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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6:49

那个新兵小声问:“周哥,你怎么没买呀?”

我说:“太贱了。”

他愣了愣:“是太贵了吧?”

我转过头来,大声对他说:“我是说我太贱了!”

他弄不清怎么回事,不敢再做声了。

吉普车恼怒地朝前冲去。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黑暗像个巨大的口袋,慢慢收口,终于把我的大尾巴吉普车吞噬了。

刺眼的车灯照在前面的路上,像一张摇摇晃晃的苍白的脸,它没有五官。远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的心就像一辆急速奔驰的车,突然撞在了一个冰冷的秘密上———她说过,有一年秋天她曾经在这条公路上见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别人驾车,第二次是我自己驾车!

前些日子我遇见她,是股长开车,而这次,是我开车!

她还说,第二次我还停下车来跟她说话了,问她记不记得我……

这仿佛是一场电影,放映员把前后的顺序弄颠倒了。我傻傻地回味着,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感觉到了某种深邃的恐怖。

在退伍回家的前一周,我又去了一趟怀仁县。

这次我坐的是长途公共汽车,穿着便装。

我在她卖苹果的那个地方下了车,然后走下公路,穿过树林,走向那个村子。我断定她家就住在那个村子里。

在村口,我遇见了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他推着自行车正要骑上去,我拦住了他,说:“兄弟,这村子有没有一个叫三郎的女孩?”

他打量了我一下,问:“你是谁呀?”

“我是她的一个朋友。”

“她死了。”

我一惊:“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了吧。”

“请你告诉我具体的日子!”

他想了想说:“1991年8月份。”

也就是说,她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没有死。可是,前些日子我明明又见到她在公路旁卖苹果了啊!

那个小伙子推着自行车走了。

我又叫住了他:“兄弟,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那个小伙子没有停下来,他一边走一边说:“她家给她找了个男人,邻村的,她不愿意,和父母吵了起来,被赶出了家门,不久,公安局就来人了,说他们在河里捞上了一具尸体……”

路遇(4)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那个村子的。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山西,回到家乡的。

三郎成了我青春期一个黑暗的谜。我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情,独身一人的时候,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忽然想起那片灿烂的油菜花,想起她那双眼睛。

直到有一天,我在媒体上看到了几则很玄的报道,好像一道闪电穿越宇宙,击中了我的大脑:

※1994年初,一架意大利客机在非洲海岸上空飞行,突然,它从控制室的雷达屏幕上消失了。正当地面上的机场工作人员焦急万分之际,客机又在原来的天空出现,雷达上的讯号又恢复了。

最后,这架客机安全降落在意大利境内的机场。然而,客机上的机组人员和315名乘客,并不知道他们曾经“失踪”过。

机长巴达里疑惑不解地说:“我们的班机由马尼拉起飞后,一直都很平稳,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不过,事实却不容争辨:到达机场时,每个乘客的手表都慢了20分钟。

对此现象,专家们认为惟一的解释是:客机在“失踪”的一刹那,进入了一种“静止”的时间。

※随着前苏联的解体,一些机密文件不断面世,科学家查阅到其中有时光倒流的内容。

1971年8月的一天,前苏联飞行员亚历山大·斯诺夫驾驶米格21型飞机在做例行飞行时,无意中“闯入”了古埃及。于是,他看到了金字塔建造的场面———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中,一座金字塔巍然矗立,离它不远,另一座金字塔刚刚奠起塔基……

※1990年9月9日,在委内瑞拉的卡拉加机场的控制塔上,工作人员突然发现一架早已淘汰了的“道格拉斯”型客机飞临机场,而机场的雷达根本找不到这架飞机。

机场人员说:“这里是委内瑞拉,你们是从何处而来?”

飞行员听罢惊叫道:“天哪!我们是泛美航空公司914号班机,由纽约飞往佛罗里达州,怎么会误差2000多公里,飞到你们这里来?”

