出了客栈大门。
仰望布满云朵的天空,我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荒村。在我把信投进邮筒的瞬间,很奇怪我突然想到了父亲,他好像在轻轻地叫着我,嗯,也许是父子血缘间的感应吧。
回客栈的路上我放慢了脚步,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想一个人去海边走走。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似乎连风也被遮挡了,中午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天地间仿佛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蒸笼。
我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小海湾,发现海边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着。再仔细一看,好像是三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游泳衣准备要下水。
我立刻跑到了小海湾边上,终于看到水月了,她正穿着一件游泳衣,露出一身白得耀眼的皮肤。她的下半身已经走进海水里了,旁边两个是琴然和苏美。
“水月!水月!”
我在海岸上大声地呼唤着她。这时她已经游进浅水区了,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微笑着向我招了招手。
琴然和苏美也回头看着我,琴然站起来大声地说:“周旋,帮我们看着衣服好吗?”
我走到了那堆衣服旁边,看着海水里的三个女大学生。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们看起来非常熟悉水性,毫不费力地在海水里游着。
因为有上次的可怕经历,我再也不敢踏进海水了。她们三个越游越远,我看不清她们的脸了,海面上只露出一只只白嫩的手臂。
天色渐渐地变了,云层被染上了一层乌黑,使这片海天更显得阴郁。
等我再去眺望海湾时,却发现她们三个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海水。我的心跳骤然加快,眼睛不停地在海面上搜索着。
终于,我听到海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一个身影浮出海面,快速地向我这边游过来。从游泳衣的颜色来看,应该是那高个子女孩苏美。
苏美以蛙泳的姿势伸展手臂,拼命地向前游着,很快就接近了海岸。我立刻脱下了鞋子,赤着脚跑到海水里。我从浅滩上拉起了苏美,她看起来惊慌失措,浑身冰凉不停地颤抖。
我扶着苏美大声问道:“水月和琴然呢?”
“我......不知道......”
苏美看起来吓坏了,哆嗦着跑到了海岸上。
一丝冰凉的雨点打到了额头上,开始下雨了。我焦急地向小海湾里眺望,希望能够发现水月或是琴然的身影。
半分钟后,我看到一个身影从海里露了出来,拼命地向海岸游来。我赶紧走近了几步,海水都没到我的大腿了。那个身影终于游近了,原来是琴然,她很快就游到了我身边,被我一把拉了起来。
回到岸上,她和苏美抱在一起不停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海里有什么东西......把我们不停地......往下拉......不......我不知道......”
我立刻就想起了那天在海里同样的经历,我抓着她的肩膀问:“那水月呢?”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地说:“我没有看到她。”
瞬间,我感到眼前一黑。冲到海边眺望,再也见不到水月的踪影了。不,我要把她救上来,不管海底藏着什么东西。
我连衣服都来不及脱,深呼吸了一口便冲进了海水。
冰凉的海水再度把我包裹起来,尽管对上次的事情还心有余悸,但我什么都顾不了了,心里只念着水月一个人。我拼尽全力向前游去,甚至不顾周围暗礁的危险,很快就进入了深水区。
不管海水里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我都要把水月找回来。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头潜入了海水中。
刚潜下去两三米深,我的视线就一片模糊了,四周如坟墓般昏暗,能见度只有几米。这片海域深不可测,甚至连一条鱼都见不到,水深五六米以下就全都被黑暗所笼罩了。
肺里的空气都快榨光了。我又浮出风雨交加的海面,大口地深呼吸着,憋足了一口气潜了下去。
就这样,我不顾性命地连着五次潜入海水中,直到我浑身虚脱,都没看到水月。
这时候我再也潜不动了,身体仰在海面上大口喘息着,我只感到身体越来越重,就快要往下沉了。
一瞬间,我真想让自己沉到海里,在淹死前的一刹那看到水月一眼也好。
我绝望了。
然而,生存的欲望重新支配了我,让我不由自主地向海岸游去。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流满了我的脸庞,和海水、雨水混杂在一起。
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回来的,也许是在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托着我一把。终于,我回到了海岸上,只向前走了几步,就浑身绵软地倒在了岩石上。
琴然和苏美围到我身边,她们都套上了衣服,吃力地扶起了我。淋漓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模糊了我的泪眼,我艰难地把身体站直了,放眼望去只见海天茫茫。
不能把水月抛下不顾,我要回幽灵客栈求救,也许丁雨山他们能有办法。我拉着苏美的手说:“快......你们快回客栈求救......把他们所有的人都叫出来......到这里来救水月......”
