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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间梦里人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5:48

我摆摆手说:“我从来没有吃过日本菜,而且不懂日文,你做主。”

赫宇也不推辞,用流利的日语和侍女一阵交谈,侍女离去。他把手机放在桌面的一角,将外衣脱下。我打量着厢房的摆设和布置。“这里装潢雅致,服务一流,东西一定很贵吧?”

“价格不是问题。”赫宇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他在翻看侍女留下来的消费指南。

“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就到这样的地方来,我觉得很不自在。”我让赫宇破费,有点不好意思。

“这里和街边的大排档没什么两样,都是让人填饱肚子的地方。”赫宇淡然。他的心思又回到那本消费指南。我不想与他太冷场,无话找话:“这里的味道还是好吧?”

“应该好吃吧。我从没在家里煮过一顿饭,一日三餐在外面随便打发,什么东西都吃腻了,没有所谓的好吃不好吃,只要能吃饱就行。”赫宇好像有点不耐烦,但他还是很认真回答我的话。

“你对什么都很淡。”

“长时间孤身在外,所有的人都是匆匆过客,即使有生命从我眼前消失,也不会有感觉。”赫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或许,我在别人的眼里也不会有感觉。”

“不会吧?一路走来,身边总有关爱你的人,怎么会没有?”

“关爱我?没有。”赫宇摇摇头。   

“那么家和亲人呢?不可能没有牵挂。”我说:“不论我们离家多远,心里有没有想到他们,他们一样会想着我们。”

“你说的,我不懂。”赫宇在听。

我继续说:“我念书的地方离家很远,放假回家基本在凌晨到家。到家的前一天晚上,爸妈不眠到天亮,等着为我开门。每一次离家,他们总是为我准备一叠厚厚的信封和电话卡,让我常给家里写信打电话。他们说,想常常看我的信听我的声音。”

“你说的这些,我从不知道。”赫宇摇头,“我从未想过牵挂谁,想必谁也不会牵挂我。”

“做人不可以这么冷淡的,你有点厌世。”我说。

“或许吧。”赫宇漫不经心地说,拿起茶壶给我添茶。

“难道你活在这个世上,就没有活着的目标吗?”

“你们有,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为了什么?为了不能死而活着。”赫宇把茶壶放回桌面上,淡漠地说。

我愕然。这也是活着的理由?   

“你不会懂的。”赫宇说,“这个世上有那么一种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不会有任何感情。”

“你想说你就是这种人?”

“没错。”赫宇不紧不慢地说,“柳海华会死,也是因为遇到我。”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柳海华的死因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为什么肯告诉我?”我感到意外。这件事情很久没人提起,再过一段时间它就会被人们淡忘掉,他为什么无端端向我提起?我连忙说:“赫助理,我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你没必要告诉我。”

“难道你真的就不想知道柳海华的死因?”赫宇目光中隐藏着很深的心思,令人捉摸不透。他说:“整件事情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辛辛苦苦寻求的答案很令你们失望,柳海华的确死于自杀死。那天晚上,我经过树林的时候,他正在自杀。”   

“我早就知道那是一个巧合。”我如释重负,我的第六感没有出错。

“我看到他时,他还没死。我没救他,而是在一旁看着他死去。他的朋友对我的指责不算过份,虽然我在法律上不用负责任,可从道德上讲,算是一种谋杀。”赫宇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与他毫不相干。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我脸色突变。碰到这种人命悠关的情况,不要说是公司的同事,就算是陌生人也应该出手相救,赫宇怎么狠得下心,眼睁睁看着柳海华死去?

“他的懦弱不值怜悯,对于一个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人来说,死也许是一种很好的解脱。”赫宇冷冷地说。   

这就是他不肯救人的理由?死者仍可悲,生者亦可恨!

这就是事实的真相?——我宁愿不是!难怪大哥曾经说过,有些事情的所谓‘真相’,不知道要比知道好。事情的整个过程大哥清楚,他面对冷酷无情的赫宇是多么的无可奈何。

菜上来后,赫宇吃得很少,每样菜只是蜻蜓点水,随意应付一下。赫宇过份冷淡,或许他对外界冷漠的态度不是轻易能改变。他在大哥面前是一副什么样子?他的冷漠有生俱来,他用对待自己和别人的态度对待过大哥吗?

