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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的下午是犀川研究室的论文指导时间。研究室全部的成员们聚集在一起,针对自己论文的进展状况向大家做个简单的报告。昨晚跟表哥大御坊聊到深夜的西之园萌绘,现在多少有些睡眠不足,但还是得强打起精神为自己的毕业研究构想准备约三张投影片的说明。
在阴暗的指导室里,她站在投影银幕前进行约十分钟的报告。接着,研究室成员经过一番讨论以及国枝说明联络事项后,便宣布解散。
时间才下午三点。这次报告比平常结束的时间还要早,因为在整个报告过程中,犀川没有开口说半句话,一脸心情不太好的模样。最后一个报告的萌绘必须收拾班上借来的投影机,国枝趁机拍了拍她的肩膀。
“西之园。”国枝用一只手推了推眼镜,小声地问:“你和犀川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萌绘回头望着国枝,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只好歪着头保持沉默。这时犀川早已离开,而其他研究生以及必须撰写毕业论文的大四生,也正慢吞吞地往指导室门口前进。
“没有啊……”萌绘回答。
“他看起来心情很差。”国枝用讲悄悄话的方式在萌绘耳边说:“给人一种……他在场也派不上用场的感觉。”
萌绘听了感到很惊讶。因为其实很少人的表情会比国枝的表情更差,再说,对别人的心情发表意见的行为,发生在国枝身上简直就像奇迹。
经过一阵子后,指导室里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国枝老师知道星期六的那件杀人案吗?”
“发生在那古野公会堂的?”国枝把投影片所使用的银幕往上方卷起来。
“还有另一件命案是发生在M工业大学……”萌绘边擦着白板边说:“遇害的是一个化学工学系的女学生。”
“那个我就没听说了。”国枝双手在胸前交叉说:“这跟犀川老师的低气压有关系吗?”
“不。”萌绘摇头说:“我想应该是没有特别的关系,只是……我和犀川老师星期六偶然地在公会堂案发现场相遇罢了。”
“这样啊……”国枝点头。“真的是偶然吗?”
“是偶然啊。我想犀川老师一定是针对那两个案子在思考些什么吧,不是吗?”
“怎么可能!”国枝扬起嘴角。“会在思考些什么的,应该是西之园你吧?犀川老师不可能会去关心那种事的。”
“可是,他有说过这案情的确很不可思议。”嘴上这样说的萌绘,其实并不记得犀川有说过这类的话,但这点光从犀川老师的表情和举动上也是看得出来的。她感觉到自己最近愈来愈能靠直觉猜到犀川心里的想法。
国枝陷入一阵沉默。
“事实上那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议。不管是就物理方面或是心理方面的,都有很多疑点,就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萌绘企图要对国枝说明清楚原因。
“别说了。”国枝挥挥手。“我不想再听了,反正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萌绘耸耸肩,但国枝拿着资料夹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她赶紧收拾东西追了出去。
“国枝老师。”萌绘在阶梯上追上国枝,跟她并肩而行。“我可以去你的办公室喝杯咖啡吗?”
“嗯……不过只能待十分钟。”国枝完全没有移动原本的视线回答。
“好的。”萌绘拉高声调。
一走进国枝桃子位于四楼的办公室,萌绘立刻去设定咖啡壶的用量及时间,国枝则立即面对着电脑荧幕阅读电子邮件,接下来有好一会儿,萌绘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要谈研究,还是私人上的事情?”当萌绘正好在想要怎么和国枝切入话题时,国枝转向她发问,对她来说真是机不可失。
“不是研究方面的。”虽然这里并没有她专用的杯子,她还是从餐具柜里拿出两份杯子。
“那我就不想多问了。”国枝很不客气地说:“要不要改去找犀川老师?”
就在这个时侯,萌绘发现国枝的口气和气质都跟筒见纪世都颇为相似,也难怪昨晚萌绘跟筒见纪世都在一起时,她多少有产生亲切的感觉,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安静的盯着就快好了的咖啡壶。
国枝也保持沉默,再次面向电脑荧幕,迅速敲了几下键盘的手指,仿佛表示连这一丁点的时间也不愿意浪费。
“请问……”萌绘将咖啡倒进杯子中,开门见山地问:“异常的人和正常的人之间,究竟有哪些地方不同?”
