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太说话,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明白你在想什么。和朋友一起出去的时候,不要只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应该把你高兴的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和你一同分享快乐,你烦恼的时候也可以向他们诉说,让他们分担你的忧愁。”我说。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朋友,不会有人想跟我说话,我也不想跟别人说什么。”他说。
“为什么?”我很惊奇。
“在我心中没有什么值得高兴也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事情。从小到大,我独自在陌生和严肃的环境中长大,所有的欢乐与悲伤自己承受,久而久之,那些所谓的欢乐与悲伤习惯放在心中。”赫宇说。
“你的亲人呢?他们……”我小心翼翼地说,害怕这句话会伤害他。我从没听人提起过他的家庭和他的亲人,难道……
“我没有任何的亲人。”赫宇漠然地说,好像在说与己无关的话。
“对不起……”我没想到眼前这漂亮绝伦、意气风发的男孩子的身世这么悲苦,我不应该刺激他。“我很抱歉。”
“这没什么,这些我早就习惯了。”赫宇的声音平淡如白开水。他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好像我提及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干,已经不再给他带来伤心和震撼。
他很少向别人提及他的身世。难怪他平时冷冰冰,谁能想象他的悲哀过人?他情感的空白,多半由此而起。一个心中没有爱的孩子,他脸上能摆出多少笑容?
风浪越来越大,海风把站在赫宇身边的我长长的秀发高高吹起,疯狂地舞动着。海浪推动潮水有力拍击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激起的水雾随着猛烈的海风飘洒到我们的身上,点点滴滴,冰冷无比。
“我们回去吧。”赫宇说。
礁面被浪花打湿,坚滑无比,一不小心很容易掉进海里。我胆小不敢行走,赫宇将我挽下礁石。
我的脚踏上软绵绵的沙滩仍惊魂未定,紧紧抱住赫宇的手臂不放,将额头靠在他的肩上。赫宇迟疑了一下,终于将我拥进怀里。也许他一直想这么做,我等待他这么做好久……眼前的男孩子身上总有难言的眷恋和缠绵,我无法逃脱他非一般的魅力。
他抱我的感觉很微妙,生生世世无法忘怀。
我想哭!
九
世上最难料的是缘分,最难解的是感情,爱上一个人没有任何时间、没有任何地域、没有任何界线可以阻挠,只是瞬间的事。大哥说得没错,我和赫宇不但相互爱着对方,而且韵律相同充满默契。
我其实很喜欢赫宇,喜欢和他相处。他平时话语不多,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情却能令你感动于无形。记得有一次我们去市中心观看烟花表演,烟花燃放发生点意外,一束本该飞向天空的烟花突然改变轨道冲向我,他及时护在我的面前,为我挡住呼啸而来的烟花。
以前,我很奇怪是什么东西令赫宇魅力无穷,现在我找到了答案,那是因为他有一份淡漠世态的心,对情感的态度专注而新奇。与赫宇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快乐。我们相处得很好,不管是牵手走在人潮汹涌的街头还是漫步于山花灿烂的山野,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闷,即使是两双眼睛相视也能令彼此感动。不知不觉,赫宇成了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东西,令我梦萦魂牵。
我们就这样相爱着,爱得如火如荼,如痴如醉。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漂亮,和赫宇在一起的日子我常常容光焕发,脸上流露出发自内心深处的幸福微笑。
那段时间大哥和程枫去北京办事,我们很少在公司饭堂开饭,经常到外面下馆子。赫宇很随意,吃东西不怎么挑地方,高级餐厅一顿,路边小摊又是一顿。我曾经笑他开着高级小轿车来路边小摊吃东西会不会觉得是一种讽刺,他的神情倒是很安宁。有时候环境和平时出入的不同,习惯了身边的一切,也会想着找一些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和环境尝试一下,那种感觉很刺激也很微妙。人何尝不想过平淡的生活?
那天,我们从公司出来,打算吃晚饭。赫宇问我:“这附近有什么餐馆吗?我肚子有点饿,最好是马上可以吃到东西。”
“我知道有一家快餐店……”我想到一个去处,“是大众化口味的快餐店,人蛮多的,想不想去试试?”
