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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忧郁的星期一.2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6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34

更衣室里没有任何人,反町爱已经回去了,也没看到借她制服的护士。换完衣服后,萌绘决定先打个电话。

“喂,小爱吗?”

“啊,怎么又是你!晚安!”

“等等!拜托你……”

“我说你啊,怎么都挑这种绝妙的时机打电话来啊。可恶!我真不敢相信我这么笨!唉……早知道就不接了……好啦!这次又是什么事啊?”

“喔,我这里已经结束了,进行得满顺利的。”

“是喔。”

“谢谢你。”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道谢。”

“只有这样?好了,不用客气,再见。”

“小爱,等等!”

“又怎么了啦!真受不了……”

“我也想跟借我衣服的护士道谢。”

“喔,我改天帮你跟她说。那么,晚安啰!”

“我这次真是吃足苦头,还被关在阳台出不去……”

“我明天再听。”

“你在急什么?”

“笨蛋!”

电话被小爱挂断了。萌绘无计可施,只好从包包里拿出便条纸,匆促地写下感谢的话,贴在置物柜的门后面。本来她还想在包包中寻找有没有能拿来当谢礼的东西,放现金太失礼,已经用了一半的口红显得意义不明,结果找不到适当的物品。只好最后决定改天再过来,更盛重地向借她制服的护士致谢。

她走楼梯到一楼,横越阴暗的前厅。当她走出玄关时,看见独自一人坐在候诊处的筒见纪世都。

他的样子,像是被遗忘在已经打烊的服饰店前的塑胶假人。

5

时间是九点半。萌绘有点困惑,不知道该不该和他交谈,但在一点五秒内,她下了决定。无视于自动门在面前开启的萌绘,折回前厅,走近筒见纪世都。

他看见萌绘的双脚,便缓缓地抬起头来。

“嗨,刚才的护士小姐。已经下班了吗?”

“嗯。”萌绘点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他知道自己换过衣服呢?萌绘不认为自己的脸有被他看到。“为什么知道是我?”

“鞋子是一样的。”

他凝视着萌绘,表情完全没变。筒见应该已经忘了昨天见过面的事吧?她记得自己今天的鞋子和昨天不同。

“还不回去吗?”萌绘试着问。

“谁?”

“就是你。”

“我?是啊……已经要回去了。”

“一起出去吧。”

“为什么?”纪世都边站起来边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两个人通过玄关的玻璃门。阶梯两侧有无障碍设施,灯光全照射在正面草地的圆环上。纪世都在下楼梯时停下了脚步,慢条斯理地抬头望着天空,长发随风飘逸。

“你到医院来有什么事?”

“送东西给朋友。”

“给六楼的寺林先生吧。”

“嗯。”

“他不是谢绝会面吗?”

“嗯……寺林打电话约我来的。刚刚去看他的时候,那里有警察在站岗。”

“你有跟寺林先生见到面吗?”

“因为太麻烦了,我只拜托他们转交东西,就离开了。”

“你拿什么东西给他?”

“书。”萌绘虽然已经走下两阶,纪世都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她观察了纪世都一会儿。筒见纪世都的脸,像纸娃娃一样平面,然而五官非常端正。他的手脚相当修长,如傀儡娃娃般没有重量感,令人不禁想确定他的脚是否有着地。在圆环的绿色灯光照耀下,他的脸显得异常惨白。这样一看,他与明日香真的非常相像。不,纪世都的容貌更为圆融,性格部分都被拿掉,而不确定的地方也都被削掉,许多像是亲切、温暖、人性、独特及动感等等个性装饰品,都像是被稀释剂溶化后,再用水冲洗掉似的,完全消失得一干二净,所以这样的他可以用“更为圆融”来形容吧。

白皙而冷酷,理智且沉静。如果他是女性,应该会成为世界级的名模吧。以萌绘的常识来看,筒见纪世都已经二十九岁,却不像快要迈入三十的男人……不,他根本不像年龄会增长的生物。

纪世都终于结束了星象观测,将脸转向萌绘。

“你有空吗?”纪世都像是电子合成的声音说:“能不能陪我一下?”

萌绘有点吃惊。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联想到小爱。这请求让她不知所措。

“如果不行的话……”纪世都张开双唇并举起一只手。光是这样的动作,在他身上看起来就像是多余的。“那我先告辞了……”

“请问,‘陪你’是要做什么呢?”萌绘从背后发问。

“做什么好呢?”纪世都回头反问她。

“如果只是聊天呢?”

