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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万变的星期二.3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34

“嗯,她是受了一些惊吓。”筒见用十分普通的口气解释。“我们先上二楼吧。”脱了鞋子,大家走上楼梯,筒见家里完全没有人在活动的感觉。

“你们别太在意我。”筒见带他们进到房间里后说:“其实我现在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这种感觉是因为生气,伤心,还是身体哪里不对劲所造成的。反正既然无计可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只能不去多想些什么了。”

“看老师情形还不错,我也就安心了。”大御坊说。

“也许你们会认为我只是在逞强,老实说,我对于孩子的事,早就采取放弃的态度了。既然他们都已长大独立,我也要做好有一天会跟他们分离的觉悟。虽然我没料到她会遭人杀害而死,但今天如果换做是她要移民美国的话,其实也和这结果差不多吧?如今我也只能这么想了。”他们所在的房间,是一个类似书房的狭小房间。筒见丰彦在窗边那张旧书桌前有扶手的大椅子上坐下,犀川他们则分别坐在一张低矮桌子旁的沙发及另一把椅子。

“我只有一个念头……”筒见丰彦点起烟,用低沉的嗓音说:“就是绝不原谅杀明日香的人。每当想到这件事,我就辗转难眠。现在不知道凶手是谁还好,万一警察哪天找到犯人的话,我一定会真的无法入眠吧。也许就是这股恨意支撑我到现在的动力吧。我也觉得我那一直在哭的太太很可怜,但也是无可奈何啊。”

“请问……为什么今天要找我们来呢?”喜多问。

“警方都不肯对我做更具体的描述。”筒见丰彦用仿佛在学会上回答问题的态度及用词,说出那似乎早已预备好的答案。“所以,能不能请你们详细告诉我那孩子被发现时的情形呢?”看到他们一起陷入沉默,筒见只好站起来,问他们要不要喝一点酒,然后就从酒柜里拿出威士忌和玻璃杯来放在桌上。他自己则是在拿了另一瓶酒和小杯子放上自己的书桌后,再次拿起香烟来抽。

“要我去楼下拿水吗?”

“啊,不用了,老师。”大御坊摇摇手回答,“您别在意,这样就可以了。喜多,要喝吗?”

“我还要开车,免了。”喜多小声地说。

“回去时就换我来开车吧。”听到犀川这么说,大御坊和喜多在杯中倒入四分之一杯的酒。

“犀川老师你不喝吗?”筒见往自己的杯中倒酒。

“嗯,我不能喝酒,只要能让我抽烟就好了。”

“你尽量抽没关系。”筒见挤出有些僵硬的微笑。“对了,第一个发现明日香的是谁?”

“是我。”大御坊回答,“不过是喜多先进去房间里的。”接下来,大御坊将那时候的情形大致说明了一下。

“可以告诉我明日香在遇害前一天时的情形吗?”听完说明后,筒见丰彦用机器人似的语调说。

“纪世都没有跟您提起过些什么吗?”大御坊反问。

“纪世都自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回过这里了。”

“他好像是在天白的工房里吧。”大御坊点头。“纪世都一定也受到很大的打击吧。”

“大概吧。”筒见丰彦好像事不关己似地点头。

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犀川一直都保持沉默,观察这个名为筒见丰彦的男人。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配得上国立大学教授和资深铁道模型迷这两个头衔;和他瘦小体格完全相反的从容气质。那没有抑扬顿挫的流畅语气,证明他在将话说出口前,已经在脑中将全文文法进行过确认,而且还会下意识地选用最适当的词句。

已三杯黄汤下肚的筒见丰彦,却不见他脸色产生任何变化。

“筒见老师有想过谁是犯人吗?”犀川发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我没想过。”筒见平静地回答,“而且这也不是我该想的事。”

“不过,你有想过这件事吧?”

筒见丰彦迟疑片刻后回以微笑。“也许是吧。”

“把小香拉去那种地方,本来就是我的不对。”大御坊歉疚地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真的很对不起您。”

“跟你没有关系吧。”筒见沉稳地回答,“你如果真的这么想的话,那真是白操心了。这个案子跟展示活动并没有关系。”

“您为什么会认为没关系呢?”

