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是?”国枝问。画面朦胧地变亮一下。
“那是闪光灯吧?”萌绘看向大御坊。
“应该是吧。”大御坊回答。
下一个场景,是由闪光所造成的幻觉。当时他们用肉眼来看,眼前的确出现很像星云的幻象,可是现在透过机器来看,只是镜头在强烈的闪光前顿了几秒罢了。白色的闪光之后,原本用肉眼看不见的橘色光轮布满整个画面。镜头随后立即调整过来,重现了原本的小宇宙。
“看,又在发光了。”国枝说。国枝所指的,是不同于强烈闪光的朦胧小光点。
“感觉跟用肉眼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耶。”萌绘回头说:“没想到闪光也有分大小呢,明明我当初看起来都一样说。”
“小萌?”大御坊的声音从画面里传了下来。
“这么暗的地方能拍吗?”这次换萌绘的声音。她的脸塞满整个画面,只能看到阴暗模糊的轮廓。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这看的比人眼还清楚呢。它现在也拍到你的脸啰,再笑一个。”因为大御坊拿着DV,最靠近麦克风,所以声音听起来最大声。
“这样吗?”从萌绘的声音,可以确定她脸上正挂着笑容。
“天啊!天啊!喜多,你趁乱在搞什么?快把你那只手拿开。”
“筒见!”寺林高司的喊叫声,让镜头从萌绘身上转向他那边。不过寺林在画面上完全只是黑色的剪影。“已经够了!我想跟你讲话,可以把灯打开了吗?”
“从现在开始才是最有趣的。”筒见纪世都的声音显得十分遥远。他的声音是用录的吗?当时听起来,时机刚好到让人觉得他像是在回应寺林的呼叫声,可是现在冷静地再听一遍,的确是不成回答,似乎只是在歌曲中间插入的口白而已。
画面再次笼罩在模糊的白色中。
“这次也是闪光灯吗?”萌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怎么感觉有点像电灯泡?”
画面又切换了。这次拍的是无数的蜡烛火光不停摇晃的画面,整体色调比之前更亮且泛红,录影的品质比肉眼看到的还要清晰不提,甚至连房内其他的地方都拍得颇为清楚。
“你们看,从这里可以看得出往二楼的梯子只有一把吧?”大御坊语带骄傲地说:“这就能当作证据了。”
筒见纪世都的作品在画面中也可以看得很清楚。灯光一直延伸到房间的最深处去。在录影画面中,房间的深度感觉上似乎比实际的要来得更深。现在换了首不同的曲子。这是第二首曲子了。筒见纪世都仿佛倾诉般的歌声正悠扬的在室内回荡着。
“安朋哥,那歌词是在讲什么?”那是画面上的萌绘的声音。
“这个嘛,算是情歌吧……像‘我唯一的归处,就是你的胸口’之类感觉的词吧。”
“是真的吗?”
“真的啦。”
在那段对话后,镜头转向天花板附近。二楼深处非常暗,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不过至少能确定没拍到任何人影。
“犀川等下就会来了。”大御坊的声音。
“咦?老师吗?”萌绘的声音。萌绘想起犀川这时还不在的事。
此时声音的中断,代表场景又切换了。
“下方道路上是有停着一辆警车。”犀川的声音突然从喇叭传出来。
“看,犀川登场了。”真正的大御坊解说道。
“看来是我搞错了。我放弃,你们就带我回医院去吧。”这细小的说话声是寺林的。
“什么事都没发生很好啊。”萌绘的声音非常接近。“而且可以看到这么棒的余兴表演,我真是赚到了。”
“那这是什么样的余兴表演呢?”犀川的声音。
“是光与音乐的艺术。”萌绘的声音在回答。
“我倒认为是表现宇宙和人世间的模型。”那是寺林的声音。
镜头先特写默默看着烛火的犀川,接着就移到萌绘脸上。
“还不错呢。”这是拍萌绘对身旁的喜多说话的镜头。
“是很不错。”犀川的声音迟了半晌。
“呵。”画面中的萌绘这样说完后,便莞而一笑。
“我把刚刚的拍下来了。”这是摄影师大御坊的声音。“小萌的表情很棒喔。”
第二首音乐在此结束后,又亮起了朦胧的闪光,画面中传出的巨大机器声,比在现场听到的还要更轻更干,轻快地好像有节奏一样。
“是火箭啊!会弄脏衣服的!”萌绘的声音正在大呼小叫。
“就算弄脏也是值得一见。”大御坊大声回答。这声音已经超越麦克风收音的极限而破音了。
这时因为开始了连续的闪光,镜头于是转向房间中央。
“如果有带伞就好了。”萌绘的声音听起来很小。
“如果不亮一点,就看不到了。”犀川满不在乎地说:“筒见纪世都先生人在哪里?”
