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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5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6:49

过了半晌,他说:“我也斗不过这个东西,他道行太深了。不过,我有个主意———我这个房子比较深。你们在我家躲几天,他实在找不着,自己就会离开了。”

于是,一家四口就在花大神家住下来。

说来也奇怪,这两天,田改改的病似乎好多了,她不再一个人嘀嘀咕咕,而且,她也开始吃饭了。

第三天傍晚,天刚一黑,田改改突然惊恐地看着窗外,低声说:“不好了!他来了!”

然后,她吓得满地跑,寻找躲藏的地方。

大家都惊呆了。

她终于没找到藏身之地。这时候,那个人好像进了屋,好像在恶狠狠地殴打她,她一边惊恐地朝后躲闪,一边大叫:“我这就回去!别打啦,我这就回去!”

然后,她跪在父母面前说:“快送我回家呀!”

她父母没办法,只好套车回家。

他们离开花大神家的时候,发现花大神和他家人都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整个房子里空荡荡。

在车上,田改改平静了许多。

她母亲哆嗦着问:“他说什么?”

田改改一边叹气一边说:“他问我为什么走的时候不告诉他一声。他说我在躲他。他说我一辈子都躲不开他。”

……

两个月后,田改改死了。

这个故事极其深邃,我越琢磨越觉得糊涂,越糊涂越惊骇。

三天后,姑奶出殡。

那天是阴天,送葬队伍很长。

那个莫名其妙的高个子男人也在其中,他还是一直看着那口花头大棺材。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个人的来历。

我离他远远的。

姑奶的儿孙、媳妇们都穿着拖地的孝服,腰间扎着麻绳。女人们一个扶一个的肩,一路踉踉跄跄地走,一路扯着嗓子号啕。

那哭声有腔有调,铺天盖地。还有一群喇叭匠,吹着哭丧曲。

到了坟地,姑奶入土的时候,亲人们哭天喊地,撕心裂肺,令人不忍卒听。

表叔们在坟头烧纸人纸马。

 那些童男童女是用白纸扎的,涂着血红的唇,像樱桃一样小,圆圆的。还梳着小辫,那是用真人的毛发做成的。

那些马都是用红纸扎的,蹄子是黄颜色。

姑奶的大女儿站在一个纸扎的老牛前,用棉花擦它的眼睛。纸牛几乎和真牛一样大。她的嘴里念叨着:“老牛老牛你听好,我妈要过奈何桥。清水撇出来,脏水你替她喝……”

天阴得越来越黑。

不远处的凄凄荒草中,有一个新坟。我知道那就是田改改的了。

表婶曾经告诉我,田改改是未婚女子,按当地的规矩,她不能用棺材,她的尸体被装进了一只长形的木箱子里。而且,她不能埋在地下,只能平放在地上,在上面埋土,因此它显得十分高大。

看不见的女婿(4)

这种孤女坟在当地不叫坟,叫“丘子”。

表婶还说,田改改死后第七天,她的父母领田泉去给她上坟。

田改改的父母在“丘子”前烧纸,田泉一直跪在姐姐的“丘子”前哭。他过于悲痛,过于劳累,哭着哭着,竟趴在坟上睡着了。

走时,父母叫醒了他。

他揉揉眼睛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去了我姐家。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一个很陌生的院落。我姐站在大门外不让我进去,还大声呵斥我,说———你来干什么?快走!一会儿你姐夫回来你就走不了了!”

送殡回来,表叔表姑们就去“报庙”了———跪在田间的土地庙前哭一场,是给姑奶销户口的意思。

姑奶家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站在镜子前,一边看镜子中的自己,一边琢磨田改改的故事。透过镜子,我看见那个高个子男人出现了!

我猛地回过头,透过窗子紧紧盯着他。

他慢悠悠地走进了空荡荡的院子,好像并没有进屋的意思。他四处转了转,终于弯腰捧起了一些东西揣进口袋,又慢悠悠地走出去了。

我走出去,看见地上是前一天烧纸留下的纸灰。

———没什么,当地人认为这些纸灰辟邪。

我又回到了镜子前,继续端详自己。

镜子中的我———高个子,大眼睛,瘦瘦的,皮肤有点黑,嗓子有点哑……我不正是田改改对面那个谁都看不见的男人吗?