“好。”纪世都回答时,头完全没有要点的意思。

“真的?”萌绘盯着他看。

纪世都只有稍微抿起嘴角,视线又抛向天际。

“我每次都是当真的。”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纪世都再次看向萌绘。“昨天我妹妹死了,所以我只能谈这方面的事,可以吗?”

“嗯。”萌绘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筒见纪世都。”

“我叫西之园萌绘。”

“西之园……萌绘……”纪世都又重复了一次。

昨天早上在大御坊安朋的介绍下,萌绘跟纪世都见过面,从他现在的样子看来,这个记忆应该已经完全消失了吧。他身为工作人员,昨天确实很忙,所以他可能只稍微瞥了萌绘一眼,而大御坊介绍的名字肯定也没听进去。再说,在亲眼看到自己妹妹那副令人震惊的死状,不记得萌绘也是很自然的。

筒见纪世都虽然没有显露在外表上,但显而易见他的感官已经麻痹了。不知道是喝醉的关系,还是对妹妹的死所产生的逃避反应,他言语中表现出来的情感,是空虚安静又迟缓的,跟昨天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

萌绘表示要开车,纪世都就踩着轻快的步伐尾随在她后面。当他坐进副驾驶座时,身上还是散发出酒臭味。

“你有喝酒吗?”萌绘边发动引擎边问。

“嗯,是喝了一点。你也想喝吗?”

“在哪喝?”

“去我家,就在那里而已。”

当萌绘把车开出停车场时,纪世都无言地朝左边指着。萌绘依照他的指示,转动方向盘。筒见纪世都的父亲是M工大的教授,所以他家应该很安全。萌绘打算把纪世都送回家,然后跟他的父亲见个面。

“你的车不错嘛。”途中纪世都喃喃地说:“不过,护士应该买不起吧。”

“这谁都能买啊。”萌绘微笑说:“只要贷款就可以了。”

“你有富有的男朋友吗?”

“没有。难道筒见先生是有钱人吗?”

“呵……就算再有钱,鞋子也只能穿两只。”

他的语调很悠哉,感觉起来没有喝得很醉,加上他思考速度也很快,萌绘甚至怀疑,也许他只是假装忘记自己而已。

纪世都再次下了指示,萌绘反复按照他的指引转了几次弯。目的地比自己想象中要远得多,已经开到了N大附近。是在森林中的山区住宅地。车子最后左转,爬上笔直的细长陡坡,移动了大约五十公尺的距离时,道路往右边九十度转弯。绕过那个转角后,车子来到一带较宽广的地方。那里就是路的尽头。

“这里?”萌绘停下车后问。这个偏僻的地方,让她有点不安。

“嗯,这里是私人道路,所以停车也没关系。你停在路中央就好了。”筒见纪世都说完后就打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下车。

萌绘也跟着下车,看看手表,时间将近十点。

她烦恼着是否要打电话回家,于是从座椅后拉出外套,确认手机就放在口袋里,才用遥控钥匙把车门锁上。

纪世都已经先往前走了。

附近没有任何类似大楼的建筑物,甚至连住家都没有。开车上坡的途中还有看到几间组合式的公寓或独门独院的透天住宅。到了后半段,两侧就全是空地了。坡道尽头的低矮石墙上,有面长满草的斜坡,更上面的地方则有白色的栅栏,好像有道路可以通行。附近只有一栋盖在石墙旁,像个大仓库的建筑物。纪世都就是往那个仓库前进。

“这里是哪里?不是要到你家吗?”萌绘追着他问道。

“是我家没错啊。”纪世都回答。

难道不是M工大筒见教授的家吗?萌绘搞错纪世都的意思,现在两人单独处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她开始紧张起来。

纪世都拿出钥匙打开铁卷门旁边的铝门,毫不犹豫地走进一片漆黑的房内。萌绘往门内窥探,却什么也看不到。

后来,灯终于亮了。

6

光芒一瞬间充满这个宽广的空间。起初,这里给萌绘一种举办宴会般奢华和热闹的印象。如果搭配轻快的音乐,再加上旋转的聚光灯,也许那样梦幻般的感受还能多维持几秒吧。然而充斥在这个空间里面的,是一片寂静无声,以及毫无动作的诡异人影。

跟外观看起来一样,内部的确是仓库。宽约十几公尺,长约二十公尺,高度超过七公尺。仓库里有一半的地方搭建了二楼,只有右手边的一个铝梯能够上去二楼。另外中央有个大篮子似乎是用来把东西运到二楼,它被挂在天花板滑轮垂下的绳子上面。二楼的边缘完全没有扶手,只有一整片地板。由于看到书柜之类的家具,萌绘推断应该是日常起居用的空间。