苏美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她向我点了点头,立刻拉着琴然向幽灵客栈奔去。
海岸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坐在一块岩石上,呆呆地望着风雨中的海湾,只期望有奇迹能出现。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人们才会如此虔诚地相信奇迹的存在。
我在海边的凄风苦雨中坚持了十几分钟,没有盼到奇迹,只盼来了丁雨山和高凡。
丁雨山冲到我身边大声地问:“周旋,刚才她们说的全是真的吗?”
“她们说的没错,水月是出事了。现在我没有一点力气了,我求你们帮帮我,赶快把水月救上来。”
丁雨山看着被一片雨幕笼罩着的大海,双唇颤抖着:“任何人在这片海水里出事,都将必死无疑。”
除了扯开嗓子以外,我已经没有其他力气了:“不,快去救她,救她!”
“到海里去救人?不,那是白白送死。”
这时候高凡说话了:“我们可以沿着海岸去寻找水月。或许,她已经被海浪冲到岸边了。”
“好吧,我们去试试。”
说完,丁雨山沿着海岸向北走去。
高凡的神色异常冷峻,伸出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扶住我的肩膀,跟在丁雨山的后面。我抹去一脸的雨水,小心翼翼地盯着海边的浅滩。
我们沿着海岸寻找,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幽灵客栈后,依然没有发现水月的踪影。在我的坚持下,我们走了足足好几公里的海岸线,一路上都荒无人烟,只有风雨交加海天茫茫。最后,我们再也走不动了,丁雨山和高凡身上也湿透了。
“够了,我们不可能再找到水月了,她没有生还的可能。”丁雨山轻声地说。
我猛地摇了摇头说:“不,她不会死的,我要等她回来。”
“你疯了,快点回去吧。”
丁雨山和高凡抓住我的肩膀,想要把我拉回去。我回头看着大海,努力要挣脱他们的手,但我已经浑身虚脱了,实在拗不过他们,只能被搀扶着回到了客栈。
琴然和苏美正在客栈门口等着我们,清芬、小龙还有阿昌也在大堂里,看到我们的样子都被吓坏了。阿昌端出了姜汤,然后就进去烧洗澡水去了。
琴然和苏美在喝过姜汤之后,就先去浴室洗澡了。我呆呆地坐在餐桌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的样子一定非常吓人,没人敢和我说话。过了一会儿,阿昌给我端了一碗热粥,当时我就像个疯子,端起饭碗就吃了起来。
半小时后,琴然和苏美从浴室里出来了。丁雨山叫我也去洗澡,但我摇了摇头,直盯着琴然的眼睛:“你们为什么要去海里游泳?”
“我......水月她......我......”
她的头发上还冒看热气,表情看起来非常害怕,已紧张地说不出话了。
“是水月提出要去游泳的。”苏美替她回答了,“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客栈里实在太闷热了,我们三个人都热得吃不消了,所以水月才说要去游泳的。”
“难道你们不知道上次我遇到了危险吗?”
“我和琴然当时也说了,但水月说关于海里有危险的传说,都是当地人用来吓唬小孩子的。”说到这里,苏美瞟了丁雨山一眼,看到他面有愠色,继续说下去:“水月还说,你上次遇险是因为游泳水平太差,游到深水区自然会有危险。”
“难道你们游泳就没有危险吗?”