我说过,我经常梦见田改改。

在梦中,我是她的丈夫,她死前那段幻视幻听的“婚姻生活”,我断断续续都梦见过———有一天,她突然跟她的家人一起失踪了,我苦苦追寻她,终于找到之后打了她,她一边四处躲藏一边求饶……

爱情呵 你别开花

让我们亲眼看着--两个美好的人是怎么一天天变成鬼的。

爱情呵 你别开花(1)

我退伍之后,被分配到黑龙镇白龙村的供销社。

当时我已经发表很多文章了,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因此,每天都郁郁的,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

不过,我喜欢白龙村的宁静。村后是一大片土豆花,雪白雪白,凝重而肃穆。

我经常吃完晚饭后,坐在那片土豆花前,估计我的未来。

那里,天黑得特别慢。

那里的夜静极了,正适合睡眠或者回忆。我很想听一两声狗叫,却没有。

村头第二家,只有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都60岁左右。老头很瘦,老太太很胖。

我到白龙村报到的当天下午,就在村长的陪同下走进了这户人家。村长早就打过招呼了。

屋子里很干净。

老太太热情地倒了两碗水,递给我和村长,大着嗓门说:“小周,我以后就认你做干儿子吧。”

我说:“好哇。”

她马上又跟上一句:“你可得供干妈吃糕点啊!”

我从她那有含义的眼神里看出,她说这句话半真半假。

我说:“你放心吧,这个不会少。”

我明白,在人家里住着,不可能那么小气。

后来,我真的给她买回了很多包糕点,都是我用工资买的。那是黑龙镇食品厂制造的糕点,跟石膏一样硬,我看一眼就没胃口。

那个老头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炕头面壁,像个植物人。

我就在这一家住下来。

工作清闲极了,往来皆白丁。我有大块大块的时间写作。

那期间,我正写一部爱情小说。我写的是个真事,是一个女孩讲给我的。她在我嫂子的发廊学徒(那时候我哥嫂还没有离婚)。

现在,我先讲一讲那个爱情故事。

在长白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有一个叫香米的姑娘。她偷偷跟一个小伙子相爱了,那个小伙子叫黄阿龙。

香米十七,属猪。

黄阿龙十八,属狗。

香米的父母好像不同意这门婚事,主要是她妈。香米却执拗,非要嫁给黄阿龙。她父亲怒了,用擀面杖把她打出了家门。

香米家跟黄阿龙住在两个村。

香米连夜跑了十几里路,扑进了心上人的怀里,哭哇哭哇。

她把她手腕上的一对银镯子摘下一只,戴在黄阿龙的手腕上,当作信物。黄阿龙也哭了。

不久,黄阿龙当兵走了。

他在国民党新编第六军当兵,那是在抗日战争中很有名的部队。

他走了之后就没了音信。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升了官,有人说他在大城市娶了妻生了子。

这些话香米都不信。她一直在等。

每一年在黄阿龙离家远行的日子,香米都要精心梳洗打扮一番,坐在村口,朝远方张望。她一直说黄阿龙会回来。

一年又一年,她死活不嫁人。

那时候,香米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没办法,扯着她,挑着行李卷,离开那个村子,千里迢迢来到更远的一个村子,扎下根,开始新生活。

香米还是不嫁人。

不久,她父亲老了,干不动农活了,香米就侍奉他。她很孝顺,一直到父亲离开人世。

她父亲咽气前的一句话是:“香米,爹耽误了你一辈子啊。”

香米还在一心一意地等待黄阿龙。

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黄阿龙笑吟吟地出现了。

他说,国民党都逃跑了,没人给他发饷了,他就扔了枪回家了。他说,这十来年,他一直在寻找香米。

这时候,香米的眼角都有细微的鱼尾纹了……

那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啊。

村里的人你一砖我一瓦为他们盖起了一间新房,并且为他们举行了最隆重的婚礼。

全村的人都是香米的娘家人。

他们几乎动用了全屯子的马车,拉着新娘,拉着几百口娘家人,围着村子转了三圈,然后送进了新房……

从那以后,香米和黄阿龙就像童话里讲的那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寄宿的这一家老两口,一辈子没有孩子。