当国枝转向萌绘时,脸上表情依旧没变地从她的手中接过杯子。
“这听起来比我所想得到的,还更像是你会烦恼的事情。”国枝道。
“昨晚我遇到一个有点与众不同的人。”萌绘说明。“那个人在我面前大剌剌地洗澡,还光着身子到处跑,最后甚至在自己的房间中央发射二十支用宝特瓶做的火箭。当我以为他在笑的时候,没想到是在哭……”
“那是同一个人吗?”
“咦?”国枝的问题令萌绘吓了一跳。“嗯,当然是同一个人。”
“男的?”国枝边喝咖啡边问。
“是的。他是公会堂那个死者的兄长。”
“那么,这是发生在他妹妹死后两天的事啰。”国枝点了点头。
“国枝老师有什么看法呢?”
“也是有这种人存在的。”
“只有这样?”
“不然我还要怎么想?要我认为没有这种人吗?”
“我不了解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你想了解?”
萌绘稍微想了一下说:“因为一想到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我就会觉得无法冷静,感到很不安。”
“你是想了解这世间的所有事物吗?”
“不,只是想说应该至少要了解发生在自己周遭的事物而已。”
“嗯。”国枝点头。“也就是说,所谓的正常和异常就是从你自己的那份不安心情产生出来的。”
“因为人常会给事物贴上标签,然后就当做自己已经了解了,或是作为自己本来打算要了解的标的。所以,正常和异常只是单纯的标签而已吗?”
“你这个问题去问犀川老师吧。”国枝扬起嘴角。“这种话题就算再讨论个十五分钟,大概也得不到什么吧。”
“我并没有想得到什么。”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和国枝老师谈话。”萌绘刻意做出严肃的表情。
“这不算是理由。”国枝稍微眯起眼睛。“你这样只是把条件式当作答案,然后执行符合状况的陈述罢了。”
“我知道。”
“真是的……讲道理这招对你是行不通的。”
国枝叹了一口气后端起咖啡啜饮。不过视线依旧直直地看着萌绘。
“我先声明,我本身对民俗学或生物学完全没有兴趣,等一下要说的也并非我的信念或思想,请不要有所误会,可以吗?西之园,你认同就自然界观察所得到之原始的分散性,也就是dispersion 的存在吗?”
“认同。”
“人类就是企图将那些分散性进行分类。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那种动机近似于想单纯化、符号化或数位化某些事物的行为,在人类的思维中,这就像地球会产生有如重力方向般的作用;水会往低处流那般的自然一样,是无庸质疑的。我想这大概是一种追求符合社会常识的防卫本能吧……人类尽可能将许多个体都归类为同一印象中,所以在找出其中可能共有的认知后,便赶快将之符号化和单纯化。简单来说,这应该算是统计的一种吧?到这里还可以吗?”
“嗯,我听得懂。”
“如此一来,人类当然也会对自己本身产生分析的欲望。起先分类的对象只有像头或身体之类物理上的具体事物,不过到了后来,人类也开始将自己的行为进行分析,就连抽象的情感,也依同一分类或根据观察的结果被视为同样类别的基准来被分割开来并赋予名称定义;像笑容代表快乐、生气代表憎恨、哭泣代表悲伤等等。可是……大家却忘记人类早在了解什么是分类以及被分类之前,就已经会笑会哭了,就像鸟类和哺乳类、植物和动物,早在被生物学分类之前,就已经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世界上的道理……真讨厌,谈这种低水准话题的我,好像笨蛋一样没用。”
“拜托你了,老师。”萌绘正襟危坐,希望国枝继续讲下去。
“真拿你没办法。”国枝对萌绘的行为产生稍微讶异的心情。“好吧……因此感情和思考也被人类拿来分类,将大多数人们达成共识的形象命名,至于少数无法分类的,就一概被贴上例外的标签。”
“就是所谓的异常吗?”
“不是,例外就只是例外。这里的问题症结是在于感情和思考都是存在于人类潜意识的特异性,并受这种特异性控制。”
“对什么而言算是特异?”