“就去那里。”赫宇说。
快餐店的生意很好,宽大的餐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里时值午餐的高峰期,基本是座无虚席。来这里吃饭的人不会顾及他人的存在,管你是什么身份,都是只求三餐一宿的蚁民。他们有结伴一起来的,也有独来独往的,吃完一份快餐一碗面汤走人,撂下的残羹剩汤由服务生瞬间收拾干净,新的一批食客很快又填补空缺。这就是生活。
我们好不容易找了位置坐下。
“人很多。”我打量一下四周的环境。
赫宇很认真地说:“吃饭人越多,食欲就越强,这样你才会受到感染。我要一份鲜排骨,外加一个五成熟的煎鸡蛋,青菜之类的……要青瓜加空心菜。”
“我吃那个。”我悄悄地指着邻桌刚端上来的面条。
“什么?” 赫宇扭头看到一盘面刚好端上邻桌的桌面,白白的面条上面飘着红红的辣椒油和切成细条的胡萝卜、香菇、菜椒等素菜,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我想吃面,又烫又辣的那种。”我说。
“吃面这么简单?那就吃面吧,我也吃面。”赫宇说。
面条送上来后,赫宇看到桌面上摆有辣椒酱胡椒粉之类的瓶瓶罐罐,不住地往碗里加辣椒酱。
“你以前不喜欢吃辣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奇怪?”我看着赫宇的举止,目光带着一丝疑惑。
“你喜欢吃辣,我现在要不迁就点你,将来你迁就我吗?”赫宇小声说。
感动!
“吃玩晚饭后,你赶着回公司吗?”我问他。
赫宇摇头说:“不赶时间。我们要去哪里?”
“带你去玩好玩的。”我拖起赫宇就走。不可否认,我的生活方式五彩缤纷,像我无法拒绝赫宇一样,赫宇同样无法拒绝我。
我拉着赫宇进了服装城旁边的网吧。
“来这里玩吗?电脑公司里有。”
“这里能联网玩比较刺激的游戏,你加入游戏网络,可以选择与别人联手合作,也可以独自闯关,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跟网友交换想要的东西。不过你要小心,有些人很高明也很阴险,不但骗走你值钱的东西还会看你不顺眼把你给做掉。当然你看谁不顺眼也可以把谁给做掉。等一下我教你怎么玩。”我比划着说。
“好。”赫宇点头说好。
有人离座。
“那边有位置,我们过去。”
我打开先前的游戏存档,一边玩一边教赫宇。赫宇对电脑很熟悉,玩游戏很外行,在我的细心教导下,渐渐上手。
“他那把宝剑很值钱,试试把它骗过来。”我说。
“怎么骗?”赫宇问我。
“他不是喜欢收集古玩吗?拿这个跟他交换看看。”我说。
“这个不值钱啊。”赫宇说。
“就是要骗他。跟他对话,说要跟他交换东西,如果他上钩,让他先把东西交过来,然后塞给他这个,马上溜之大吉,等他鉴定知道是赝品也完了。”我说。
赫宇按照我教的方法,真的将对方的宝剑骗来。
“这么容易就骗到了,想不到有这么笨的人。”他忍俊不禁。
“你得意的时候小声一点,说不定那个人就在附近,搞不好被他认出来卸成八块,怎么死都不知道。”我连忙把手指放到唇边做“嘘”状。
“你很坏。”赫宇再笑。他秀气的鼻子高而直,笑起来煞是好看。他的笑意俊朗迷人宛如吹暖江南两岸的和风,把昔日寒冰一扫而光。
“这就对了,你笑起来的模样真的很好看,以后多笑一些,不要老板着脸。”我鼓励他。
这段日子我和赫宇接触的时间较多,赫宇的至情至性尽收眼底。我想赫宇和我相处的这段日子一定很快乐,因为快乐是可以传染的,我将我的快乐毫无保留地传染给了赫宇。
游戏很容易消磨时间,赫宇的热度并不持久,总是忙中出错心不在焉。终于他是键盘一推鼠标一放,厌倦地说:“我总玩不好,不玩了。”
“不玩也好,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我提醒他。
“我们去兜风吧。”赫宇不想回家。与所有的人不同,他没有归家的迫切感,像一个无主游魂,喜欢终日飘荡外面。
“回去啦,我很累了,明天还要上班。”我催促他说。
“那好,回去就回去。”赫宇无奈地说。我们在一起,他很尊重我的意见。
我们刚刚回到公司,赫宇的手机响了,是大哥打来的。大哥这次去北京的时间较长,已经快两个星期。他本来想带赫宇去的,中途不知道为什么换了程枫。我一直猜想他是为了给我和赫宇制造在一起的机会才这么做。
“我明天回来。”大哥在赫宇接听电话后说。
“那挺好。”赫宇说。
“赫宇,这次去北京没带你去,你有为这个不开心吗?”大哥问道。
“我没有。”赫宇否认。
“说来也奇怪,我什么地方都带你去过,唯独北京不是因为你不舒服就是有别的什么事情耽搁没能去成。”大哥说。
“或许,它与我缘浅。”赫宇淡淡的。
“或许……你根本不想去,所以总没去成。”大哥的话怪怪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感觉,你给我的感觉就这样。”大哥说。
“我……”
“用不着否认,也用不着承认,我只是随便说说,没别的意思。机缘这东西就这样,该你去的那一天,不想去也能去成。”大哥说,“储物箱里我放了钱,那些钱你可以拿去用。”