老头很瘦,别说干活,就是走路都艰难。

他整日面壁而坐,一言不发。

呼吸对于他已经不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如同井里的水桶,一上一下,成了附加在生命之外的一项艰难劳动。

老太太一个人忙里忙外。只是,她的心脏有毛病,不过不常犯。

我在他家住了一段时间,我渐渐发觉老头和老太太之间有些敌对。

老太太总是叨叨絮絮地小声咒骂,因为老头从来不干活,而且长年累月离不开药物,花了很多钱……

老头聋,两耳不闻身外事。

不过,他时不时也嘀咕一句,似乎是自言自语,其实锋芒都是针对老太太刚才的话,我怀疑他偶尔听得见。

他们偶尔也正面交锋,吵得很凶。

有那么几天,老头没钱买药了。他天天都在吃药。

他趁老太太不在屋子里,把我叫到面前,要我帮着他把一对银手镯拿到供销社卖掉。

没想到,老太太早察觉了他的鬼祟,一直埋伏在外屋,全听见了。

她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破口大骂:“那是我家祖传的东西,你想卖?白日做梦!”

爱情呵 你别开花(2)

老头也不示弱:“你不要像驴一样叫嚷!我也活够了,拿条命换个鬼总换得来吧?”

老太太继续尖叫:“像你这样的废物,早该死啦!……”

老头恶狠狠地说:“死,死,大家都得死……”

从身体状况看,老头肯定活不过老太太。

老太太当时气得两眼一翻,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心脏病犯了。

我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这时候不能动她。

那老头转过脸来,看着老太太,竟然毫不在意,甚至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你们猜出来了,这个老头就是黄阿龙。

老太太就是香米。

这对银手镯是当年老太太被父亲用擀面杖打出家门,连夜跑到老头家痛哭的那天夜里,她送给他的定情物。

当时,他们一个17岁,一个18岁。

在嫂子家学徒的那个女孩正是白龙村的,她讲的就是他们的故事……

于是,我就跟村长请求,住在这户人家了。

我在那部爱情小说的结尾写道:

爱到极点,情到深处,爱情的花就要绽开……

而花一开,就要谢了。

花开之前,缘于爱,男人女人互相奉献一切。

花开之后,缘于爱,男人女人互相索要一切……

恋爱的人都以为自己的爱是无条件的。

其实,每个人都想在爱情身上得到很多很多很多。

他们的幻想往往彼此矛盾,比如男人想要的温柔与女人想要的宽厚,于是男人女人化玉帛为干戈,由一双鸳侣变成一对怨偶……

厚情薄命的我跪下来祈祷:

爱情啊你别开花,

爱情啊你别开花,

爱情啊你别开花……

快三十的时候,我回家过大年。

那个供销社总共有两个人,另一个是经理,姓霍,他管理我。

霍经理家就是白龙村人。

平时,总是我在供销社看柜台,他守着孩子老婆热炕头,很少来。

那次,他对我说:“你回家多呆些日子吧,我在这里顶着。”

于是我就回去了。

我从腊八到正月十六,在家里过了一个长长的大年。

我回来之后,老太太死了。

生命就是这样脆弱,就像一个机器,你离开之前它还好好地运转着,等你十分钟之后回来,它已经停了。

我离开他家之前,我还给老太太买了一包糕点,给老头买了100片镇痛片。

那天晚上,老太太又跟老头吵了一架,她的情绪坏极了。

我帮她把猪喂了。

那是一只很高大的母猪,长得丑极了,一排排乳头几乎垂到了地上。它的两只大耳朵挡住了它的眼睛,它听见有人的时候,肯定猛地停下来,一动不动,看人的脚。

晚上,老头睡炕头,老太太睡炕梢。

这老俩口在这铺炕上热热腾腾地翻滚几十年,现在,他们冷却下来,一个睡炕头,一个睡炕梢,中间空荡荡的,洒着无声的月光。

我就睡在空荡荡的中间。

半夜的时候,黄阿龙扶着墙出去解手,他家的狗疯狂地叫起来。

那是一条黑色的狗,眼睛上有两撮白毛,俗称“四眼”。

自家的狗竟然咬自家人,这是我一直不理解的事。也许是因为他长年累月足不出户的缘故?

