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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变的星期二.2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7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34

“嗯,我想犯人袭击你后,再杀了筒见明日香小姐,接着大概就是为了运走她的头,才会使用了你的车吧。”萌绘说明。

“可是,那又为什么要把车停在大学里呢……”寺林喃喃地问。

“关于这一点,你有没有想到任何可能的人呢?”三浦很快地追问:“我们认为应该是熟知你和你车子的人,如果不是的话,就算拿了钥匙,也不可能知道那辆车停在哪里。请你回想一下在你身边的人中,有没有谁是对大学校园也很熟悉的。”

寺林歪着头停顿了一会儿。“不……我想不出来。”

“河嶋老师认识筒见家的人吗?”萌绘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咦?河嶋老师吗?”寺林反问:“请问,你所谓的筒见家的人……是指哪一个?”

“不管哪个都可以。”萌绘微微地耸了耸肩膀。

“这样啊……河嶋老师可能有见过筒见教授吧。”寺林回答,“虽然他们不同系所,但是在同一个学院里。”萌绘心想,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那纪世都先生和明日香小姐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应该不认识吧。”

“河嶋老师那天没去公会堂吧?”由于警方应该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河嶋副教授对模型有兴趣这件事的缘故,所以萌绘这个问题,似乎又让旁边的刑警们有些吃惊。

“嗯,就我所知的范围,河嶋老师的确是没来。”寺林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老师他以前好像有说过,他专精的是飞机模型。刚好这次活动,这类的社团参加的并不多。”

“筒见明日香小姐当天有去过M工大吗?”

“这个嘛……如果老师当天有去筒见教授家的话,那或许有去过也说不定。不过这件事我没听说。”

“好,那么,还剩一个问题。”萌绘看着手表说:“你知道筒见纪世都先生的工房吗?”

“工房?天白区的吗?”

“是的。”

“那里我只去过一次。”寺林点头。“西之园小姐也知道那里啊?”

“我昨晚有去过了。”萌绘露出微笑。“那是个很棒的地方。”她这话当然有四分之三具有反讽性质。

“喔,是啊……”寺林面露喜色地说:“我也梦想能有那种专属于自己一人的工作空间呢。”

4

一听到萌绘跟犀川副教授有约,三浦和鹈饲两位刑警便决定一路尾随她前往N大学。萌绘本来烦恼要不要在车上先用手机打电话告知犀川老师一声,后来觉得就算事先告知了也算是一种打扰,所以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回到校园时天色已近黑了。鹈饲的车子在跟着萌绘的跑车开进N大学研究大楼的中庭后,停在萌绘的跑车旁边。

“你们见到犀川老师后要谈些什么呢?”萌绘下车时,向这两位刑警发问。

“交换意见。”三浦回答。虽然在昏暗的镜片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感觉上这句话并没有敷衍萌绘的意思。

“三浦先生认为谁有嫌疑呢?”

“我不能讲。”三浦边走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唯一能说的,就是只要是在可能范围内的所有人,都是我们怀疑的对象。”

“我和犀川老师也是吗?”

“连喜多老师和大御坊先生也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怎么不来侦讯我呢?”

三浦打开玄关的玻璃门,让萌绘先行通过,然后三人默默地一起走上阴暗的楼梯。萌绘敲了敲犀川的房门后,就探头往房里探视。这时犀川正面对电脑荧幕。

“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

“是你啊。”犀川听到声音就认出萌绘了,视线都没移动过。

“三浦先生和鹈饲先生也跟我一起过来了……”萌绘走进房里说。

“好啊,没关系。”依旧看着电脑荧幕的犀川点点头。

“打扰了。”三浦也走进房里,鹈饲则是 后面把门关上。三个人坐在犀川桌前的椅子上等了一会儿后,犀川才从键盘上离手,将椅子转向面对他们,接着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香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点燃。

“有何贵干?”犀川面无表情的问。

“我们当然是为了公会堂和M工大的案子而来。”三浦的音调变得更低沉。“虽然搜查还处在刚开始的阶段,我们也勉强搜集完初步的线索,但还是想来这里听听看犀川老师有什么样的看法。”

“我没有什么看法。”犀川立刻回答。

三浦自顾自地开始就搜查的状况做简要的说明。在公会堂一案里,最后目击到死者筒见明日香的,现阶段只有大御坊一个人,两个老警卫则是完全没看到她。他们只有在九点时有去四楼巡逻一遍,并没有走到发生命案的准备室。