“一定是在二楼深处。”萌绘回答,“那里要爬梯子才能上去。我想他一定是用遥控从上面操作的。”
“要来了!”大御坊扭曲的尖叫声。
本来肉眼所看不到的火箭发射瞬间,跟沉重的破裂声一起,被摄影机清楚地拍摄了下来。
“让画面暂停一下吧。”大御坊站起来接近录放影机。“这有没有遥控器?”
他按下录放影机前的按钮,把影片倒回去一些,然后以慢速度再次播放火箭发射的情形。
“你们看这里。”大御坊指向画面稍微偏右的地方。那里刚好拍到位于房间中央部分的火箭发射台。摄影机后来虽然镜头往上,但很可惜没捕捉到宝特瓶打在天花板上的镜头。之后画面有些起雾,好像是因为酒精变成雾状洒下的关系。当空气压缩机停止运作后,又再度恢复了宁静。
接下来录到的声音,音量比预料中要小上许多。火箭依旧持续发射,不过画面稍后有一部分立刻被染成一片鲜红。
“这不是水啊!”大御坊的叫声之后,镜头便转向地板上。
“起火了!”寺林的叫声也跟着传来。
“这是汽油啊!”最后以大御坊的那一声大叫作为结束。录影带播完了后,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就这样结束了?”国枝问。
“接下来,就是惊险无比的搜救过程和生死交关的灭火行动了。”大御坊说。
“这应该是我最近做过最浪费时间的事情。”国枝喃喃地说。
5
“要再看一次吗?”大御坊边倒带边问。
“我怎么可能会想再看一次。”国枝丢出这一句。
“我也不用了。”犀川随口回答。
“这样啊……”大御坊刻意露出困扰的神情。“我觉得还拍的不错说。”
“的确是拍的很好啊。”萌绘说:“安朋哥,还好你当时有带摄影机。”
“你还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呢。”大御坊眯起眼睛。“好啦,我再来要去找喜多了。”
大御坊将回转好的带子拿出来放进盒子里,然后走回桌子旁,站着喝咖啡。
“我也要告辞了。”国枝站了起来。
“国枝小姐,要一起吃个饭吗?”大御坊将脸凑了过去。
“我拒绝。”国枝转过身去,走出门外。
“她还是单身吗?”大御坊问。
“不是。”萌绘回答。
“唉……真有点可惜呀。”大御坊微微一笑。“那我就此告辞了……犀川,改天见啰。”大御坊说完离开了房间。
金子起身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他瞥了萌绘一眼后朝她咧嘴笑了笑,就走回自己的书桌前。看到没人要收拾的杯子,萌绘烦恼了一下。因为她向来是不做这种事的,但今天自己给大家添了麻烦,那帮忙收拾一下,似乎也是应该的。
只有犀川还坐在桌子最旁边的椅子上。他的后脑勺往后靠着墙壁,眼神恍惚表情呆滞。
“犀川老师?”萌绘唤着他。
犀川没有回答,导致金子也往他们这里看。萌绘试着在犀川眼前挥挥手。犀川的视线这才终于缓缓地看向萌绘。
“嗨。”他小声说。
“你想睡吗?”
“不,只是在想事情罢了。”犀川的嘴角微妙地上扬。
“说的也是。”萌绘露出微笑。“是研究的事吗?”
“西之园同学,要不要去学生合作社吃饭?”
“好啊。”萌绘回答后看了看金子。金子摇头示意不去。在萌绘收拾咖啡杯的时候,犀川默默地走出了房门。
“老师,等我一下。”等萌绘慌忙从自己桌上抓起皮夹,再回头飞奔到走廊上时,犀川已经走了有二十几公尺之遥。萌绘追上并窥视他的脸,犀川仍然看都不看她一眼,继续以比平常慢一半的速度走着。
“你怎么了?”
“什么?”犀川瞄了萌绘一眼。
“餐厅不是在这边吧。”萌绘歪着头。“难道你是要去理工学院的餐厅吗?”