“喂,等一下,犀川。”在一旁的大御坊伸出手,去碰犀川的膝盖。“怎么了?明明就只有你没喝酒,为什么偏偏是你一直在做这种危险发言啊?”

“如果觉得我这样问很失礼的话,就直接说吧,我就停止。”犀川稍微露出微笑。

“不,我完全不会介意。”筒见还是面无表情的老样子,慢条斯理地点起香烟。“就算有什么关系,我也不会知道的。这样想也许很多余,不过……我实在看不出把头砍断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对此也没有抱着什么特别的感情。明日香被砍断头的时候已经死了,既然死了,就代表她已经不是我的女儿明日香了。我是这么想的。”

“喔,您能这么想,真是了不起啊。”

“请你别用了不起来形容我。”筒见严肃地说完,又饮尽杯中的酒。“我们研究者会有理性思考事物的习惯,就算被别人批评是找藉口或冷血动物也不会改变。不过,当然啦,我们也是有理由才会这么做的。我们相信这不只是拯救人类和社会最好的方法,同时也是替自己着想的方式。我的想法只有这样。”

8

结束谈话之后,筒见带他们去书房隔壁一间比较宽敞的房间里。那里有一半以上的空间是被铁路模型造景箱占据。迷你的车站和楼发矗立在迷你的山峦和峡谷间,并有好几条铁轨穿梭其中;盖着工厂和仓库的平坦地带上,则有一台台色彩鲜艳的货物列车停在轻便铁道上。

这副景象在犀川眼中看来,就像是五十年前的美国风光。那个铁路模型造景箱的另一边整面都是玻璃柜,有三分之一都是放置蒸汽火车的模型,其它的部分则是放电气化火车、柴油火车、客车、货车等等,其中也有几辆是没上色的金色蒸汽火车。

大御坊似乎很常来这个房间,喜多则明显是第一次来,只见他双眼发亮,惊叹连连,像是要尽量让这些景象烙印在眼里一样地全神贯注看着每一样模型。

比起铁路,犀川对那些迷你的建筑物模型更有兴趣。它们在经过褪色处理和染上适度的污渍后,表现出像实物一样的风化感,跟景色完全融为一体,看得出来作者是故意要把它们涂成这种破旧模样的。无论是车子、人群、小巧的树木或河水的流动,都精细入微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因为铁轨上的列车是停止的,所以现在模型取得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如果只有铁路部分是动态的话,应该会使其它静止的东西显得更不自然吧。

筒见丰彦始终都很热心地向喜多说明火车列车的制作过程,导致他们并没有时间看到火车在那迷你模型世界里奔驰的景象。三人在玄关对筒见丰彦低头行礼告别时,时间正好是晚上八点半。

“肚子好饿喔。”喜多将车钥匙递给犀川后说:“去附近吃个东西吧。”

当犀川打开喜多车子的驾驶座车门时,一个青年朝这里走近。

“啊,筒见。”大御坊见人便高声叫唤。筒见纪世都穿着一件长外套,本来垂着的头,在听到大御坊的声音后抬了起来。

“我们刚才一直在你家打扰呢。”

“你们好。”纪世都面无表情地回答后,瞥了犀川和喜多一眼。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回去看看老师吧。”大御坊说:“师母好像也身体不适呢。”

“嗯,这个我知道。”他回答之后就背对他们走上了阶梯,进去没多久又默默地返回来。

“大御坊先生。”筒见纪世都走到大御坊面前,停下脚步。

“什么事?”

“你会见到西之园萌绘小姐吗?”

“小萌吗?会啊……”大御坊回答后,瞄了犀川一眼。“他是萌绘的指导教授犀川先生。”

“我是犀川。”犀川隔着车顶向他轻轻点头。

纪世都绕过车子,走到犀川那里。他的动作轻到不像在走路,比较像在平行移动。

“你是医生吗?”纪世都的眼神仿佛停留在犀川的脚。

“不是。”

“这个,”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白信封。“请帮我直接交给西之园小姐。我因为不知道她的地址,正不知该怎么办呢。”

“是信吗?”