我面对满桌精致的食物也没有食欲。赫宇走近窗边,拉开窗帘看外面的景色,他看向夜色的眼眸露出少许轻愁。   

五   

命运是一种捉弄人的东西,当你极想得到一种东西,偏偏得不到,当你不想得到一种东西,偏偏就来了。近段时间事务不是太忙,我没事老在线上混。晚饭过后,我用笔记本上网,打算把今晚的时间全部交给网络。

先上Q,大哥的头像没有亮,我很久没在线上看到他,可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期盼他的出现。他在不在线我不知道,他不喜欢被人打扰,总是隐身上线,他想和你聊的时候会自动现身,给你意外惊喜。因而我每次上线都有一种期盼,期盼他的突然出现……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习惯。他的出现使我欣喜若狂,他的沉默使我倍感失落。

等了很久,大哥没有出现。失望之余,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情,他以后不会再出现。我们从网络走进现实,网络的一切将成为过去。我怀念与他对话的每一个细节,他在网络上带给我无拘无束和开心,在现实当中是不能给予的,尽管他还是那么关爱我。   

我在中国游戏中心玩牌玩得正起劲,电话响了,是程枫打来的。程枫经常打电话过来,他不是每次约我出去玩,很多时候是向我表示问候,“汇报”他的一些事情和想法,我和他聊得不是很投机。我一边继续玩牌一边应付着和他讲电话,心不在焉。

“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到外面吃宵夜。”程枫说。这次,他是想约我出去吃东西。

“我没空,在办公室加班。”我敷衍他说。

“你房间的灯亮着,怎么会是加班。你下来吧,我就在楼下。”程枫揭穿我的谎言,他已经在楼下等候,势必要和我出去。说真的,我不是很喜欢和他出去,如果被他烦到了才出去。真烦!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使他不再找我。

我非常不愿意地和网络说再见,换衣服下楼。   

楼下,程枫站在一辆小车边。那是公司销售部的车子,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原来他迫不及待想和我到外面吃东西是为了这个。程枫很有风度地为我打开前座车门:“上车吧。”

我上了车,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刚才,你为什么不想我和出去?”程枫问。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情都要追问到底。告诉他实话,他可能接受不了,不说实话,又不是我的本意。我说:“我在玩游戏,不想走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上网,你很无聊吗?”

“不是无聊才上网,不上网也不表示有聊。”我故意这么说。上网无聊?不了解网络的人才会这么说。

“什么无聊有聊?”程枫的脑袋发涨,听不懂我的话。

“有聊就是相对无聊说。”我说。

程枫表示还是不能理解,就像他永远无法理解上网的乐趣有多大。我不打算和他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关于网络的一切,我和他说不到一块去,不想和他分析。   

程枫驱车到海边的一个海鲜大排档。他找个位置把车停好,这才征求我的意见:“我们的宵夜在这里吃,你会介意吗?”

“不会。”我说。我知道程枫绕了大老远的路是为了要到这么一个地方吃饭,一定有他的用意,而且不来已经来了,还能介意?

这里虽然是大排档,环境相当不错,地方整洁干净,没有一点邋遢,一排排简单的木制小圆桌和独头小凳,形成与众不同的风格。程枫带我在尽头一张偏僻的桌子坐下,立刻就有伙计上来招呼我们。

“两位想吃什么?”

“这里的主食是海鲜,你喜欢吃什么?”程枫把菜单递给我,让我找喜欢吃的。

“我很随意,你做主就行了。”我一副很随意的样子。

“那是。”程枫也不客气,对伙计说:“给我们来一个紫菜蛋花汤,一碟白灼螃蟹和一对龙虾……暂时就这么多,份量不要太大,够我们两个人吃就可以了。”

“你对这个地方满熟络,以前来过?”我问道。

“我和朋友有机会就来。这里环境不如高级餐馆,但是风味独特,平常在餐厅里吃不到。”

“你们常来?”

“是。这里的海鲜不但新鲜种类多而且味道好,价格也不贵,很多的食客和游人慕名而来,生意一直很好,只是不知道你吃得惯不惯。”

“我无所谓。”我对程枫不注重,对他介绍的食物提不起一点兴趣。我有点后悔和他出来,面对一点情趣都没有的他是失策,要不然我在网上不知玩得多开心。   

我们要的东西很快就送上来,海鲜和各式各样的佐料摆了一桌子,有酸的,有甜的,有辣的,有不辣的,色香味俱全。经过品尝,我才知道大排档的味道真的是好吃得不得了,而非程枫恭维。