洗完澡的苏美似乎已经缓过劲来了,她有些激动地说:“我们三个不但是大学同学,而且还是小学和中学的同学。我们小时候都在少体校里练过游泳,水月还参加过全省的专业比赛。高二以后,每年的暑假我们都会去普陀山或嵊泗游泳,在海里游上几千米不成问题。像今天这样的意外,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过。”
“任何人都逃不了,任何人都逃不了。”
高凡的脸色苍白,喃喃地唠叨了起来。
“谁都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琴然终于说话了,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和苏美搂在一起哭着说,“水月不可能抽筋的,去年她在普陀山游了两个小时都没事,今天却只游了不到十分钟。”
“别说了,我们谁都受不了。”
虽然自己也流着眼泪,但苏美依然在安慰着琴然,两个劫后余生的女孩互相搂着走上了楼梯。
就当空气即将窒息之时,小龙忽然叫了起来:“昨天我就知道她要死了!昨天我就知道了!”
“别乱说!”
清芬赶紧捂住了儿子的嘴巴。
我看着小龙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昨天半夜里,水月来到我房间里时的忧伤和眼泪。当时,她说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来自山顶和大海里的子夜歌——那不就是海底的死亡召唤吗?
难道这一切早就注定了?
我再也不想呆在大堂里了,也没有去浴室洗澡,而是快步冲上了楼梯。
终于回到了自己房里,只感到整个肉体和灵魂都快崩溃了。匆匆地换掉湿衣服,我趴在窗台上喘息着,抬起头又看到了黑色的大海。
水月正在海底......
我仔细地回想着与水月有关的一切,尤其是她昨天的那些反常举动。忽然,我的目光落到了旅行包,瞬间我的眼前浮现起了清晨的那一幕,水月穿着古老的戏服,就像古人一样站在床边。当时她的样子非常奇怪,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也许,这是某种暗示——死神的暗示。
我立刻打开了旅行包,把木匣放到了床上。我呆呆地看着这只古老的木头盒子,里面藏着一套漂亮的戏服。这只木匣寄托了一个叫田园的女人临死前的遗愿,也正因为这只木匣,我才会来到幽灵客栈这鬼地方,遇见并深深地爱上了水月。一切都因为这只木匣,因为木匣里的那套戏服。
小心地打开木匣的盖子,那泛着丝绸光泽的女褶,一下子跳进了我的视线。眼前又晃起了水月穿着这件女褶,挥舞起水袖的迷人身姿。而现在她正躺在冰凉黑暗的海底。
是这套戏服带走了水月。
我必须要惩罚它。
这时我再一次丧失了理智,找出了一只打火机。一点蓝色的火苗从打火机中喷出,像毒蛇口中的信子一样,接近了女褶的下摆。
我产生了一种谋杀的感觉。在我的眼睛里,这火苗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团熊熊烈焰,燃烧着整座幽灵客栈。
就在打火机即将烧到女褶的关头,窗外突然吹进了一股冷风,把火苗吹灭了。
风里夹杂着雨丝打在我的脸上,那件女褶仍在我手中完好无损。我有些傻眼了,跑到窗前关上了玻璃,这回不会再有风了。
又一次打亮火苗,缓缓靠近了女褶,这一回它将在劫难逃。
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从外面响起,我的手不由自主的一抖,打火机的火苗又熄灭了。
那可怕的叫声让我的心都提了起来,一时间整个脑子全乱了,我匆忙地把戏服塞回到了木匣里。
循着那尖利的声音,我冲进了走廊边的一个空房间里,清芬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小龙正吊在天花板上。
他上吊自杀了。
但小龙的双腿还在乱蹬着,地上还有一个被踢翻的椅子,看来他刚刚吊上去。我立刻踩在椅子上爬上去,死死地抱着他的腰。这时高凡和丁雨山也冲了上来,三个人一起动手,才把小龙从绳子上弄了下来。
在母亲凄惨的哭泣声中,小龙自己咳嗽了几下,就悠悠地醒了过来。他看了看母亲,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清芬趴在床边不停地自言自语着,似乎是在问儿子为什么要上吊。
忽然高凡说话了:“是不是因为今天出了水月的事情,刺激了他的精神?”