“我不缺钱用,你前些时候给我的钱都没用。”赫宇的语气仍是很淡。
“想用的时候就用,不想用就留着,这是我给你的。”大哥说:“现在想想我们还是够幸福的,没有尝试过贫穷的滋味,我们有些员工很穷,当他们在为一日三餐的伙食费苦苦奔忙的时候,我们的钱却在抽屉里发霉,不晓得怎么用完它。”
“……”
大哥和赫宇在说什么,我没注意听,因为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程枫打来的。他说:“雨然……”
“是。”我听到他的声音,心率跳动异常,一颗心快要跳出来。是什么原因,自己也说不上来。
“刚才总经理说我们明天回来。”电话那头的程枫没有平日的沉稳,更无即将见面的喜悦。
“……”我竟然有点害怕听到程枫回来的消息。如果他知道此刻在我身边坐了另一个男孩子,我猜不出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有在听吗?”程枫察觉我的异样。
“我……在听。”我说不出话,有些话不知怎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想你。”程枫说。他似乎嗅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气息,我整个地变了,变得很奇怪,也变得很遥远。“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
“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
“我……”我依旧说不出话来,程枫很爱我吧?但是……我不爱他。
“你不要说话,只要听就好。”程枫闭了闭气:“我很爱你!”
“我有事!”我连忙挂断电话,害怕听到这话,害怕被这来自程枫内心深处对爱的剖白感动。
程枫像是邻家男孩,亲切可靠。他对我很好,有数之不尽的鲜花和道之不完的礼物送给我,只要我喜欢一样东西,他立刻就能送到我的手中。我不否认,如果没有遇上赫宇,我会选择他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但是,没有如果……
十
赫宇和客商洽谈的一笔生意进展相当顺利,合同很快拟好,只需明天早上大哥在上面签字盖章就可以ok!我吃过晚饭后陪他加班加点,帮忙把合同打印出来。
“快十一点,总经理早该回来了。”赫宇看了看时间,很快把印好的合同拿在手里,“再等等,我很快回来。我把这个放到总经理桌上,他可能会看。”
赫宇去了大哥的办公室,我留在他那里关闭电脑,收拾桌面上摆放凌乱文件。忙完了这些,我趁着赫宇还没回来的当儿站在窗边,尽情舒展一下手臂暂时驱除疲惫。今天蛮累的,忙完自己的工作,还要帮赫宇忙这忙那。
昨夜我失眠了,今天一整天精神都不好。因为听了程枫的电话,昨夜成了一个不眠夜。天快亮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雨,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和雨打落窗户的声音交织着,使不眠的我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不只一次地对自己说,睡吧,快睡吧,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还是睁着眼睛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时辰。这是一种何等反常的现象。我不是不爱程枫吗?对于他的存在为什么不能做出置身度外的样子?
“很累吗?今天晚上辛苦你了,我送你回去休息。”赫宇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他已从大哥的办公室回来。
我点点头,我的确需要休息。
赫宇开车送我回公寓,我挽着赫宇的手,要他送我到房间门口。
我们还没走进公寓,一个穿着深色西服的男孩子从楼道中出来,朝我和赫宇走来,迎向我的是一双愤怒的明眸——程枫!
“是你!?”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会是他?
我挽着赫宇的手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地挽得更紧,我觉得没有必要在程枫面前掩饰我和赫宇的关系。程枫的脸色怪异看着我们,我们看着他,几秒种的沉默宛如几个世纪的相对。
“你这狗娘养的东西!”程枫怒不可赦,像一头发怒的雄师,聚集了全身的力量紧握拳头对准赫宇的脸狠命一拳!
在北京,他对我和赫宇频繁接触略有所闻,莫名其妙心慌意乱,早已嗅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气息。他刚从北京回来,结果碰见这令他难堪的一幕。这些日子的心神不宁,这些日子的无端彷徨,终于有了答案。他怎能不愤怒?