一楼的空间,不知该称作工作室,还是摄影棚……也许最适合的称呼,应该叫作工厂吧。数量繁多的人体雕刻和奇形怪状的半成品,把一楼塞满到连走道都无法通行的程度。到处都缠绕着纵横复杂的细绳,一些作品被吊在半空中,还有几件作品是用绳子支撑着,呈现半倒下的状态。墙壁、地板或是工作桌,到处都是四散的黄色泡棉,好像才刚发生了一场乳霜大爆炸。许多管子从左边墙壁上的大型空气压缩机里伸出来,沿着地板爬行,跟科学图鉴上刊载的生物神经一样是橘色的。

她还看到一个不知是用来换气,还是用来吸垃圾的银色排气管。工地现场会使用的聚光灯被固定在铝制梯子的平台上。无数的黑色管线在地上四处蔓延。在涂料的罐子、水桶、发泡聚乙烯的碎块,及巨大废弃物的包围下,每个人偶都维持仿佛想要马上动起来的不稳定姿势,却又戛然停止。当然,每个人偶都是静止的。

送气管前端连结的研磨盘、钻孔机、喷枪、喷雾罐等工具,现在也是鸦雀无声。那种宁静就像内容空白的噪音让人耳鸣。

她甚至产生错觉……感觉好像是一看到主人以外不知名的入侵者,所有物品就一起停止动作,刚才还在活蹦乱跳的人偶,不久之前还在回转运作的工具,就好像保险丝断了或断路器阻绝了电流……就在萌绘进门的一瞬间……通通停止了。

可见这样静止不动的光景多么地不自然。稍微靠近观察每个作品,上面都附有电路板、线路、插座盒插头等电子工学相关的零件。萌绘分辨不了这些零件只是装饰品或是真的具备功能。

筒见纪世都爬上通往二楼的铝梯,鞋子踩在铝梯上的声音,是房子内唯一的声响。带有现实感的音波,把萌绘从幻觉中拯救出来。

他站上二楼的地板后,回头看了萌绘一眼。

“上来这里吧。”纪世都的话语,形成了回音,回荡在空气中。

这时还站在门口附近的萌绘,终于回过神,把铝门关上。当她再往上看时,已经看不见纪世都位于二楼的身影。他似乎已经在哪里坐下了,萌绘的视野被二楼地板遮住。

不知从何时开始,传出水龙头的声音,现在房间里充满水流声。

萌绘决心往房子的深处前进,有几个人偶用玻璃眼珠看着她,至于其他的人偶,有的眼睛闭上,有一些是没有眼睛,还有些是装上别种零件,比如镜片、线圈、齿轮或小真空管等等。人偶的发型也不太一样,有些长着如天线一般的头发,有的则像是从软管里挤出来的头发,或类似干燥花的头发。

每个人偶都性别不明,看起来像精悍的女性,又像温柔的男性;每个人偶的样子都像纪世都,但表情又比纪世都来得丰富多变。身上的衣服款式多元,没有一尊是裸体的,而且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地球人的打扮。虽然如此,却又不像太空装。明明是金属的材质,却带着有机的感觉,仿佛衣服本身有生命一样。

换言之,那种异样的存在感,就好像身上穿着好几条生命。即使是人偶本身,也充满同样的诡异感,乍看是人类,实际上却不是生物。它们的脸、手、身体或脚的某处似乎是不连续的,好像各式各样生命体都聚集在其中……这便是人偶的共通特征。就算只有一个,恐怕还是可以代表全部人偶吧。

对于自己为何有这种感觉,萌绘也感到不可思议。

“server”这个单字在脑海中浮现。真实的人类不也是这样吗?人类也是许多生命的集合体吗?为何要说成是“一个”生命体呢?“一个”的证据到底在哪里……

我们在哪里算是一个?到哪种程度才算一个?把手臂砍掉的那一瞬间,难道算两个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哪个是1,哪个是0?

如果把头砍掉呢?头是1?身体是1?1是什么?1和0。

信号。

位元。

电子。

光线?

波长?