当时他们搭电梯到四楼时,在阴暗的通道尽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空间,没有任何开着灯或没关好的房间,也完全没有听到什么巨大的声响,一切都毫无异状。警方赶到M工大后,藉由河嶋副教授的情报猜测到寺林高司可能还待在公会堂里,便派了两名警官去查看。警官跟公会堂的警卫一起走到四楼准备室前是将近晚上十点时的事情。当时警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不过那应该就是寺林被拖进房内和明日香惨遭杀害的时段。在警官确认门是否有上锁时,门是打不开的。

说到这,三浦还补充一句“说不定犯人那时正在房间里屏息以待”。根据大御坊的证词,那间准备室的钥匙就放在昏迷于准备室内的寺林高司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这跟萌绘昨晚从大御坊那里听来的情报一致。

如果大御坊没说谎,就会变成钥匙是放在密室里的情形。尽管另一把钥匙是被保管在警卫室里,被偷带出去的可能性非常低,三浦还是说出自己认为犯案钥匙可能是警卫室的备份钥匙。寺林后脑勺的伤,也有人大胆推论是自导自演的。关于这一点,医生和专家的意见都是持反对意见。

根据医生的说法,寺林头部出血很多,能活着是一种奇迹般的幸运。

“如果以客观眼光来看待这件事的话,答案应该还是被人打伤的吧。那个大胆推测实在太蠢了。”三浦做出这样的结论。“只不过,寺林是共犯的可能性也相对地高。如果不是,那门的上锁问题就会变成焦点所在了。”

“打自己的共犯?”犀川抽着烟问:“而且共犯在被打昏之前,还会把门先锁好?”

三浦并没有回答。先把寺林的车钥匙从现场消失,还有在同一个钥匙圈上有一把唯一可能打开另一个命案现场M工大实验室的钥匙这两件事说了。

“那个钥匙圈就插在被发现的车上,”鹈饲代为说明。“上面采不到寺林以外的指纹。我们也调查了车内,却找不到任何血迹之类的可疑线索。”

“寺林先生的车是在M工大校园内找到的。”有鉴于犀川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萌绘适时做了补充。“听说那辆车本来是沿着公会堂旁边的鹤舞站高架铁路停放的,可是在上星期六到这星期一之间被移动过了。”犀川默默点头。

“能从寺林身上夺走钥匙的,也只有打昏他的那个人了。”鹈饲说。

“车子是停在校园内的哪里?”

“在距离化学工学系相当远的地方。如果再停近一点,那我们也许在星期六或星期日的早上就能找到了。”

“为什么要停在那么远的地方呢?”犀川脸上终于出现稍微有点兴趣的样子,眼睛紧盯着萌绘看。

“啊,因为有警车嘛!”萌绘叫了一声。“星期六的晚上九点过后,警察就已经到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三浦说:“犯人开车到M工大杀害上仓裕子后,为了要处理明日香的头,又离开去了某个地方,之后才为了弃置车子再次回到M工大。那时因为有警察,所以不能把车子停在工学系附近。”

“都是同一个犯人吗?”犀川还是一样面无表情。“这样的犯罪行程还真紧凑。”

“嗯。”三浦点头。“老师说的没错,就时间来看的确是非常地赶。寺林在公会堂被打昏是在快八点的时候,上仓裕子在M工大遇害是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也就是说,犯案时间只有短短三十分钟到一小时而已。开车只需要五分钟不到,不过如果还要把砍断头的善后工作也算在内的话,那只能说犯人的动作实在是很迅速利落。当然啦,犯人来杀害上仓时,头是还放在车上的。我不觉得他还有多余的时间来处理。”

“那么,犯人是在勒毙上仓后洗手的啰?难道之前连洗个手的时间都没有吗?”犀川稍微扬起嘴角,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而且他还有吃便当呢。”萌绘加上一句。看到犀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于是将她从近藤刑警那里听到有关便当的状况做了简单说明,犀川从头到尾都默默地听着。

“你有什么想法吗?”三浦问。

“犯人起初可能是把车停在较远的地方。”犀川微笑。“他或许是在犯下实验室的杀人案后,将钥匙插回车里,带着放在车上的头逃走也说不定。”

“当然也是有那种可能的。”三浦说。

“这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可思议的。”犀川平淡地说:“既然钥匙圈已经出现,那M大的密室之谜就已经解开。另外,公会堂那里只要有备份钥匙,也就能解决。既然就物理上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那为什么找我谈呢?”