“这里味道真不错!”我大加赞赏。我生于内陆,长于内陆,吃海鲜的次数不多,吃得这么过瘾的还是头一次。

“我以为你不喜欢来这里。”程枫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啊?”我忙着吃东西,没听清楚程枫说什么。我的吃相一定很粗鲁吧?不过没关系,我在别人面前,特别在程枫面前从来不需要掩饰什么,或者假装矜持。我就是我,我喜欢把我真实的一面呈现于人。

“我觉得有点委屈你。”程枫说。

“为什么这么想?”我停下手中的筷子。

“你能和我出来吃晚饭我很高兴,可我总是带你来这种地方吃饭,不是路边摊就是大排档,也许你会觉得低档,但这是我的生活水平。”

程枫的话使我有点不高兴。我长得漂亮追求时尚,喜欢过有钱人的生活,但这并不等于我为钱可以不顾一切。人们总是把我看成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孩子,连程枫也这样。这也是我不喜欢他的主要原因之一,我不能接受一个不了解我的人。

 我想我对程枫越来越不满意,所有的不满意通通写在我的脸上,程枫再愚蠢也应该看出来,可他还是一如既往追求我,也许他幻想有朝一日能用他的真诚打动我。说真心的话,程枫是一个很实在很有责任感的人,他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谁(包括我在内)嫁给他都是一种福气,可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大哥曾说我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高兴的时候可以把男友捧上天堂,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把他打下地狱。我不知道我是否因为没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所以对身边的追求者都这么刻薄。

从大排档出来,程枫开车送我回去。他把车停在公寓旁边的操场上让我下车,他要把车子还给销售部。程枫离去后,我在极不显眼的地方看到了赫宇。

赫宇穿着深色的T恤,脖子上用黑皮细绳系了一支银色的小短笛,外面套了一件宽宽松松的浅色棉麻外衣,身后背了一个黑色背包,这副休闲的打扮使他更加飘逸。夜色中,他斜靠在平时驾驶的一辆黑色保时捷上看着我,脸上有一种世人无法溶解的孤寂。   

“嗨!什么时候来的?”我向赫宇走去。“你不会是碰巧在这里吧?”

“不,我专程来看你。”赫宇出人意表地回答。他专程来看我?我觉得意外。

“找我有事?”我疑惑地问他。

“没有了。我想我该走了。”赫宇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觉得我不应该就这么让他走,应该和他谈谈。那天晚上,我乍听柳海华的死因觉得赫宇无情,与他不欢而散。不久前,我在高级雇员餐厅遇到同桌吃饭的一名行政部干事,有意向他打听柳海华的死因。行政干事清楚地告诉我,柳海华确实死于自杀,赫宇在不在场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他说得非常绝对,当我提及有人对此产生怀疑时,那位行政干事用轻蔑的口吻说,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嫉妒呗,赫助理的优秀有目共睹。我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深深地伤害了赫宇。他能够把事实告诉我,可见心胸坦荡。也许他并非像他所说的那样冷酷,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稍稍的犹豫便成大错。世上有什么过错不能宽容?有什么不过错能原谅?赫宇那么年轻,性格那么孤僻,有些事情的处理孰能无错?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沟通,说一声道歉。这是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我不是存心伤害你,只是……”我对他说。

“你还想说什么?”赫宇看着我,目光倔强突然有了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为什么对他们说柳海华死于自杀?你以为这样我会感激你?”

“是,我有这么说。”我承认,为了平息程枫等人心中的疑问,我确实向他们肯定过柳海华自杀的结论。我说:“难道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柳海华可以得到安息,你也可以置身是非之外。他不希望他的朋友做错事,他并不记恨你。”

“你真的很没趣!” 赫宇明亮的眸子折射出冷冷的光芒。我自以为圆满的结果,深深地伤了他的自尊。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他们冤枉你?”

“我喜欢,与你何干?”

赫宇冷漠得让人心痛。   

“你这是什么话?好,算我多事!”赫宇的冷傲激起我的气愤,我怒道:“如果你问心无愧,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说。除非你心虚!”

“你胡说!”赫宇看向我的目光有点严厉。

我激动地说:“难道我有说错?像你这种冷酷无情的人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柳海华因你而死,你不觉得残忍?柳蒽蕙的悲伤你感觉得到吗?如果你有恻隐之心的话,就不会让这样孤苦零丁的女孩子经受如此沉重的丧兄之痛!”