“是信没错。”

“知道了,我应该今晚就会拿给她。”犀川接过这个几近正方形的信封,筒见纪世都便转过身去,没跟任何人的眼神对上,再次默默地走上阶梯。三人坐进车内。这次换喜多和大御坊坐在后座。

“你为什么总是要坐在我旁边啊?”喜多笑着说。

“犀川,那个给我看。”大御坊将手伸向驾驶座,犀川将刚刚收下的信封递给他。

“信封口还黏起来了。讨厌啦……难不成是情书吗?”大御坊将身子向前挪,凝视着犀川的脸。

“为什么筒见教授的儿子要给西之园情书啊?”喜多追问。

“因为呀……”大御坊喜孜孜地说:“昨晚小萌有到他的工房,跟他单独见面喔。”

“咦!创平,你知道这件事吗?”喜多大声叫嚷起来。

“我有听西之园讲过。她好像还因此吃了一顿苦头,结果今天整天都在为那件事而烦恼呢。”

“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道歉信吗?”大御坊摇着信封说。

“喂!赶快告诉我啦!”

“话说回来……”犀川开动车子时喃喃自语:“为什么他认为我是医生呢……”

9

西之园萌绘将双手向上延伸,作了个懒腰。她起身想泡杯咖啡时,经过双手一直在键盘上忙碌的金子,发现他的电脑荧幕上停留在文书处理软件的视窗。牧野洋子则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啊……已经十点了。”萌绘看了手表说:“金子,你是在打毕业论文吗?”

“嗯,是以前文献章节的总整理。”

“你动作还是一样很快啊。”萌绘在咖啡机里倒入开水时,身旁的门突然打开,走进来的人是滨中深志。身为博士班两年级生的他,是比萌绘他们大很多届的学长。

“哇,真幸运,我也要一杯咖啡。”滨中看向萌绘说:“难得西之园学妹会这么努力,该不会明天要下大雪吧?”

“我数据已经全部弄好了。”萌绘边放好过滤网边说:“接下来只要画成图表就好了。之后,就要麻烦滨中学长借我巨集(注二)啰。”

“嗯,好啊。”滨中在椅子上坐下,往房间其它位置瞧一瞧。“咦?牧野学妹是睡着了吗?”

“嗯,我想那应该不是演技吧。”

“对了,犀川老师到哪里去了?我刚好有事情要找他谈。”

“他大概去吃饭了,应该会再回来了吧,因为车子还停在下面……”

被吵醒的牧野洋子抬起头,看到滨中,就调整了姿势。金子则是停下手,点了根香烟。

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啊,是犀川老师。”萌绘说。

“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滨中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打开门探头进来的人却是大御坊安朋。

“嗨,小萌。”

“喔,你好啊。”萌绘露出微笑。“犀川老师呢?”

“他现在进去对面的房间了。”大御坊关上门,在房间里四处张望。“这房间还满干净的嘛,我本来以为学生的房间会更乱的说,就像我们当学生的时候一样。”滨中深志、牧野洋子和金子勇二,都用僵硬的表情盯着大御坊。萌绘发觉到之后,猜想应该是因为大御坊的打扮跟常人不同的缘故。

“他是我的表哥。”

“我想就算说我是创作人大御坊安朋,你们应该也不知道吧,毕竟我理科方面的读者只占了几个百分点而已。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滨中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我姓滨中。”

“滨中什么?”

“深志。”

“深——志?嗯……这名字好像很美味的样子。要不要我有空带你去哪里玩呢?”

“这……”滨中不停摇头。“‘去哪’是指哪里?”

“游乐园或是温泉之类的。”

“那就不用了。”

“真可惜啊。”大御坊莞而一笑,转而看金子。“你叫什么?”

“在下只是个无名小卒罢了。”

大御坊听了,边笑边用手指对着空中画圆圈。“嗯嗯,真有趣的说法……及格。算了,总之,要请你们多多照顾我重要的小萌喔。”

“安朋哥,我刚好在泡咖啡,”萌绘说:“请你喝完再走吧。”

“不用了,我马上就要回去了。”他走回萌绘身边。“这封情书,给你的。”萌绘看到大御坊递给她的信封时,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

“我就说是情书了啊。是筒见纪世都给你的。”

“筒见先生的信?”萌绘眯起一只眼睛。“给我的?”

“嗯,他拜托我转交给你。不,事实上本来是拜托犀川的。犀川他当时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脸色都发青了呢。”

“咦?犀川老师?真的吗?”