赫宇毫无防备地挨了重重一拳,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淌出。他用手拭去唇边的血迹,用冷得令人发寒的目光紧盯程枫。
赫宇的受伤和委屈使我慌乱,甚至无法顾及真正“受伤”的程枫。看到程枫还想扑上来将赫宇撕碎的样子,我害怕他和赫宇动粗。我不顾一切地挡在赫宇面前,声嘶力竭地朝程枫叫道:“你干嘛打人?你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程枫一股怨气无处可泄,转身大步而去。赫宇则一声不吭返回车中,他的手抖得有点厉害,车子几次没发动起来。
“赫宇,你不要丢下我!”我泪流满面,追上前去使劲拍打车窗的玻璃。
赫宇咬了咬牙齿,终于打开车门把我拉上去。我刚在座位上坐稳,车子箭一般飞出去!
车到海边停下,我们没下车。赫宇一句话也没有,看着窗外的月色。我听着他急促的呼吸逐渐趋于平静,觉得很对不起他,这件事情他很无辜。
我说:“对不起,是我没把事情处理好。”
“跟我不用说这个。”赫宇笑笑。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对于这次挨打,他没有太多的感慨和激动,有的只是淡然和平静,这突如其来的屈辱,对他来说已是逝去的云烟。使我感动的是,即使他遭受了耻辱也没有丢弃我。
赫宇受伤的嘴角血迹模糊,伤口还向外渗着血。程枫这一拳聚集了全身的力量,他伤得该是不轻。我用手指给他拭去残留唇边的血迹。伤口可能太痛,我的手只轻轻碰到边上,他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疼得厉害?”我心痛地问。
赫宇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唾沫也可以消毒伤口的,对吗?”我仰起头,竟用舌头舔赫宇嘴角流血的伤口。
“雨然……”赫宇的声音在发抖。
“别动!”我皱着眉头说。“人血的味道真的一点都不好,很腥。”
“你的脸上沾了我的血迹,我给你擦擦。”赫宇那双明亮得如同天上星星一样的眸子停留在我的脸上,它的魅力直接摄人魂魄!他极少这样看我,我被他看得怪怪的,觉得他有点反常。
“你得给我搽干净才行,要不人家会误以为我是吸血鬼!”我打趣道。
赫宇没笑,突然低头吻我。他的唇他的气息柔和,撩人心醉……
“我爱你。”
赫宇的男性气息令人迷幻,我有点迷糊,风情万种躺在他怀里抚着他的脸腮,用我最温柔的唇印在他的唇边和鼻尖上。赫宇被我的热情感染,不由自主地握着我的腰肢低头继续吻我……
女孩子的第一次都想奉献给自己最爱的人,这一天来得早或迟根本不重要,我会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给了赫宇。当我们激情荡漾,赫宇突然推开我,打开车门下去。
他没有关车门,冰凉的海风涌进车内让人清醒。我也下了车,看见他背对着我,抱着膝盖坐在不远的沙滩上。我蹲下去,从背后抱着他,轻声说:“赫宇,以后不要再这样,我的心会很痛。”
赫宇默默地回身抱着我,神情黯然。我极少看到他惆怅的神情,问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不知道是什么缘。”赫宇的眼眸中带着很深的困惑。
“你在想这个?”我想起赫宇给我的感觉非同一般,第一次见面就能引发我内心的牵动。这种奇异的感觉,赫宇有还是没有,我一直不晓得。
“其实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已经在想这个问题,总想不清楚。”赫宇说。或许他有着与我相同的心理历程,有着不可言喻的相互感应,那是命运与际遇最深处的牵动。
“想不清楚,就不要想。”我说。我何尝不想知道其中的缘故,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这些常人能够完全明了。
“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好。”赫宇说。
“我也一样。”
“你为什么不问我以前做过什么?难道你不想知道我过去的一切?”赫宇欲言又止。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认识现在的你。每一个人心里都有秘密,有的是要永远留在自己心中。你一样,我也一样。”我说。
“你对我不要太乐观,我有不为人知的黑暗一面,不是你能想象。”赫宇的目光特别清澈。
赫宇的话我不是很在意,我的头脑已经被对他的爱完全占据,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轻易改变。他能这样对我,说明我在他心中有一定的份量,他才会在乎我对他整个人的看法,包括他的过去,既然用心爱一个人,就应该全心全意爱他,不管有什么样的过去与未来。
沙滩有点冷,赫宇生堆了火。
“你今晚打算在这里过夜?”我问他。
“是。”赫宇枕着树枝在沙滩上躺下。
“我陪你。”我在他身边坐下,不住往火堆里添柴。
“给你讲个故事,想不想听?”赫宇看着天空,没有丝毫睡意。
“想。”
“讲不好,你别笑。”
“不会。”
“有一个寒冷的冬天,一只受伤的小鹿为了躲避凶恶的野兽无意闯进猎户的家中。碰巧猎户外出打猎,家里只剩下年幼的孩子。猎户的孩子怜悯小鹿的遭遇,把它抱近壁炉,让它烤火,给它包扎流血的伤口。风雪交加的森林危机四伏,温暖的炉火和孩子的关爱使小鹿留恋居间,一无所获的猎户已在归途。去或留?小鹿茫然……”
“小鹿一定是留下来。”我说,“即使猎户没有捕捉到猎物也不一定会杀它。”
赫宇抿嘴浅笑:“我的故事没有结局,你喜欢它留下来,它就留下来。”
“真能以我的意愿来决定吗?”