“你——”

赫宇脸色煞白。他一跺脚,居然丢下我走了。   

六   

市里组织本市一些知名企业进行一次女子篮球比赛。一家大型企业很想拿这次比赛的冠军,四处搜罗篮球好手加盟女子篮球队。那家企业的老总姓陈,四十多岁,与大哥业务来往很多,私交亦很重。大哥听说他需要一名经验丰富、组织能力强、控球技术好的后卫,立刻向他推荐我。陈总听说我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马上提出要我帮他的公司打球。我在从中学到大学很喜欢篮球这项运动,特别上了大学后,每天至少打一场篮球才觉得舒服,到樱城这么久还没摸过篮球,手早痒痒的,当陈总向我提出要求,我不加思索答应了他。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我暂时告别大哥,随陈总的女子篮球队到训练基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赛前训练,迎接即将到来的赛事。   

陈总为了赢得这次赛事的冠军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不仅请我加盟公司球队,还请邻市业余体校一些主力加盟。业余体校的那几个主力年纪都好小,最大的不超过十七岁,整天叽叽喳喳快乐得像小鸟,我和她们在一起,心情很舒畅,似乎回到那纯真的中学时代。

我在训练基地训练的那段日子,大哥也很忙,没时间来看我,只在晚上打电话问候。程枫每个休息日必定买一大堆东西和零食来看我。其实他到来,我很多时候在训练,也说不上几句话。从公司到训练基地相隔了整一个城市,也真难为他为我跑来跑去。队里的小姐妹误会他是我的男友,每次看到他来便笑话他。   

“我就说嘛,我们的程大哥双休日总有事无事往我们这跑,心疼雨然姐了。”

“说真心话,雨然姐和程大哥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像雨然姐这么美丽动人的女孩子就应该找一个像程大哥这样沉稳的人当依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雨然姐人漂亮,球又打得好,别说凡夫俗子为她抨然心动,就连天上的神仙也会萌生爱意,程大哥当然也不能例外。”

“程大哥好福气,我们当然要祝福他。”

“……”   

这群小姐妹的嘴巴甜得像蜜糖,七嘴八舌净挑好的话说。程枫笑不拢口,心里自然喜滋滋的。我不知道怎样向小姐妹们解释程枫不是我的男友,有些关系只会越描越黑。程枫的确是一个很称职的男友,他对我的爱是看得见的,可我对他始终一点感觉也没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注意保持与他之间的距离,对他不冷也不热,把他当同事或者朋友对待,希望他陷得不是太深,然而事与人违,这次训练反而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对我的爱也越来越深。   

那天,我在训练场上训练。我带球突破,一连晃过对方两名队员,三步上篮,篮球空心入网。

“好球!”场边有人带头为我这一粒漂亮的进球鼓掌高声喝彩,“打得不错!”

是大哥,他身边还跟了个赫宇。

休息时间,我立即跑到大哥身边,高兴地嚷嚷:“大哥,见到你太高兴了。”

“那你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有没有想到我?”大哥笑问。

“我有。可是你不来看我。”我的语气带着一种陌名的兴奋。我之所以兴奋,多半是因为可以看到赫宇,我离开公司的日子惟一没有联系的是他。没有看到他的日子,心里非常挂念他。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大哥看到我眉飞色舞的样子,继而大笑说。“我们来了很久,你在练球,没看到我们。”   

“在球场上跑真的很过瘾,你眼中只有篮球,当你把篮球投进篮筐换来满场观众的喝彩和掌声时,整个人就飘起来了。”我说。

“你和队友打得那么轻松潇洒,会拿冠军吗?”大哥问道。

“我们打得不错,对手也很强,主要还是看我们的临场发挥,应该有机会拿的。你会不会来看我比赛?”

“你能拿冠军的时候我就来。”大哥说。

“真的?不许骗我。”我顿时来了兴致。

“不骗你,赫宇可以作证。”大哥冲赫宇笑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与大哥击掌为盟。赫宇神情淡然,站在一旁看我与大哥说笑。他会来看我比赛吗?这是我所期盼的。   

晚上,大哥带我到附近的茶庄喝茶。本来约好陈总,陈总临时有事没来,只有我和与大哥、赫宇三人围着茶几品茶。我们没用茶艺小姐,赫宇为我们泡茶。我早听大哥说过赫宇茶艺工夫一流,今天终于有机会见识到。他手法娴熟流畅,动作有如行云流水,清雅自然。看他的工夫已是一种欣赏,品他的茶更是一种享受。