“是假的……”大御坊耸耸肩。“拜拜啰。”

萌绘正想着要怎么回话,大御坊就已经走出房门离开了。

咖啡机开始发出声音。

“他真的是萌绘的表哥吗?”牧野洋子往萌绘的身边靠了过来。“他和犀川老师是朋友吗?”

“听说他们国高中都是同班同学。”

“那大御坊是他的笔名吗?”

“不,是本名。”

“为什么要做那种奇怪的打扮呢?”滨中边从餐具柜里拿出杯子边问:“那应该算是美国西部风格,还是乡村风格呢……”

“他就是那种个性啊。”

“用句遣词也很怪。”

“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他没问呢?”洋子问萌绘。

“也许是他因为对女性有所顾忌吧。”

“有所顾忌啊……”洋子皱起眉头。

连金子也去拿了杯子来。每个人都人手一杯咖啡。金子接近萌绘时,什么也没说,只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想到那句算是他的玩笑话杰作——“在下只是个无名小卒罢了”,萌绘又忍不住想发笑。

萌绘拿着杯子,回到自己窗边的书桌前,用剪刀剪开信封上端后往信封里瞧,里面放着一张折成四折的列印白纸,上面的字,都是用喷墨印表机印的。她一抬起头来,发现牧野洋子和滨中深志都朝她这边看。

“喂,真的是情书吗?”洋子问。

“开玩笑的啦。”萌绘微笑地这样回答后,低下头开始读信的内容。

你应该知道吧?

大地才不是圆的。

被切割出来的四方形视野有死角。

有间红砖盖的工厂吧?

上圆下方的窗子被分成一个个格子,

绿色油漆不知为何斑驳脱落。

有根烟囱高高突起吧?

横越过数不清的铁路后,

总会看到有辆柿子色的厢型车停在那里,

穿红裙的女子举起一只手;

一对胖嘟嘟的爷爷和奶奶互相依偎,身体一半以上紧黏在一起。

再往左看,

有个挂着生锈招牌的食堂,

房子有点漂浮起来的感觉。

面前笔直的坡道,陡峭到让人无法走上去。

两侧全是低矮的树木和大石块。

这一切,全都是大地的装饰品。

有间白色的教堂吧?

就连那扇能看见钟的窗户,也是圆与方的组合。

我得朝着教堂爬上斜坡才行。

看,那边有栋奇怪的小屋吧?

明日香的头,就在这间小屋里。

而且砍下头的,现在就在头的旁边。

你问为什么要在旁边?

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拜拜。

萌绘前前后后读过三遍。一抬起头就看见拿着杯子的牧野洋子站在眼前,直直地瞪着她。

“让我看。”洋子喝着咖啡,另一只手往萌绘的方向伸出来。“上面写些什么?”

“不行。”萌绘摇头。“对不起,这我不能给你看。”

“果然是情书啊。”洋子睁大双眼。“你还好吧?真搞不清楚。萌绘你的表情超严肃的呢。”

“嗯……”萌绘不禁点头。

“是谁给你的?你们好像有提过是个叫筒见什么的人。”

“他是公会堂那个被害者的兄长。”萌绘回答。

她的头脑完全麻痹,知觉也几乎陷入一片恐慌之中,现在的她知道自己的外表其实正在故作镇定——是魔法吧,筒见纪世都的信就是施法的咒语。

对萌绘而言,那是无以复加的恐惧,但是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恐惧,脑袋已经停止运转了,恐怖的感觉却还是确确实实的存在着。

萌绘直接起身走出房间,横越走廊敲了下门,不等应门声的出现,便冲进犀川的办公室。

10

“老师!”

装在犀川房门上的关门器已经漏油损坏,没办法完全吸收反弹的力量,会使得门未经充分减速就砰然关上。灵敏的西之园萌绘迅速地冲到了犀川的桌子,犀川看了看手表。

“没想到还满花时间的。你一共重看了几遍?”

“三遍。”萌绘说完,就把手上的信封交给他。

“我可以看吗?”

“请看。”

犀川接过信封,在拿出信之前先点了根烟。读信的时候萌绘一直站着,读了一遍后,他嘴角稍微扬起地抬头看她。

“你觉得怎样?”萌绘身体向前倾后发问。

“没什么。”犀川缓缓吐出烟,做出很简单的回答。

“这应该不是‘没什么’的事吧?”萌绘的音调稍微提高。

“不然你希望我怎么回答?”犀川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难不成要我说真是晴天霹雳或是感慨万千吗?”