趁老头不在,老太太突然转过身,低声对我说:“小周,我怀疑这老东西不是人。”

“大娘,您怎么说这种话呢?”

“我怀疑他打仗的时候就挨了枪子……”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可能是个鬼跟我过了一辈子!”

我打了个冷战:“您消消气吧。”

“你想想,他都十年没有音信了,而且我又离开吉林来到了黑龙江,突然他就笑吟吟地出现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呀?”

“大爷对你好,他一直都在找你。”

“还有,那狗一见了他就叫,你没听见?”

“狗叫怎么了?”

“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人看不见,狗却看得见!……”

我有些反感了。我觉得老太太这种怀疑太恶毒了。

我困了,闭上眼睛说:“大娘,你跟大爷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千万不要这样说,大爷听到了,一定会伤心的。”

她还想说什么,老头已经回来了。

他进门有个习惯———干咳一声。

老太太听见咳声,不再说话,立即转过身去。

她似乎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老太太去世的前两天,同村的一个好心大嫂在她家看护。那个女人叫桂青。

那两天,老太太一直头昏,一直躺在炕上起不来。

桂青对我讲了老太太死前死后的情形。

那天半夜,桂青发现老太太在被窝里拱动。

桂青半睡半醒着,见老太太醒了,一下就坐起来,问:“大娘,你有事?”

“我想尿尿。”

桂青就给老太太端来一个便盆。

老太太尿完了尿,重新躺下。

那个老头好像永远不睡觉,他还在面壁枯坐。

他听不见这些声音,就是听见了他也不会管。

在半睡半醒的月光里,老太太对桂青说:“桂青啊,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爱情呵 你别开花(3)

“啥梦?”

“我梦见一群要饭花子追我,截我,要把我赶到一间黑房子去……”

“那些人你都认识吗?”

“不认识。”她想了想,又说:“有一个认识。”

“谁呀?”

“于二贵。”

“大娘,啥梦不能做呢? 睡觉吧。”

老太太就睡了。

结果凌晨天没亮,她就死在了桂青的身边。

桂青跑回家,告诉丈夫黄家老太太死了,丈夫立即起床去报信,把村里的壮劳力都叫了来……

老太太火化之后,骨灰装进棺材,棺材准备埋在村东三里远的坟地里。

村里八个壮劳力抬棺材。奇怪的是,那棺材怎么都不动。

又加了两个胆子大的小伙子,那棺材还是不动。大家都很纳闷。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桂青看见有个人远远地走过来。

是于二贵。

他走进老太太家的院子,似笑非笑地说:“来来,我凑个手。”

他加入到抬棺材的行列之后,那棺材飘飘悠悠就离了

地……

后来,桂青对村里一个年长的人说起老太太死前几小时做的梦,那个年长者告诉她:那要饭花子就是抬棺材的人,那黑房子就是棺材。

我不信这件事。

这事情分析起来很复杂。

1. 这个梦就是一个梦,这种解释完全是牵强附会。

2. 老太太从小到大,曾经有一次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群要饭花子要把他赶进一间黑房子……于是,老太太在感觉到自己快不行的时候,这个记忆深处的梦就显现出来……

3. 桂青在添枝加叶。老太太死前确实做过一个梦,只有桂青听了她的讲述,但是那个梦只是一个雏形,桂青不知不觉把它添枝加叶了。你在给别人讲述你经历的一件挺玄的事,讲过多少遍之后,肯定跟真实有了些出入,多少加进了一些夸张。你可以反省一下。

4. 桂青当时是在做梦。她太累了,自己都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

5. 老太太临死的时候,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把她推向一个狭窄、黑暗、潮湿的地方,她肯定做相关的梦。

6. 于二贵来了,棺材就抬起来了,那是因为正好少一个人的力量。

我对桂青实话实说。

桂青当时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难忘。她说:“小周,这个梦严丝合缝,你为啥非要找那么多牵强的解释替换它呢?”