“啊,是吗……”犀川停下脚步。“算了,今天就去那边吃吧。”
下楼梯时,犀川的脚步依旧慢条斯理。因为日光灯关掉的缘故,三楼到二楼的楼梯间光线很暗。这时才傍晚五点,萌绘肚子并不太饿,而且她本来也跟诹访野说好要回家吃饭,但毕竟犀川邀她一同吃饭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所以她也实在没办法拒绝。比起靠近研究大楼的理工学院餐厅,在中央大道对面的学生合作社北部分社更大更漂亮,而且附近还有另一家被称为grill的餐厅,是间装潢豪华且气氛跟学生合作社截然不同的店。萌绘正想着要吃些什么。如果可以的话,她才不想去什么学生合作社,而是去学校附近找一家安静的店,和犀川两人单独地好好用餐,不过她就是做不出这么奢侈的要求。至于为什么没办法说出口,她自己也不太知道原因何在……
他们走到室外,感觉到外头的气温竟然意外地寒冷。太阳几乎下山了。在中央大道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尾灯正发出红光,密集地相连在一起,这时正是交通的巅峰时间。
犀川穿着衬衫和牛仔裤,外面再套上一件灰色羊毛衫,脚下则踩着凉鞋,整个打扮看起来就很冷的样子。
N大学因为被一条大马路分成东西两半,所以一定要穿过红绿灯才能到达对面的校园。在有斑马线和红绿灯的交叉路口上,也有供汽车进出校园的出入口,还设置只有在感应出去的车辆时,会自动将红白两色交错的横杆举起的机器。
北风冷飕飕的。匆忙跑出来没有穿外套的萌绘觉得十分寒冷。在等绿灯的时候,为了不让脸正面迎向北风,她还刻意将身体转向南方。
犀川将双手插进口袋,呆若木鸡地站着。虽然萌绘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但他却仍完全没回应。
号志改变后萌绘便迈开步伐,走在一堆正要穿过斑马线的学生和职员之间。汽车一辆辆从横杆举起的大门鱼贯而出,缓缓地在来往的人群中穿梭。附近由于有道路在施工中,人车出入杂沓,人行道和车道几乎没有区别了。
一回头,发现没看到犀川的身影。她便停下脚步往四周张望。人群纷纷避开她继续往前走。
犀川依旧伫立在原来的地方。萌绘叹了口气后折回那里。
“老师!”她向犀川大喊。可是犀川完全没有反应。
“醒醒啊……犀川老师。”她抓起犀川的一只手。
从斑马线那头走过来的人,经过他们身边时都不禁侧目。萌绘开始有些不好意思。灯号已经在闪烁了。看来得再等一次绿灯了。
正当最后一辆从校园出来的车往右转要离去时,有个人大叫一声。
“危险啊!”
萌绘身边砰的一声传出巨响。原来是犀川倒在地上。
“老师?”
犀川依旧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老师!”萌绘在犀川身旁跪了下来。“老师,你还好吧?老师!犀川老师!”
6
在跟建筑系研究大楼工学院四号馆南边隔着一条路的地方,大型电算中心和保健康中心的两栋建筑物比邻而建。犀川副教授被刚好路过的男学生们抬到健康中心去。
并没有昏迷的他,眼睛不但是眯着的,而且听到萌绘的呼喊时,也有用呆滞的表情点头回应,却始终不发一语。
“没关系,只是轻微的脑震荡罢了。”健康中心的医生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他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这位女医生年纪大概四十几岁,身材十分瘦小。她第一眼见到犀川时,就喃喃说了句“喔,是他啊?”,好像跟犀川很熟似的,等问清楚他昏倒的原因后,又开始大笑起来。并非犀川运气不好,而是要怪他本身太过迟钝,才会在大门横杆为了挡住来车放下来时被横杆打到头,所以这位女医生的大笑,多少也带了点嘲讽的味道。
“那连小孩子都能躲得开。”
“就算想被打到,要打得到也不容易呢。”
“要在外面走动的话,至少要注意一下周遭吧。”
她一边低声叨念一边治疗犀川。经过诊断后,她认为犀川伤势轻微,连绷带也不用包。
“可是,那时候天色很暗啊。”萌绘替犀川辩解。
犀川表情茫然地乖乖躺在表面铺着黑色塑胶布的床上,有时虽然视线会移动,但似乎并不是在看房间里的摆设。
“你是犀川老师那里的学生吗?”女医生问。
“是的。”萌绘点头。
“是喔,那你还真可怜……他的房间是在那边没错吧?”女医生指向窗外。由于窗子是朝北的,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犀川位于斜对面四号馆的房间。“等他再躺一会儿后,能不能请你赶快把他带回去那里?”
“好的……啊,他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要我再说一次吗?”
看到这女医生并没有什么检查,让萌绘有些担心。当女医生走出房间后,萌绘就走近犀川的床边。
“老师,你头还会痛吗?”
