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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悬疑的星期四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34

1

在被烧毁的工房中,警方还是找不到公会堂四楼准备室的钥匙,也没有发现像是用来砍断明日香头颅的斧头。经过现场勘验的结果,证实夺走筒见纪世都生命的是导电浴缸的电线,正如犀川所说的一样是直接连结空调,至于主电源,则被认为可能是用红外线遥控器来开启的。不过那个遥控器却是遍寻不着。在仓库一楼有许多被烧成灰烬的美术作品上都有使用到电子零件,但大部分也都已付之一炬。塑胶类的物品都因为高温而完全溶解。

宝特瓶火箭里事先装有酒精,然后在房间里到处发射,至于点火装置就是蜡烛的火,所以由此可见这场火灾当然不是意外,而是经过计算的蓄意纵火。在警方的认知中,这是一场依照筒见纪世都的遗志,连同他的自我毁灭一起演出,以整个场地在最后化为灰烬下结束的艺术表演。

公会堂断头命案的犯人是被害者的亲哥哥这件事并没有被报导出来。现场的搜证依然继续进行,数量庞大的证物才刚开始着手进行分析。现在最当务之急的事,就是要找出这宗断头命案的杀人动机。毕竟这可不是一句这是精神异常的人所犯的异常案件,就能简单带过的。除了该领域的专家意见是不可少,警方必须要更精确地掌握到被害者和凶手的人格特质和生前的生活情形。

另一方面,针对M工大的上仓裕子命案,搜查的意见分成两派,为了这到底是筒见纪世都犯下的,还是完全不相关的凶手所犯下的个别案件,而彼此争论不休。

主张是同一个犯人的一派,所根据的是时间和场所的接近,部分共通的人际关系,以及命案现场实验室的钥匙同样来自寺林口袋这三点。和这一派对立,主张两个案子是毫不相干的另一派,根据的则是筒见纪世都与被害者上仓裕子之间无明显的直接关系,和杀人手法不同这两点。不管是哪一派,筒见纪世都本身的死,都是他们寻求结论的最大阻碍。

对于回到医院的寺林高司,调查员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甚至连寺林其实是筒见纪世都的共犯,头部遭到重击则是因为内讧之类的意见也出现了。不过如果寺林真是筒见纪世都的共犯,那筒见应该会确实地置他于死地,而不会只让他昏迷才对。寺林头部遭人重击这一点的确不是在演戏,而是事实。这样一来,他昏迷一整晚也是事实,所以别说是断头案了,就连M工大的实验室命案也不可能是他干的。这种共识在警员之间传了开来,让他们对寺林的态度也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在星期四的上午十一点,西之园萌绘去鹤舞的N大附设医院拜访寺林高司时,他位于六楼的个人病房前也已经没有看到警察在看守。

“你好。”萌绘敲了门后往门内一探头,却看到寺林的床旁坐着另一名男子。

“西之园小姐,你好。”那个男子站起来低头行礼。

当看到他那张长满胡渣的脸,以及个头虽小却肌肉结实的身材时,萌绘就马上想起了他的名字。

“你是地球防卫军那古野分部的武藏川先生吧?”

“太感动了,没想到你还会记得我。”男子露出僵硬的微笑。“听到筒见他遇到这种不幸……我就跟公司……不,跟地球防卫军请假,特别来探望他。”

“西之园小姐,昨天真的是非常抱歉。”寺林躺在床上说:“请问……筒见他现在情形如何?今天早报上有报导说明日香的头找到了,可是却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了。刚才刑警先生们也有来过,对于这和公会堂案子之间的关联,他们对我却是只字未提。”

“嗯……我想这应该是因为他们还完全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吧。”萌绘将皮包放在长椅上后说:“寺林先生,你有给警察看过那些筒见先生给你的留言吗?”

“我当然有跟他们说,那时我把纸放外套口袋里,没想到结果不小心被烧掉了。”寺林面有难色地说:“那本来是别人的外套,我那时把它脱掉拿来灭火……西之园小姐,你记得留言的完整内容吗?”

“这样啊……”萌绘微笑说:“那么一来,看过实物的人,就只有寺林先生和我了。”

“没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里被烧掉,对我们来说是一大打击。”武藏川说:“这实在是重大的损失。在我们这个领域里,筒见先生是像神一样的存在,那里就是他的圣域。筒见先生的作品对我们来说,已经超越人类,拥有神一般的价值了。”

虽然觉得他有点夸张,但萌绘还是点了头。

“西之园小姐,你前一天晚上有去过那里吧?”武藏川问:“筒见先生有说过要帮你拍照吗?”