“我想知道犯人为什么要采取这么复杂的行动。”三浦马上回答,“他不但在两个地方杀了两个人,还把其中一人的头给砍下来。”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犀川微笑着耸耸肩说:“那不是我的专业,所以请你们直接抓犯人来问吧。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不过就算真的从犯人那里问出原因,我们也可能不能理解吧。”

“那你有想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三浦依旧紧咬着这个话题不放。

“这个嘛……”犀川翘起腿看向天花板,像平时一样穿着衬衫和牛仔裤;特别的是在衬衫外面罩上一件灰色的羊毛衫。“犯人不是有带头出去吗?那时他是把头装在什么里面?塑胶袋吗?”

“这就不知道了。”鹈饲回答,“我想他大概有事先准备好容器吧,既然他连砍断头的工具都有准备,可见这全部都是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了。”

“有计划性的啊……”犀川将手臂交叉在自己的头后方。

“装模型的盒子有一个不见了。”萌绘说:“犯人应该是把头装在寺林先生原本拿来放人偶模型的亚克力盒子里再带走的。”

“那一点还没确认。”三浦在一旁插话。“我们会再将案发现场附近的物品确认一次,那个房间里堆了很多杂物。”

“西之园同学现在的假设,显示犯人并非是预谋犯案的。”犀川特别指出。“犯人是因为在现场看到亚克力盒,觉得这容器看起来很方便,才改变计划的吗?”

“毕竟寺林先生会待在那里这件事也是出于偶然啊。”萌绘拨了拨头发。“所以,他的车钥匙和M工大的实验室钥匙应该也不包含在犯人一开始的计划里。”

“这样说来,M工大的命案也是这样吗?”鹈饲问萌绘。

“犯人原本应该没有让实验室上锁成为密室的打算,只是刚好拿到钥匙,就顺便把门锁上了。”

“犯人知道那是实验室的钥匙?”犀川问萌绘。

“嗯,是这样没错。犯人本来就知道寺林先生的车子,所以才会夺走钥匙并使用这辆车。至于同一个钥匙圈上的另一把钥匙,犯人也知道那是属于实验室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范围就很有限了。”三浦边触碰眼镜,边对萌绘投以锐利的眼光。“应该是M工大同一个研究室的人吧?”

“我想,河嶋老师一定有问题。”萌绘回答。

“西之园同学,你这推论有点奇怪。”犀川立刻说。

“咦?为什么?”萌绘看着犀川说:“可是跟这两个案子都有关联的人,就只有寺林先生或河嶋老师了啊。”

“河嶋老师本来就有实验室的钥匙。我记得那是放在他房间里吧?”

“啊……”萌绘会意过来。“是这样啊……”

“你的意思是指如果是河嶋老师的话,就没必要使用寺林的钥匙吗?”鹈饲问。

“没错。”犀川点头。“他也有可能只用车子。虽然河嶋老师自己也有车,不过他可能是考量过与其使用自己的车和钥匙,还不如让别人误以为寺林的车被人用过还比较安全,所以才会故意将寺林的车和钥匙都带出来。”

“就是这样!”萌绘心中的想法又再次反转成最初的。“的确就是这样,老师。”

“可是,”犀川扬起嘴角,凝视着萌绘。“如果犯人是河嶋老师的话,他应该不会假装是自己发现尸体才对。一般人怎么会用为了拿忘记的东西这种容易遭人怀疑的借口来增加自己的危险呢?不管怎么想,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杀死自己的学生,都是很危险的情况。还得回家吃爱妻料理的他,也应该不会在实验室吃什么便当吧。”

“实在猜不出犯人的动机为何。”三浦简洁地说:“我想不到那老师有什么理由要去杀上仓裕子和筒见明日香。”

“都没有人有动机啊!”萌绘反对三浦的看法。“非得把头砍断不可的原因,以一般的逻辑来想,都是无法解释的吧。”

“所以为什么砍的不是上仓小姐的头呢?这一点反而比较重要。”犀川点起一根新的香烟说。

“警方目前在搜查的是……”萌绘追问。

“应该是犯人吧?”犀川打趣地说。

“我们可以从打备份钥匙的地方为方向来作地毯式搜查。”鹈饲严肃地回答,“如果犯人真的不是寺林的话,准备室的备份钥匙绝对是有必要存在的。在那种时间还没打烊的钥匙店很少,犯人有可能是白天的时候就打好钥匙,或是有计划性的,在更早以前就以别的名义借准备室的钥匙,借机打了备份钥匙。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正在调查中。”