赫宇完成洗杯、烫盅、冲茶、倒茶等工序后,把品茗杯倒扣在闻香杯上翻转过来,将杯举至齐眉递给大哥:“总经理,请。”

“谢谢!”大哥左手托住品茗杯,右手转动闻香杯,提起闻一下杯底的余香,用拇指和食指扶住杯环,中指托杯底,将茶送至唇边细品。

赫宇把茶递给我。我第一次喝茶什么都不懂,让大哥教我怎么品茶。大哥笑道:“茶要分三口品尝。第一口让你的舌尖感觉这茶苦不苦,第二口让你舌头的两侧感觉这茶烫不烫,第三口让你的喉咙感觉这茶润不润喉。”

经赫宇精心泡制的铁观音香气袭人,茶汤入口滋味浓而不涩纯而不淡,饮后余香在口喉底回甘。茶不醉人,人醉了。   

赫宇趁水未开的工夫,用夹子收集桌上的茶杯,水煲开后,注水入茶壶,用烫水淋壶加温,烫茶杯。烫完茶杯,用夹子夹起茶杯的左沿倒掉烫杯的水,把茶杯底印在茶巾上把杯底的水吸干,放到大哥和我面前。做完这些工序,沏茶的时间刚好,赫宇提起茶壶依次倒给大哥和我。

我立刻迷上了工夫茶,缠着大哥和赫宇教我。那天晚上的不愉快赫宇只字不提,手把手教我茶道,大哥在一边为我做详细的解说。我们有了难得的融洽。

大哥的口若悬河与赫宇的缄默寡言有鲜明的对比却能持之以恒,我不能否认和大哥、赫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种坦然和随意。

赫宇并非不喜欢与人相处,只不过相处的方法独特。他没有朋友观念,正如当初所说,不会刻意安排重逢,偶尔走到一起便是机缘所在。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表面的冷漠却是内心的平静,给人感觉像茶,不会品茶的人觉得茶涩口,可懂茶的人会知道,茶要慢慢细品才越醇越甘甜。

有人说喝了工夫茶后会失眠,可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很沉……   

这次女子篮球赛最后以我们顺利拿到冠军而告终。冠亚军争夺赛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在那场比赛发挥异常出色,三分球越投越顺手,19投17中,技压群芳。球赛一结束,我背着袋子随其他球员出球场。

刚出体育馆门口,程枫迎了上来,拥着我又叫又跳,兴奋得接近失态。他在外边等我很久了,我拿了冠军并在场上表现出色,他比谁都高兴。我头一次和他这么接近,还是在众人面前,心里多多少少感到别扭。程枫激情过后,我轻轻地推开他。

“全场17个三分球,简直轰动整个体育馆。行啊!”大哥也来了,他身后站着公司的一班同事。不用说,刚才与程枫亲热地拥抱,大哥他们全看到。

“你们怎么全来了?”我随即脸一红,不知说什么才好。我下意识地看看四周,没有发现赫宇的影子。我一直以为有大哥在的地方,他一定在附近。我的内心忽然一阵失落,大哥是来了,他没来。

“你在找谁?”程枫觉察我的异样,也随我的目光四处搜索。

“没什么,随便看看。”我小声说,极力掩饰自己的失落。

“是啊,我说过你进入决赛一定看你比赛。知道你今晚争夺冠军,特来给你加油。”大哥说,“表现不错嘛,你以前总说你打球如何了得,百闻不如一见。不错!不错!”

“走!我们庆贺去,陈总已在酒店为你们准备了庆功宴。”大哥说。

一群人簇拥着我上车。   

七   

打完球赛,大哥给了我一个星期的时间休息。我什么不想干不想动,甚至关闭手机不听任何人的电话,平常在宿舍里看看书,写写东西,听听音乐又是一天,日子过得倒也自由自在。人就这样,一生一世那么长,偶尔也会出出风头什么的,一旦身边的光环散尽,亦回复了平淡。

也许前段时间精神和体力消耗很大,即使在休闲放轻松的日子,我睡得也不是很好,晚上经常做梦,老做那个很奇怪的梦。好悠长的梦,尽管支离破碎,但是一切都那么真切实在,像是我亲身经历,以致梦中醒来,不知道人在梦里还是梦外。

做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经常做一个相同的梦!梦境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缚束着我,我甚至可以在夜深人静独处时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和来自内心深处的压力。我不知道这个梦与我的现实生活有什么关联,以为这一切是过于疲惫而产生潜意识的精神困惑。   