“有……可是被我拒绝了。”

“那还真是……可惜啊。”武藏川皱起眉头,脸上充满惋惜。“我还真想看看你的模型喔。”

“他是有说过要从照片中建立起我的立体图。”萌绘苦笑着说:“连我也觉得有点可惜呢。”

“那、那么!可以由我来做吗?”武藏川突然正经地站起来。

“抱歉,我刚刚那句话只是社交辞令。事实上,我根本不觉得有任何可惜之处。”萌绘低头致歉。“都怪我没把话说清楚,希望你别因此而感到不快才好。”

“唉……是这样吗?真是不好意思。”武藏川又坐回椅子上。“说……说的也是。你不必介意,反正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比方是战斗机,要取得内部的资料也是很不容易。像这样收集资料虽然很难,但这也正是它的乐趣所在。”

“请不要收集我的资料喔。”

“不是啦。”武藏川挥挥手微笑地否认。“请你不要想歪了,我们也是顺应社会规范在生活的,绝不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

“西之园小姐,M工大的案子现在办得怎样了?在那之后有什么新的进展吗?”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寺林问:“难不成那边也是筒见犯的案?”

“纪世都先生和上仓裕子小姐认识吗?”

“呃,我想应该是没有。”寺林回答,“至少就我所知的范围……是这样没错。”

“警方应该正在调查那一点吧。”萌绘看向武藏川说:“在纪世都先生身上,找不到任何杀害上仓裕子的动机,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解释案子之间的关联了……”

“我记得,那女孩好像有来参加过一次例会吧?”武藏川回过头看向寺林。

“有吗?”寺林反问。

“有啊……我记得,那时候她是在等人吧?”

“啊,是她没错,但她已经被杀了。”

“哇,是这样子吗……”武藏川惊讶地张开口。“我虽然知道M工大有发生命案,但没想到死者就是那个女孩……嗯,原来是这样啊。”

“武藏川先生,你所谓的例会,指的是什么?”萌绘问。

“好像是……五月还是六月的时候吧。”

“那是模型社团的例行聚会。”武藏川看着萌绘。“我记得地点是在瑞穗区青年之家。我们是借用那里的场地举办的。那个时侯寺林有带她来过。”

“不是我啦。”寺林连忙说:“你记错了,上仓小姐那时是跟河嶋副教授一起的。我记得……他们好像有说过回去时要一起去某个地方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武藏川点头。

“武藏川,亏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寺林微笑地说。

“我啊,只有年轻女孩的名字可以一次搞定,只要记住就不会忘记了。”

“你在看报纸的时候没有发觉吗?”萌绘问:“上仓小姐的名字有出现在报纸上啊……”

“是喔……”武藏川抚摸长满胡渣的下巴。“汉字要怎么写?”

“上面的上,仓库的仓。”

“那我看报纸的时候一定是把她的名字读错了。”武藏川觉得很可笑似地扬起嘴角。“我当初听到她的名字时,以为汉字写法是‘神仓’,所以一直到现在我都是这么记的。”

“那个时侯的模型例会,上仓小姐有去吗?”萌绘回到原来的问题。

“是啊,她是跟河嶋副教授一起来的。因为她对模型没兴趣,所以就一个人很无聊地在房间角落等待,对吧?”

“嗯,没错没错。”寺林点头。“那个时侯,我跟她还不太熟,虽然是念同一个研究所,可是彼此也只有打过招呼的程度而已。”

“那个例会的主题是人偶模型吗?筒见纪世都先生当时也在吗?”

“他有去吗?”武藏川看着寺林。

“这我就不记得了。”寺林摇头。“筒见他不太常出席,所以应该是没去吧?”

“河嶋老师为什么会去那里?”

“那并不是只有人偶模型而已。当时出席的五个社团,也是藉由那次聚会顺便筹划这次公会堂交换会的准备事宜。只有一开始是全体一起开会,之后就分散在各个房间,召开社团个别的例行聚会。”

“是哪五个社团?”