接着,他拿出飞行日记给机场人员看:这架飞机是1955年7月2日起飞的,时隔35年。

开始的时候,机场人员以为飞行员是在开玩笑。后来经电传查证,914号班机确实在1955年7月2日从纽约起飞,飞往佛罗里达,突然途中失踪,一直找不到,机上的50多名乘客全部都赔偿了死亡保险金。

这些人回到美国家里,令家人大为震惊。他们的亲人都老了,而他们却和当年一样年轻。美国警方和科学家专门检查了这些乘客的身体和证件,承认这是事实。

我知道媒体并不可信。有时候,谣言就是他们造出来的。

但是,这一次我相信了他们。

只有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地解释三郎的事情:也许,我和她第一次相遇,对于她来说,是第三次相遇!

还有一个诡秘的佐证:我和她第一次相遇(或者是第三次相遇)的时候,车上的电子表显示的是00∶00∶00。

第104天

一般说来,女人都不敢杀鸡杀鱼。这些血雨腥风的活,总是由男人操刀,女人只是扎着漂亮的围裙掌勺。不过,葛麦的太太似乎不一样。

第104天(1)

一般说来,女人都不敢杀鸡杀鱼。这些血雨腥风的活,总是由男人操刀,女人只是扎着漂亮的围裙掌勺。不过,葛麦的太太似乎不一样。

她从来不做饭,但是她嗜好杀生。

葛麦是秋天结的婚,已经三个月了,他发现,每次她剁下鸡头或者剖开鱼膛,都显得十分快慰,有点像……男人做爱时的表情。

葛麦感到,太太的心理素质极其强固。仅此而已。

有一次,葛麦正在看电视,突然太太朝着墙角瞪大了双眼。

葛麦顺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只老鼠。它像箭一样从A点射向Z点,中途突然停顿,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珠转来转去。

惊喜的表情定格在太太脸上,她慢慢地抬起脚来,无声地摘下一只拖鞋,突然甩过去,竟然准确地砸在了老鼠身上,它四爪朝天,抽搐了几下,毙命了,没出一滴血。

葛麦瞠目结舌。

我们可以把这个事件看成偶然,比如,有时候我们查字典,一下就翻到了那个字。

但是,葛麦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太太能够打中这只老鼠,绝对不是碰巧,而是跟技术有关。

他分明看到,拖鞋的落点是老鼠前面大约三尺远的地方。在她突然举起手的时候,老鼠蓦地朝前冲去,而拖鞋在空中飞翔的时间正好和它奔跑三尺远的时间相等。

所以,葛麦认为这个偏差是有预谋的。

有人做过一个小范围调查,92%的女人都爱猫,99%的女人都怕老鼠———不过这个调查是四年前的事了。

葛麦的太太算是那1%。

她不但喜欢杀鸡和杀鱼,还喜欢打苍蝇和蚊子。后者可能跟女人爱干净有关。

有时候,葛麦偶尔在家里发现了一只蚊子,肯定不打,而是马上跑到电脑前,把她叫过来,由她打碎它。

葛麦最早感觉到恐怖,是因为一条金鱼。

这天,葛麦在单位加班,很晚才回到家。他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血腥气。

他走进卫生间,看见太太满手鲜血,正在杀金鱼。

那是葛麦的金鱼,他结婚之前就养它,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了。它像拇指一般大,葛麦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拇指姑娘”。它通体黄色,有黑色的斑纹,十分漂亮。它每天在玻璃缸里无声地游来游去,寂寞而绚丽。

目前,“拇指姑娘”肚子被太太用剪刀剪开了,它在雪白的瓷砖地面上一下下甩着尾巴。它的眼睛像平时一样睁着,静静地望着这个巨大的世界。

葛麦没想到,“拇指姑娘”那么娇小的身子竟然有那么多的血。

太太有些不自然地望着葛麦。

最近几天,她一直在家养病。

她在一家服装公司工作,整天在外面奔走,通过一张嘴游说客户,为公司签下一张张订单。当然,利润跟她没任何关系,她只是通过业绩,提升自己在公司内的竞争力,巩固这份职业和薪水。

对于她,嘴是最重要的。

可是几天前,她突然说不出话了。医生诊断她得了喉炎。

葛麦没有恼怒,只是有些疑惑,他问太太:“你杀它干什么?”

太太指了指那条金鱼,又指了指她的胸口,似乎有很重要的理由。但是,喉炎免除了她的辩解。

这天晚上,月亮很圆。可是,葛麦睡不着了。

他猛然意识到一个十分可怕的问题———结婚以来,太太好像隔几天就要杀死一个活物!