“听好了。”国枝稍微推了推眼镜。“无论是不属于鸟类和哺乳类的鸭嘴兽,或是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眼虫,它们都对于人类所谓他们想出来的分类一无所知,所以完全不会受‘特异’的影响。鸭嘴兽不会因为觉得自己不上不下的处境很恶心,而想要变得更像鸟一点,不过身为人类,我们知道并且了解自己所创造出来的分类系统。这种系统成为社会和文化产生的背景,所以孩子在成长过程中,自然也被灌输了笑、哭泣或愤怒等行为的形象模式,使得行为原本的复杂程度也必然会随着成长而受到控制并渐趋单纯。在婴儿时期,人类原本具有介乎笑、哭或是笑跟生气之间的情感,这些情感却随着年纪增长各自离散并分化归类。你懂吗?人愈是长大,就变得愈单纯。”
“是这样啊。”萌绘缓缓地点头。“嗯,我懂。”
“这些为了让集体社会合理地存在而被制定出来的规则,也会干涉个人的情感,有时甚至于还会积极介入其中。应该没有赞成杀戮或自杀的社会型态吧?再来,如果把社会当成是一个生命体的话,个人的丧命就等于是伤害身体的一部分,会让全体的生命力和战斗力低落。因此我们必须筑起防止这类行为发生的规则或网络,为这类行为营造出悲伤的情绪,来强化这份单纯性的定义,并将之投射于简单易懂的价值观上。这样一来,人们就会狂热地支持并提升这种抑制大家去喜欢、思考或叙述这类反社会行为的单纯性规则。了解了这层关系之后,无论是个人或社会层级所出现的压抑行为,正常和异常的区别也只能被模棱两可的定义着。”
“我可以理解。”
“本来在认识个人和社会这些‘单位’的过程中,就很容易发现极大的相似性,所以我们可以知道,其实个人和社会之间本来就找不到明文规定的界线,一切都只是人类自己将近似的事物作大略地区分并单纯化而已。”
萌绘心想这些都是一样的。昨天在筒见纪世都的工房里向她袭来的不安感,跟现在国枝闲述的道理所带给她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请问……现代社会还在以‘单纯化’为目标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国枝摇头说:“就算我调查并且把握这个事实,也没什么用啊。”
“嗯,就跟重力的存在是相同的。”
“为了不让人杀人而限制国人持有枪械的日本法律,跟美国比起来是更为单纯化吧。”
“是啊。反过来说,因为政府没办法取缔没收人们拥有的财产,也不想增加社会的复杂度,所以在制定法律时忽视了人之所以身为一个人的尊严,让人性受到低等的评价。”
“那不能用刀刃去损伤尸体的规则又是怎样呢?”
“话题跳太快了。”
“这行为等同于分裂国家吧?这就跟如果把网络给砍断,把连结给破坏的话,社会也会死去是一样的道理。”
“我得看你想做多深入的对话,再决定怎么回答你。”
“为什么……死去的人也算是人呢?”
“那个啊……西之园,请你冷静镇定一点。那个应该本来只有卫生方面的问题而已,的确也是有经过单纯化的过程,但就跟人不能吃人肉的道理一样,最后都会归结到卫生层面的考量上,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别的理由了吧。”
“难道不是道德方面的问题吗?”
“道德本身不就是最单纯化的符号吗?毕竟那是为了教育儿童和头脑差的成人规则而制定的一种意识形态。将世上一切事物都以对和错来分类,比较容易写在教科书上让人快速吸收理解,而且就连最愚笨的教育者,也都能简单上手。”
“嗯……”萌绘一只手遮住嘴巴思考着。
“你别误会了。这只是我现在提出的一种极端说法。像这样区分的行为本身也可以算是一种单纯化的过程,而且我们再这样继续分析下去,也得不到什么。”
“嗯……是的……你说的没错。”
“好了,别再继续做这种无益的讨论了,喝完咖啡就出去吧。”
“抱歉。”萌绘手里拿着杯子,头脑里还是一片混乱。
“今天怎么会想要问我?”国枝问。
“咦?”
“是因为犀川老师看起来心情不好的关系吗?”
“不,不是这样的。”萌绘摇头。“我是因为想多问几个人的意见。‘异常和正常的不同在哪里’这个问题,我今天也问过牧野和金子同学以及滨中学长了。”
“大家都怎么说?”
“都说会问这种问题的我,就是一种异常。”
“的确是。”
“我本来也想问犀川老师同样的问题……”萌绘耸耸肩。“可是他很忙……”
“我也很忙啊。”
“国枝老师会跟师丈聊这种话题吗?”
“不会。”
“我真的是异常吗?”