刹那……头好晕。

萌绘做了深呼吸。自己是……她摇摇头,切断这些胡思乱想。调整呼吸后,水流声再度传进她的耳里。

她的眼睛捕捉不到筒见纪世都的身影。人偶们还是一样凝视着她,其中有许多虽然已经上了色,不过都是绿色混着铁灰的颜色。没有上色的,应该是未成品吧。

再往更里面走。二楼下面的房间有一半也摆着工作桌,上面四处散置着人偶的头和手臂,还有像研磨盘或旋转切割机之类的大型机具。

仓库里面除了四周的墙壁外,没有任何隔间。天花板有好几个冷暖气的送风管,看来空气滤换能力很强。不过现在温度很低,萌绘并不想脱外套。

水流声是从二楼传出来的吧,或许厕所和浴室在二楼深处。萌绘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爬上铝梯……可以看到二楼了。

一开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床单有一半垂落到地板上。床边只有两张看似电车或飞机的座椅面对面摆着。放在二楼中央的高大书柜,挡住了萌绘的视线,使她看不到纪世都的身影。书柜把二楼隔间成梯子前方的卧室和左边深处的客厅两部分。卧室地板上放着大荧幕的电视,两边的音箱则是放在水泥块上面。在对面客厅的一角可以看到桌子。墙壁边放着冰箱、微波炉,还有其他简单的料理器具。

萌绘离开梯子,往里面缓缓前进。二楼边缘因为没有栏杆,所以非常危险。她小心翼翼地朝着客厅的方向前进。

7

当萌绘越过视线死角,看到被书柜挡住的筒见纪世都时,不禁发出短促的尖叫,因为他正全身赤裸着。

“喔,你别太介意……”纪世都没有看向萌绘,只是以轻松的口吻说:“我在洗澡。你就先坐一下,想喝什么就去拿来喝吧。”

萌绘再一次畏畏缩缩地往纪世都那里看,发现原来客厅的深处有个白瓷浴缸,浴缸底部有四只金色的兽足支撑着。它就在桌子旁边,而且很靠近书柜和电脑。

粗大的管线匍匐在地面,管子的前端被支架撑起,管口对准浴缸,热水奔流而出注入浴槽,蒸汽弥漫,四周一片白茫茫。

萌绘又看了一次纪世都赤裸的背影后,就把视线移开,然后无可奈何地走到相反方向的冰箱前,伸手打开冰箱门。

“如果觉得冷,就先按下那边的开关,然后再用桌上的遥控器把暖气打开吧。”纪世都说。

萌绘往他那边回头时,看到他细长白皙的手臂水平伸直,指着一个绿色的配电盘,旁边并排着似乎连工厂的起重机都可以启动的大型开关盒信号灯,还有古董级的圆形安培计。当她按下暖气的按钮就看到有个绿色大灯亮起来,于是又回到桌旁,按下遥控器的电源。随着“噗”一声的低鸣,地板地板产生了轻微的摇动。

筒见纪世都在浴缸中洗着泡泡浴。萌绘再次走向冰箱,从冰箱门的内侧拿出一小罐啤酒。萌绘看到这台大型的三门式冰箱内,还装有很多其他的食品,才终于相信纪世都确实在这里生活着。

萌绘打开拉环,边喝着酒边在中央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当然,她避开了纪世都入浴的那个方向。

冰凉的啤酒非常好喝。

有个男人正在距离她三公尺的地方,全裸入浴,而且中间完全没有任何阻隔。这种情况不但在萌绘人生中是第一次发生,而且以一般世俗的眼光来看,也不能算是生活的常态吧。

“你要不要一起洗个澡?嗯……你是叫萌绘吧?”

“嗯,那是我的名字,洗澡就不用了。”

“为什么?很舒服耶。难道你一进到浴缸里就会溶化?”

“那种程度不会让我溶化的,不过我只想聊天。”

“是吗?我们已经有聊过了吧?”纪世都的表情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既不高兴也不悲伤。

“你说过你的妹妹去世了。”萌绘又喝了一口啤酒。

因为热水快要满出来,纪世都的手伸向管子,关上水流。

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静默。

唯一剩下的是浴缸里微弱的水声。

“嗯……那是昨天的事。”纪世都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

“她为什么会死?”

“被人杀害的。”

“被谁?”萌绘问的时候,并没有特别装出惊讶的语气。

“你认为我是开玩笑的吧?”纪世都看也不看萌绘一眼。

“难道不是玩笑吗?”

“我说的是真的。”仿佛照本宣科般淡漠的语气,听起来实在不像是认真的。不过他的确在陈述事实。“她是被人断头而死的。本来是个非常可爱的妹妹。”

“是谁杀的?”

纪世都朝萌绘瞥了一眼。

“你跟我妹妹很像。”

“哪里像?”