是的,没错儿!

她下班回家,总是要买回一些活物来,比如鸡、鸭、鹅、兔子、鱼、螃蟹、王八、牛蛙、长虫……很少间断。

每次都是她操刀,动作异常麻利。

有一次,她竟然买回一只羊羔。其实,说那是一只羊羔有些勉强,它的个子已经挺高了,应该叫“小羊”。葛麦至今记得,它身上的皮毛洁白,声音娇嫩,像个很干净的小学五年级女生。

太太杀它的时候,费了很大劲。这只羊羔似乎预感到死到临头了,它撒开四蹄,在厨房里奔跑起来。它的力气竟然很大,撞翻了沙锅和五公斤的啤酒桶。

太太虚晃两下,就把它扑在了身下。

她蹲在地上,把它夹在胳膊和大腿间,它就一动不能动了,只听它无望地“咩…咩…咩…”,那声音极像一个小孩在叫:“妈…妈…妈…”

太太一刀就刺穿了它的脖子。娇滴滴的鲜血喷射出来,染红了它稚嫩的皮毛。

而最近几天,太太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门,于是,金鱼死了……

转眼一周过去了,太太的病依然不见好。

她一天比一天变得精神恍惚,性情焦躁,不是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就是黑夜里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

葛麦感到,太太越来越陌生。

他试图跟她谈一谈,可是,她却说不出话来。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加紧为她四处求医问药。

这天早上,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葛麦:“晚上买一只鸡回来。”

晚上,葛麦买回了一只煺了毛的白条鸡。他是在钻她的文字空子,故意跟她耍赖皮,他想试试她到底会怎么样。

她见葛麦买回了一只白条鸡,脸一下就白了,接着就“呜哩哇啦”地怒吼起来。很快她就住口了,痛苦地咳嗽起来。

第104天(2)

葛麦抱住她的肩,想哄逗哄逗她,却怎么都提不起情绪,只是解释了几句。说他路过自由市场,都收摊了,只有卖白条鸡的……

过了好半天,她似乎平息了怒气,坐在沙发上愣神。葛麦就趁机钻进厨房,去做饭了。

他做的是小鸡炖蘑菇。太太没有吃一口鸡肉,只是喝了点汤。

夜里,没有月亮,刮起了大风。

葛麦没有睡着,他张大两只耳朵,捕捉太太的鼻息。

太太没有一点动静,似乎睡着了。葛麦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有些淡淡的失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半夜,他被一阵古怪的声音惊醒。那是磨刀的声音:“哧———哧———哧———”很孤单,很缓慢,像一个老人的心事。

葛麦仰面躺着,他没有转头,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朝太太摸了摸———身旁空着。他的心一下就失重了。

她在干什么?

他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风声一阵比一阵紧。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那磨刀声终于停止了,太太好像有些疲惫地站了起来,慢腾腾地迈步了。她的脚步声很轻,无疑光着脚。

她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又从那个房间走到这个房间……

天冷了,家里的蚊子和苍蝇都灭绝了,再没有可以杀戮的活物了。

想到这里,葛麦打了个冷战。

终于,她朝卧室走过来。虽然没有月亮,葛麦还是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他想起那三尺远的预谋,不由全身发软。他觉得他不是她的对手。他用手紧紧抓住棉被,在黑暗中眯缝着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停在床前,仔细端详这个佯睡的男人。

葛麦的神经就像拉到了极限的弹弓,微微颤抖着,眼看就要崩断了。

终于,她说话了,她的声音哑得像个男人:“杀……”接着,她猛抖一下,就慢慢地倒了下去。

葛麦感到不对头,爬起来,颤巍巍地打开灯。

在惨白的灯光下,他看见一把尖刀插进太太的心窝,血汩汩地淌出来。她双眼颤颤地盯着他,那表情好像是狂喜,又好像是盛怒……

这个女人的自杀很蹊跷。

医生解释不了,警察解释不了,她的父母也解释不了。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一年后,葛麦又结婚了。他的新太太是个心理专家,他跟她学到了一个很新的词:职业恐惧。