“我们是以人偶模型和机械模型为主。”武藏川精神奕奕地说明。“此外还有河嶋副教授所属的飞机模型社,大御坊也有参加的筒见教授的铁道模型社。”

“远藤先生也有参加吧?”萌绘问。她指的是明日香自杀的恋人远藤昌的父亲。

“远藤?你是指远藤昌先生吧?是啊,西之园小姐,你知道的还真清楚啊。”

“他是医生吧?”萌绘看着寺林说。就是他告诉她有远藤昌这个人的。

“是啊,那个人可是大师喔。”武藏川很高兴地点头。“至于另外两个,分别是军事模型社和汽车模型社,不过这两个社团规模都不大就是了。”

“刚才提过的那些人,大家都有参加吗?”

“你所谓的大家,是谁?”武藏川反问。

“筒见老师和远藤老师。”

“那两个人不可能缺席的。”

“那长谷川先生呢?我当初以为他是飞机模型师的固体模型师……”

“喔,他是很有名没错。”武藏川回答,“不过那个人没有加入社团。”

“对了,这么说来,只要那个时侯有参加例会的,都知道上仓裕子这个人啰?就连纪世都先生,也是有可能的……”萌绘对自己所说的事感到兴奋。“这一点……警方并不知道吧。”

“知道了又怎样?”武藏川露出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换句话说,M工大和公会堂这两件案子的共通关系人其实很有限。”萌绘边说明,边看着寺林的脸。“一开始大家只知道寺林先生,所以他才会被怀疑。不过,既然有很多模型相关的人士都跟上仓小姐见过面的话……”

“可是也只有见过面而已啊,应该说是只看过而已。”武藏川表情变得有些阴沉。“西之园小姐,你的意思是说犯人就在我们之中吗?”

“不是的。”萌绘摇头。“我是没有这个意思,但还是有必要把全部的可能性都确认过一遍吧?”

“是由西之园小姐来确认吗?”

“抱歉。”萌绘露出微笑。“这基本上的确是警察的工作没错,不过……我难道不行吗?”

“不,也不是说不行啦。”武藏川苦笑说:“只是你为什么又要做那种像是警察在做的事呢?”

“那个是她的兴趣。”坐在床上的寺林说:“她甚至还扮成护士……”

“寺林先生!”萌绘大叫一声,然后竖起食指比在嘴唇前微笑。

“哇,扮成护士做什么啊?所谓的兴趣又是指什么?请告诉我嘛。”武藏川的脸上浮现出痉挛似的笑容。“只有我是局外人吗?”

“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局外人啊。”萌绘马上说:“总之就是不能说。我们赶快回到正题吧,请告诉我上仓小姐在那个例会的时候情形如何?”

“也没有什么,就是静静地待在房间角落里而已。对了,她大概等了有一小时吧。我们那时正围在桌旁讨论公会堂里社团摊位的位置分配。”

“没有人跟上仓小姐说话吗?”

“我不太记得了,应该没有吧。怎么了?”武藏川转过头去看寺林时,寺林也摇头。

“你们还有谈些什么其它的话题吗?”

“这个我早就忘了。”

“她那时穿着什么样式的服装?”

“这个嘛,好像是迷你裙吧。”武藏川马上回答,然后不好意思的边抓头边解释。“抱歉,因为在我印象中只记得这个画面而已。”

“这个我也记得。”寺林微笑地说:“就是在我们谈到要在交换会里办角色扮演摄影会时的事啊……”

“喔,我想起来了。”武藏川不自觉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对啊,因为当时在房间里的人之中,只有上仓小姐是女性,所以大家都忍不住在意起她来。”

“然后呢?”萌绘探出身子说。

“只有这样。”武藏川开口说完,便继续保持笑容。

“你们没拜托她来当角色扮演的模特儿吗?”

“我们怎么可能做出那么没礼貌的事啊。”武藏川一本正经地回答,“对连认识都称不上的人,不可能做得出这种没有分寸的事吧。”

“喂!你们就拜托我耶!”萌绘拉大嗓门。

“啊……说、说的也是。可是,西之园小姐你是特别的人啊。”武藏川吓了一跳,很快地摇摇手。“因为……您是大御坊先生的表妹啊……”

听到他突然用“您”尊称自己的萌绘,觉得很滑稽而微笑起来。“所以就可以不用对我讲分寸吧。”

“正因为明日香小姐和西之园小姐都是朋友所认识的人,所以才特别啊。”

“可是,上仓小姐不也是河嶋老师的学生吗?难道这不算是朋友所认识的人吗?”