“不问这个问题的话,也许就是了吧。”
萌绘在一旁看着将视线移往窗外的国枝侧面好一会儿,稍微露出微笑,似乎很满意国枝的这番回答。
“在公会堂遇害的女孩,头是被砍掉的吧?我记得报纸上是这么写的……”继续看着窗外的国枝突然问道。
“嗯,而且我有看到。”萌绘点头,表情变得僵硬起来。“那个时侯觉得没有什么,不过现在却是愈想愈害怕。”
“这是应该的啊。”国枝点头。“我觉得很正常。”
“我想犀川老师对于那具无头女尸……一定有什么想法吧?”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直觉。”虽然嘴巴上说出毫无根据的理由,但萌绘心中十分笃定。
2
萌绘离开国枝的办公室,敲了敲隔壁犀川办公室的门。打开门之后发现犀川正在讲电话。
“啊,不好意思……”犀川看到从门缝探头进来的萌绘时,边用一只手盖住话筒边说:“西之园同学,我会忙上一段时间,可不可以晚点再来?”
“好的,抱歉,那什么时候来比较恰当……”
“六点以后我应该就会有空了。”
萌绘听到便顺势将门关上,看了看手表,发现指针显示在三点二十分的位置而已。难道老师接下来要继续讲两个小时又四十分的电话吗?一想到这里,萌绘忍不住不高兴起来。她走进对面的实验室,回到自己靠窗的书桌前。早就在实验室里的金子勇二和牧野洋子,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对着萤幕,洋子和萌绘的书桌虽然是面对面的,但因为中间挡着两个电脑荧幕的关系,所以看不到对方的脸。
“你刚才在做什么?跟犀川老师聊天吗?”
“不是,是跟国枝老师。”萌绘回答。
“你一看就是一脸疑问的样子,大小姐。”坐在萌绘斜对面桌的金子说:“还是今天早上那个疯子是什么的问题吗?”
“是啊。”萌绘点头。
金子吹起短促的口哨。“你是当真的吗?怎么还在烦恼那种事啊?真受不了……你实在有够闲的。”
“难道不行吗?”萌绘略带恼怒地瞪着金子。
“你在生什么气啊?”金子笑了。
“萌绘,难不成又是有关命案的吗?”依旧被电脑荧幕挡住脸的洋子突然出声。“啊,是星期六的那件案子吗?”
“星期六的案子是什么啊?”金子在一旁插嘴。
“你没看报纸哊?”洋子站起身来。“就是公会堂的断头命案啊。”
“我哪知道。”金子不屑似地笑了笑。“断头?所谓的断头,是真的有人的头被砍断吗?”
“是啊,脖子以上都被拿走了。”萌绘回答。
洋子越过萤幕盯着萌绘的脸。“果然是这样没错……跟我想的一样。讨厌啦,总觉得执着于这种事的你好奇怪喔。”
“不行吗?”萌绘瞪着洋子。
“当然不行啰,瞧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不行的呀,萌绘。”洋子走到萌绘附近。“你那种兴趣,我实在是不敢苟同。如果你没这种兴趣的话,一定会更……”
“更怎样?”萌绘坐在自己椅子上,抬头仰望走过来的洋子。
“就是更……呃……更正常啊。”
“谢谢你的关心。”
“你这样说根本就是不把我当朋友嘛。”洋子将脸凑近她。“我知道了,我就当你的商量对象吧,你就尽量讲,我都会耐心听完的,所以请你不要再一个人独自烦恼,愁眉苦脸了。”
“我才没有愁眉苦脸呢。”萌绘转向金子。“是吧?”
“是啊,真要形容的话,应该说是乐不可支吧。”金子笑着说:“大小姐你的烦恼,与其说是关心案情,不如说是在担心别人如何看待你这个特殊的兴趣吧。”
“才不是呢!”萌绘站了起来。
“我觉得我并没说错,你就再好好想想吧。”金子歪着嘴角,避开萌绘瞪着他的视线。之后发觉金子的话也许就是自己的心结所在的萌绘,也不反驳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唉,说嘛,我一定会听的。”洋子说。
萌绘看了看手表衡量一下时间,决定向她这两个同学说明整件案子的详情。本来以为会很复杂的案情,没想到说出口的结果,却是意外地单纯,在金子将第一根烟抽完之前,萌绘就已经把自己所持有的情报大致分享完毕了。
“那昨晚呢?”金子在烟灰缸里揉熄香烟。“昨晚有发生什么事吗?”
听到问题的萌绘,只有提起在鹤舞大学医院跟寺林高司见面的情形,和之后在筒见纪世都工房里遇到的那场疯狂庆典。把她昨天傍晚在咖啡厅跟近藤刑警会面,以及在爱知县警局和鹈饲刑警面谈的内容完全保密。
“大小姐,真亏你敢去那种危险的地方啊。”金子喃喃地说:“那家伙是什么人?艺术家吗?”