她说:“你前任太太的死很可能跟职业恐惧有关。这种心理疾病很普遍,严重者在现代女性中占1%。”

葛麦认为她只说对了1%。

假面舞会

每一场假面舞会,都有一个女性神秘失踪,但是却没有人察觉……

假面舞会(1)

这是袁小绛第一次参加假面舞会。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偷偷来的,又新奇,又紧张。

入口有个告示,每个人只许买一张面具。她选了一张相对漂亮一点的面具,是个女妖,面色惨白,嘴唇血红。

接着,她跟随侍者,顺着狭长而陡峭的楼梯走下去。

舞会早就开始了,她是最后一个入场的。

这个地下酒吧很宽敞,很幽暗,到处都闪烁着荧光,显得光怪陆离。黑糊糊的角落,偶尔还冒出阵阵白烟。音乐狂乱,震耳欲聋。人们穿着各种古怪的服装,戴着各种诡异的面具,发疯地扭动着身体,陷入暂时的虚构中。

广告说,这是一场“男人最酷女人最炫”的派对,鬼知道面具后是一张张什么样的脸。

袁小绛的亢奋被点燃了,跟着大家一起劲舞。

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痛快,全身的骨肉都散成了音符,在抖动,在飞翔。谁都想不到,妖女包藏的是一个内向、敏感、保守的女孩。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迪斯科戛然而止。

大家意犹未尽地停下来,纷纷回到座位上。袁小绛注意到,有一个男人没有戴面具,他坐在最深的角落里,不抽烟,不喝酒,就那样默默地观看。

全场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实的。

袁小绛走过去,坐在这个人旁边。她看见,他手里拿着两张面具,一张是猫脸,一张是狗脸,不禁疑惑起来———每个人只能买一张,他怎么有两张?

这个桌上,只有他和她两个人,袁小绛以为他会搭话,可是他看都不看她。她有些无趣,就跟侍者要了一杯冰水,一口接一口地喝。

换了一曲高雅的华尔兹。

袁小绛隔着面具四下张望,搜寻舞伴。今天,她要彻底体验一下相反的性格。

她想找一个面具最丑的男人。终于,她找到了。那个人孤独地坐着,戴着一张恶魔面具,脸是绿色的,眼圈黑得像熊猫,参差的牙齿刺出来。看上去,他很魁梧。

当袁小绛站起身走向他的时候,突然,旁边那个露着脸的人说话了:“小姐,小心点。”

袁小绛回头看了看他:“你说我吗?”

他的眼睛依然不看袁小绛,还在舞场上警惕地瞄来瞄去,声音很低地说:“今晚上,这酒吧里有一种反常的气息……”

“为什么?”

他终于转过脸来,扬了扬手中的两张面具,说:“这张猫脸是我买的,这张狗脸是我捡的。”

“什么意思?”

“这些面容恐怖的跳舞者中,有一个人……没有戴面具。”

一对对舞伴已经下了舞池。袁小绛的双眼迅速在全场扫视了一圈,然后真诚地说:“你敏锐得像个警察。”

“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传说?———每次的假面舞会,都会少一个女孩。”

“没有。”

“几乎每一个参加假面舞会的人,都不想让熟悉的人知道,都是单独一个人来的。而且,舞会乱哄哄,大家互相都不认识。因此,谁都没有发现这个可怕的秘密。”

“这些女孩都到哪里去了呢?”

“被一个男人带走了。当然,她们再也回不来了。”

“他带走的都是什么样的女孩?”

“最后一个入场的。”

袁小绛马上觉得,这个男人是在逗自己。

“女孩为什么跟他走?难道他有迷魂药?”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反正女孩总会顺从他。接下来的过程几乎千篇一律———他和她开车去野外做爱。一路上,那个男人一直没有摘下脸上的面具。最后,他们在一片树林旁停下车,开始拥抱,开始亲吻。女孩伸手摘对方那恐怖的面具,他一动不动,让她摘。可是,她在他的脸上摸索一阵子,必定惊叫出来———因为他什么都没戴,那面具就是他的脸!”

“你是说,那个男人今天就在场?”

“我想是的。所以,你最好把面具换一换。”他举了举他那张猫脸面具。

袁小绛犹豫了一下,接受了他的建议,轻声说:“谢谢你啊。”

她刚要走开,突然产生了一个恶作剧的想法,回身说:“要是你戴上我这张女妖面具,他能怎么样呢?”