“我们当时本来就已经有共同的默契,要让筒见明日香小姐担任模特儿了。”寺林回答,“还有,请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其实上仓小姐并不适合,因为她的类型并不符合造型所需。”

“咦?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寺林说完后点头。

“那造型适合我吗?”萌绘抬起下巴。

“适合。”寺林很干脆地点头。

“寺林先生,可以请你用更明确的标准来具体说明原因吗?”萌绘慢条斯理地说。

“这是无法用言语或数字来说明的,特别是在本人面前更不能说。”寺林的表情十分认真。在一旁的武藏川用赞同的表情,不停地以点头的方式来声援他。

萌绘瞪着他们两人,心里打算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都要保持沉默。

2

武藏川跟萌绘一起走出医院。

“西之园小姐,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吗?”在道别时,他对萌绘这么说。虽然语气听起来十分客气,但脸上的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令人有点发毛。

“不,说明白一点,我想我们应该不可能再见到面了。”萌绘温柔地回以微笑。她之所以这么直接,是觉得如果言词太过矫饰,反而会更失礼。

她的回答,好像反而让武藏川更高兴。他莞而一笑,轻轻挥了手后就走了。武藏川这个态度,是目前为止唯一让萌绘有好感的,人类的印象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在生理上无法接受的人,只是做出跟预想不一样的行为时,看起来就会充满善意;然而完全相反的例子也是多不胜数。在这一瞬间,标准就好像从正片反转成负片一样地转换了。

萌绘把车子留在医院的停车场里,直接步行到不远的M工大。她一边眺望着那刻在水泥墙上的八位数,一边踏进校园。

秋天晴朗的天空让人感到神清气爽。在高空中有着像是用喷枪描绘出来的云朵,虽然冬天已逐渐逼近,但此时却如春天一样温暖。也许是午休的关系,有许多大学生在路上散步。在大楼前的广场前,也有好几个坐在长椅上吃面包看书的青年,在工科大学里,男学生的人数似乎就特别多。

虽然觉得河嶋副教授可能是在合作社的餐厅吃饭,萌绘仍然决定直接去研究大楼的办公室拜访,如果没见到人的话,她就打算直接打道回府了。她爬上楼梯,走进化学工学系的玄关大厅。陈旧的公布栏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各式纸片。走廊角落搁着一台很明显已经坏掉的饮水机。楼梯扶手是木制的,触感很光滑。在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许多音乐或戏剧的海报,产生一种好像被时代遗忘的错觉。

实验室的门扉紧闭,前面立着禁止进入的牌子,看来警方还没有许可开放。

萌绘走到位于实验室斜对面的河嶋副教授办公室,敲了下门。

“请进。”她听到有人应门,便走进房内。

“打扰了。”

这间房间比犀川副教授的房间要大上许多。书桌放在窗边,百叶窗被拉了下来。在她面前是一组设计简单的沙发,地上的塑胶地板是藏青色的,刚打过蜡的样子。

河嶋副教授穿着白外套,坐在书桌旁拿着电话听筒。他一只手向萌绘挥了挥,指向沙发的方向,示意要萌绘坐在那里等。

书桌上有台十七寸的电脑荧幕和镭射印表机。房间左边是整片摆着高到天花板的书柜,在书柜的玻璃门后方,大部分都是很厚的资料夹。用文书处理机所打的彩色标签贴在资料夹的书背上,成功地给人井然有序的印象。

萌绘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地等待,河嶋副教授终于讲完电话站了起来。

“你是几年级的学生?”

“不,我……”萌绘也跟着站起身来。“我不是这里的学生,我是N大的四年级生。”

“是想旁听我的课吗?”河嶋绕过桌子走到沙发旁边,盯着萌绘看。“请坐。”她优雅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突然来打扰您真是抱歉,河嶋老师。事实上,我是想来请教您有关上星期六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河嶋露出困扰的表情。“那真是伤脑筋啊。”

“我姓西之园。”

“西之园?真是少见的姓啊。”河嶋的表情变得很快。“难不成,你跟那位N大的前校长西之园教授有亲戚关系吗?”

“他是家父。”

河嶋睁大眼睛,从鼻子无声地缓缓呼出起来,一句话也没说。

“河嶋老师听过昨天去世的筒见纪世都吗?”