犀川轻轻摇头。
“请你多少说句话吧。”
“啊,啊,啊。”犀川张开口,低声地发出短促的音。“说话就有些痛,应该是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喔,太好了,看来你真的不要紧……为什么你刚才都不说话呢?”萌绘叹了口气。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
“不只是一些而已吧……真是的。”
“我在想很多事。”犀川改口说。
“对,就是这样。”
“我讲话有点口齿不清吧?真丢脸。”
“嗯,这感觉还真新鲜啊。”萌绘微笑地说。
一听到脚步声,她连忙离开床边。
门打开后,走进来的人居然是国枝桃子。
“啊,国枝。”犀川用模糊的发音说。
国枝站在床边注视着犀川。
“看起来是不要紧了。”她面无表情地这样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边挡车的横杆放下来时,打到了犀川老师的头。”萌绘代替他说明。“只听到砰的好大一声,老师就倒了,把我吓了好一大跳。”
“你不觉得他这样很白痴吗?”国枝稍微放松紧绷的嘴角。
“不,”萌绘摇头。“怎么会……”
“我咬到舌头了。”犀川说话显得很困难。
“你还是别说话比较好。”国枝说。
“西之园同学,你自己去吃饭吧,我这样子不能吃了。”
“有位M工大的河嶋老师来拜访你……”国枝像在做例行报告似地说:“该怎么办?你这样子应该没办法见他吧。”
“河嶋老师?”萌绘看着犀川的脸。“那我去跟他说好了,可以吗?”犀川点头。
萌绘急忙走出健康中心回到四号馆,从楼梯冲到四楼。犀川房间的门还是开着的,河嶋副教授和寺林高司人就在房里。两个人都穿西装打领带,尤其是寺林,穿上西装的他跟躺在病床上时给人的印象,根本完全不同。
“你们好。”萌绘走进房间后,顺手把门关上。
“喔,是西之园小姐啊。”河嶋回以微笑。
“寺林先生,你伤已经好了吗?”萌绘今天上午时才刚去寺林病房探望过他。他当时头上虽然还缠着绷带,但数量已经变少很多了。
“嗯,反正本来伤势就没有多严重了。”寺林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拜托过医院医生,让我今天下午开始可以离开医院出来走走。实际上,这就等于是出院了。”
“犀川老师在吃饭吗?”河嶋问。
“事实上犀川老师受了点伤,现在正躺在对面的……”萌绘指向窗外。“健康中心里休息。”
“伤势严重吗?”寺林问。
“不,没什么大碍。”萌绘微笑说:“如果是找我有事的话,请直说无妨。”
“不,是没什么特别的事啦,只是我跟河嶋老师有事要来这里,所以才顺便来打声招呼而已。我们主要是来隔壁的今井研究室参加重要的研究会的。我之所以从医院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四号馆的西半部是化工系的研究大楼,中间虽然都用大铁门跟建筑系的部分作为区隔,不过犀川和萌绘所在的四楼的门平常都没关,所以走几步路就可以到今井研究室了。
“我从寺林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河嶋副教授笑眯眯地说:“难道西之园小姐在警方那里有认识的人吗?”
“的确是有,您说的没错。”萌绘点头。
“什么,真的是这样喔。”本来只是开玩笑的话居然成真,让河嶋有点惊讶。
“我本来想说要来见见犀川老师的,看来今天是没办法了。”河嶋拿起手提包。
“他就在对面的大楼里,要去见他吗?”
“不用了,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们就先告辞了。”河嶋将手放上门把。“请你代我向他问好。”
河嶋和寺林走出了房间。犀川的房间里,此时只剩下萌绘一人。她走向窗边眺望健康中心的某一间病房。双眼视力都是二点零的她,看得到正躺到床上的犀川,至于国枝桃子则已经离开了。
她出神地眺望了好一会儿后,慢慢地将视线焦点集中在眼前的窗户玻璃上,开始思考起案子的事。不知道犀川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她走到走廊然后走进对面的实验室里。此时洋子刚好上完家教回来。
“咦,萌绘,你不是跟犀川老师去学生合作社吗?”从金子那听到消息的洋子问。实验室里头的金子也转身过来。
“在那里等红绿灯的时候,大门的横杆放下来打到犀川老师的头。”萌绘一只手放在自己头上。
“你所谓的横杆,是指那个挡车的吗?”
“没错。”
“老师呢?”
“在健康中心。”
“人还好吧?”