“不是,是你懂它的心。”赫宇说。
“如果在寒冷的日子,把壁炉里的柴添满让火烧得旺旺的,那种感觉会很好。”赫宇看着火光无限向往地说,“因为有火,才会想到家的温馨。”
“身边有人陪,有问寒问暖的人,真好……”赫宇闭上眼睛睡着了。那一刻,他脸上映着火光。
那一夜我伏在他怀中睡去。朦朦胧胧中,我看见天地交接处,一位白衣飘飘的美丽女子迈着轻盈莲步向我走来……
十一
黎明,我和赫宇回到公司。离上班还有些时间,我先回公寓梳洗,不能就这么直接去办公室。我刚打开房门,程枫从旁边出来,两眼布满血丝。他在昏暗的楼道等我回来,一夜未眠。我这才意识到还有一个人需要我的安慰。谁才是最重要的?
我让他进屋。
我坐在起居室的单人沙发上,程枫木然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都没有什么反应。昨夜我抛下他追随赫宇而去彻夜不归,已经很说明我的选择。他似乎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吃惊。这是一种何等反常的现象?
终于,程枫粗重地吐了一口气开口说话:“我们谈一谈。”
“对不起。”我神色黯然。面对程枫,除了说对不起,我能说什么?
“对不起?”程枫哂之,“你认为说这个有用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就能够解决?说真的,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却从来不知道你内心在想些什么?”
“我并不爱你。”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没让它流出来。“你要我怎么做?”
“这句话能不能是我问你?”程枫的声音沙哑,他尽量在克制自己。我知道他不会哭的,这不值得!他说:“我喜欢一个女孩子,可我竟然不知道,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爱着的是另一个人。换了你,你怎么做?”
“对不起!”我难受得心都快要碎了。
“不是对不对得起的问题,真的不是。”程枫不肯说原谅。他咬了咬牙关,朝门外走去。他走了几步,在门边站住,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对我对别人根本不了解,你不爱我,那是你从来没有给过自己爱我的机会。”
“你认为我想得不够清楚?”我问程枫。就我的立场而言,我根本不需要考虑,一直以来我喜欢的都是赫宇不是他,是他一厢情愿把我当女友。当然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我也有错,错就错在我没跟他说明白我心中对他的感觉。
“你爱不爱我不要紧,但是你不能爱赫宇。”程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想说什么?”我脸色骤变。女人是天性敏感动物,总能预知未来的不详。
“赫宇是很不一般的人,和他在一起只会伤害你。”程枫终于说,“你知道吗?总经理与女人无染,那是因为他根本不喜欢女人而是喜欢男孩子。赫宇是总经理的情人,公司很多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你是个卑鄙的小人,你以前中伤赫宇伤害柳海华,如今还要欺骗我说我大哥和赫宇有不正常的关系?你知不知道他们俩一个是我最尊敬的大哥,一个是我最爱的人?你太残忍了!”
我突然用力给了程枫一巴掌。我的力量很大,掌声过后,他的脸上留了五个红红的指印。我胸口终于抽搐起来,伤痛欲绝。是对程枫彻底失望还是我能感应到他完全绝望的心?