“就算不用专门的工具,只要是在有铣床的地方,都可以打备份钥匙吧?”犀川说:“在工科大学里,这种程度的工具到处都是。不过就算有机器可用,也必须有相当的技术,所以外行人可能还是没办法自己打备份钥匙吧。”

“再来就是筒见明日香星期六那天的行踪。要从她的交友情形等地方着手调查。M工大的上仓裕子也一样要调查。”鹈饲继续说:“鉴识课正在彻底检查寺林的车子,就连一根头发也不会放过。不管是准备室还是实验室,我们都像用了吸尘器将这两个地方的灰尘全给带回去了。”

“我们最希望找到的,就是筒见明日香的头。”三浦又追加了一句。

5

之后,三浦他们和犀川持续讨论约三十分钟左右后离开。萌绘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一边设定咖啡壶。

“老师,你还忙吗?”

“不,没有。”犀川又抽起烟。“我正想要喝杯咖啡。”

“太好了。”萌绘微笑着坐了下来。

她简短扼要地将昨晚所经历的冒险过程告诉犀川,无论是在医院和寺林见面的情形,或是筒见纪世都工房里的宝特瓶火箭大会,犀川都是一笑也不笑地听着。没停留在萌绘身上的眼睛,所透露出的眼神仿佛在搜寻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分子。

“那个叫筒见纪世都的真是个怪人。”犀川露出一贯的反应。“他妹妹还没举行葬礼吧?”

“嗯,大概吧。”萌绘点头,想到没有头的遗体该怎么下葬的问题。

看到咖啡泡好了,萌绘起身走到餐具柜并拿出杯子。

“老师,你觉得异常和正常之间有何不同?”

“如果能先定义出正常的话,那异常就是子集合,也就是不属于正常的部分。”

“那正常要怎么定义?”

“所谓的正常会依据地区和时代而有所不同,也有很多情形是因人而异,所以就算定义得很周全,也没什么意义。”犀川从萌绘手上接过杯子说道:“你问这种事做什么?”

“因为……”萌绘一副思考的模样。“当身边出现怪人时,总会让人在意啊。”

“真不像你会说的话。”犀川以口就咖啡杯啜了一口。“自己和别人不同,应该是很幸福的事吧。”

“为什么?”

“人跟地板也是不同的吧?所以人才能站得住。就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之间才能产生摩擦,而有了摩擦力,才不会滑倒。如果没有摩擦力的话,人就会摔个四脚朝天了。”

“真是个没什么说服力的比喻啊。”萌绘露出微笑。“不过是犀川老师的话,就算你很怪,我也是能理解。可是,筒见先生的情形,却完全超乎我的理解范围,所以我难免会……觉得有些不舒服。这种感觉……非常不安。”

“那是因为我是披着羊皮的狼,而他对你却是不打折扣地完全表现出来。”

“那老师有对我打折扣啰?”

“有啊,还是跳楼大拍卖呢。”他掏出香烟点上。“话说回来,跳楼大拍卖这个词还满意味深长的。”

“那老师面对我的时候是披着羊皮的啰?”

“嗯,大概有十二层吧。”

“那代表犀川老师应该还要小上一号的才对。”萌绘因为自己的玩笑而笑了。

“说不定筒见先生才是披着羊皮的老虎呢。”犀川用手指转着香烟说:“大御坊一定也跟他一样。”

“安朋哥?是吗?”

“喜多也是。”

“那我呢?”萌绘用食指指着自己。

“你是我认识的人之中,最表里如一的一个。”

“听你这么说……我该不该感到高兴呢?”

“我们再继续谈这个话题,也得不到什么的。”

“啊,这句台词……国枝老师也说过耶。”

“喔,是吗……”犀川露出无趣的表情,然后小声地说:“这本来是我独创的名言啊。算了,就算是薪火相传吧。”

“老师,今天论文报告时,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萌绘下定决心要问清楚。

“我不记得了。”犀川回答。

“你应该还记得才对吧。”

“嗯。”犀川抬头看向萌绘。

“是有关断头的事吧?”

“是啊。”

“有什么结论吗?”

“我还是搞不清楚。”犀川摇头。“怎么想都不合理。”

“有什么事困扰着老师吗?”