“老师,我没有时间听你开玩笑。问题在于最后那八行啊。”萌绘瞪着犀川。“那上面有写着,‘明日香的头,就在这间小屋里’。”

“喔,是有写啊,我又不是不识字。”

“上面还有说,砍头的人现在就站在旁边呢。”

“不是这么写的吧。”犀川摇头。

“咦?”萌绘歪着头。

“上面只写‘砍下头的’,而不是‘砍下头的人’。”用指尖转着香烟的犀川缓缓地说:“那也有可能是指当作断头工具的斧头啊。”

“筒见纪世都先生知道那栋小屋!”萌绘用控告似的语气说:“说不定他还知道犯人是谁!”

“嗯。”犀川点头。“也许吧,你先坐下吧。”

“小屋在哪里?”

“直接去问作者本人如何?信的内容很明显地是希望你会为了求取情报而跟他接触。”

“是呀……”萌绘点完头,作一个大大地深呼吸,才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最后还有写到,砍头的理由是为保险起见。”

“上面不是这么写的。”犀川又摇头。

萌绘伸手拿起信纸,再读了一次最后的部分。

明日香的头,就在这间小屋里。

而且砍下头的,现在就在头的旁边。

你问为什么要在旁边?

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拜拜。

“有写啊。”萌绘抬起头。“头放在那里是为了保险起见。”

“是啊,但那并非就是砍头的理由。上面只有写头在那里是为了保险起见而已。这有点变成国文问题了。”犀川靠在椅背上翘起脚,使椅子发出倾轧的声音。“而且没有使用动词,就只有‘在那里’而已,就文意来说实在有点奇怪。另外,你一开始所指出的‘砍下头的’这个代名词,认为是指凶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变成凶手是为了保险起见而待在那里了。西之园同学,想必你的国文文法一定不怎么样吧?”

“文章的前半段有指出这栋小屋的位置。感觉上好像是在位于高处的白色教堂附近。”

“为什么不干脆明白地写出来呢?”犀川缓缓地吐出烟。“明明应该是要写来传达某件事给别人知道的信,为什么要故意弄得这么难懂呢?”

“因为如果马上让人马上看懂就糟糕了吧。”萌绘回答,“信上一定不会写明要你去问筒见纪世都先生本人的。”

“或许是他想直接来问你也说不定。如果不能马上让人知道的话,应该再晚一点交给你吧。那么他急着把信交给你就说不过去了。”

“嗯……”萌绘歪着头。

犀川拿起桌上的杯子站起来,走到咖啡机那里,萌绘视线也跟随着他的脚步,犀川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视线微妙的振动证明他正在进行复杂的思考。萌绘深信只有自己发现到这一点,感到十分自傲。

犀川喝了一口咖啡,才慢条斯理地回到座位。当他思考的愈多,动作就会变得愈迟缓,这也是萌绘发现的法则。

“老师,难不成这只是恶作剧信吗?”萌绘试图诱导他的思考。

“那种可能性,在跟你开始讨论的时候,就已经排除在外了。”犀川立刻回答,“把那种可能性先搁在一旁,应该是现在进行讨论的前提吧?”

“是。”萌绘闻言微笑。“你说的没错。”

“听好了,这封信就是希望你不要马上理解,才会写得这么难懂,另一方面,对方又将提示限制在你努力思考就能确定场所的最小范围内,说不定你只要动身去找就可以轻易找到了。奇怪的是……为何他要特意写成没办法马上看懂的内容呢?再说,如果这件事不能马上知道的话,他又为何要那么急着把信交给你呢?”

“啊!”萌绘耸起肩膀。“是因为他后来就没办法交给我了,所以才必须赶在现在吧?”

“没错。”犀川稍稍露出微笑。“也就是说,这就是‘为了保险起见’的动作吧。”

“这就是……保险?”