“虽然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但当时其实有警方在跟监,所以并不危险。”萌绘一派轻松地说。
“可是,那个叫寺林的人,有可能是杀人犯吧?”牧野洋子说,她就坐在萌绘附近窗子旁的桌子上。“如果换做是我的话,绝不会单独一个人去的。”
“你们认为砍断头这个行为本身代表着什么意义呢?”萌绘试着问看看。
“拜托……别问我这种问题好吗?”
“洋子,你刚刚不是说过,我说什么你都会听的吗?”萌绘嘟起嘴。
“先别说这个了,萌绘,你是怎么混进医院的?”
“是假扮成护士吧?”金子说。
萌绘听见金子的回答吓了一跳,不禁往他的方向愣住几秒。金子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电脑荧幕。到底金子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恰巧的玩笑话?
“一般来说,犯人之所以会把头砍掉,都是为了不让死者的身分被认出来吗?”洋子说:“不管是在推理小说里或电视推理剧里,出现这样的桥段是很普通的。”
“哪里普通啊?”金子打趣地说:“那种事算是普通吗?”
“连警方都已经断定死者是筒见明日香小姐了。”萌绘说明。以现在警方的侦查阶段而言,还看不出来警方对这点有任何怀疑的样子,毕竟案发现场的指纹警方已经采集完毕,而其它的科学检验也应该同步进行才对,不晓得DNA方面的比对要花多少时间呢?
“那么一定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异常理由吧,比方像只是单纯想把头砍下之类的。”洋子皱着眉头说:“那跟小孩子把洋娃娃的头拔下来是一样的道理吧?残忍的行为本来就不需要特别的理由。”
在案件发生的开始,萌绘所抱持的想法,也是跟洋子所陈述的意见一样,直到现在,她还没想到比这个更有说服力的假设。
“还有一点,就是密室有两个。”萌绘改变话题,一只手的手指竖成V字型,慢条斯理地说:“由于警卫室的钥匙没有被偷拿过的迹象,另一把钥匙始终是放在昏倒的寺林先生身上的可能性又极高,假设寺林先生不是犯人,公会堂四楼的准备室,就会变成完全的密室了。袭击寺林先生,杀死筒见明日香小姐并带走她的头的犯人,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才能把那间房间的门上锁呢……”
为了引起另外两人的兴趣,萌绘故意不提及钥匙也许有被复制过的可能性。
“那么说,一定是有什么机关啰。”洋子挪动一下身体后说。
“嗯,当然我不能说是绝对没有啦。”萌绘严肃地点点头。“而且,M工大那边实验室的钥匙,也在寺林先生身上。至于其它的钥匙嘛,一把是在那个死于密室里,名为上仓的学生身上,另一把则是被锁在其它的办公室里头。”
“那间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锁上的吧。”洋子在桌上翘起二郎腿说:“比起萌绘的烦恼,警方一定会往现实方面来思考吧,或许两边的门都还有其它的备份钥匙也说不定呢。”
果然每个人都会朝那个方向去想。
金子又点起了烟。因为萌绘从自己的位置没办法看见金子的电脑荧幕,她无从得知金子究竟在用电脑做什么事情。他几乎没动到键盘,滑鼠也只有稍稍动一动,以及不时传来轻点的细微声响而已,看来他应该只是在浏览网页吧。
“对了,金子同学,你有做过模型吗?”萌绘试探性的问。
“有做过摩托车的塑胶模型。”金子吐着烟回答。
顶着运动员发型且肤色黝黑的金子,不管是从外型或是讲话的口气来看,都会让第一次见面的人心中产生充满攻击性的印象。不过,萌绘倒是从来没对他产生过好勇斗狠的印象。
“为什么做这个的人都是男孩子比较多呢?”萌绘像是喃喃自语地说:“到底你们做模型的动机是什么呢?”
“因为买不起真正的东西。”金子立刻回答,“如果是光靠打工就可以买得起的东西的话,没有人会去为它做模型的。”
“也就是说,模型是本体的替代品啰?”
“模型这种东西的功用本来不就是这样吗?如果推本溯源的话,可能要从中国的土俑开始说起了……虽然我不认为完全只有这个原因就是了。”
“可是,聚集在公会堂的那些人里,有些是成熟的大人,所以我想其中一定有可以买得起真正东西的人吧。可是即使如此,他们却还是宁愿沉迷于模型中啊。”
“就算成为大人,也不可能买战车;或去搭战斗机吧?大人一样不能飞去宇宙、一样不想为了战斗赌上性命,而且就算再怎么努力,也一样只能跟不怎么样的女人交往。”
“女人的那句话是多余的。”洋子插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卡通人物不是也有模型吗?”