“警方的人刚刚才来问过同样的事。我当然知道啊,毕竟他是筒见老师的公子嘛。我没见过他。筒见老师那边,现在情况好像不太好吧。”

“河嶋老师觉得是筒见纪世都先生杀了上仓小姐的吗?”萌绘刻意提出这个唐突的问题。

“这……”河嶋又睁大双眼,然后 像是要掩饰这份惊讶似地回以苦笑。“这实在有点……我不觉得可以跟第一次见面的你谈这种内容吧。你到底目的为何?”

“为了解决这件案子。”萌绘回答。

“为什么那是你的目的?”

“难道老师您不想破案吗?”萌绘坐直身子,注视着河嶋的脸。

“这个嘛……那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毕竟我对这个案子并没有这么关心。”

“可是我很关心,姑且不论彼此之间认知的差距吧。请告诉我您的看法吧,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好吧。”河嶋点头后,表情变得很严肃。“你是N大哪个院系的学生?”

“工学院建筑系。”萌绘回答,“老师,请问您觉得上仓裕子小姐是被谁杀的呢?”

“我没有任何想法,不过有人告诉过我,凶手可能是一个我负责的在职进修研究生。”

“您是指寺林先生吧?”

“虽然这实在难以启齿,我本人也是完全不相信,不过就客观角度来说,目前的状况对他而言实在是极为不利。”河嶋交叉起双臂。“警方大概也是这么认为吧。然而对我来说,上仓和寺林两人同时不在让我实在忙不过来,研究工作都停摆了。凭你的头脑应该也知道,这对研究室而言是多么大的损失。坦白说,我是不清楚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已经给我带来麻烦了。”

“那我呢?”

“你也是麻烦之一。”河嶋笑着说:“难道不是吗?我并不知道上仓和寺林是什么关系,也不在乎他们在研究室之外都做些什么,更不用去了解他们的价值观和行为模式。我唯一在乎的,是突然不在的他们对我所造成的困扰而已。负责任是身为人类最基本的条件。比如说要自杀,如果不早一个星期报备的话,那会对实验的进度造成影响的。”河嶋说到这里时又笑了。“你会觉得我这样讲很冷淡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请你回去吧。”

“不,我不反对这样的想法。”萌绘摇头。“不过这不是自杀,而是意外,所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不可能在一个星期前就先预告自己会被杀吧。”

“我不是在追究他们的责任。”河嶋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正在为这股气无处可发而困扰着。就算是真的找出凶手来质问,也是于事无补,只是浪费能量而已。我可不想再因此而损失更多了。”

“您现在也是在浪费能量吗?”

“是啊。”河嶋轻轻点头。“算了,也许有时候也要浪费一下才行……”

“河嶋老师在六月时有带上仓小姐去参加模型社团的会议吧?”

“是啊……的确是这样没错,真亏你调查的这么详细。”

“那个时侯的事您还记得吗?”

“那一天是星期日。当我正要离开学校时,车子刚好抛锚了,动弹不得。因为时间快要到了,只好拜托上仓开车送我去。本来我想说回程时坐公车就好,可是既然她说要等我,我就接受了她的好意。等散会后,我们就回去了。”

“上仓小姐只有那一次出现在模型社团聚会吗?”

“嗯。”河嶋点头。“你那是听谁说的?难不成是寺林吗?”

“嗯。”萌绘点头。“公会堂命案的关系人中,好像有很多模型社团的相关人士。”

“警方也正在调查那件案子吧。”

“上仓小姐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接触的话,应该就是在六月的那次聚会上吧。”

“你所谓的接触,是跟谁接触?”

“就是模型界的相关人士。”

“你想太多了。”河嶋微笑说:“难道你也有在作模型吗?”

“没有。”

“我想也是。只不过因为你是工学院的学生,所以才想说搞不好你会做。”

萌绘再次环顾房间一遍。这个房间里完全找不到任何模型,甚至连一张河嶋副教授最喜欢的飞机照片都没有。

“老师您都是做飞机模型吧?”

“是啊。”

“可是在这房间里都找不到。”

“因为这是我工作的房间。我平常不会跟别人谈这方面的事,学校里的老师也几乎不知道我有这样的兴趣。事实上,我在六月的那场聚会上碰到寺林时,彼此都吓了一大跳呢。”

“在那之前,您都不知道寺林先生是模型迷吗?”