“那间小屋的实际所在处,恐怕光靠信里的讯息是无法确定的。不过只要你实际去了那个场所,就会明白到信里所说的是怎么一回事。这封信就是为了达到这种效果,才会被写出来的。由文章的表现来看,似乎是预告你会在不久的将来,亲眼看到那个地方的事情。”

“老师的意思是,我会在那里发现到明日香小姐的头啰?要等到那个时侯,我才能正确无误地断定出纪世都先生在信中所指的地方在哪里。”

“没错……就是限定在那个时侯才有用的情报。然后呢?”

“那么,筒见纪世都先生要等到那个时侯,才要公开承认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头在那个地方?”

“是啊。”犀川歪着嘴角说:“因为等到事情变成那样才说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他之所以要通知身为第三者的你,很明显地是要为自己所知道的事实先预留个记录。那就是他用保险这个词所要表达的意思。”

“他的目的是什么?”

“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他认为自己到时候已经没办法讲吧。”犀川以口就杯。

“没办法讲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他人不在这里,或者是死了。”犀川表情很平静直视着萌绘。

“这样吗……”萌绘用力点头说:“他认为自己可能会被杀,所以才把这封信交给我。他知道杀明日香小姐的凶手是谁,所以才故意留下讯息,暗示自己万一也遇害的话……写信的原因就是这个。太棒了!就是这样!老师太厉害了!绝对是这样没错!”

“或者那只是装模作样好让你得意忘形的恶作剧而已。”

“筒见先生才没办法计算到我会这么想的,反正现在也几乎是老师在思考了,总觉得我好像成了传达神明旨意的巫女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犀川耸耸肩膀后说:“刚才的推论跟现实相符的概率,应该只有百分之五吧?”

“我觉得有五成左右。”萌绘稍微抬起下颚。

“其中相差的百分之四十五,就是你和我对这问题期待度的不同。”

“那老师另外的百分之九十五,又是什么可能性呢?”

“那只是首单纯的诗,或只是想引起你注意的恶作剧。不管是哪一个,都已经非常成功了。”

“筒见先生不像是会做故意引起女孩注意这种事的人……”

“你也不是普通的女孩啊。”

“他的个性该怎么说呢,要比一般人更超然。老师跟他见过面就会了解。”

“我已经见过他了。”

“不,应该要再多交谈一下……”

“这也是你个人的观感而已,之中也已经存在了百分之四十五的误差。”犀川又点上一根新的烟。

“老师刚才有说过我……不是普通的人,对吧?”

“如果他真知道自己妹妹的头放在哪里的话……”犀川吐出烟后,无视于萌绘的话继续说:“为什么不去联络警方呢?”

“因为他想包庇凶手。”萌绘预料到犀川会问这个问题,马上用准备好的答案回答他。

“为什么要包庇他?”

“因为筒见先生不希望他成为犯人。”

“是家人、朋友或恋人吗?”

“是的。”萌绘慎重地点头。

“是跟他关系密切,却又让他觉得生命遭受威胁,甚至可能会杀害自己的人?”

“嗯。”虽然有点没自信,但萌绘还是点了头。

“为什么筒见纪世都先生会知道这一点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在这时陷入沉默的犀川,很疲劳似地低头闭着双眼。他一只手放在额头上,细细的白烟则从另一只手上的香烟飘向空中。

“筒见丰彦老师现在情况怎样?”按耐不住的萌绘,以问题打破沉默。

“喔。”依旧低着头的犀川回答,“虽然他样子并没有想象中的憔悴,但看得出他很努力地在接受明日香小姐的死。”

“纪世都先生应该也跟你们一起吧?”

“没有。我们要打道回府时,他才刚好回家,所以我们是在他家前面碰到的。自从案发以后,筒见教授和纪世都先生好像不太常见面说话的样子。”

“代表他是在去见父亲之前把这封信交给老师的啰?”

“没错。”犀川突然抬起头,看着萌绘说:“你是在怀疑筒见教授吗?”

“是的。”萌绘轻轻点头。“他对纪世都先生来说,是亲近的家人,又是自己畏惧的对象,所以才会在去见他之前,准备好一封信以防万一。”

“可是我认为,他是偶然才遇到我们的。”

“也许纪世都先生知道安朋哥今天会去他家拜访。”萌绘说完便直盯盯地看着犀川。“筒见教授除了是明日香小姐的父亲以外,另一个被害人上仓裕子也是筒见教授任教大学的学生。”

“你的脑袋里,似乎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这种异于常人的想法啊。”犀川叼着香烟说:“应该是你那偏颇的读书倾向所造成的吧。”

“不过,筒见教授有不在场证明。”

“哦……怎样的不在场证明?”