“嗯,没什么大碍。”萌绘耸耸肩膀。
“那个是铝制的吧?”洋子像是觉得很可笑似地微笑着问:“但还好是头,如果打到脸的话,眼镜破了就惨了。”
“他站在道路的正中央?”金子说:“很像老师会做的事。”
“那,萌绘你还没吃饭啰?”
“嗯。”
“那么就跟我一起去吧,金子呢?”
“好啊。”金子站了起来。
“咦?你要去?”洋子回过头去。“真的假的?好难得啊,改变心意了吗?”
“只是单纯的机率问题而已。”金子微笑说。
萌绘正烦恼该怎么办。现在就算回到犀川那里也没什么用,因为他不但讲话困难,而且正需要躺着休息一下。
她决定先陪洋子和金子去吃饭,等回家时再开自己的车去接犀川回去,这次他们不是去大马路对面的学生合作社北侧分社,而是往接近四号馆的理工学院餐厅方向走去。
他们刚走过中庭樱花树下的时候,一声“西之园小姐”让萌绘停下了脚步。因为整晚有很亮的路灯照着,所以很清楚的看见叫住她的人是寺林高司。
“寺林先生,你不是回去了吗?”
“啊,呃,你是叫金子对吧?”寺林往金子瞥了一眼。“我在回程途中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所以跟河嶋老师道别,自己一个人回到这里。”
“你说重要的事,是指什么?”萌绘问,金子和牧野就站在她的后面。
“对不起,过来这边一下。”寺林向萌绘招招手后,朝樱花树靠近几步,好像是不希望让金子他们听到自己的话。萌绘也跟着过去。
“我有件事之前都完全忘了。”寺林皱起眉头低声说:“我起先是头部遭到重击,再来被警方监禁,这次又偷溜出去过,一连串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不过,当我终于回到久违的社会中时,终于又想起来了。”
萌绘眨了下眼睛,用充满期待的表情看向他。
“那是暑假时候的事了。有个叫长谷川的固体模型师,当时要替他的孙子找家教……所以我就推荐上仓去了。”
“你所谓的长谷川,该不会是那个长谷川先生吧?”萌绘问:“就是筒见先生工房正上方的公寓房东吗?”
“嗯,他在模型界,可是名气响当当的人物喔。”
“上仓小姐一直都在当他的家庭老师吗?”
“不,应该只有做八、九两个月吧……我记得条件是一个礼拜去两次……”
“长谷川先生的孙子住在哪里?”
“他跟长谷川先生住在同一间公寓里。我记得长谷川一家就占了公寓一楼的一半。”
“也就是说,那两个月之间,长谷川先生每个星期会见到上仓小姐两次啰?”
“嗯。”寺林露出困扰的神情。“长谷川先生,我早上有告诉过你有关六月那场例会的事吧?我后来有想起来,长谷川先生虽然没有加入社团,但他那个时侯却有来参加。他一定是在那个时侯知道有上仓这个人的。等过了好一段时间后,长谷川先生可能就会回想起那时候的女学生吧……”
“你有跟警察说吗?”萌绘问。
“不,还没有。因为……”寺林移开了视线。“如果因为这种不负责任的臆测会给长谷川先生添麻烦的话,那就糟了,所以……我就想说要自己去确认看看……”
“所谓的确认是?”
“就是我等下要去见长谷川先生。”寺林回答的很简单。
“那我也要去。”
“这不好吧。”寺林用力地摇摇头。“我只是想说应该要先知会某个人比较好……所以才会跟西之园小姐你提起的。”
萌绘回头走向金子和洋子。
“抱歉,我现在出去一下,马上就会回来的……”
“唉……”洋子半开玩笑地说:“你这冷淡的女人,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反正我们的友情不过是相敬如‘冰’啊。”
“你要去哪?”金子问。
萌绘对金子咬耳朵。“我要去长谷川先生那里,你就帮我跟犀川老师说一下吧。”
“喂,等一下。”洋子拍拍萌绘的肩膀。“你们在我面前做什么啊?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的?”
金子勇二和牧野洋子后来往理工学院餐厅的方向继续前进,至于萌绘则带着寺林走到自己停在停车场的车子那边。
“还是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寺林在途中说:“我不想每次都给你添麻烦。”
“在星期六晚上大家要去筒见教授家时,长谷川先生中途一个人自己回去了。”萌绘边走边说。
“是吗?呵……你知道的还真清楚。”
“而且他那时就在公会堂旁,时间也刚好吻合。”
“不会吧……”寺林停下脚步。
“虽然我也是认为不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那个模型贩售会应该不是第一次在公会堂举办的吧?”