“你怎么说这种可笑的话?”

“因为老师很少为了杀人案这么烦恼,每次都只是我在那边一头热。”

“我并没有一头热。”犀川歪起嘴角。“只是觉得不合理罢了。”

“怎么样的不合理法?”犀川瞥了她一眼后将视线移开,萌绘只好耐心地等待。

“就假设……”犀川抬头向上。“我想砍你的头好了。”

“嗯。”萌绘回以有点不自然的微笑。

“我们来推敲这种情感到底是因为什么情形而产生的。”犀川继续说:“首先,想像一下这种情形吧。我非常讨厌你,已经到连你的存在都无法容忍,想除之而后快的地步,可是却又想留下你的头。真的会有让人产生这种想法的处境吗?到底要脖子上的什么东西?头?还是脸?头脑虽然有用,但死了就毫无意义可言。或者是想要代表外貌的脸部吗?砍头的目的只是想留下那张脸?难道照片不行吗?实在是太复杂难解了。毕竟我讨厌你的话,应该会连你的脸部都讨厌吧,不是吗?”

“我认为应该是这样没错。”萌绘皱着眉头说。

“那么……就来想像一下我喜欢你到不可自拔的情形好了。”

“好啊,请老师一定要尽量往这方向想象喔。”

“如果是这种情形,我就有可能想要你的头了。这比在讨厌的情形下还更有可能发生。可是,你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我房间的对面实验室里,如果我想的话,随时都能看到你,那为什么我还会想杀你呢?是因为你讨厌我吧?我无法忍受讨厌我的你,所以才要杀了你。只要你一死,我就不会被你讨厌了,而且我还能将已经成为空壳的你占为己有。不过,因为全身太大了,所以我只好将头砍下来带走。”

“这应该很接近事实吧。”

“拿走后要做什么呢?虽然我还没考虑到这点,不过以这种精神状况来说,会想这些应该是很正常的。到底用什么方法来保存这颗头比较好呢?冷冻保存吗……也许我本来就是要在你变成老太婆之前保存你现在的模样,才会下手杀你的,简单来说,就像做干燥花一样。这样想也满有道理的吧?至少在情感的表现上是比较合理一些。”

“呃……还是请老师不要拿我当想象对象好了。感觉愈来愈不舒服了。”萌绘叹了一口气说。她尤其对老太婆这个词感到特别不满。

“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是当然的啊。如果有的话就太差劲了。”

“某些特定名词也没有什么含意。”犀川面不改色,用直率的语气说:“你对脖子上的东西有什么执着吗?是某种概念?象征?特定名词?还是一般名词?一定非得要筒见明日香小姐的头不可吗?还是谁的头都无所谓……”

“我不觉得谁的头都可以。”萌绘集中精神,一瞬间把意见归纳出来。“命案现场状况很特殊,而且……筒见明日香小姐又是一个能让这些状况都顺理成章的美人。”

“你那是没有标准的不客观评价。”犀川看着萌绘。“换个角度吧。如果意不在头本身,而重在砍头的过程呢?在这种情形下,带走头的行为就必须要有别的理由才行,而且对方非得是筒见明日香小姐不可的可能性也变低了。你觉得怎样……这样想果然还是行不通吧。”

“如果不是因为想要而带走,而是因为不能把头放在那里呢?”

“这一点在星期日就检讨过了。你的意思是这是一种想隐瞒某件事的消极性动机,也就是所谓的防卫本能吗?不管是砍头的准备,甚或是把头带走的准备,犯人都做的很周到,不但斧头拿了,皮包里应该也有放着装头用的塑胶袋。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不会这么顺利,这从通道上完全没有一丝血迹就可以看得出来。犯人既然准备周全,还特地到那个地方去犯案,怎么会有不能留下头的原因呢?这不是无预警的意外。也就是说,当时并没有发生不能让筒见小姐的头留下来的事故。”

“也许斧头和塑胶袋都是因为犯人下手后发现有某个地方不对,才去拿来的吧?”

“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并不能这样预测吧?万一真的有那种危险的话……”

“那犯人一开始选择在深山里下手就好了啊。”

“是啊……你说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逻辑到最后也是行不通。”犀川吐口烟。“不行,像这样边讲边想,效率实在太差了,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我觉得很有趣啊。”

“喔,那是当然的啊……我都如此跳楼大拍卖了,不有趣也难。”

“唉呀,老师,你这样说很过分耶。”萌绘嘟起嘴来。

“反正,就是因为脑子里都在想这些事,害我今天都无心于工作。”犀川微微地耸肩。“嗯……这次的案子,确实让我很在意。”

“是不是有一种怎么绕都绕不到出口的感觉呢?”