“星期六晚上,安朋哥和筒见教授一起待在他家里。当然啦,公会堂距离M工大很近,所以他也是有可能抽得出时间犯案。关于这一点,我下次会再跟安朋哥确认看看的。”

“那是你刚才才想到的吧?”

“嗯,没错。”萌绘露出微笑。“事实上,我之前一直怀疑是河嶋副教授。”

“是这样啊。”犀川又吐了一口烟。“你的思考方法类似于牛顿法,就是将数字不停代入方程式里,再确认两边的值是否相同。”

“我的确是用这种先假设答案再逐项解决的方式。”萌绘耸耸肩说:“以前在计算国中数学的方程式时,我都认为这是实际上效率最好的方法,不过一定要限制答案是完全整数才行得通。”

“计算太快的话,反而会让效能变差。”

“那封信是不是交给警方比较好呢?”萌绘问。

“的确是应该这么做。”犀川点头。“可是无法得知他们会有多认真看待就是了。筒见纪世都先生知道你跟警方关系密切吗?”

“他以为我是护士。”

“难怪我会被当成医生。那他为什么以为你是护士?”

“这我就不便透露了。”

不知是否被烟熏的,犀川眯起了眼睛。

“西之园同学,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犀川从桌上的文件上拔下一个用铁丝弯曲而成的小回纹针。

“那是回纹针吧?”

“为什么要生产这个呢?”

“咦?你是指什么?”

“回纹针啊。”犀川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既然世界上回纹针愈来愈多,纸本也不断增加,应该总有一天会达到需要的总量,也就是饱和量的上限才对。那到底回纹针要生产到何时才行呢?”

“等一下,老师……”萌绘歪着头。“这是新的玩笑吗?”

“在思考事情的时候,我常常会无意识间把这玩意弄坏,因为我有忍不住想把它扳直的坏习惯。像这样无法再使用的回纹针数量,跟工厂新生产的量,可以刚刚好打平吗?难道社会上有很多像我一样爱破坏回纹针的人?”

“老师……”萌绘大大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叹起气来。“我只是不想把我扮成护士去医院见寺林先生的事告诉老师而已。”

“这样啊……”犀川张开一只手的手掌,让萌绘看回纹针。“你看,太好了,你将一个回纹针从被弄坏的命运中拯救出来了。”

“拿回纹针当人质,真卑鄙。”

“因为我是不择手段的人。”

“好吧,我也把刚才那仅占百分之五的悲观推论,跟鹈饲先生说看看好了。”萌绘起身准备离去。

“那是乐观的百分之五。”犀川表情不变地喃喃说着。

11

西之园萌绘回到犀川办公室对面的学生实验室,坐回自己的座位后,又再次开始面对电脑工作。只需要一直重复移动滑鼠点右键的单纯动作,但思考机能几近停摆,就算是在认真思考事情的时候,身体的运作也是接近停止的状态,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感到疲倦了。毕竟光是使用滑鼠就可以让她头脑罢工的情形,还是满少见的。

牧野洋子在十一点时喃喃说了一句“我要回去了”,便穿上外套离开了。可能是兼数份打工的原因,洋子比萌绘更容易累积疲劳,和从来没有工作过的萌绘相比,洋子对打工实在可以称得上是得心应手的程度了。

不久之后,国枝桃子助教和犀川副教授轮流探头进房里叮咛要小心火烛以后也回家了。教职员跟学生不同,最慢要在早上十点前到校上班,所以到了一定时间就会回家。至于学生在研究生待到三更半夜,则是大学中的一般常见的情况。

完全没有睡意的萌绘觉得工作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着手之前是痛苦万分,开始之后又欲罢不能。因为过于挂念着自己进度落后的事情,所以当工作一点一点确实地被消化掉时,心情也逐渐畅快,但工作就愈难做个段落。房间里十分安静,只听到金子勇二规律的打键盘声。

“大小姐,你最好该回去了。”金子边打着键盘边说。

萌绘看了手表一眼,确认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半。这是金子第二次做出这个提议了。萌绘的手离开滑鼠,大大地叹了口气。“嗯,快好了……对了,金子同学你呢?”