“我不知道,过去这孩子也有过悲观厌世的情绪,但我没想到他会走这一步。”清芬抹了抹眼泪说,“也许是因为他的病,这该死的病从一出生就伴随着他,始终都没有办法治好,让他产生了绝望的心理。”
高凡点点头:“对,再加上这孩子一直都神神鬼鬼的,经常说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和幻影,结果使他在精神和心理上,出现了某些问题。”
我一声不吭地冲出了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然而,当目光落到床上的木匣时,我却傻眼了——木匣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我猛地端起木匣看了看,又趴到床脚下仔细地寻找了片刻,哪里还有什么戏服的踪影!
我感到脖子上凉凉的,抬起头看了看窗户,一阵阴冷的风正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不对,刚才我特地把窗户给关牢了。我又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但还是一无所获。可戏服不可能自己长脚跑了的,难道有谁进来偷走了戏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大海中的那一幕。我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一直都浸泡在海水里,不停地划动着手臂向前游去......
傍晚六点,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来到大堂。除了清芬在房间里守着小龙以外,其他人都坐在餐桌边等着我。
大堂里白色的灯光微微摇晃着,让每个人都显出一股死人般的脸色。我缓缓坐在了高凡的身边,对面坐着琴然和苏美,她们看起来还惊魂未定。
忽然,我看到一个女人走下了楼梯口,幽灵般出现在众人的目光下。
“秋云!你怎么下来了?”
丁雨山显得非常意外,高声叫了起来。
“我已经知道今天的事了。”她冷冷地回答,走到餐桌的另一头,坐在了丁雨山的对面,“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我当然应该下来过问。”
“你是谁?”
说话的是琴然,她盯着秋云的眼睛问道。
丁雨山代秋云回答了:“她才是幽灵客栈真正的主人。”
“可我们从没见过她。”
“那是因为你们观察地不够仔细,我一直都住在你们的楼上。”秋云呡了呡嘴唇说,“行了,别问这些废话了,说说现在怎么办吧。”
大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每个人都阴沉着脸。还是苏美打破了沉默:“我们要不要报警?”
丁雨山冷冷地回答:“当然可以报警,但又有什么用呢?能使水月起死回生吗?”
“不!”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只要尸体还没有找到,就不能说她已经死了。”
“难道你以为她还活着吗?”
我不愿意承认水月出事的事实:“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够了,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幽灵客栈原有的宁静就被打破了,并且出现了许多奇怪的现象。”
“丁老板,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给幽灵客栈带来的厄运?”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高凡突然说话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只是想找出原因。”
“原因?也许你们比我更清楚。”
我的目光对准了秋云。
她避开了我的眼神,淡淡地说:“行了,饭菜都快凉了。”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埋头吃起了晚饭。但我的心里就像压了块铅一样,扒了几口饭就吃不下了。只要一想起水月还躺在冰凉黑暗的海底,我就难以安心。我第一个离开了餐桌,匆匆地跑上了二楼。
毕竟在海水里泡过了,晚上我洗了一个澡,蜷缩在浴室的热水中。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水月的脸,她正在看着我,在那片黑暗的海底。我不敢想像,她将在黑暗的海水中度过今晚。她现在一定感到非常寒冷,非常孤独,她渴望我的手能搂着她的肩膀,为她驱散所有的恐惧。
我能做到吗?
忽然,我感到那片海水又吞噬了我,淹没了我的头顶,在黑暗的深处长着无数水草,纠缠着我的双腿,一直把我拉到深深的海底——我看到她了。
在一片白色幽光的笼罩下,水月正安详地看着我。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突然,我从木桶里弹了起来。刚才怎么了?我差点在盛满热水的大木桶里淹死了!
回到自己房间后,再想想刚才浴室中那一幕,不禁让我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这客栈中真蕴藏着某些东西吗?
忽然,我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原来是秋云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进了?”
“刚洗完澡?”
对,我的头发上还冒着湿润的热气:“是,还差点在浴室里淹死。”
“水月出事了,你一定很伤心吧?”