他愣了愣,说:“我真想试试。”

袁小绛戴上了猫脸面具,感到安全多了。她走到那个“恶魔”面前,主动邀请他跳舞。

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两个人一起下了舞池,搭肩勾背,翩翩起舞。他们似乎都沉浸在了优美的旋律中,谁都没有说话。

袁小绛不太相信那个传说,不过,她还是警觉地打量了对方几眼。

尽管灯光很暗,但是,她肯定对方戴着面具。她隐约看到了面具边缘有一圈黑糊糊的缝隙。

她放下心来。

他的眼珠似乎有些阴郁,轻飘飘地在舞场上瞟来瞟去,好像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

“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袁小绛终于问。

他迟疑了一下,说:“唉,不好意思,我刚刚买的面具在楼梯上弄丢了……”

袁小绛猛地停住了舞步,盯住他:“面具不是在你的脸上吗?”

“噢,这是我原来的。”

接着,他带动她继续跳。

假面舞会(2)

“一会儿,你出去找一找。”袁小绛低低地说。

“其实,我是在找一个女孩。”

“什么女孩?”

“她戴着一张妖女面具,转眼就不见了。”

“你找她干什么?”

“她是最后一个入场的……”

她又一次停住了舞步,盯住他:“这有什么关系吗?”

“也许,她捡到了我的面具。”

突然,他望着一个地方,眼睛直了,一双大手微微痉挛起来。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刚才那个男人戴上了她的女妖面具!他的脸正朝着这里,一动不动,像个木乃伊。

地上好像响起了惊雷,地下都微微地抖动起来。“恶魔”男人的一双大手抖得更厉害了。

袁小绛松开他,用手扶住了额头。

他终于把目光收回来,多疑地问:“怎么了?”

“对不起,我有点头疼……”

“没关系,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袁小绛转身离开他,快步回到刚才那个男人跟前,心都要蹦出来了:“快把面具摘下来,离开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他摘下面具,紧紧地盯着她。

“你说对了,那个可怕的人就在今天的舞会里!”

她一边说一边摘掉面具,扔在地上,快步朝出口走去。他跟在她身后,追根究底地问:“是不是刚才跟你跳舞的那个人?”

“就是他!”

到了出口处,袁小绛回头看了看,那个戴恶魔面具的人似乎发现了破绽,他在纷乱的人影中死死盯着她,径直走过来。

她恐惧到了极点,顺着狭长而陡峭的楼梯飞快地爬上去。外面下雨了,电闪雷鸣。这时候已经快午夜了,门口没有一辆出租车。

那个像警察一样敏锐的人跟着她爬上来,大声问:“你有车吗?”

“没有!”

他大步朝一辆轿车奔过去,同时掏出遥控器打开了车门,头也不回地说:“上车,我送你!”

袁小绛风忙火急地钻进了他的车。

她从车窗望出去,那个戴恶魔面具的人已经从地下酒吧爬出来,正在雨中东张西望。他的脸在路灯下令人毛骨悚然。

谢天谢地,车开走了。

袁小绛仰在座位上,长舒一口气,倦倦地说:“对了,你把我送到美术学院家属区大门口就行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大声说:“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有的人戴着面具,你以为他没戴;有的人没戴面具,你却认为他戴着!”

袁小绛惊魂未定地闭上了眼睛。

他可能看到了,没有再说什么。

袁小绛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那张恶魔面具:绿色的脸,黑黑的眼圈,长短不齐的牙……

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她突然睁开眼睛,问:“你来参加假面舞会为什么不戴面具呢?”

车颠簸起来,他全神贯注地抓着方向盘:“谁说我没戴?”

实际上,袁小绛刚刚问出口,就看到了一个可怖的事实———车已经开到了野外!她惊惶地问:“你干什么!”