办丧事,我真像老太太的干儿子一样忙前忙后。

老头冷眼看着这一切,一个眼泪疙瘩都没有掉。

老太太入土之后,这个家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黄阿龙了。

那是下午。

他突然又拿出了那对银手镯,对我说:“小周,你帮我把这对银手镯卖掉,然后再帮我买100片镇痛片来,啊?”

我接过那对银手镯,感到很沉。

心中不由涌出一丝悲凉。

我说:“好的。”

老头吃药简直就像吃饭一样,每次要吞服两到三倍药量的镇痛片。他身上已经有了严重的抗药性。

我把药给他买回来,他像吸毒者一样,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大把。

那天夜里,就发生了一些怪事。

首先,老头刚刚躺下,就突然厉声叫起来。

我爬起来,惊慌地问他:“大爷,你怎么了?”

“肚子疼,疼死啦!……”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又跑到外间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喝了之后,还是爹一声妈一声地叫。

我立即想到他是吃什么变质的食物了。

可是,晚饭是我做的呀,苞米粥,蒜茄子,我也吃了,我的肚子没疼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跑到村西头找到屯子里的土大夫冼长江。

冼长江来了,给他摸了摸脉,没看出什么来。

这时候,他似乎好一些了。

冼长江走了后,我和他又躺下来。

他不叫了。

这一天的月亮很暗淡,外面有风。

他似乎睡过去了。

在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外面的狗狂叫起来,很多狗都在叫,好像村里进来了队伍一样。

我听着听着,越来越觉得不对头。

爬起来,朝窗外看,村道上黑糊糊的,没有一个人。

狗叫什么?

又过了好半天,狗叫声才渐渐消失。

狗们刚刚安静下来,黄阿龙忽地一下坐起来。

他平时起身很艰难,这一次却回光返照,像一个充足了电的机器。

我看见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那剪刀直直地对着我。

幸好我离他很远,我躺在炕梢,老太太死前睡觉的地方。

“你回来干啥!”他厉声问。

“大爷,是我……”

“快点滚出去!”

我想起来,他听不见,就大声说:“大爷,是我,小周!”

他还是听不见,眼睛直直地逼视着我。好像我的身旁,或者说我的身上,真的附着一个人。

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在战场上都死过几次了,我不怕你!”

爱情呵 你别开花(4)

我不再说话了,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终于,他摸索着把那一瓶新买的镇痛片抓在手里,猛地朝我砸过来,歇斯底里地叫道:“还你!你这个母夜叉!”

那药瓶砸到了墙上,摔到地下,碎了。药片应该散了满地。

老头终于平静了些,把眼睛转开了,但是口气依然愤愤的:“你死不死的跟我没关系!你找冼三去!”

我不知道他说的冼三是谁。

是村里那个土大夫冼长江?

后来,他木木地躺下了。

我怀疑他是在说梦话。但是我不敢睡,静静地观察他。

他的脸朝着我,似乎闭上了眼,睡去了,但是他没有哮喘声。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大吼一声:“你找冼三去!”

老太太去世之后几个月里,老头经常在半夜突然坐起来, 像梦魇一样说一些诡怪的话。

时间长了,我也就不怕了。

我一直睡在老太太生前睡的地方。

夜里,我经常听见那老头的喘息声越来越艰难,好像要不行了,就十分害怕,我还没有经历过一个活人在我的身边死去。

如果,这个黑糊糊的房子里,再有一个人也好一些。可是现在却只有我和他。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多少次想爬起来,跑出去,找

大夫……

可是,多少次黄阿龙都见到了第二天的太阳。

时间长了,我又不太怕了。

这天夜里, 他平静多了,呼吸似乎变得很顺畅。

我的心里很安然,很快就迷糊了。

这一夜特别黑。

半夜的时候,老头突然翻过身来,说: “小周……”

我猛地清醒了。外面的狗又惊惶地叫起来,叫成了一片。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他是个聋子,我只有静静地听。

“我梦见有一群要饭花子,他们在后面追我,还从四面八方拦截我,他们要把我赶进一间黑房子……”

我惊怵了!