“他是四月才入学的,之前我的确是不知道。就连他看到我也是大吃一惊。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毕竟这跟工作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模型方面,寺林比我的资历还要长,我反而还要叫他老师呢。”

“听说寺林先生和上仓小姐在当时还没有开始交往。”萌绘想起寺林的话。“这样问虽然也许很失礼,我还是想请教一下,您和上仓小姐当时有交往过吗?”

河嶋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你这问题的确是很失礼。”

萌绘偏着头,以微笑来静候他的回答。

“真不愧是西之园老师的千金啊。”河嶋露出嘲讽的笑容。“不管实际上有没有交往过,我的答案都是‘没有’,也就是说,你这个问题是毫无意义的。”

“那老师认识筒见明日香这个人吗?”

“名字我是有听过,不过我们没交谈过。她和筒见老师一起参加某个地方的宴会时,我好像有跟她打过招呼……那时她似乎还是国中生吧。”

“她那时就很漂亮吧?”

“你那问题是多余的。”河嶋露出微笑。“好啦,你请回吧,我可是很忙的。”

“您早上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呵,”河嶋站起来说:“你该不会是想说要跟我一起吃饭吧?很可惜,我吃的是便当。”

“那是您夫人做的吧?”

“是啊。”河嶋笑笑地点头。“有人说过你是个怪人吧?”

“这是常有的事。”萌绘也站了起来。“只是,我自己并不知道究竟原因为何,因为这么说我的人,往往都比我更奇怪。”

“是吗?那么……”河嶋指着萌绘。“下次有时间我再告诉你吧。”

“告诉我什么?”

“就是你到底哪里奇怪。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西之园……”

“不,我要后面的名讳。”

“萌绘。”

“西之园萌绘吗……我记住了。下次请用电子邮件问问题吧?”

河嶋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给她,上面也有印着他的电子邮件住址。

“我知道了,今天真的是非常谢谢您。”

河嶋走回自己的书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我先告辞了。”

“再见。”

3

下午回到大学实验室后,萌绘还是老样子地继续进行作业。必须处理的数据已经完成三分之一了。照这样的速度,还要再四五天才能做得完。本来一直在做作业的牧野洋子,到了傍晚就出去当家教了。等到外面变暗下来后,换金子勇二进来房间里来。他昨天一整天都没来学校,所以这是自从那场火灾骚动后第一次露面。萌绘充满期待地一直往他那里看,可是金子的视线却没跟她对上,只是自顾自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唯一听到的,是金子的电脑启动的声音。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昨天真是谢谢你了。”萌绘下定决心先开了口。

“什么事?”金子边从手提包里拿出资料夹边说。

“你问我什么……不就是火灾时的事吗?”

“我那时有做过什么值得道谢的事吗?”

“幸亏有你在,真的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萌绘看着他的脸说,金子却没有往她的方向看。

“那很好啊。”

“在那个仓库里,有发现到筒见明日香小姐的头喔。”

“公会堂的?”

“嗯。”

金子点了根烟,眼睛依旧看着荧幕。

“如果只有我和寺林先生的话,那事情就麻烦了。”

“犀川老师是你打电话叫去的吗?”

“不,大家只是偶然聚在那里而已。”萌绘回答,“至于警察,好像是一开始就在下面的道路上了。”

“最后的收场……还真是不太愉快啊。”金子呼出烟,眼睛终于看向萌绘。

“是因为老师他们跑来吗?”

“怎么可能?”金子发出鼻息声,眯起眼睛。“你这家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请别用‘这家伙’叫我好吗?”

“喔,不好意思。”

“你知道我父母的事吧?”萌绘问。

金子虽然表情没改变,可是从香烟头的火光,就可以知道他惊讶地屏住呼吸。

“我……听说过金子同学你姊姊的事了。你真见外,一直瞒着我。”

金子站起身来,走向萌绘,握紧一只手,比在萌绘的鼻子前。

“频道在哪里?”

“咦?”萌绘抬头望向他。

“我想转台了。”金子面无表情地说。

“知道了,我不会再说了。”萌绘咬住下唇后点头。“对不起。”

“你下次再说的话,我就关掉电源开关。”

萌绘露出微笑。“我才没有这种东西呢。”

金子将视线移开,身体摇摇摆摆地回到自己的书桌旁。

“你不知道自己的开关在哪里吗?”