“声音像。”

萌绘默默地喝着啤酒。现在她才感觉到口渴。

“对了,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呢?”纪世都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他已经没在看她了。“为什么会对我有兴趣?”

不知是否因为啤酒的关系,身体变得很暖和,或许是暖气增强的缘故也说不定,还是二楼其实打从一开始就这么温暖呢?

萌绘决定要坦白说出实话。

“我是大御坊先生的表妹。”

筒见纪世都闻言,缓缓地抬起头凝视着萌绘。他好一阵子就像变成人偶般动也不动。这一瞬间,萌绘眼前出现了这个男人分裂成无数细小生命体的诡异幻觉。

“喔喔……”他微微开口,以悠哉的语气喃喃说道:“是我昨天遇到的那个女孩吗?”

“嗯。”

“你真是坏心眼啊。”

“对不起,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说明。”

“我不会介意的。”纪世都挪开视线。浴缸里满是泡沫,甚至滴落到地板上,而他的脸,也在泡沫间若隐若现。“什么嘛……那么说,你不是已经知道全部的案情了吗?”

“嗯,可是我还不知道谁是凶手。”

“说的也是。”

“筒见先生,你有没有想到些什么呢?”

“警察昨天和今天都这样问我……可是我完全没想到。”纪世都回答。

“跟明日香交往的恋人呢?”

“我不清楚,应该没有吧。”

“为什么?”

“直觉。”

“两年前自杀的远藤先生呢?”萌绘注意着纪世都的表情有何变化。

“谁告诉你的?”他没有看向萌绘,直接反问。

“我不能讲。”

“是寺林吧?你是那边的护士,所以见过他吧。怎样?寺林他还好吗?”

萌绘心想,就让纪世都那样误会下去好了。

“嗯,寺林先生他很好。请问,有人可能会因为那个叫远藤的人,而对明日香小姐怀有恨意吗?”

“这个嘛……”纪世都说:“可以拿一罐啤酒给我吗?”

萌绘走到冰箱,拿出一罐啤酒,然后走到浴缸旁,视线尽量不朝着纪世都,只伸出一只手将啤酒递给他。触碰到纪世都温暖的手,看见自己沾上肥皂泡沫的萌绘,便赶快从外套拿出手帕来擦拭。

纪世都在浴缸中喝起啤酒。等萌绘回到桌旁时,发觉有大量的暖空气从送气管里涌出。

“你知道M工大的案子吗?”萌绘再次坐在椅子上。

“我有在报纸上看到。”

“被杀的上仓小姐你认识吗?”

“不,我不认识她。”纪世都喝完啤酒后,空罐就丢在地上。“啊,不过河嶋老师我认识。”

“河嶋副教授吗?”萌绘有些意外。

“河嶋老师是模型迷,而且跟我老爸是同一个大学的同事。虽然我们不曾直接见过面,不过我老爸的模型同好长谷川先生,时常提到河嶋先生。而且报纸上也有写到那个遇害女子,是河嶋老师在研究所的学生。”

“嗯……”萌绘点头。“河嶋先生或许也认识明日香啰?”

“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一直以为这两件案子的共通关系人只有寺林先生而已,可是听纪世都现在这么说,事情好像跟她想的不一样。

“自杀的远藤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很普通的人。”纪世都很直接地回答,“是个有点过度认真的人。”

“他的工作是?”

“是公务员,在市公所工作。”

“他是怎么跟明日香小姐认识的?”

“远藤的父亲,也是我爸爸的模型同好。”

怎么又是模型同好啊?萌绘不禁暗想。

“已经去世的远藤先生,对模型也有兴趣吗?”

“他父亲在那古野是顶尖的模型师,跟我爸一样是铁路模型的专家。不过死去的阿昌本身对模型没有什么兴趣。如果他有在作模型,就不会自杀了。”

“为什么?”

“毕竟还有模型可以作为心灵依靠,那样他就不会因为女人而寻死了。”看到纪世都面无表情地下了断言,使得这番话听起来也变得非常理所当然。

“那纪世都先生是怎么看待模型的?”

“我已经从模型玩家中毕业了。从小开始就做过各式各样的模型,比如塑胶模型或人偶模型,一直到现在以模型作为事业,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请问……”萌绘的身体面向纪世都,双腿交叠。“你知道Marda Prop 吗?”

“嗯,知道啊。”纪世都这么说着,接着很快地从浴缸里起身,使浴缸发出巨大的水声。

萌绘慌忙地转向旁边,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那是什么东西?”她提高自己的音量,背对着纪世都,很想把眼睛闭上。

“嗯,那个是很残酷的东西,专为喜好恐怖迷而做的。”纪世都往桌子这边走来。他通过萌绘旁边,直接走到冰箱前,从箱门背后拿出一罐啤酒。“你对那种模型有兴趣?”