今夜,他要死了?

他是个聋子,他听不见老太太死前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可是,他现在说的话,竟然和老太太死前说的话一模一样!

他又说:“我看见,那群要饭花子里,就有那个死鬼,她也在追我……”

我知道他说的死鬼就是指老太太。

屋子里阴虚虚的。我不敢睡,惊惶不安地听着黄阿龙的动静。

天一点点亮了。

我终于看见黄阿龙慢腾腾地坐了起来。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转眼就睡着了。

那天,我起得很晚。做了点早饭,我和老头都吃了些,然后我上班去了。

老头死于那天上午10点多钟。是一个邻居发现的。他像一只小鸡一样瘦仃仃地躺在炕上,很凄惶。

尸体当天就烧了。本来他和香米应该合葬。只要把香米的棺材打开,把他的骨灰放进去就行了。

可是,桂青说了一句话,大家都傻住了。她说:“老太太死前只留了一句遗言,她死后不和老头并骨。”

村长想了想,说:“尊重死人的遗愿。”然后挥挥手,对几个壮劳力说:“去黑龙镇买口棺材!”

老头说,他梦见了老太太也追他,把他朝一间黑房子里赶……我总不相信今天她会出现,来抬老头的棺材。

抬棺材的时候,我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蹊跷事。

这一次,七个男人就把棺材抬起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

那是八人抬的棺材。

突然,我的眼睛盯住了那个空位,心猛地抖了一下……

恐怖的鹦鹉

原来,工作人员发现他的一个包里藏着一只鹦鹉,按规定,乘坐飞机是不允许携带小动物的。我听见他说:“我是一个魔术师,来北京表演,今晚上要飞到广州赶场……”我的心蹦了一下,忽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他并不是魔术师。

恐怖的鹦鹉(1)

车费

这只鹦鹉的出现就有点怪。

周末那天,我到首都国际机场去送一个人———那竟然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本来年总约我一起吃饭,我赶到亚运村安立路那家PIZZA店,却看到还有一个人在场,我不认识他。他大约30岁左右,穿一身黑色的休闲服,眼睛很小,闪着诡异的光。

进餐时,年总一直和我聊公司的事,始终没有介绍他,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他也不说话,低头静静地喝一杯西米杏仁冰露。

我和年总搭档做生意,他占51%的股份,我占49%的股份。他还有另外的项目,长年驻在香港,很少回来,北京的公司全靠我一个人忙活。

吃完了,年总问我:“你开车了吗?”

“开了。”

“麻烦你,把这个朋友送一下。”

“他去哪儿?”

“机场。”年总说完,转头问那个人:“你的航班是几点的?”

那个人说:“四点半。”

年总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

那个人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我也对他笑了笑,说:“那我们走吧。”

一路上,他坐在后面始终望着窗外,没说一句话。上了机场高速公路,我就把CD机打开了,惠特尼·休斯曼开始放声歌唱。

他带了一个大箱子,还有三个很重的包。到了机场之后,我像个行李员一样,一直送他到安检口。飞机快起飞了,安检口已经没有乘客。

突然,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尽管他在扶梯口一闪就不见了,但是我肯定是他。

他叫王欣,曾经和我在同一个机关共过事,那时候我是一个科长,他是局长秘书。在一次会议上,由于一笔扶贫基金的发放问题,我跟局长顶起牛来。王欣立即发言,向我发起了攻击,我年轻气盛,当即回击道:“除了学舌,你懂得什么!”