“没错。”萌绘点头。“那个叫人偶模型吧。”
“啊,你知道那个呀。”洋子说。
“那个领域的势力相当庞大,好像有非常多的狂热模型迷呢。”
“我知道,是不是像新世纪福音战士或纯爱手札之类的?”
“纯爱手札?”
“如果你知道的话,我才会被吓到呢。”洋子指着萌绘说:“对了,如果要讲些是萌绘知道的……美少女战士呢?”
“美少女战士我知道。”萌绘露出微笑。“我在漫研的社办看过。咦?难道有那种模型吗?”
“之前有个三年级的学生在制图室里作这个的模型。没想到那变成立体之后,看起来好露骨,感觉实在很恶心呢。”
“是喔……那种模型跟金子说的替代品功用,感觉上方向好像有点不一样。”萌绘表达她的意见。
“那种模型的目的大概是在于享受制作的过程吧。”金子说:“也有人拿这个来做交换。比如像有人特别喜欢收集高跟鞋,对吧?”
“好色喔。”洋子小声地说。
“不要每次想唱反调时,就给人扣上低级的帽子,好吗?”金子发出沉重的呼气声,脸上却带着笑。“那种程度的交换应该是很稀松平常的吧?只要看电视广告我们就知道了。宣传香烟时一定会出现美女,宣传酒类时就一定会换成山上的风景,除了车子以外别无他物的汽车广告,应该很难看到吧。”
“你这番话真难懂。”洋子歪着头。“我们之前讲到哪里?”
“是交换啦。交换之前是……”
“作模型的动机。”萌绘马上回答,“对了,为什么模型师都是男性呢?”
“这我才想问呢。”金子回嘴说:“为什么女生都不做模型呢?”
“我有做过喔,是小型的刚弹。”洋子举手说:“不过只有在小学的时候而已。”
“牧野小学时是女生吗?”
“真没礼貌耶。”洋子笑着说:“你这家伙,有种就用你那张贱嘴对萌绘说一次这种话试试看。”
“大小姐你有做过塑胶模型吗?”
“没有耶。”萌绘摇头。“我有买过娃娃屋。那种小人偶也算是模型吧。”
“你看,这就是SD刚弹跟娃娃屋的差别嘛。”金子对着牧野,作出狠狠地歪起嘴角的表情。“你们根本是两条不同层级的平行线嘛。‘雀巢咖啡,献给喝得出哪里不同的男人’(注一)。”
“像芭比之类的娃娃我也有啊!”洋子朝他吐了吐舌头。
“可是女人一旦长大,就不会再玩小时候的游戏了,男人为什么长大后还会继续这样做呢?”萌绘想起大御坊和喜多的事。
“因为社会的压力吧。”洋子一本正经地说:“从小到大被社会压榨的女人,应该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吧。而且男人一定会拿‘我可是有赚钱喔’作为说词,自以为了不起,所以很傲慢地认定自己可以想要做啥就做啥。所以直到现在,女人还不被允许去从事真正的玩乐。”洋子说完看向金子。“你有意见吗?”
“没有。”金子摇摇头。“这种说法还满符合一般情形的,我也有同感。”
“那么,女人一旦出了社会,独立之后,就会玩娃娃啰?”萌绘反问。但话一出口,马上就发觉自己问题的不对之处。
“没这回事吧。”洋子说:“本来女孩子的游戏,就是有社会所赋予的教育方面的目的。那只是一个可以让女孩预知自己在有限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模型罢了,内容都是女孩长大后在家中要如何工作的准则,像扮家家酒啦,玩娃娃啦都是具有这样的功用。”
“没想到你有时候也能讲出这么有学问的话啊,真叫我另眼相看。”金子点头。
“所以这全部都只是怀柔政策而已。”洋子用装傻的表情说。
“是啊。”萌绘也点头。
“只希望你以后别成为那种会说‘刚弹有拿武器,不准玩’的母亲就好了。”金子促狭地笑着说:“不是有人说‘电视游戏会教孩子学会斗殴’吗?说这种话的教育委员会或家长会的那些人,居然真的用这种愚蠢至极的理由来处理问题,真是差劲透了。我看那些人总有一天,还会叫国小不要教像‘战’或‘杀’这种暴力的字眼呢。”
“可是,像卡通或模型不是都有非常狂热的迷吗?那些人感觉实在是超阴暗的。如果那种人中只要有一个犯下什么疯狂案件的话,那社会舆论都会倾向挞伐他们这一边的,”洋子表情严肃地说:“模型枪如果被用在改造手枪上,会造成连模型枪本身都遭到众人排斥的情况。我们就是身处奉行这种规则的社会啊?”