“嗯,那是当然的啊。这活动是从十年前开始办的,每年都会有一次。不过我因为才刚来这里念书,所以今年是第一次参加。”
“那代表说也是有机会能打那间准备室的备份钥匙啰。”萌绘边打开车门边说。
两个人系上安全带后,萌绘就把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当车子经过健康中心前,快要接近大门时,打到犀川头的那根横杆刚好升了上来。
等车轮胎发出倾轧的声响往左转后,车子便伴随着轰然响起的低沉引擎声,在中央大道上往南方加速前进。
7
犀川创平站在窗边用手摸着头,他看到萌绘的白色两人座跑车,从窗前的道路上疾驶而过。
“咦?”他低声说。
“什么事?”坐在桌前手握原子笔的曾我芽衣子医师抬起头问道:“你可以回去了,犀川老师。”
“好像肿了一个包。”犀川说。
“那个不久就会消肿了,不要紧的。”
“好奇怪……”那是犀川的自言自语。
“一点都不奇怪,这种很普通啊。”曾我医师回答。
犀川觉得奇怪的,是西之园萌绘为何要开车出去这一点。他想到了四个原因。
1. 要去学校外面买某样东西,比如说便当。因为犀川不能去学生合作社的餐厅,所以她想买便当来跟他一起吃吧(可是,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会说想去餐厅才对吧)。
2. 要回家(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会来跟犀川说一声才是)。
3. 某人有急事要找她出去(应该是用手机约她的。把她叫出去的人是谁?是警察吗?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是应该会先来跟犀川说才对)。
4. 要让某人搭便车(比如牧野洋子打工快迟到了之类的。不过,这时间牧野应该要下班了,而且金子有自己的机车,没必要搭萌绘的车)。
“曾我医师,我想回去了……”犀川回过头问。
“你啊……要我帮你检查一下耳朵吗?”曾我抬起脸说:“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好几次你可以回去了吗?”
“你的确有说过四次可以回去了,但没有一次叫我回去。”
“回去。”女医师缓缓地说出这两字。
“那我就先告辞了。”犀川低头行礼后走出房间。
“犀川老师!”身后的门被打开,曾我芽衣子探出头以凝重的表情说:“希望你能顺便带走床上那件样式已经落
伍的羊毛衫。”
“啊,抱歉。”犀川折返床边,拿起羊毛衫。
“保重啊。”女医师倚靠在敞开的门边,歪着嘴角等着他。
“什么?”犀川穿过门时问她。
“咦?”
“要保重什么?”
“就是你的头啊。”
犀川在走廊上再一次回过头向她低头行礼。
“曾我医师也要保重你的头喔。”
“你说什么!”背后传来怒吼,但犀川仍旧是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每走几步路,身体就会隐隐作痛的犀川,穿上羊毛衫走到屋外。
8
萌绘将车子停靠在石墙边。时间虽然才六点半,但周围已经有如深夜一片漆黑。她下车横越过道路,身体靠在栏杆上,往下面张望。
筒见纪世都的工房就在前方,那里发生火灾不过是三十小时之前的事。今天白天的时候,应该也有警方的搜查人员大量进出吧,现在不但拉起了封锁线,入口前也摆着在工地看过的简易铁栅栏。到处都看不到警车,想必应该是被撤走了吧。
萌绘回过头,将视线投向石墙上方。隔着砖墙可以清楚看到公寓的二楼一部分和屋顶。那是栋颇有年代的木造建筑物。在右手边石墙缺口,有个幅度很窄的水泥阶梯。通过那道约两公尺高的楼梯后,再里面一点的地方,就是有点灯的玄关。
“西之园小姐,请你在外面等就好了。”寺林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他表情十分认真,头上包的绷带被头发遮住不太显眼,再加上身上全新的西装和领带,感觉上变得更可靠了。
“不,我也要一起去。”萌绘往前跨了一步。
两人走上水泥阶梯。在砖墙和建筑物之间的狭小庭院里,只有放晒衣架,至于周围则都是杂草丛生,地面湿度也颇高。玄关那扇镶有雾玻璃的拉门正敞开着,往里面进去一点的天花板上,装了个日光灯泡。玄关的水泥地板一直往内延伸,途中往左手边弯过去,那里放着一辆脚踏车。
走进去几步,从道路的转角往左手边窥视,发现阴暗的走廊一直往里面延伸,左右两边都有门相对着,洗衣机、纸箱、啤酒箱等杂物都堆在走廊两侧,几乎是无法往前直走的地步,而且往更里面的地方,还有一盏灯。四周静悄悄的,一点人的感觉都没有。门的旁边都有一扇波纹玻璃窗,不过没有一家的窗户有透出光来。快到转角处的左侧,有个木质的鞋柜,里面放着几双运动鞋,柜子旁则是必须脱鞋才能上去的木头楼梯。
萌绘回过头看寺林。他走进玄关后,就往装在右手边墙上的信箱找寻。萌绘见状也默默地走回去站在他身旁。信箱是木制的柜子,被隔成一小格一小格的,上面连盖子都没有,可见得那里只是用来区别并放置信件的简易格子而已。在分隔的地方,有贴上胶带,用奇异笔写上似乎是房间号码和房客姓名的文字。
一楼是从一零一号到一一二号,二楼则是从二零一号到二二三号。因为玄关的关系,一楼的房间数比较少。就连不吉利的四或九,这里也都不避讳地照样使用。
长谷川这个姓是标示在一零一号,后面的一零二号到一零四号则都没有名字。根据萌绘的猜测,这应该就跟寺林说的一样,是身为房东的长谷川家占用这四间房间的吧。再继续往下看时,萌绘的眼睛停在二零六号。
上面写着“河嶋”,是偶然吗?