“不知道。难道金子同学你知道吗?”因为金子的比喻很有趣,所以萌绘也跟着附和起来。

“知道啊,我的现在是关上的。”金子说完便叼起香烟。“它从以前就一直是关上的。”

“为什么不打开呢?”

“因为我可能会去杀人。”金子歪着嘴角说:“西之园一直都是开着没关吧。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天到晚热衷于那些无聊愚蠢的闲事。你也差不多该注意一点了吧。就算这是你的系统预设值没错,但既然都到了这种年纪,就应该要会调整设定和利用昵称来掩饰自己才对。你最好还是稍微学习一下隐藏本性的方法吧。”

萌绘为金子的话而大吃一惊。本来靠在椅子靠背上的她坐直身体,瞪着金子。

“你是说我之所以会做这种事,是跟那场飞机失事有关吗?你的意思是这样没错吧?”萌绘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像是在耳语般地说。

“是啊……”金子看也不看她一眼。

“才没有关系好不好……”

“你用点头脑好好想看看吧。”

“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应该要看着那个人才对吧。”

“想讲话的人只有你,是你自己在那边一头热的……我只是听众罢了。”

“给我转过来!”萌绘大叫。

金子只有眼睛看向她。

“你是在对我说吗?”

“没错。”

“你又转到不同频道了啊。”

“你没有资格这样批评我,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萌绘站了起来。

“我也从来没有被人用命令语气指使过。”

“金子同学,你为什么不能坦白一点呢?”

“为什么我非得坦白不可?”

“那不是沟通时应有的礼貌吗?”

“我第一次听过有这种规定。”

“反正,我已经受够同情了!不要因为那场意外就把我想得很可怜好不好?希望你不要把我看成一个为了那件事,变得歇斯底里或精神异常的人。我是依据我的判断在行动,所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真受不了……”

“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还不都是你惹我生气的!”萌绘说到这里时,感觉到自己的眼窝一阵发热,就赶快坐到椅子上,把脸遮住。“我受够同情和担心了!你们一定是弄错了,都错看我了……”

“真是牛头不对马嘴。”金子说完,啧了一声。“饶了我吧……大小姐你就别生气了,一切都怪我不好,行不行?”

“你不要再叫我大小姐了!你是哪里比我伟大了?为什么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这时门打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啊?有够吵的。”原来是国枝桃子。“要吵架就到顶楼去吵。”

“已经吵完了。”金子站起来低头致歉。“真的很对不起,老师。”

“怎么是金子同学你啊?我还以为是牧野跟西之园在吵呢。是你把女孩子弄哭的吗?”

“是……”

“你怎么做这种傻事!”国枝走进房里。“没想到你居然对女孩子出手,我可饶不了你!”

“没有啦。”金子张开双手摇头。

“怎么了?”这次换犀川的声音。“刚才那是西之园同学的声音吗?”

萌绘用双手遮住脸,迟迟不肯站起来。

4

“金子同学,对不起。国枝老师,真的很抱歉。还有对犀川老师……也不好意思。”在房间中央的萌绘低头致歉。“是我不对,都是我的责任。”

犀川、国枝和金子纷纷在大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一面看着萌绘,一面喝咖啡。

“喝杯咖啡就好了。”国枝说。

萌绘趴着的时间约有五分钟之久,其他三人则利用这段时间先泡了咖啡,然后开始热络聊起天来。他们的话题都围绕在建筑学是否需要设计制图的课程这个问题上。萌绘聆听他们的对话,慢慢地让心情平复。调整呼吸后,她就走到他们三人面前。

“是我不对。”金子轻轻低头后说。

“你们还是别互相让步吧。”国枝面无表情。“不要和好反而比较实在,至少这样就不用再吵第二次了。”

“我开完教师会议刚回来时,听到好大的声音。我想这一层楼的老师们应该全部都有听到才对。”

“对不起。”萌绘又再次低头。

“听说头找到了。”国枝看向萌绘说。

“是的。”她点头。

“国枝你有兴趣啊?”犀川说。

“国枝老师,我说这个……没关系吗?”萌绘问。

“是啊。”国枝摘下眼镜。“反正现在刚好工作告一段落,奉陪也无妨。”

“明天要下大雪了吗?”犀川笑着说:“如果你偶尔也这样奉陪我一下就好了。”

“犀川老师。”国枝瞪犀川。“希望你收回刚才说的话。”

“咦,为什么?”