“这张脸就是我的面具。”他一边说一边把车停在了一片黑糊糊的树林旁。

又一个惊雷。

袁小绛呆呆地看着他。

他低低地说:“是我,每次都在假面舞会上带走一个女孩。”

看不见的女婿

从表面看,这是一个正常的家庭:一男一女,丈夫早出晚归,媳妇在家缝衣做饭……实际上,所谓的丈夫根本不存在。

看不见的女婿(1)

我的老家在绝伦帝小镇,位于中国最北部,那地方冰天雪地,天蓝地白。

我26岁那一年,姑奶死了。

在我的记忆中,她黑衣黑裤,脸色纸白。

她的小脚像两只粽子,常年盘腿坐在土炕上,抽一根长长的烟袋。

那土炕上铺着秫秸席子,已经磨得发红,缝隙是黑黑的污垢。

她的眼睛很威严,甚至有点恶毒的味道。她一辈子遵从旧时代的重重礼数,老了之后,立下的规矩繁多,她的儿孙、媳妇都很怕她。

姑奶家住在一个叫巨龙的屯子,离绝伦帝小镇30里路。我赶去了。

我很不喜欢中国式的葬礼,把悲痛都冲淡了,只剩下怪诞和恐怖。

我早就叮嘱过亲友:我死去的时候,绝不要给我送花圈,更不要举行任何传统葬礼的仪式,只在我的身旁摆上鲜花。只要表情肃穆就行了。至少不要笑。

姑奶家住在屯子的最东头,高高的院墙上已经支出一根长长的竹竿,上面挂着白花花的纸,那应该是74张,象征死者的年岁。白纸被风吹得“啪啦啦”响,好像告诉外人,这一家有人去世了。

我进了大院,看见院里已经搭起了灵棚。有人出出进进,那都是亲朋近邻。

空荡荡的大院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口大花头棺材,上面画着《二十四孝图》,“投江寻父”、“卧冰求鲤”、“子路负米”、“黄香扇枕”、“陆绩怀桔”、“老莱娱亲”、“哭竹生笋”、“郭巨埋子”……

表叔、表姑等都披麻戴孝,全身白素,个个脸色阴沉。

他们把我接进了堂屋。

堂屋很深,有点暗,我看见姑奶躺在地上。

她的身上穿着咖啡色丝绸寿衣,脸上盖着黄表纸,脚上拴着绊腿绳,苍白的手上拿着打狗棍子和打狗干粮。

按照规矩,她的嘴里还应该含一枚铜钱,叫压什么钱。

我一进这个大院,就有一种压抑感。

我对丧事一点都不懂,帮不上任何忙,就一个人站在了院门外,想清净一下心神。

顺着土道朝屯子里望去,我想起了田改改,她家住在屯子最西头,她说话小声小气,总是很怯懦的样子……

由于我经常来姑奶家,她母亲很喜欢我,甚至当着田改改的面说过:“我家改改长大后,要是能找到你这样的小伙子,那就是福气了。”

后来,我经常梦见她。几年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天亮之后,要入殓了。姑奶被抬出了堂屋。她的脸上罩着一块黑布,意思是不能见天日。

表姑跪在棺材前头,尖厉地喊了一声:“妈!———”接着儿孙们就哭声了一片。

几个壮汉要钉棺材了。

长长的洋钉。

他们钉棺材的南头,执事就喊一声:“你朝北躲呀!”

他们钉棺材的北头,执事就喊一声:“你朝南躲呀!”

红白事,人总是乱哄哄的。

天快黑的时候,来了一个男人,个子很高,他好像也是来吊丧的,但是他一直站在院子一角,不见他行礼,也不见他磕头,他一直在看那口大花头棺材。

我注意观察,似乎没有人认识他。

表婶的胆子很大,天黑之后,她守灵。我想体验一下,就来到院子里,跟她坐在一起。

我知道,守灵只是一种形式,惟一要做的实际事情是防止小猫小狗小鸡之类的从棺材附近走过,怕死人“借气”诈尸。

大家累了一天,都睡了。谁家的狗在闷闷地叫。

有风,院墙外的白纸在黑暗的半空中抖得更厉害了:“啪啦啦,啪啦啦……”

棺材头摆着供品,点着长明灯。

那是一个小小的盘子,里面盛着油,一根棉花捻儿伸出来,火如豆,在风中闪跳,忽明忽暗。

表婶在棺材前的盆子里一张张烧着纸。棺材已经钉上,现在我不知道姑奶的表情。

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了。我有点害怕,就和表婶唠嗑。

“那个田改改还在这个屯子吗?”