“不。”犀川摇头。“其实是只有一个地方像出口,但那却朝着有点令人讨厌的方向。老实说,我就是在意这一点,才会想得这么多的。”

“是怎样的方向?”萌绘不自觉的挺起身子。

“我不太能形容。”犀川面有难色地微微皱起眉头。“但……大概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哪样?”

“我们只看到事情一部分而已。”犀川回答。

“什么意思?”

“就因为只看到问题的一部分,所以才会不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吧?”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它没看到的部分啰?其它部分是指什么呢?”

“就是说犯人还没达到他的最终目的。”

“还没达成?”

“嗯。”犀川点头。“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杀死筒见明日香并砍断她的头,事实上跟犯人的目的并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到现在我们还没能看见事情的全部,也是很合理的吧。”

“真正的目的不在于此,却还是杀了人?”

“拿削苹果皮来比喻的话,犯人在还没削完全部的皮时就停下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削到一半就不想吃了……”

“可是,他后来却开始削另一个苹果的皮,而且一样削到一半就停手了。”

“他只是削好玩的吧?”

“他的行为乍看之下很不合理,但这之间的落差之所以会产生……却是因为我们擅自认为他削苹果一定是要拿来吃,所以结果才会变得不合理。一开始就设定好苹果是削来吃的结论在等着,当结果不符合那个结论时,我们就会认为这件事很不可思议。这就跟在见到东西之前,就先决定它的样子的道理一样。如果那个人是为了调查皮而削、为了确认水果刀的锐利与否而削、为了帮削好的苹果拍照而削、为了把苹果弄成兔子形状好放在便当里而削……”

“原来如此。”萌绘微笑。“老师居然也知道苹果兔子啊。”

“这个你应该不会削吧?”

“我会啦。”萌绘压低声音。“不要转换话题。”

“转换话题的是你好不好。”犀川扬起嘴角。“我脑中目前只有浮现这种抽象的感觉,就现阶段而言,只有朝这个方向还有一点希望。”

“是什么意思?”

“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犀川皱起眉头。“所以,我才会认为自己必须快点找出结论才行。这不太像我的作风吧?”他说完,便用左手抓住右肩。“压力让我肩膀酸痛啊。”

“老师,难道你是指……”萌绘身体往前倾斜。“还会有人被杀吗?”

“我不知道。”犀川摇头。

6

当萌绘洗完咖啡杯正准备离开犀川办公室时,喜多副教授刚好敲了门走进来。

“你好。”萌绘低头行礼。

“西之园,你不是正在写毕业论文吗?”喜多笑眯眯地说:“不行喔,怎么可以在这边聊天打混呢?”

“嗯,我现在正要去写。”萌绘回答。她的确累积了一些有关论文却还没完成的工作。因为今天整个下午都花在私事上面,所以她打算至少在实验室里待到结束工作为止。

“什么事?”坐在桌子对面的犀川问。

“你现在有时间吗?”喜多问犀川。

“需要多久?”

“现在开始算……大概要两个小时吧。没什么特别的事,不想去也没差。”

“大御坊也会去?”

“是啊。”

“你们要去见安朋哥吗?”萌绘问。

“嗯,算吧。”喜多微笑。“我要和大御坊一起去筒见教授家。”

“我也想去。”萌绘拉高音调。

“西之园同学,你不是还有论文要做吗?”犀川说。

“西之园,你去不太好吧。”喜多竖起一只手。“不好意思,我们也不能一大票人这样贸然过去,而且我想教授才刚经历这么不好的事情,应该没办法再谈论了吧。”

“那你们是去做什么?”萌绘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问。

“我们是要去看模型。”喜多立刻回答,“你有兴趣吗?”