“像流氓一样的媒体是大有人在。”金子说:“而且有人就是会吃这一套。”
“人总会被单纯的事物所吸引。”萌绘说:“因为人类内心有追求单一制式思想的欲望。”就是国枝桃子对她说过的理论。
3
下午四点半是鹈饲刑警今天早上来电跟萌绘约定好的时间。她开车离开学校后花费了十五分钟才到达目的地鹤舞。在她昨晚经历过一场大冒险的大学医院停车场前,立着车位已停满的告示牌。看到车辆大排长龙的景象,萌绘毫不犹豫地将车开到道路对面公会堂的收费停车场里。
突然想到可能有警察在某处监视,于是穿越过斑马线,踏进医院的范围时,她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张望。
身形壮硕的鹈饲刑警正在医院前厅等待。
“你好。”他低下头敬礼,宽阔肩膀上的那张脸看起来却是闷闷不乐。
“你好。”萌绘抬头仰望他。“很累吗?”
“西之园小姐,你昨晚有来过这里吧?”
“嗯。”萌绘老实点头。
“果然是这样啊……”鹈饲蹙眉,搔搔自己的头。“真麻烦啊。”
“为什么会麻烦?”
“我们就先保密吧。”鹈饲小声地说:“目前只有我和片桐知道这件事……就这样保密吧。绝对不能跟三浦先生说喔。”
“嗯。”萌绘露出微笑。“我也赞成这样做。”
“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们那时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情报。”萌绘摇头说:“在我之后,筒见纪世都先生也来了。”
“那个我知道。他没有见到寺林本人,只是带了本模型杂志给他。西之园小姐在那之后是跟筒见纪世都一起走吧。”
“你是我的经纪人吗?瞧你什么都知道似的。”
“没办法,这是工作,请别怨我啊。”
“怎么会。”萌绘挤出一个嫣然微笑,两人横越过大厅,搭上电梯。
“寺林有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特别说些什么。”
“他有提到任何关于明日香的事吗?”
“他有提到自己就算没看到脸,也可以认得出明日香来……”萌绘只透露这点。“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我实在无法相信他会杀了明日香小姐。”
“不管你相信与否,都不会改变警方的想法的。”电梯门打开后,他们走出电梯,经过护士站前。来到通道的转角时,萌绘看到昨天把她关在阳台的那扇门。
“对了,安朋先生已经跟我说过钥匙在寺林先生口袋里的事了。”
“是大御坊先生吗?嗯,他的确也有这样告诉我们警方。”鹈饲稍微侧着头。“那又怎样呢?”
“鹈饲先生,你昨天没有提过这件事。”
“啊,没错……我不觉得这是那么重要的事。”
病房门前站着两名样子很年轻穿制服的警官,他们用几乎是瞪的眼神看着她。鹈饲稍微晃动下巴示意,他们就打开病房的门。
这是昨晚萌绘扮成护士潜入的房间。现在是白天加上附近的高楼大厦比较少的缘故,便可以从房里向南的窗户远眺公会堂复古式的建筑、平坦宽阔的鹤舞公园,以及更远方的街道。
坐躺在床上的寺林,头后方垫着两层枕头,双手捧着杂志在浏览。头上的绷带比昨晚要少了点,下巴部分也已经没有缠绷带了。
站在窗边的三浦刑警看到萌绘时,头微微向下低四公分,当作打招呼。
“你好。”萌绘向三浦回以微笑。
“你没跟犀川老师一起来吗?”三浦边推眼镜边问。
“嗯,因为老师不知为何看起来很忙。”
“你认识西之园小姐吧?”三浦问床上的寺林。“听说她有事情想问你,所以我们容许她来见你。能够让我们也在一旁吗?”
“啊,当然可以。”寺林将杂志放在旁边后点头。
“西之园小姐,请坐。”三浦特意伸出一只手示意。
萌绘在床边的长椅上坐下。鹈饲则走向三浦,故意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往窗外眺望。
“我想问的……”萌绘开门见山说:“是关于寺林先生在那间房间修理模型的事。星期六晚上时,你一直工作到快八点的时候吧?”