他当时愣愣地看了看局长,又愣愣地看了看我,卡住了。

不久,我就辞职经商了,和这个人一直没有联系。留在我记忆中的,就是他那愣愣的眼神。

我送的人要安检了,他对我说:“太麻烦你了。”

我把目光从扶梯口收回来,朝他笑了笑,说:“都是朋友,别客气。”实际上,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进了安检口,我转身离开。

我刚刚走出不远,就听见安检口传来争执声。我回身看了看,那个人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只好走回去。

原来,工作人员发现他的一个包里藏着一只鹦鹉,按规定,乘坐飞机是不允许携带小动物的。

我听见他说:“我是一个魔术师,来北京表演,今晚上要飞到广州赶场……”

我的心蹦了一下,忽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他并不是魔术师。

工作人员说:“你要带走它,必须办货运手续。”

他显然不想那么麻烦,转头看了看,一下就看见了我,立即走过来:“算了,你把这只鹦鹉带回去吧。”

我愣了愣:“这怎么行?”

“没关系。”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只鹦鹉递到了我手上:“它很好养的。”

这是一只漂亮的鹦鹉,蓝脑袋,蓝肚子,红嘴巴,红胸脯,绿脖,绿背,绿尾,有点像原产于马来半岛和南美群鸟的小五彩鹦鹉,但是小五彩鹦鹉只有20厘米,它却大得多,有点像鸡。它的眼睛是红的。

它盯着我。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人已经走出了很远,他停在那里,正回头直直地看着我,见我望过去,立即低下头朝前走,拐个弯,不见了。

凝视

我从来不养宠物,但是我的房子中却糊里糊涂地多了一只鹦鹉。

实际上,我是收养了它。

回到家的当天,我就做了一个很宽敞的金属笼子,底部是木板,铺垫一层细沙盛接粪便。笼子中有栖木,有两只小花碗,装米装水。

栖木上有个铁链子,铁链子有一个弹簧锁,类似旅行包上那种,把它的脚锁住,防止它飞走。

又准备了一些玉米,稻谷,花生,小麻籽,葵花籽,油菜籽,还有各种水果。

它吃得很少,似乎生病了,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地站在笼子里的栖木上,阴冷地看着我,姿势一点都不优美,像一只猫头鹰。那又短又粗的红嘴像个钩子,看上去特坚硬。一双红眼珠四周有黑色的眼圈。

我分不出它是雄是雌,但是直觉告诉我,他跟我一样,是个男的。

我站在它跟前,吹口哨逗它,它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没有一点反应。

它那双暗灰色的脚一直紧紧抓着栖木,很稳固。它有四趾,二趾向前,二趾向后。

我伸手摸了摸它左侧的羽毛,它敏感地朝右侧动了动。我摸了摸它右侧的羽毛,它又敏感地朝左侧动了动。然后,它还是那样定定地望着我。

我又小心地碰了碰它的嘴,以为它会啄我,它的嘴却紧闭着,只是很不耐烦地甩了甩头,似乎很不喜欢我这样做。

鹦鹉都会说话,这只魔术师训练出来的鹦鹉,口齿应该更伶俐。我想逗它说点什么,就一字一板地说:“你好。”

它不语。

我又说:“再见!”

恐怖的鹦鹉(2)

它还是不语。

我在它的眼里太陌生了,想让它说话,估计得熟起来。

这天晚上,我在网上玩到很晚才睡。躺在床上,关了灯,我使劲伸了个懒腰,闭上了双眼。

我不知不觉飘到了一个地方,眼前出现了一些古怪的场景和人物,像电影一样在我面前晃动着,扭曲着,变化着,怎么都看不清。

我试探着走进去,果然成功了。我来到一条黑糊糊的街道上,摸索着朝前走。不知道是谁告诉我,这是一条不存在的街道,天一黑它就出现了。

我竟然走在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街道上!