一整天,程枫再也没有找过我,也没在公司上班。每次经过他空荡无人的位置,我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程枫什么时候在我的心中留下这样重的份量,此刻才能真正体会出来?也许伤了人的人,心里比被伤了的人还要难过。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大哥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他说:“雨然,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一起吃个晚饭,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在一起吃饭。”
我和大哥到了林间别墅,赫宇正在摆放碗筷上菜。平时大哥也曾多次叫我一起吃饭,但是在林间别墅和赫宇一起吃饭还是第一次,他知道赫宇的个性孤僻不喜欢热闹,所以只叫我一个人来。可我觉得,年轻人经常聚在一起挺好。
大哥做了几个很清淡的菜式招呼我。一小盆灯盏菜汤,一碟菜椒炒嫩笋,一碟白灼螃蟹,一碟韭黄炒肉片,外加一碟油菜。
“知道程枫为什么突然辞去公司的工作吗?”大哥问我。他对程枫突然辞去公司的工作百思不得其解,加上赫宇无缘无故受伤,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情与我有关。
“不晓得。”我没做考虑就回答,心里同时惊讶万分。程枫什么辞去公司工作的,我一点都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
“连你都不晓得谁会晓得?”大哥说,他不知道我和程枫、赫宇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他知道,事情想必会好些。
“我们这段时间没有接触,不知道他近期的想法,可能是他有更好的发展吧。”我说。我骗得了大哥,骗不了我自己。本来大哥带程枫去北京,是想缓解他们处于低迷的关系,重新起用他也说不定。还有什么地方能令他在大哥身边的发展更有起色?程枫因我而去,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大哥和我谈话的时候,赫宇连头都不抬一下,专心吃他的饭。他好像特别爱喝清淡的灯盏菜汤,爱吃青椒炒嫩笋。
我来到程枫的房间,他的门虚掩着,整个房间空空如也,人早已离开。可以想象他做出这样的抉择是多么的痛苦,满地支离破碎的不仅仅是酒瓶、纸屑……碎片,还有程枫受伤的心。程枫走得很迅速也很彻底,像是瞬间消失了踪迹。离开前,他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若非借酒,他心中的痛苦难以寄托。
我和程枫从此失去了联系。后来,我断断续续从公司的同事口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我听说他离开公司去了一家中型企业,做得不开心。我听说他经常去一个酒吧喝酒解闷,去多了,在酒吧里认识了一个女孩,他们很快相恋。那个女孩子是个有点背景的人,她的父亲是当地的房地产商人,与黑道的人物有牵涉,得知女儿与贫寒的程枫相恋,勃然大怒,不但阻止女儿与程枫见面,还暴力将程枫打伤。程枫多次恳求女孩的父亲,希望他能成全这对有情人的美事,女孩的父亲逐出难题,要程枫拿出100万才肯把女孩下嫁给他,同时还要和他断绝一切关系,并扬言如果再看见他们见一次打一次。程枫哪有那么多钱给女的父亲?不久女孩被强行送到国外留学,程枫也随即失去影踪……我再也听不到他任何消息。
爱一个人无罪!我不但辜负了他,葬送了他的前程,甚至连他的幸福也葬送掉。我希望听他过得好的消息,希望听到他得到幸福快乐的爱情,这样我的负罪感会轻一点,毕竟是我愧对程枫。没了他的消息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上天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令我一生一世为他牵挂为他担心。
不知是程枫的不辞而别使我深受良心的谴责,还是那天晚上在沙滩过夜受了凉,我终于病倒了。我病得很厉害,高烧不退,时而发冷时而发热。
我一直在做梦,梦境非常混乱。我一会梦见两个相貌相似的漂亮女子,一个白衣如雪一个华丽宫装,她们轻轻低笑,两张脸渐渐交织在一起……一会梦见我赤脚走在一条很滑很滑的路上,我担心得要命,害怕会突然摔倒……一会梦见大哥,他冲着我温和的笑,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赫宇……一会梦见我走在一个漆黑的大洞中,突然看见赫宇紧闭双目躺在地上,已经气绝多时,我抱着他大叫,他也不回答……我一急,结果掉进了无底深渊……
我吓出一身冷汗惊醒过来,发现一切皆是梦,赫宇毫发未损在我身边。我生病的这些天,赫宇白天上班晚上过来陪我,如果有工作要忙,他就把他的笔记本带来,一边守护我一边查看资料,困了就睡在沙发上。
此刻,赫宇坐在靠近床边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斜对角的电视正播放新闻。他拿着电视遥控器的手放搁唇边,用牙齿轻轻咬着食指,看得聚精会神。
他突然觉得搁在床边的手背痒痒的,回眸一看,是我用指尖轻刮着他的手背。我的唇边带着刻意捉弄的笑,有点孩子气的顽皮。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调皮?”赫宇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我刚刚醒来,仍是很困的样子。
“睡够了?”