“是的。”寺林回答时,眼睛一直往站在窗边的那两人看。
“那模型现在在哪里?”萌绘问。
“喔……”他又看了刑警们一眼。“应该是在那房间里吧。”
“我们没有看到。”站在窗边的鹈饲摇了摇头。
“咦?怎么会?”寺林脸上马上出现黯淡的表情。
“那东西大概有多大?”鹈饲问。
“是个亚克力盒子,高度大概这么高,应该有三十公分吧。”寺林用手将大小大概比出来。
“我会再去确认一次。”鹈饲冷冷地说:“我记得现场应该是没有那种东西才对。盒子里装的是人偶吗?”
“是的。”
“那个人偶大概值多少钱?”三浦低声问。
“对我来说……”寺林点头。“是非常有价值的。”
“那对一般人呢?”三浦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寺林摇头。
“如果要买卖的话,需要多少钱?”萌绘问。
“六十万到一百万吧。”寺林回答。
两个刑警听了面面相觑,因为这价钱超过他们原本预期的数字太多了。
“那个模型不可能不见的。”寺林虚弱地说:“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才对,拜托你们再搜查看看。”
“我知道。”鹈饲点头,表情变得比之前还要严肃。
“那个盒子的尺寸装得下人头吗?”萌绘接着问下个问题。
寺林和刑警们一起陷入沉默,从这三个人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他们对萌绘的问题感到很惊讶。
“西之园小姐,请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寺林注视着萌绘的脸。
“我是问那个亚克力盒的内部体积,是比明日香小姐的首级大,还是小?如果是寺林先生的话,我相信一定可以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想应该是放得进去。”寺林立刻回答,“当然要先把人偶拿出来就是了……”
“那是个怎样的盒子?”
“除了下面的台座外,全都是透明的,硬度不高,是用来展示人偶用的。”
“有可以用来帮助搬运的把手吗?”
“没有。”寺林摇头。“只是用来从上往下盖的透明的亚克力罩,没有固定在底座上,搬动时必须从底部抱着盒子才行,不放在袋子里的话,拿着这盒子走动会非常不方便。”
“那么,大袋子或塑胶袋是必要的啰?”
寺林露出困扰的表情,没有回答。
萌绘往三浦那里瞥了一眼,发现他们对寺林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过他们还是没有开口。
“抱歉。”萌绘调整坐姿,稍稍露出微笑。“我另外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请说。”
“寺林先生要离开那房间时,有关灯吗?”
“有啊。”
“关灯后才开门的?”
“不……我打开门后,把灯关上,然后才出去的。”
“你从外面锁门时,光线应该很暗吧?”
“是的,通道上非常暗。在眼睛尚未习惯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我要将钥匙插进锁孔时,也是经过一番摸索。”
“你那时已经将钥匙插进去了吗?还是先被人从后面偷袭?”
“我记得是在我费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后,就马上被人打昏了。”
“你在锁门时有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吗?”
“是有点感觉,有一瞬间还打了一个冷颤,不过已经太迟了。”
“有听到声音吗?比如脚步声之类的。”
“不,”寺林摇头。“我不记得了。”
“你有手机吗?”萌绘切换问题。
“不,我没有。本来是想买的。”
“你车子停在哪里?”
“就在车站附近。那里虽然不能停车,不过因为只有那里能停,所以大家还是都停那……”
“说到车子……”三浦举起一边的手说:“我们在昨晚深夜时找到了。”
寺林和萌绘一起将注意力转向三浦。
“是在M工大的校园里。因为车子停放的地点距离化学工学系很远,所以延迟了我们发现的时间。你的车子是好端端地停在停车场里的。”
“在学校里?怎么可能……”寺林嘴巴打开,讲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我没有通行证,所以从来没有把车开进大学过……”
“晚上的时间,校门警卫似乎不会一辆一辆检查车子,所以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进出。”鹈饲说明。
“钥匙有在车上吗?”
“有。”鹈饲点头。“上仓裕子遇害的那间实验室的钥匙,也挂在同一个钥匙圈上。”
“现阶段并没有发现车上什么特别的物品,比如像明日香的头或沾血的斧头之类的。”三浦用非常严肃的神情说,听起来都无法像是玩笑话。
“那就代表有人把我的车移动到那边啰?”寺林说:“可是,到底是谁呢……”
“车钥匙本来是在你身上。”萌绘将视线转回床上。“所以除了袭击你的人以外,是没有人能拿到那串钥匙的。”
“那么,就是犯人做的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