表婶愣了一下,说:“她死半年了。”

我有点震惊:“怎么就死了?”

表婶叹口气,对我讲起来。

田改改高中毕业之后,在土房土院土桌土椅的学校里当民办教师。

一次, 她被派到县城去学习,认识了一个外乡的男教师,那人姓姜。仅仅两个月的时间,她就深深爱上了他。

学习结束之后,各回各乡,音信渺茫。

那时候,只有村部才有手摇式电话机,田改改要给那个男教师打个长途电话,首先要接通绝伦帝小镇总机,再转县城总机。从县城总机,转那个镇的总机,再转那个屯子的电话,请求电话机旁边的闲人到学校找到他……

中间所费的周折,甚至不如步行去见面。

其实,她和他只是处于一种朦朦胧胧的关系,互相并没有公开表白。田改改根本不可能去找他。

如今,安全套成了贞洁最后的防护。那时候的男女之间却隔着山,像月亮一样含蓄,那时候的男人女人还会脸红。

田改改是一个柔弱、敏感、寡言的人。有一次,她终于壮着胆向父母吐露了一点她感情深处的秘密。

看不见的女婿(2)

她的父母听说那个姓姜的男教师家里很穷,立即拉下脸,严厉地警告她:这种关系不现实,今后你永远不要再见他。

田改改不敢反抗。从此,她陷入了单相思。

她家三间房,东西两个房间有两铺炕,她的父母跟她的弟弟田泉睡东屋,她一个人睡西屋。

一天晚上,停电了,田泉跟父亲割麦子还没有回来。田改改的母亲点着油灯纳鞋底。

田改改在西屋,应该是在看书。学校放寒假了,她一直呆在家里。

可是,母亲突然觉得西屋好像有说话的声音。

她放下手里的活,下了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听见田改改果然在西屋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跟谁说话。

母亲走过去,看见田改改一个人坐在炕上,正跟对面的唠嗑。而她的对面一个人都没有!

油灯闪闪跳跳,墙上的旧年画上,一个胖娃娃在傻呵呵地乐。柜子上花花绿绿的龙凤图案显得极其深邃。窗帘挡得严严实实。

“改改!”母亲大声喊道。

田改改小声对那个看不见的人说:“我妈来了。”然后,她一抬腿下了地,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低声低气地问母亲:“妈,你有事?”

“你在跟谁说话?”母亲严厉地问。

“……大周。”

哪里来了个大周?母亲连听都没听说过!

“大周是谁?”母亲惊怵地问。

“我女婿啊。”

“你结婚了?”

“你不知道?他不是你们做主给我找的吗?”她皱着眉,不解地看母亲。

母亲惊慌地把她拽进东屋,低声问:“他长得什么样?”她怀疑是屯子里哪个死去的男人附了女儿的身。

田改改回头看了西屋一眼,说:“高个子,大眼睛……”

接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妈,其实……”她好像怕母亲生气,不敢说下去了。

“其实什么?”

“……我对他的长相不太满意。太瘦了,皮肤还有点黑,嗓子也有点哑。他根本比不上那个人……”她说的“那个人”就是指那个姓姜的男教师。

她接着说:“妈,我可不是抱怨你。他对我也挺好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木头抱着走呗……”

母亲傻住了,女儿描述的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但是,从女儿的神态看,这个人确实是存在的,就坐在西屋的炕上。他是女儿的丈夫!

“妈,没什么事,我就回我的屋啦?”田改改试探着说。

“你,你回吧……”

田改改转过身,轻飘飘地走回了她的西屋。

母亲朝西屋看去,油灯光还在闪闪跳跳。

割麦子的父子终于回来了。

母亲没有说这件事。田泉才15岁,她怕他受惊吓。

田泉吃完饭钻进被窝睡着之后,母亲把门关上,吹灭了油灯,小声对田改改的父亲说了这件事。

丈夫趴在炕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烟袋,一言不发。

我听着表婶的讲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仅仅是这样一个故事并吓不住我,我的恐惧另有含义。

表婶专心致志地对我讲田改改,停止了烧纸。

风一点点大起来,那盏长明灯“忽”地一下灭了!