我想起有一段时间没有上Q,该上去看看谁在线,问候问候他们,要不网友们会以为我从人间蒸发掉。我刚上Q,大哥的头像突然亮了起来,向我打招呼。

“你好!爱做梦的女孩。”大哥说。因为我爱做梦,所以我的昵称叫花间梦里人,也就是爱做梦的女孩这意思。他除了叫我小妹以外,也常这样称呼我。

“晕!”我又惊又喜,还能见到大哥真不容易。

“怎么?”大哥说。

“被你吓到了。”我说。

“为什么,我有这么恐怖吗?”大哥说。

“一个消失很久的人突然出现,你想……”我说。   

“我最近很忙,没时间上网。很久没上来聊天了,今天就这么巧刚上来一会你就来了。”大哥说。

“我知道,我上来的时候,从来不见你。”我说。

“我就一直没上,你怎么能看见我?傻丫头。”大哥说。

“幸好我没把你的头像给删掉。”我说。

“我很幸运。不过删了也没关系,我能看见你就行,然后我会叫:小妹,大哥来了,赶紧说话。”大哥说。

“你该叫开门开门,我是大烧饼。”我说。

“等一下还芝麻开门呢。”大哥说。

“不是,不是。是芝麻大烧饼来了,快点开门。”我随意消遣他,自己也笑了。

“哈哈哈……”   

一连三个大笑的表情,大哥在显示器前一定笑得很开心。以前和大哥在网上交往,隐隐约约觉得大哥是一个很优秀的人物,他有超乎寻常的一面,他是上天的宠儿,所有的一切远远超越人类的境界。正因如此他已经不可能回到平常人中间,不能将他的忧愁、悲伤、快乐交与他人分享,所以他才会上网结交不同的朋友,在这虚拟的世界中寻找某种安慰。后来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他是一个自己快乐也能带给别人快乐的人,他把他的快乐无遗地交给网上的朋友,而不是寻找我所想的安慰。如果他需要安慰的话,那么能带给别人快乐,就是他最大的安慰。   

“和你说笑的,我和你相识是一种难得的缘分,我怎么舍得将你删除?即使你不再出现,我也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出现为止。”我说。“我挺相信缘分。”

“缘分可信不可信。你那么相信缘分,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吗?”大哥说。

“好像没有。”我说。“男孩的心事好难猜,谁真正喜欢我,我感觉不出来。”

“你的心事估计才不好猜,我能想象你周围的男孩快被你的心事搞晕了。”大哥说。

“才没呢?我身边哪有什么男孩?同事加朋友而已。”我说。

“程枫很喜欢你吧?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他在追求你。”大哥说。

“他呀?不知道怎么说。他对我的喜欢是没得说,问题在于我不是很喜欢他。”我说,心情有点郁闷。我和程枫的关系在公司本来就是很敏感的话题,而且决赛当天晚上在体育馆门口还有不俗的表现,难怪连大哥也误会我们。

“那是喜欢了,不是很喜欢不是不喜欢。还不承认?”大哥取笑我。

“真的不是,我不喜欢他。”我解释说,在大哥面前不想和程枫之间的感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至少你不反感他。要不,你怎么会和他出去玩?”大哥说。

“我之所以和他出去,也是起源于我不反感他,不然不会和他交往。就这样。”我说。   

“说说看,你对他真正的感觉是什么?”大哥问道。

“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属于可以托付终身的那种。”我说。

“哦,还说不喜欢他?都到了要托付终身了。这已经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一种信任,一种更高层次。相互之间的信任,这比喜欢和爱还来得不容易。”大哥说。

“我只是觉得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但没说要把终身托付给他。”我更正大哥的话。

“那你有想过要和他一起吗?”大哥问道。

“没有。”我老老实实回答。和程枫认识这么久,我的确没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我说:“我虽然喜欢他,觉得他属于可以托付终身的那种,但是我不是很喜欢他,何况喜欢不是爱,我们即使见面也没有什么感觉,见不到人也不会想他,牵挂他。”