这并非是什么特别的姓氏,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可是当她看到那个姓时,身体还是不由得抖了一下。
“总之,我们赶快到长谷川先生的家吧。”寺林小声地说。
最靠近楼梯的左边南侧房间,就是一零一号。寺林站在门前敲了敲门,萌绘则站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没有回应,也没有人出来开门。
寺林等了一会,又再次敲门。从屋内电灯没有打开看来,很有可能是人不在家。寺林抓住门把,可是似乎转不动,结果他只好看着萌绘并摇摇头。
接着,他们去敲隔壁的一零二号,还有一零三号和一零四号,可是也都同样没人回应。
“看来他们不在。”萌绘低声说。
“好像是这样没错……其它房间好像也都没人。”
“这里的房客大都是单身男性吧?”萌绘说。身为建筑系学生的她,开始在脑中画起公寓的大致平面图。她根据每个房间的面积,做出这里适合单身人士居住的推论。现在是星期四,时间刚过六点半。会住在这种老旧公寓的人,不是学生之类的年轻人,就是独居老人。如果是在外工作并外食的人,这个时段还没回家应该也是很正常的。
“要不要到二楼看看?”萌绘问。
“咦?为什么?”寺林回头。
河嶋这个姓,让萌绘还是觉得很可疑。
“我自己去看看好了,寺林先生就在这里等吧。”
萌绘沿通道折返,脱掉鞋子,走上那道笔直的楼梯。
二楼的通道尽头有扇窗户,位置刚好在玄关的正上方,从那里往外可以越过砖墙和柏油路,在那道护栏对面的斜坡空地下方,看到筒见纪世都仓库的屋顶。
这条通道也是L型转角,跟一楼的配置一样。来到转角处往左边一看,发现也是以左右门相对的模式一直延续到通道尽头,就跟她预料中的一样。
萌绘慢慢地向走廊尽头前进。二楼走廊上因为没有放洗衣机,感觉上变得稍微宽广一些。里面唯一灯光是亮的房间,是右手边倒数算来的第二间。至于那间可疑的二零六号房,则是隔着走道,在它北侧对面的最后一间。来到二零六号房门前时,她发现上面没挂姓名牌,房间的灯也没开。
她为了确认,便轻轻地试着敲门看看。没有任何反应。
经过片刻的考虑后,她将手放上门把,轻轻地转动。门没有锁吗?一听到隔壁二零七号房门打开的声音,她马上将手抽回来。
有个戴着眼镜,样子像学生的长发青年,从门里探出头。
“请问……河嶋先生应该是不在家吧?”萌绘先开口说。
对方一直上下打量着萌绘。
“你认识河嶋先生吗?”萌绘又再一次发问。
“嗯。”青年点头。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很少回来,而且最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河嶋先生是个怎样的人?”萌绘问。
“你是谁啊?”青年反问。他应该是认为萌绘的话很可疑吧。萌绘为自己轻率的问题深自反省。
“我是大学的人。”
“喔喔……是河嶋老师的大学吗?”青年紧绷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听到他说“河嶋老师”时,萌绘的心跳顿时漏跳一拍。
“请问,这里的人是怎样看待河嶋老师的?他会常跟大家聊天吗?”
“我们几乎没说过话。”
“老师是从何时开始租用这个房间的?”