我四下看了看,两旁隐隐有一些店铺,不过都冷冷清清的。行人寥寥无几,他们慢慢走动着,身体僵直,面目模糊,表情不详。

我是一个物质的肉体,我的闯入,好像触犯了什么忌讳,大地渐渐发出幽幽的蓝光,天空渐渐发出幽幽的红光,好像这个世界就要崩裂。

我撒腿朝回跑,却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闪烁着暗暗的

绿光……

猛地睁开眼,我久久地怔忡,心如死灰。

接着,我感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头,四下看了看,在朦胧的月光中,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我在卧室,那只鹦鹉在客厅。但是我睡觉的时候,没有关门,因此我能看到它。它依然站在笼子里那根栖木上,一动不动,正凝视着我。

它又红又蓝又绿。

我忽然感到这只鹦鹉有点恐怖。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魔术师离开我之后的回头凝视。

你丫

我知道,想教鹦鹉说话,首先得跟它建立感情,至少让它不害怕。

我一直试图亲近它,但是,它的眼神始终冷冰冰。我敢打赌,它一点都不害怕我,它只是跟我隔着某种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呢?

阿西告诉了我一些经验:

教鹦鹉说话,时间最好是清晨,因为所有的鸟都是在清晨鸣叫最活跃,而且,这时刻鹦鹉尚未饱食,学习的效果最好。

环境要安静,不能嘈杂,否则会分散鸟的注意力,不知道究竟该效仿哪个声音。

开始,要选择简单的词语,发音要清晰,不能含糊。要缓慢,不能急促。

他还告诉我,一句话教一周左右鹦鹉就可以学会,巩固几天,再教第二句。半年时间,鹦鹉大约可以掌握很多语句。一些机灵的鹦鹉,还可以学会简单的歌谣。

早晨上班前,我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一点杂音都听不到。然后,用录音机录好一些常用词语,对鹦鹉反复播放。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这只鹦鹉一直怀揣秘密,守口如瓶。

鹦鹉学舌都是成语了,这只鹦鹉为什么例外?凡是学人语的鸟类,首先是善于鸣叫的种类,而它连叫都不叫一声。

对了,我始终没听它叫过,根本不知道它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

有一次我偶尔听人家说,想让鸟说话,需用剪刀把舌尖修剪成圆形。可是,阿西告诉我,那是八哥,鹦鹉不用。

这天,我在阿西家里打麻将。

他养了两只鹦鹉,是翠绿虎皮鹦鹉。它们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十分欢快,让我很羡慕。

阿西一晃栖木,它们就大叫:“好玩好玩!”或者:“讨厌讨厌!”

阿西说,他教它们说话时,总是摇动栖木,这是条件反射。

我们酣战的时候,其中一只在一旁连声叫着:“打麻将打麻将!”

四个人的“战斗”越来越激烈,这只鹦鹉的情绪也随着高昂起来,不断地叫着:“点炮!点炮!”我果然就点了炮。

结束后,我不怀好意地站在它跟前,教它说:“丫。”

它立即说:“你丫。”

我挨了骂,却一下笑出来,说:“神。”

阿西说:“这算什么,有一次,一个小偷都栽在它手里了。”

一年前的一天半夜,一个小偷爬进了三楼阿西的窗子,当时阿西正在睡觉,一点都没有察觉。

在寂静的夜里,小偷刚刚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这只虎皮鹦鹉突然说话了:“你是谁呀?”

吓得小偷转身就跑,从窗子跳了出去,摔了个骨折。

而我的鹦鹉,还是一言不发。

我出门时,它定定地注视我,我进门时,它还是定定地注视我,好像它目送我离开之后,在这漫长的一天里,它的眼睛就没有转动过,一直在等我回来。

如果它聒噪个不停,像阿西的两只鹦鹉一样,那么就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可是它始终不言语,我根本无法摸清它的性格,这让我越来越不安。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它是个哑巴。

这么美的花

我从来不养花,不喜欢,我家里甚至没有带花饰的物品,看起来就显得光秃秃的,有些肃穆之气。

这只鹦鹉进入我的生活之后,它成了我家里惟一花哨的东西,最显眼。

我总觉得它的羽毛颜色很古怪,红色太红了,蓝色太蓝了,绿色太绿了,组合到一起,似乎有点不吉利……

都说夜里做梦见不到太阳,但是我见到了。

阳光无比明媚,晃得我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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