“没有。”萌绘低头看着地板回答。她快速地瞄了一眼纪世都的脚部,看到从他身上滑落的水和肥皂泡沫,弄湿了地板。

“你要不要再拿一罐啤酒?”

“啊,不用了,我已经喝够了。”萌绘摇头。

纪世都又走回萌绘的身旁,将桌上她喝过的啤酒罐拿起来。

“可是,这罐……已经喝光了啊。”

“真的不用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

“筒见先生,请你把衣服穿上好吗?”萌绘依旧看着地面说:“你这样让我很困扰,我无法在这情况下跟你聊天。”

“喔,什么嘛。”他用同样的口气说完后,就走到浴缸那边,拿起挂在架子上的浴巾。“你真是个怪女孩。”

“我认为……我只是普通的女孩罢了。”萌绘深呼吸后回嘴道。

“是吗……晚上这种时间到一个陌生男子家里……如果对方要求我脱光衣服还比较能理解,要我穿上衣服,我反而觉得奇怪。”

他用浴巾盖住头,穿上一条牛仔裤。

“这样可以了吗?”

“嗯,谢谢。”

“雄性是雌性创造出来的。”

“咦?”萌绘惊讶地停止呼吸。“你是指亚当和夏娃吗?”

她一说出口,就马上察觉到这是完全相反的两件事。

“对了,等下可以让我拍照吗?”

“拍什么?”

“拍你。”

“拍我?请问是拍怎样的照片?”

“嗯……只要拍前后左右各一张就可以了。”

“拍照片要做什么?”

“我都是这么做的。最近我也有用过镭射扫描来搜集资料。”

“用镭射扫描?搜集资料?”

“是啊,就是用镭射扫描来搜集资料。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要取得表面的坐标值而已。”

“那穿着衣服也能做吗?”

“嗯。有的情形是穿着就好了。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

“我认为我这么想是很正常的。”

“不能拍照吗?”

“嗯,我差不多该回去了……”纪世都的话,让萌绘心里发毛,忍不住拒绝了他。

“那么,我就给你看看‘那个’吧。”纪世都站在萌绘面前,上半身还是赤裸的,湿透的头发上滑落的水珠,滴在肩膀和胸口上。

“你所谓的‘那个’是?”

“你既然都特地来了,我就顺便藉这个机会来哀悼妹妹好了。”

“到底是什么?”萌绘追问。

令人惊讶的是,筒见纪世都这时竟然笑了。那个笑容就像是勉强扭曲塑胶面具,展露出不可言喻的做作和诡异。

萌绘看了,不禁背脊发寒。她第一次出现想逃走的念头。

“你最好把衣服脱掉喔。”纪世都凑近萌绘的脸说。

“我拒绝!”萌绘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是吗?”纪世都又回复原本无表情的面容。“那你可不要生气喔。”

“这个……我……”

纪世都离开她身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他的行动和行动的不可预测性,都让萌绘十分焦虑。

筒见纪世都动作利落地跑向梯子后,就像滑下去一样地不见了。萌绘跟在他后面,从没有栏杆的地板边缘 往下窥探,却看不见他的人影。是因为他已跑到二楼地板下面的关系吗?深感不安的萌绘,爬下了梯子。

梯子爬到一半时,萌绘看到纪世都正从一楼深处放着工作台的房间里,拖出一辆大台车。

他将台车推到房子中央一块开阔的空地上,掀开原本覆盖在台车上的塑胶布。

附有小轮子的台车上,放着类似巨大刺猬的物体。它的长度应该有一公尺半,椭圆形的躯体,形状像是对剖成一半的蛋,表面还有超过二十根以上的红色透明柱状物突出来,看起来很像是正在竖起硬鬃毛的巨大刺猬。

筒见纪世都忙着系绳子,好像在为什么做准备。

仔细一看,刺猬身上的红色透明突出物,其实是装着红色液体的宝特瓶。每个瓶子都是底部朝天倒过来放的,由像是蛋型的巨大橄榄球往上突出约三十公分。至于从躯干末端延伸出去的粗绳和管子,看起来就像刺猬的长尾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的装饰。跟周围的人偶比起来,这个抽象作品显得异常简单。

他拉着粗大的管子,跑到墙边的空气压缩机,然后很迅速地将管子插进活栓里。

萌绘看着地板,小心翼翼地在人偶之间移动。纪世都见状,便缓缓地向她走近。

“那我就开始啰。”