这时候,我感到一个小活物突然从我旁边冲出来,纵身一跃,跳上棺材,朝黑糊糊的猪圈方向窜去。

我吓呆了。

我不知道那是猫还是老鼠。不管它是什么,它都跳上了姑奶的棺材!

按照迷信的说法,姑奶借了气,就可能坐起来。

表婶急忙把那长明灯点着。

我和她都心照不宣地看那口大花头棺材,过了半天,终于没听见里面有任何声音。

表婶接着讲。

次日,田改改没来东屋吃早饭。

母亲走进西屋,见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西屋的炕上照镜子。

“改改,你怎么不吃饭?”

她不好意思地说:“妈呀,我都是嫁出门的人了,怎么还在娘家吃呢?晚上大周就回来,他给我带吃的。”

中午,田改改也没有吃饭。

到了晚上,她还是不吃饭。

父亲急了,走到西屋,大声呵斥她:“你想不想活了?赶快吃饭去!”

田改改怯怯地说:“他回来会生气的……”

父亲不再讲什么道理,抓住她的手腕,朝外拽。

田改改害怕地看着父亲,却死死地撑住门框不放手:“爸,求求你,你不能逼我呀。我不敢吃啊!……”她一边争一边哭起来。

……这天晚饭,田改改的父母和田泉都没有吃好。

天黑了,家家户户都睡了。

田改改的父母仔细听西屋的动静。田改改没有说话,好像在纳鞋底,“哧———哧———哧———”。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好像回来了什么人,她又开始说话了,就像夫妻间说话的那种口气。东屋的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一直听。

那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

接着,他们听见田改改在被窝里吃什么的声音,“喀哧喀哧”,好像吃胡萝卜。

又过了两天,田改改还是不吃一口食物,她好像要断绝人间烟火。

看不见的女婿(3)

她把自己平时舍不得穿的衣裳都拿了出来,一天换几次。她把自己打扮得鲜鲜亮亮之后,就坐在炕上发呆。

一到了晚上,她就嘀嘀咕咕地和那个人说话,说什么听不清楚。

这一天晚上,父母把她拉到东屋来,让她睡在他们身边。

她惊惶地说:“他会生气的!”

父亲说:“有事我担着!”

晚上,父亲和母亲睡在改改的两旁,把她紧紧夹在中间,没有一丝空隙。他们要看看到底能怎样。

第二天,东北那湿淋淋的红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田改改的父亲就醒了,他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在他和改改中间,空出了一个人的地方!

是改改把他挤走的?

是他自己睡着之后滚开的?

是夜里有一个人进来了,把他搬开,睡在了改改身旁?

连续几天不吃一粒饭不喝一口水,田改改瘦得像纸人一样。

可是,她脸上的脂粉却擦得越来越厚,眉眼却描得越来越黑,嘴唇却画得越来越红,显得极其恐怖。

父母套上马车,把她拉到绝伦帝小镇医院。

一个独眼医生给她看了看,诊断不出什么实质病,就给她打了点葡萄糖,嘱咐回家要好好给她加强营养。

回到家,田改改的父母几乎绝望了。

他们感觉西屋好像真的存在着一个男人,他隐了身,他们永远看不到他,只有田改改能看到他。不知他来自何方,不知他的名字,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似乎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陌生的气息,以及他瘦瘦的高高的影子。他似乎昼出晚归。

这一天,他们找来了一个跳大神的。那个人留着山羊胡子,眼睛滴溜溜乱转。

可是,他跟着田改改的父亲刚刚进了田家大院的门,突然返身就朝外走。

田改改的父亲追上他,不解地问:“你怎么不进屋?”

那个人慌乱地说:“你不要再找我啦!”

田改改的父亲苦苦拉住他,说:“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吧,我给你磕头都行!”

那个人的眼睛转了转,说:“老实告诉你,这个东西我治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可是谁高明呢?”

“……小蛇屯有个花大神,他行。”

小蛇屯离巨龙屯有30里路。田改改的父母套上马车,带她去了。

田泉也跟着,他早知道了这件事,他不敢跟那个人住在家里。

那个花大神是个老头,他听田改改的父母讲述着事情的始末,一直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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