“既然你不喜欢他,也没想过要跟他在一起,为什么不对他说清楚?”大哥说。

“莽然说出来同样伤害他,我想把这件事情交给时间,最好是他自己能明白过来,我对他只是朋友那么简单。”我说。

“拖得越久对他的伤害越大。”大哥说。

“是吗?那我找机会和他谈谈。”我说。

“这就对了。说清楚比较好,当断不断,自受其乱。”大哥说。   

“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一个男孩子,你猜我会怎么对待他?”我说。

“估计要吞到肚子里,就像螳螂一样。”大哥说。

“错!我会选择跟他做一辈子的朋友,这样才恒久。”我说。

“很新鲜哟。那看来你的另一半真的很悲哀。”大哥说。

“被你说对了。所以聪明的不要做我男朋友,做我朋友就可以了。做人家女朋友不见得做得好,但做朋友一定是最好的。”我说。

“我不这么认为,另一半也可以是一生的好朋友。”大哥说。

“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我说。

“你说自己不能做到,不代表没人做到,我想我可以做到,你也可以做到。以后你的想法会改变的,况且每个女孩一定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能找到一个爱你的你也爱他的那个他。”大哥说。   

“如果我爱一个人,我反而不敢主动。我害怕被拒绝,也害怕没面子。”我说。

“这么说你有了不敢主动的对象了?”大哥说。

“没有吧。”我说。

“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怎么想。”大哥许久才说。

“什么事?”我连忙问道。

“有一个傻孩子,喜欢上一个女孩,偷偷在人家身后转,看到女孩和朋友出去,在风中一等就是几个钟头,好不容易等到人,却被无缘无故大骂一顿。还为看什么篮球比赛,被雨淋成重感冒。”大哥说。

“你说的是赫宇!?”我差点叫了出来。赫宇那天晚上是专程在楼下等我的!?还有,我不知道他居然为了看我的球赛,忘了带雨具,冒着大雨赶到体育馆,全身都湿透了。我与程枫相互拥抱祝贺的时候,他正躲在昏暗的车内擦拭身上的雨水。他为什么没向我说清楚状况?他这份心思为什么不要让我懂?因为他以为我的身边有了程枫?   

“你那么聪明,自然明白。这几天他身体不舒服,有时间去看看他。”大哥说。

“他患感冒了?严不严重?”我说。

“有一点。不过现在没关系。看样子,你还挺关心他的。”大哥说。

“我有吗?”我的口气有点硬。大哥肯定知道我偷偷喜欢赫宇,才会把赫宇的心思告诉我。我喜欢赫宇是完全可以肯定的,但是无法不能肯定赫宇对自己的感觉。

“又不承认?能关心他挺好。与赫宇相处,会使你有与众不同的感觉。要打开他的心扉不是随意的猜测和指责,而是用你真诚的心。”大哥说。

“收到。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说。

“我是旁观者清,见不得你们被情所困,兜圈子。我们因为事业远离家乡和亲人,不能在家中与亲人共享天伦已是一种遗憾,不能善待身边的人更是一种错误。如果爱一个人,更要好好爱他,不用让他从身边溜走。人的一生,能遇到彼此相爱韵律相同的人不容易。”大哥说。   

大哥的话说得很贴心,我应该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善待别人等于善待自己。我曾担心和大哥进入现实,不管我们曾经相处得多么融洽,网络的交往极有可能成为永恒。现在我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大哥网上网下都一个样,如同他的做生意和做的人原则:诚信为主,力求做得最好。我想我会很珍惜我和大哥的这样份情缘,不会轻易让它从指间溜走。   

“大哥,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我说。

“噢,那是因为我是你大哥,妹妹喜欢大哥很正常。”大哥说。

“如果这辈子你都能做我大哥就好了,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大哥,大哥的位置只为你留,除你之外我不会叫别人做大哥。”我对大哥说。我说的是真心话,向他肯定他在我心中的位置。

“你也可以算是一个红颜知己,小妹加红颜知己。”大哥很久才回话,不知道他在那边干什么。

“不好!我才不做你的做红颜知己,这样我要分担你的忧愁,还是让我做你小妹,永远分担你的快乐好了。”我说。

只分担他的快乐,不分担他的忧愁——我这样说,不知道大哥心里怎么想?   