纪世都在萌绘面前轻轻举起一只手。他白皙又修长的指尖,握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那是萌绘打开空调时,所使用的同一个遥控器。

他的手指按下遥控器的按钮,墙壁因应这个动作,发出短促的机械声响。空气压缩机的马达开始运转,机器的回转以加速度高亢地嘶吼着,空气阀则发出“空、空”的规律声响,吵杂得让人想捂住耳朵。

纪世都回到房间中央,双手在头上配合着旋律拍手,慢慢地转起圈来。不过他依然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一丝快乐的感觉……就像真的傀儡人偶,也像被放在橱窗旋转台上缓缓转着圈的假人一样,就连他那依然潮湿的头发,还有因缓慢的运动而微微震动的手臂和胸口的肌肉,也全都像是用塑胶制成,用亮光漆上色的人偶模型一样。

他到底哪里有生命呢?她不知为何会产生这个疑问。萌绘环顾四周,开始往后退。什么要开始了,她也不清楚。

耳边响起空气泄出的声音。台车上的刺猬,正在震动着。宝特瓶里的红色液体表面,有无数细小气泡,一个个像是具有生命似的浮起,这些气泡还比较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终于,刺猬的躯体开始闪烁光芒,无数的闪光,使得萌绘不得不眯起眼睛。站在附近的纪世都,一瞬间也变成纯白的影子。

光线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有好几个地方都在发光。因为太刺眼了,萌绘实在没办法往那边看。

“明日香最喜欢这个了。”纪世都这样说着……用他像电子合成般的声音。

“就让你看看吧。”

好刺眼。

“很特别喔……”

刺猬突然发出之前所没有的声音,像气爆一样的……炸裂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萌绘还一头雾水时,下一秒钟,天花板就发出巨大的声响,抬头一看,仓库高处的天花板上,有一道闪光的残影。

有小东西在旋转着,宝特瓶不停地打转,漂浮在半空中。水花像阵雨一般,洒落在萌绘脸上。紧接着,又是另一波爆炸声,萌绘连出声呐喊的空挡也没有……这如空气摩擦般的声响。

一瞬间,换成她背后的墙壁在低吼,又有宝特瓶在半空中飞舞,自墙壁弹开,又撞向天花板,鲜红的液体再度由上往下洒落。

宝特瓶坠落在她的脚边时,还不停地打转着。萌绘双手抱头,发出短促的尖叫声。东西破裂的声音此起彼落。

爆炸声。

摩擦声。

喷射声。

不断重复,不停重复,接二连三……

刺猬正在发射着宝特瓶,像火箭般一个接着一个发射出去。这些小型飞弹边喷洒着红色液体,边在房间内四处飞窜。

“还是把衣服脱掉比较好吧?”她听见纪世都的声音。

宝特瓶撞到墙壁,撞到天花板,撞到周围的人偶,也撞到拉起来的绳子上。纵使掉在地上,它们仍旧继续爬行及回转着,不停往四周喷射红色的液体。

是刺猬烟火吧。

到处都染成一片鲜红,萌绘的手、手臂、衣服和头发都被打湿了,湿透了,也红透了。

“好耶!”筒见笑了,放声大笑……

他的塑胶面具,变得鲜红而扭曲。就连塑胶的手臂、肩膀及胸口,也无一幸免。

宝特瓶如冰刨从天花板坠落,萌绘用双手保护着头和脸,撤退到墙边。

纪世都又笑了,那笑声像是用电子琴合成出来的。就连声音,也不是“一个”,而是许多振动的集合体。

我们不知道什么是“一个”,也没有可以被称作是“一个”的东西。

1到底是什么?

萌绘不知道自己到底尖叫了几次,好几次她都被东西打到,最后这些到处飞窜的生命体,终于安静了下来……宝特瓶飞弹已经不再发动了。

现在,只有空气压缩机的运转声和筒见纪世都的笑声还继续着。

萌绘慢慢地接近出口,她已经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哪怕早一秒钟也好,她想快一点出去。她将手放上门把后,再一次回头看筒见纪世都。

纪世都仿佛要把自己覆盖在已将飞弹发射完毕的刺猬躯体上,并让苍白的脸颊紧贴着刺猬躯体表面。

又笑了。

不对。

是在哭,他在放声大哭。

那啜泣的声音,是美丽的正弦波。他果然还是“一个”生命吗?只有感情部分才是“一个”吗?不会边笑边哭这点,就是感情只有一个的证明吗?