“没错,我非常伤心。但这与你无关。”
“周旋,说真话,现在很难再找到你这样的好男人了。”这时候,她缓缓地靠近了我,“水月喜欢上了你,她的眼光确实不错。”
“别说了,求你了。”
“不,我要说下去。我有一种感觉:水月的出事不是偶然,绝对与你来到幽灵客栈有关。”
“也许是吧。但我爱她,非常爱她。”
秋云冷冷地说:“可你们只认识了七八天。”
“这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爱。我告诉你,我一定要找回水月,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不,你会后悔的。”
秋云扔出了这句话,就悄然离开了。
我闭上眼睛在床头摸索着,忽然手里抓到了一个塑料的东西,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电视机的遥控器。我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其实我哪有什么闲心看电视,纯粹是为了打发心中的苦闷。荧屏里是当地电视台的节目,正当我要调台的时候,窗外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雷声,电光划破了黑暗的夜空。
就在雷声响起的一瞬间,电视画面抖动了起来,喇叭里的声音也有了些异样。画面越来越模糊了,无数的白点在荧屏上闪烁飞舞,看起来就像一群夏夜里的虫子。突然,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电视里。
我连忙揉了揉眼睛,渐渐地看清了那个身影——穿着戏服的女子。
虽然画面不停地抖动,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脸,脸上抹着粉色的戏妆,只能看到一双朦胧的眉眼。更让我吃惊的是,她身上穿整套的行头,和我木匣里的戏服一模一样。
难道这套戏服跑到电视信号里去了?
正在我嘴唇发抖的时候,耳边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洞萧声。我确定这声音是从电视机喇叭里发出的,电视里的女子轻启红唇,幽幽地唱出了戏文。她身后是一片素雅的舞台背景,似乎是用工笔画着花园的装饰。她的体态窈窕迷人,戏服正好烘托出她的高雅气质,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的神情,美目流连,恬然纯洁,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在萧、笙、笛、筝的伴奏声中,我渐渐听清了那古老的曲调,配着女子“伊伊呀呀”的戏文声,如一团轻烟般充满了我的房间。
我轻轻地叫了出来:“子夜歌?”
这时我听出来了,电视机里放的地方戏曲,正是底楼电唱机里放过的“子夜歌”唱片。
难道是雷电的磁场,使电视信号受到了干扰,从而使某种画面跳到了我的电视机里?
我拿起遥控器要关掉电视,但荧屏里的女子依然在低吟浅唱,似乎电视机已不听遥控器的指令了。我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索性拔掉了电视机的电源线。
电视机终于被关掉了。
我长出一口气,耳边却仿佛还能听到子夜歌的回音。窗外的雷声渐渐平息了,我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在黑暗的房间里踱着步,口里轻声地念叨着水月。当我躺到床上时,泪水已经流满了脸庞。
为什么被淹死的不是我?
我闭上眼睛,被黑暗的大海所吞没......
叶萧,这是我的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夜。
当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有亮,但雨已经停了。也许是昨天在海里游泳的缘故,我只感到浑身酸痛。我艰难地伸展着身体,快步跑出了房间。
在楼下吃完早饭以后,我回到了房间里给你写信。
今天的信又是一气呵成,几个小时就写了那么多字。但是,再多的字都写不完我0的恐惧和痛苦。叶萧,我想你可以理解我的。
最后再说一遍:我爱水月。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当周寒潮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再度回忆起往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幽灵客栈,用颤抖的笔尖给叶萧写信。
他用双手支起身体,看了看窗外浓密的绿叶,昨晚一夜的雨水,使这些叶子显得更加妩媚。忽然,周寒潮感到一阵温热,记忆像地下的涌泉喷射了出来——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知青岁月,周寒潮他们住进了幽灵客栈,准备要在海边的荒地开垦。没过几天,被他们重新打扫一新的客栈,变成了西冷公社的集体宿舍。幽灵客栈的名字也被改掉了,但大家还是习惯叫它原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