“……刚才做了好长的梦。”我想起刚才的梦,不寒而栗。
“有梦见我吗?”赫宇故意问。
“有……”我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梦见你死掉了,在一个漆黑的大洞里,我抱着你叫,你都不回答。”
“啊,你就这么咒我?”赫宇似乎有点失望。
“不是的。书上说,梦见一个人死掉不是什么不吉利的事,是太想那个人,害怕那个人会离开……”我解释说。
“吓我一跳,还书上说呢。哎!你就这么想我?”赫宇被我一惊一诈的,显得很无奈。
“我……又不是故意这样梦的。”我撇了撇嘴说。
“算你。”赫宇笑了笑,摸摸我的头。
“不过,我真的很担心你会突然离开我。”我死死地抱着赫宇,生怕他也会像程枫一样突然离我而去。
“你放心,除非是你先离我而去,否则我绝不离开你。”赫宇将他的手放进着我的手心里,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我将头靠在赫宇宽厚的肩膀上。赫宇的怀抱给了我温暖和安宁,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一辈子拥着不放……
十二
逝者如斯,我来大哥的公司已经一年多。这段不短的时间足以让人忘记经历过的人生片段,随着我失去程枫的一切消息,他渐渐淡出我的记忆。我的生命中只有赫宇——那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男孩。赫宇令我虚荣令我迷幻,旁人羡慕的目光告诉我,我来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嫁给他,从来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会离开他,离开他之后会怎么样。
赫宇从来没说过爱我多深,也没有那些所谓的山盟海誓。他不是一个很懂女孩子很会体贴人的人,但是一个非常重情重义的人,他要么就不爱,爱了就全心全意刻骨铭心。别看他在国外长大,思想却相当保守,他一直与我相敬如宾,即使我们打kiss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他也不会池越半步,或者他想把我的清白留到新婚之夜。
大哥仍是形单影只,专心营造自己的事业。看到我和赫宇出双入对,他竟没有丝毫妒忌和羡慕。他说他喜欢天马行空,根本没有感情可言,更不希望有感情的缚束和烦恼。我总觉得大哥的想法令人费解,但整天沉醉在与赫宇的爱恋当中,一时无从考究,只觉得缘分这东西好玄乎,不是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或许他还是没能遇到可以给对方幸福的人。
大哥想给谁幸福我不知道,赫宇足以给我幸福。他在樱城买了一幢豪华的住宅,逐向我求婚。我暗暗吃惊,赫宇显赫的身家难以估测,毫无疑问的是,嫁给他我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个人。我没有理由可以拒绝。
大哥在市内有名的大酒店二楼为我们举行了一出很隆重的订婚晚会,邀请公司所有员工以及商界很有名气的人物参加,气氛非常热烈。
为了让我美得如同下凡的仙子,大哥特地让当地极有名气的设计师为我定做了一袭雪白的礼裙。赫宇挽着娇美如花的我兴奋得两眼发亮,看得出他对我非常满意。
订婚双方交换戒指是整个晚会的核心和高潮。当赫宇小心翼翼把名贵的钻戒戴在我的指肚时,我很激动。从今以后,无论安乐患难康健疾病,一切与他相共,终身不渝。
“看到你们幸福的样子,我终于妒忌了。”大哥走到我们面前祝福我们,“祝你们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这时,大厅入口一片喧哗,到会的人员不约而同向那里涌去。一位年过半百,依旧神采奕奕,气宇轩昂的人进来——总公司的董事长。董事长也就是大哥的父亲,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的脸也是圆圆的,带着和善的微笑,一如大哥。董事长的目光朝我们看来,他注视着赫宇的眼神多么的亲切慈爱,就像一位父亲!赫宇看到董事长的那一刹,血色迅速褪去,整个脸孔异样苍白。
董事长突然降临公司,为晚会增辉不少。他带来的贺礼是一只名贵的玻璃花瓶,我突然有一种不吉祥的预兆,玻璃花瓶固然好看,但容易破碎。
订婚仪式后,是自由活动时间,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商界精英聚在董事长周围谈笑风生。大哥也陪在董事长身边与众人亲切交谈。
“我们也过去吧。”我用手碰了碰赫宇。
“我……不去。”赫宇的牙齿在轻微打架,言语困难。
“你不舒服?”我明显感觉到他在发抖。