萌绘折回房间里,将空气压缩机的开关关掉。四周除了一片湿淋淋的鲜红外,又回复到之前原本的寂静。

萌绘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关掉压缩机,但她就是有股结束这一切的冲动,想要让这房里的事物都能得到安歇,让一切全都恢复原状。

筒见纪世都抬起头,用蓄满泪水的双眼望着萌绘。他的眼泪洗去脸上的红色水渍。眼睛,就像玻璃般透明晶莹。

“好玩吧?”他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刚刚产生的某种感情中所发出来的。

“嗯,谢谢。”萌绘尽可能地用温柔的语气回答后,就直接往门口走去。

“晚安。”纪世都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她默默地走到屋外。

8

萌绘把车子前面的行李箱打开,脱下脏掉的上衣,然后拿出跟网球拍一起放在运动背带里的毛巾,把脸擦干净。透过冰冷清澈的空气,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连星空也变得鲜明。附近因为没有路灯,所以显得非常阴暗。她为了确认自己的脸已经擦拭干净,便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然后打开车内的灯,然后照镜检查自己的脸。

筒见纪世都的石棉瓦房一片寂静。无照明的环境让入口的铝门淹没在黑暗中,但如果有人开门的话,应该很容易发觉。她继续凝视那边一会儿,今天晚上的遭遇多少有些恐怖,让萌绘感觉好像纪世都那张面具般的脸,随时会从那扇门出现一样。虽然心中这么想,却还是迟迟不忍离去。车子引擎继续运转着。不知道是否因为纪世都最后那句“晚安”的关系。他只有在说那句话时,声音才变得这么温润柔和。

萌绘叹了口气,两手贴在额头上。心脏的跳动依旧有些急促,手脚明明冰冷,唯独额头却是温热的。

自己应该是“一个”的吧。她是这么想的。自己到底能保持“一个”到何种程度?如果活着,就算“一个”吗?活着的时候,要怎样才能变成“一个”呢?

她又叹了口气,系上了安全带。

倒车两次改变方向后,她沿着原路开回去。当打起远灯开下斜坡时,有个正走上斜坡的人,随即进入车灯的范围内。

她轻踩煞车,摇下车窗一看,有个男人朝她微微一笑。

“小萌?”

“安朋哥。”

原来是大御坊安朋。他跟平常一样穿着黑色系的衣服,头上戴着俄罗斯帽。萌绘看到他,不禁松了一口气,体温和呼吸似乎也因此恢复正常了。这种感觉令她现在就想跳下车给安朋一个拥抱。

“你从筒见他家出来的吗?”大御坊探头进车子里。“他还在上面吗?”

“嗯,他是在家没错,可是……”萌绘拉起手刹车后点头。

“可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刚刚吃了一顿苦头,情绪还没有稳定下来而已。”萌绘说完又叹了口气。

“所谓的苦头是……”大御坊面色凝重地说:“还好吧?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宝特瓶火箭发射大会啊。唉,真是的……真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这么做!”

“喔喔……是那个啊。”大御坊窃笑起来。“嗯,我了解。没想到你竟然……真是可怜。那真的是一场灾难呢,我以前也遇过。”

“筒见先生真是一个超级怪人。”萌绘耸耸肩说:“我的外套可能已经不能穿了,虽然并不是多么贵重的衣服……”

“你就节哀顺变吧。”大御坊说完,又再次看向坡道上方。“这样啊……那今天晚上纪世都就不能用了。”

“咦?”萌绘不能理解大御坊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要做过那件事情就会像坏掉一样,颓废好一阵子。我今天只好先放弃了。小萌,方便的话,可以载我一程吗?”

“嗯,请上车吧。”

大御坊绕过车前,坐进副驾驶座。

“到附近的车站就好了,我在那里搭计程车回去。”大御坊盯着萌绘看了看后,又笑了出来。“哇,被整的真惨,可怜啊……不过,你别生气喔,那个可是他的艺术创作呢。”

萌绘继续往前行驶。她在下坡道时左顾右盼了一下,然后往右转。

“你看那个。”大御坊往后看然后拉高嗓门。“那辆车是警察的。他们是不是在追我们?”

“我们被跟踪了吗?”萌绘看向后照镜。

“我下计程车的时候,那辆车就停在距离稍远的地方。你看,相反方向还有一辆。难道他们在监视纪世都吗?”

“纪世都先生是坐我的车,从鹤舞的大学医院回来的。”

“那就是跟踪小萌的车啰。”

“我没有发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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