“我要做到早上,反正明天没什么事,而且晚上比较安静,能集中注意力。”

“那我也来熬夜好了。”

“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不要紧的……我今天身体状况还不错。”

萌绘在去年六月熬夜画制图的作业时贫血昏倒。在今年春天的聚餐上也昏倒,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刚好金子这两次都在场,所以萌绘认为金子的担心,大部分来自于这个原因。

金子的视线终于离开电脑荧幕盯着萌绘。他习惯不管做什么动作时,都露出一副觉得很麻烦的表情。

“回去啦。”

“我趁这个机会拜托你一件事好了。”

“什么事?”

“希望你别再叫我大小姐了。”

“那要改叫什么?”

“西之园。”

“我知道了。”金子点头。

“谢谢。”

“不管怎么叫,也不会改变什么吧。”

“那效果是会累积的,就像是拳击的刺拳一样。”萌绘回以微笑。“因为金子同学都直接称呼洋子为牧野,一点都不公平。”

“像你那样轻易地用公平和不公平的字眼来评断,我是不会被打动的。好吧,就让我也来说点借口吧……大小姐你还不是一样……明明都叫她洋子,却不叫我勇二,不是吗?”

“叫我西之园。”

“我们还没有做出结论。”

“你好诈喔。我已经有跟你道谢了耶。”萌绘摇头。“我会叫她洋子,是因为我们是同性。我总不能直接叫你勇二吧?这样大家会误会的。”

“牧野和大小姐也许是同性没错,不过你们之间还有更大的不同,就我来看动物之间的不同是类似的道理。”

“什么意思?”

“就像在母象和公象旁边,又有一只长颈鹿一样。在这种情形里,哪两只动物会比较相近呢?”

“这样说太没礼貌了吧?……我跟洋子到底是哪里不同?”

“这个嘛,既然你们两个都是哺乳类,也不是说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真要说的话……是生态不一样吧。”

“就因为如此,称呼才会不一样吗?”

“这样说下去太牵强了,所以还是别追究了吧。”金子突然露出不悦的神情说。

当萌绘正要说“犀川老师还不是公平地叫大家西之园同学、牧野同学、金子同学吗?”从萌绘的包包里,传来手机的电子铃声,她只好先将手机拿出来接听。

“是诹访野吗?”萌绘将手机贴近耳朵说。

“喂,是西之园小姐吗?”

“你是?”萌绘有些吃惊。

“我是寺林,在医院跟你见过面的寺林。不好意思,这种时间打给你……”寺林的声音很小,感觉好像是故意压低嗓门似的。“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嗯,没关系的。”萌绘看着金子回答。“你是在医院打的吗?”

“是在医院的附近……”

“附近?”

“是的……我刚刚偷跑出来。”

“为什么要偷跑出来?”

“因为我没办法再待下去了。先别说这个,请问……我可以拜托西之园小姐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可以借我钱吗?几千元就好了。”

“借钱?”

“嗯……因为我没钱坐计程车,回到公寓又有警察在……”

“寺林先生,你到底打算要做什么?”

“拜托你,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我现在就要钱,以后不管要我还几倍,我都会还的。”

“好吧,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

“在千早交流道的护栏下方。”

“千早的护栏?是有公园的地方?”

“嗯,其实打这通电话的一百元,也是陌生人给我的。虽然都很丢脸,但我身上真的半毛钱都没有。”

“好,我现在马上赶到那里。”

“我欠你一份人情。”

萌绘挂断电话后起身,将未完成的档案存档后关闭电脑,再穿上外套背好包包准备离去。

“你要出去?”金子问。

“嗯,有点事。”

“你去千早的交流道干嘛?”

“我没时间跟你说。”萌绘走向房间门口。

“大小姐,等一下。”金子也站了起来。

“叫我西之园啦。”

“我也一起去。”

“咦?”萌绘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为什么?”

“这种时间你打算一个人去吗?”

“是啊。”

“我要一起去。”金子将挂在墙上的皮外套拿下来。“这实在太危险了……”

“谢谢你的关心。”萌绘露出微笑。“我不要紧的。”

“这就是你跟牧野不一样的地方啊。”金子望着萌绘并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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