“没有。”萌绘摇头,可是她觉得在案件过后到被害者家属的家中去看模型,似乎是更不恰当的举动。

“我也没兴趣。”犀川回答。

“你给我跟来。”

“为什么?”犀川十分不悦地反问他。

“因为有东西想给你看。”

犀川呼出一口气说:“搞不清楚你要做什么。”

虽然萌绘觉得很可惜,但也只好放弃跟着一起去的念头。她在向两位副教授行礼后走出房间,感觉到自己现在就像雨天时不能出去散步的都马一样无精打采。当回到对面的实验室,她看到牧野洋子和金子勇二都坐在桌前面对着荧幕。他们相当认真的投入论文的工作中,没有一丝打混的迹象。

“你之前到哪去了?”等萌绘在椅子上坐下后,洋子才开口问。

“没什么……一些杂事而已。洋子,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我等一下就要去买便当了。”金子说。

“那拜托你顺便帮我买。”洋子马上说。

“那我也要好了。”萌绘也回答。

“好啦。”金子随口回答。

心中还是很在意犀川房间动静的萌绘,决定今晚就先将精神专注于论文上,毕竟她必须从文献上找出数据,而且还得制作几张图表。

可是,这些单调的工作总是让她提不起劲,距离缴交毕业论文的日期还有三个月,牧野洋子和金子勇二这二个优等生很早就开始了,连设计制图的作业,牧野和金子的进度也是遥遥领先。现在犀川研究室里,只有萌绘的论文进度远远落后。

她按下电脑的开关,在电脑启动后先收电子邮件。只有几封朋友寄来的信,没有紧急或重要的内容。还是迟迟提不起劲工作的萌绘只有望着每天都会去的网站发呆。过了一会儿后,应该是要去买便当的金子勇二默默地离开房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萌绘不管怎么努力,仍旧无心于工作,一直重复着脑子里想着案子的事,或是忽然发觉自己脑袋一片空白而大吃一惊的循环模式。

“你还在发呆啊。”听到洋子的声音而抬起头,看见洋子从对面俯视着她。“你这样不行喔,人就是要工作才行。”

“嗯。”萌绘耸耸肩。“谢谢。”

“唉呀,真是个坦率的孩子啊。”洋子笑了。

好不容易让自己在试算表上打起数据。一旦开始的萌绘,便意外投入论文的工作,金子买便当回来后,依旧欲罢不能。

“喂,我泡了茶,快来啊。”洋子叫她过去。

“我结束这个段落再去。”萌绘继续工作。“你们就不用管我了。”

“你还真任性啊。”洋子说。

萌绘无视于在门口附近桌子吃便当的金子和洋子,继续她的工作。直到十五分钟后,她才站起来伸伸懒腰。

“茶已经变冷了喔。”洋子回到书桌前说。

“谢谢,这样就可以了。”萌绘说完,便走到桌子那边。金子坐在桌旁边抽烟边看漫画,好像那就是他饭后的点心。看见萌绘走近,他便将腿从桌上放下来。萌绘默默地吃着便当,没什么食欲的她,只吃了一半,就喝起了早先已经洋子泡好的茶。

“金子同学,你都在什么时候吃便当呢?”金子闻言从漫画上抬起头来,吃惊般地瞪大双眼。

“你还好吧?”

“咦?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我?”萌绘侧着头。

“你最好去看一下医生。”

“看什么病?”

金子发出沉重的鼻息声,将漫画放在桌上那堆杂志上面,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我投降。”他对洋子说:“牧野,可不可以请你去应付一下大小姐?”这次换洋子往萌绘那边走去。

“好啦,怎么了?”洋子在萌绘旁边坐下。“哪里不对了吗?”

“别说了。”萌绘摇头。

“这个嘛,便当大部分都是肚子饿的时候吃的吧。”洋子用保姆般的语气微笑着说。

“那种事我知道啦。”萌绘回嘴。

“你这个人喔……”

“我想知道的,该怎么说呢……是除了这个以外的原因。”

“除了肚子饿以外吃便当的原因?”洋子皱着眉。“嗯……是要拍便当的广告吗?”

“别说了。”

“你这个人真不可爱耶……想找我吵架吗?”

“杀了人以后,肚子会饿吗?”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杀过人。”

“说的也是。”萌绘双手在胸前抱胸。

“你可以稍微差不多一点吗?”

“是喔。”萌绘微微一笑。“我吃饱了,好啦,该工作啰。”

萌绘站起来,走向自己位在窗边的书桌。

“等一下!”洋子低吼了一声。

“什么事?”萌绘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洋子。牧野洋子鼓起双颊,沉默不语。

“洋子,你是怎么了?到底什么事啊?”