八   

虽然答应大哥和程枫仔细谈谈,可是我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实在没有勇气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该怎么和他说?直截了当告诉他,我一直把他当朋友,我们之间不可能——这话又怎么说得出口?我不想伤害程枫,但是我这种拖泥带水的做法,只会带给程枫更大的伤害。当断不断,自受其乱,那时我并未真正了解这句话的份量。

黄昏,我吃过晚饭,到公司附近的海边散步。一天的时光,我独爱黄昏,爱极太阳西下努力挣扎出来的光线,因为短暂才会如此绚丽多彩,夺目耀眼。是不是将逝的东西都值得留恋而又难忘?只要生命不从身上游走,我不会轻易放弃对夕阳的观礼。

我迎着夕阳,一个人沿长长的海堤朝前走。海堤尽头是一片宽阔的沙滩,临海处耸立着几块奇峰突出的礁石。

一个人面对大海坐在礁石上,吹着挂在脖子间的短笛。细小的笛声和风而送,平和而幽深,令人禁不住泛起心中的伤感,思绪万千。

赫宇!

我被他的笛声深深吸引住,不知不觉爬上礁石,站在他身边细听,直至曲终。   

“你来了?”

赫宇沉浸乐曲,警觉仍很高,不用回头已知我到来。他闭上眼睛昂起脸,全身心感受舒适的海风。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白色的衣服在夜色衬得他的肤色煞是好看,给人一种清爽俊朗的感觉。白色衬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不知道是忘记扣好还是故意不扣,海风把一边领子吹起,黑皮做成的细绳在他的项间若隐若现。

“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我问他。我非常佩服赫宇的音乐细胞发达,从他唇间吹奏出来的乐曲有一定感染力,牵人心弦。

“你认为那是什么曲子?”赫宇反问。

“曲子平和中带忧伤,平淡中见真情……不是挂念某个人,就是纪念某件逝去的往事。”我说。我觉得他总是偏爱这类略带忧伤、牵人心魂的曲子。音乐有时也代表一个人的情绪,不知道他为什么事情感怀?

“那是海豚的安魂曲。”赫宇用手指慢慢梳着被海风吹起的额发。

不是纪念人而是物,我可算一个知音?   

“海豚的安魂曲?”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海豚也有安魂曲?”

“海豚就不能有安魂曲?”赫宇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总的来说,它旋律优美扣人心弦,是一首很好的曲子。作者是谁?”我说。

“没有作者,我随意吹的。”他说。

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夸张:“随意?你的言词好轻松,这么随意就吹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曲子,如果用心一点那还了得?”

赫宇平和地说:“我不想做什么好曲子,只想给海豚安魂。我经历过一次海难,听说是海豚把我救起来。海豚为了救我,再也没能回到大海去。”

“海豚是人类的朋友,救人的事时有发生。”我说。海豚救人的事件在传媒中常有报道,一点不奇怪。

“我也许不值得它救。”赫宇说。

“救人的海豚常有,为死难海豚作安魂曲的人不常有。”我说。

赫宇沉默无语。      

我们登上礁石的最高点,久久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对海有着很特殊的感情,每一次面对它都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总觉得我是属于它的,终将回到它的怀抱中。也许这个世上,只有它能够包容我,成为我最后的归宿。”赫宇感触地说。

我说:“你跟我们不同,你是不一般的人。在我的感觉中,你和大哥一样,是属于那种踏着红地毯走路的人。”

“我清晨从贫民区垃圾堆里爬起来的时候你没看见过。”赫宇的目光转向我,有点冷。

“你挺幽默的嘛。”我不相信赫宇的话。   

赫宇说:“我说的是实话,我感受过那种流浪的生活。在巴黎广场或者街道,随时可以遇到一些以卖艺维生的流浪艺术家,他们当中不乏技艺超群者,因为生活际遇不周,不得不背井离乡到处流浪。他们注重的不是金钱的施舍,而是人格的尊重和对他们艺术的肯定。我给他们钱,让他们为我演奏喜欢听的曲子。久了,跟他们熟了,他们也教我摆弄各式各样的乐器,弹奏各种不同风格的曲子。那时候的我无所寄托,也许受他们音乐的渲染,才觉得人生并非乏味,从而挽留一份宁静。”   

“广场的流浪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当中大多数为寻求新的环境而离开,也有少数被贫困折磨而撒手人寰。站在清晨广场的一角,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曾经熟悉的某人被尸布裹身匆匆运进白车的一幕,我才明白世间有一种痛叫生离死别。”   

赫宇告诉我一些他从没说过的经历和心情。谁说他冷酷无情?他有一份非比寻常的同情心。

“这个世上懂你心思的人没有几个。”我感叹。我发觉赫宇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冰冷沉默的寡言人,他的心中藏匿着不为人知的情感。我问道:“你去过巴黎?”

“我在法国长大的,去过的地方很多……我很少跟别人聊天,你是第一个,有很多事情我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赫宇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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