是因为空调温度太低感到寒冷吗?不,那是因为他看到董事长!董事长在生活中是一位仁慈的长辈,他注视与自己孩子同龄的人时常会露出慈爱的神色,不管是谁在这样的目光下倍感其中的温暖,赫宇却失魂落魄,如遭重击。
“我……”赫宇的身体像冬夜里最后的一片树叶摇摇欲坠。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他。他的模样像极一个年幼受惊的孩子,茫然、无助,使人不由自主想上前拥抱他,给他某种依靠。
“我没事,真的没事。”赫宇说完,悄悄地离开。
赫宇在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对追随他而来坐在桌子对面的我视若陌生人。喝到最后,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胃再没力气站起来。
“我扶你。”我看着他苍白无比的脸,很后悔没有及时阻止他。
赫宇推开我。他刚脱离我的掌握,整个人软绵绵全身乏力,不由自主地跌进我怀里。
“你醉了。”我吃力的扶着他。
身高一米七八的赫宇,虽说身型偏瘦但体重绝对标准,我扶他的姿势一点不潇洒。后来我在酒店服务员的帮助下,在附近找家宾馆开了房间,把烂醉如泥的赫宇抱到床上,他早已不省人事。他的酒德蛮好,喝了这么多酒还能这么安静。
“滴……”
赫宇衣袋里的手机响了。躺在床上的赫宇没有动静,轻柔的电话音乐没能使他清醒,直至很久停下。隔了一会,手机再次响起,仍是很久很久,大有不接机就不罢休的趋势。
我迟疑着,把赫宇的手机取出,翻开机盖,放到耳边:“……”
“你什么时候回来?”大哥的声音传来,先进的通讯设备质量很高,语音非常清晰。
“……大哥,是我。”我说。
“为什么是你在听手机?”大哥的声音有点停顿,他对我接听赫宇的手机感到诧异。随即他生气地说:“赫宇呢?让他听。”
“他……喝了很多酒,醉得很厉害,不能听电话。”我结巴地说。
“你们现在在哪里?”大哥的声音既严厉又急促。
“在市区的一家宾馆里。大哥……”我想解释一下赫宇醉酒的原因,大哥不等我说下去,已经挂断信号。
大哥很生气吗?大哥生气我来公司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帮赫宇接听手机,大哥已知道赫宇醉酒,会怎样处罚他?
我将手机放回赫宇的枕边,和衣倒在旁边的床上。我折腾了一个晚上,也够累的。也不知什么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响声惊醒。从猫眼中看到站在门外的是大哥,我连忙把门打开。大哥闷声不响地进来,脸色很难看。
“他为什么会喝这么多的酒?你为什么让他喝这么多的酒?”我还是来不及解释赫宇为什么喝醉,大哥已经开始大声责备我,好像做错事的是我。
大哥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完全失去往日的温和与冷静。我无端受责骂,觉得很委屈。
“你为什么不看好他?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的?”大哥丝毫没有理会我的感受,突然把外衣一脱,用力甩在地上。我从没见过他这般暴躁,站着没动,气氛一时僵硬起来。
“我好冷,我要回家……”
床榻上的赫宇在梦中似乎承受着肉体和心灵的极大痛苦。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上冒出,搁在床上的手使劲地抓着床单,把它揪成一团。他在出汗,却一直喊冷。醉酒对冷气特别敏感的他蜷缩着身子,把手脚抱在一起,想换取一点点的温暖。
“赫宇!”大哥把他温暖的大手放在赫宇的脖子和脸腮之间,不时抚着赫宇的秀发和脸庞。他寸步不离守在赫宇身边,用一种焦虑不安、充满关切的目光久久凝视着他。
“不要离开我,不要……”大哥的手才离开赫宇,昏睡中的赫宇立刻把他的手抓住,往自己脸上贴……
“赫宇!”大哥抱住赫宇软弱的身躯。他突然落泪了,泪水大颗大颗滴到赫宇的脸上。我讶异地看着满脸泪水的大哥,不知所措。
“我好累,想睡……”赫宇靠在大哥的怀里再也睁不开眼睛。
“以后不要喝这么多的酒,知道吗?我不希望你满身酒气和伤痕累累回来见我。” 大哥哽咽地说,泪水又一次从他的脸颊滑落。
大哥竟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赫宇落泪,我不由默默地叹息:大哥的泪水只为赫宇流。
大哥将赫宇抱在怀里,无声地将自己的脸和额头贴到赫宇的脸腮上。我突然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他们之间随便哪一个离开对方,生命便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