“天啊!”洋子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后,像机器人一样直直地走回自己的书桌前。

7

犀川坐在喜多的车后座。在离开大学约十五分钟时在路上遇到塞车,导致他们迟迟无法前进。在跟喜多对案情的一问一答之间,犀川将从西之园萌绘那里听到的情报,全都告诉了喜多。

“西之园还是冲第一的老样子。”在驾驶座上的喜多说:“因为对方是你的原因吧。”

“真意外你会这么想。”犀川回答,“你误会了,事实刚好相反。”

“你实在有够迟钝的……真受不了你。”

“你说什么?”

“我也只有叹气的份了。”

“叹气?”

当车子好不容易抵达新干线的千种车站时,他们随即看到站在地下铁出口的大御坊。发现喜多因为红灯而停下的车子后,大御坊一边招手一边跑向他们。

“你们好慢哟。”大御坊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喂,你怎么不去坐后面啊。”喜多说完,立即继续开车,越过横跨铁路的高架桥后,打了左转的方向灯。

“这辆车香水味还满浓的。”大御坊发出鼻息声说:“真是令人坐立难安的味道啊……对,就这样继续直走……犀川,小萌有跟你说过了吧?”大御坊转向后方的犀川。

“说什么?”

“寺林的钥匙就放在他口袋里的事情。”

“听说过。”犀川回答。

“你觉得怎样?这件事我也跟警方说过了,因为当时喜多他并没有看到,害我感到非常困扰,一直在担心警方会怀疑我呢。”

“警方当然会怀疑你啊。”喜多马上说:“像你这种怪人,怎么可能不怀疑呢?”

“这件事我也是事后才想到的。警方可能认为是我将钥匙放进他口袋里的,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抢先第一个进入准备室了,我那时候可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喜多叫进去的耶,毕竟那场面实在太可怕了,可怕到我光想到就不禁全身发毛。如果喜多当时不叫我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所以喜多你听好,你要负一半的责任唷。”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词。”

“这车子的香水味闻起来好廉价。哪个女人的?”

“你跟筒见明日香在喷泉擦身而过时……”犀川突然出声。“有看到她带皮包吗?”

“啊,不,我记得她没带。”大御坊因犀川的问话往后面看。

“她是个怎样的女孩?”犀川问。

“你是问小香吗?”

“她个性很强势吗?”

“这个嘛……她的确是不够成熟稳重。”大御坊边这样说,边越过犀川的肩膀专注地看后车窗的来车。“今天好像没被跟踪呢。”

“反正筒见老师家那里还是会有的。”

车子横越宽广的十字路口往鹤舞前进。为了替驾驶喜多指引方向的大御坊稍微摇下了车窗。

“女儿死得那么凄惨,又还没举行葬礼,我们一群人这样跑到他们家真的好吗?”喜多问。

“是他叫我去的,我也没办法啊,一定有事情想问我吧。”

“想问什么?”

“那……该怎么说呢?是问他女儿那时的情况吧?”

“你是说她没有头的事吗?”喜多说:“警察有对他说过吧?”

“我不知道。”

他们沿着大道南下,左转开进一条小路。

“啊,过了那边的公园就到了。”大御坊说。

“那里是古坟啊。”犀川低声说。

前方可以看到古老的商店街,大部分的店家都拉下了铁卷门。

他们在车子在水泥砖墙前停好后下车,车库旁的楼梯上有一扇门。大御坊按下室内对讲机的按钮,犀川则是抬头看阴暗多云的天空。

筒见家的建筑属于一栋两层楼的木造房屋,加上一个邻近道路旁的狭小庭院,占地并不广,看起来屋龄已经有三十年之久,屋况外观也渐趋老化腐朽,国立大学教授的薪水并不算高,所以盖不起多豪华的房子,不过房子坐落在那古野市市中心地带,以现值来算,拥有很高昂的土地价值。

从玄关出来迎接他们到来的人,正是筒见丰彦教授本人。

教授的头发全部往后梳,较一般男性为长,神似纪世都和明日香的精致五官以及瘦小体格。如果拿掉那副黑边眼镜,看起来会更像个艺术家。

“晚安。”意料之外, 筒见丰彦打了个普通的招呼。

“老师,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大御坊低声说:“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进来吧。”筒见很快就返回屋内。三个人也跟在他后面进去。

“这两位是N大的喜多副教授和犀川副教授,他们是我高中时代的同学。”

喜多和犀川分别报上名并低头行礼。

“我是筒见,你们好。我太太现在睡得很熟,抱歉没办法出来跟你们打招呼。”

“啊,师母她……身体不舒服吗?”大御坊问:“果然还是因为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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