“今年五六月的时候开始的吧。”他抓抓头,打了个大呵欠。“你问完了吗?我现在要出门了……”
“抱歉,谢谢你了。”萌绘低头行礼。
这个青年将自己房间的房门锁上后,就穿过走廊往楼梯那边走去了。等青年的身影从萌绘眼前消失后,她的手又再次握住二零六号房的门把。
9
犀川在回到自己房间前,先去对面的实验室看看,没想到除了西之园萌绘以外,甚至连同年级的牧野洋子和金子勇二也不见了。
他飞奔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上M工大的网站查询。花了好几分钟才找到介绍化学工学系河嶋副教授的网页。在确认完电话号码后,他拿起话筒。在这种时间,国立大学的主机号码都是不通的,因为柜台职员通常五点就下班回家了。
电话铃声虽然响起,但都没有人接。正当他想挂断时,电话突然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河嶋研究室。”
“你好,我是N大学的犀川,想找河嶋老师。”
“老师今天下午应该有去过N大了。”
“还没回来吗?”
“是的,他还没回来。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请告诉我,我可以帮您转达。”
“河嶋老师来我们学校有什么事吗?”
“我记得老师说过要去金井教授那里参加研究会,所以就跟寺林先生一起出去了……请问,是老师他没去金井老师那边吗?”
“啊,不是,我跟他是不同系的,抱歉。我知道了,谢谢。”
犀川将电话挂断。他点起香烟,站着思考了好一会儿后,再次走到对面的实验室去。他看到萌绘的桌上,还放着她拿来放研究资料好方便携带的大型侧肩包。他从窗子往下俯瞰中庭,却还是盼不到那辆白色跑车回来。
香烟转眼间就变短了。犀川点起一根新的烟,站在房间中央。
萌绘走出这里时,看来并没有打算要离开学校,而是要马上回来,所以才会把袋子放在桌上。难道她是临时改变计划的吗……她到底是要去见谁?
犀川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先后打电话给警察局和西之园家的管家诹访野那里询问,但他们却都不知道萌绘的行踪。
是去筒见纪世都的工房吗……犀川拿起车钥匙,匆忙地穿上外套,然后飞奔到走廊上,冲下楼梯。这时,金子勇二正独自一人沿着楼梯上来。
“西之园同学呢?”犀川问。
“她和寺林先生一起去见一个姓长谷川的人了。”金子立刻回答,“她要我帮她转告老师你。”
“谢了。”犀川继续跑下楼梯。他冲到自己的车子旁,然后坐进去发动引擎。
10
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一进门右手边的墙上有按钮,萌绘心一横,伸手按下电灯的电源钮。小洗手台和瓦斯炉就近在眼前。那里被隔间隔出一个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更往里面走,会连接到一个更宽敞的房间。这里的壁橱门被拿掉,里面被小盒子装得满满的。萌绘起初把那些盒子错认为很厚的书本,可是又觉得尺寸大小琳琅满目,才发现那都是装着模型的盒子。此外,在地板上也有好几个纸箱层层堆叠在一起。
在更里面的房间门口附近,宽度仅能供一人侧身而过。她慢慢地要前进到能看见那个房间里面的地方。往那堆纸箱的最上面一看,发现纸箱里果然也装满许多塑胶模型的盒子。里面那个房间的面积,超过六张榻榻米大。地板上铺着廉价的地毯,窗边挂着厚窗帘。房内有一台二十五寸的电视和两台录放影机,窗边则有一张低矮的工作桌。虽然没有像前面那个房间这么严重,不过这里能供人活动的范围也很有限。只有通往房间中央的走道上能看得到地毯的部分,剩下来的地面则全都被纸箱和彩色收纳箱给占据了。左手边有类似铁床架的陈设,但上面放着个非常大的箱子。
墙壁的上方,密密麻麻地贴满的都是卡通主题的海报。桌子上有两个样子像太空船的模型,可是找不到其它像是已经完成的作品。桌子下面有喷枪用的小型空气压缩机,桌旁则是有个被纸板隔起来以供作喷枪上色用的地方,从纸板所沾上的颜料痕迹,可以看得出这已经被使用过很多次了。但附近却仍然看不到有任何完成品。
有三个抽屉多达二十层的整理柜并列在一起。她将脸凑近,看到眼前的抽屉里摆满了小颜料罐。至于其它抽屉里,则装满很多萌绘搞不清楚有什么作用,感觉上像是细部零件的小东西。把其中一个抽屉打开来看,里面塞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塑胶残骸,除了把它们当作是某一部分的塑胶零件之外,她也想不到其它的解释了。她还看到装着稀释剂和接着剂的瓶子被绑成一束束像是用来当标签,被印上小字状似贴纸的小纸片,胶带类的也被分门别类地排列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