“会被误会的。”

犀川扬起嘴角。“我说国枝……让你稍微被误会一下,也是为了你好啊。”

“犀川老师,你有学过‘轻浮’这个词吗?”国枝又戴上眼镜。

“唉呀,别生气嘛……是我不对,我只是开玩笑而已……”犀川露出微笑。

“如果你还有闲工夫开玩笑的话,就再多奉陪西之园同学一下如何?”国枝表情严肃地说。

“等一下,你后面那句话是多余的。”犀川站起来。“你也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吧。”犀川站了起来。

“犀川老师。”萌绘向他跑了过来。

“呃……要吵架,就到顶楼去吵。”金子小声地喃喃自语。

门那边传来敲门的声音。大御坊安朋探头进来。

“犀川,原来你在这啊。”他笑眯眯地走进房间。“刚好,我带了点心来,大家一起吃吧。小萌,可以再帮我泡一次咖啡吗?”

就在此时,大御坊看到了国枝桃子。他有好一会儿在原处静止不动。

“唉呀,你……是女的吗?”

“冒昧请教一下,你是男的吗?”国枝反问。

“我是大御坊,初次见面,你好。身为萌绘的表哥和犀川副教授高中时代的朋友,我的真面目究竟为何呢……”

国枝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这是我的助教国枝小姐。”犀川介绍。

“我现在心情不好,肚子又饿。”国枝说:“那个点心,可以请你快点拿出来吗?”

大御坊从纸袋里拿出包装好的盒子放在桌上。金子将包装纸弄破并打开盒盖。

“我今天一直在警局那边。”大御坊将牧野洋子的桌前椅子转向自己,然后一屁股坐上去。“他们把我拍下来的画面转录成带子,然后一边看,我一边说明了好多次好多次,害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为默片的旁白了。”

“我也想看带子。”萌绘说。她正在设定咖啡壶。

“我有带来啊。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大御坊开心地说:“我可不是点心外送员喔。这个房间可以看八厘米吗?”

“可以。”金子站起来说:“请等一下,我把线接上去。”

“上面有拍到什么?”萌绘问。

“你们在说什么?”国枝问:“看来跟我没关系,我还是别问好了。”

“唉呀,别这么说嘛。”大御坊一本正经地说:“我最想给你看呢,不过我这话没什么特别的含意就是了。”

“那就是有令人不快的含意啰?”国枝回嘴。

“国枝。”犀川在一旁插嘴。“你什么时候练就这身功夫的?”

“这叫做习惯成自然。”国枝稍微扬起嘴角。

“之前那个可爱的孩子呢?”大御坊说:“把那孩子也带来吧。”

“你指谁?”萌绘歪着头。“洋子吗?”

“不对不对。呃,是叫深志吧。”

“喔,是滨中学长啊。”萌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在研究生室,要我帮你叫他来吗?”

“不用叫他也没关系。”国枝说:“有我就够了。”

不知道国枝是指哪方面够了,可以确定是不用叫滨中来了。金子先将八厘米录放影机的视讯线接到电脑的背后,大御坊将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录音带放进机器里。五个人的面前,早就放好了咖啡杯,点心也已经就定位了。

在二十一寸的荧幕上,出现放映软体的视窗,里面是八厘米影片播放的画面。

片子是以喜多副教授在车中打盹的场景作为开始。那时他正好因为大御坊的声音而睁开眼睛。

“你们看,很性感不是吗?”大御坊开心地为他们解说。其他人闻言都呆了一下,没有任何回应。

场景这时突然切换到筒见纪世都的工房里。乍看之下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等经过金子调整画面的亮度后,才开始能看到发光二极体所形成的点点繁星。虽然细微的光点遍布整个空间,不过中央部分有一块全黑的区域。

“这是寺林。很挡住画面吧?”大御坊指着画面说。

镜头缓缓地往旁边挪移,星光也跟着快速移动。由画面里到处可见的黑影,可以得知是筒见纪世都所创作的人偶们遮住了深处的星光。

“这是在拍啥?”国枝大剌剌地问。

“那里是属于一个名叫筒见纪世都的艺术家的工房。”萌绘说完。“国枝老师,等一下就会发生火灾了。”

“火灾?”国枝再次看向画面。

场景有时会切换,似乎是因为大御坊并非一直开着DV,而是每拍摄数秒就把镜头关掉的关系。

筒见纪世都的歌声以细小的音量,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萌绘他们在现场的对话,也录得十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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