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作桌上,几十支笔和锉刀分别插在不同的罐子里,喷罐有两个,小型的电动钻孔机从马达延伸出来。再打开桌子抽屉一看,美工刀、镊子、铁尺、精密螺丝起子等工具,像文具般被整齐排放。
放在房间四周的纸箱里都是塑胶模型组合。那些盒子不仅看起来都还很新,有的甚至连外面的塑胶膜也还没有拆。在电视盒录放影机的附近,有几支录影带收藏在一个小型的专用柜里,数量并不多。在录影带旁边有十几本像是模型相关的杂志塞在书柜里,数量也一样不多。
不管从哪一方面,这里都不像是能生活的地方,也不像是会有人每天住在这里的样子。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并不是河嶋原本的住所,完全看不到成品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房间租来到底是作什么用的呢?难道是拿来当保管东西的仓库吗?听到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让萌绘停止呼吸。要把灯关掉已经太慢了,再加上出口也只有一个而已。她屏息以待门缓缓打开。
“西之园小姐?”寺林探头进来。“我看到只有这里灯是亮着的,所以……”
“太好了……”萌绘松了一口气。
“咦?”他圆睁双眼,走进房里。“这是什么……这里是……”
“河嶋先生的房间。”萌绘看向寺林说。
“河嶋老师?咦?为什么?”
“这里是他租的。”
“这个……真的可以擅自进来吗?”寺林环顾四周。
“这里的门本来就没关。”萌绘露出微笑。
“这不成理由吧。”寺林的表情有些痉挛。“河嶋老师为什么要租这种房间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我也不知道。”
寺林用茫然的表情在房间里四处张望。
“寺林先生,你知道这里的塑胶模型做的是什么吗?看起来不像是飞机啊。”
“嗯。”寺林跑去往入口的壁橱里查看。“那些是科幻模型组合,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外国进口的。人偶模型的数量也不少。”
“河嶋老师不是专门做飞机模型的吗?”
“对了……西之园小姐,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河嶋老师租的房间呢?”
“我问隔壁的人知道的。”萌绘微笑说:“而且下面的邮箱上也贴有他的名字。”
“可是随便进来还是不太好吧。”寺林用焦虑的表情说:“我们赶快出去吧。”
“嗯。”萌绘点头。“说的也是。”
“啊,那个床上的……大箱子是什么?”寺林像是突然发现什么的模样,歪着头问。
那是一个相当大的细长箱子。萌绘于是转身靠近床边,把箱子打开。箱子里面,被类似橡胶的纯白物体塞得满满的。用手指一碰,发现那触感不但柔软且富有弹性。
“这是什么?”萌绘又回过头去。
“这个嘛……”寺林站在萌绘后面,露出不愉快的表情。“那难不成是……矽胶?”
他伸出双手,要把那白色块状物从箱子里拉起来时,那东西就像蒟蒻一般不停地抖动着。
“这个……还满重的。”
他一边弯曲箱子的上半部,一边把块状物拉起来。等到取出来后,寺林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白色橡胶靠在墙边。
“这个是……”他只说到这就沉默下来。
一开始的时候,萌绘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映入眼帘的,只有白色的矽胶块。那里面似乎有装入什么东西,所以才是中空的。箱子里却没有本来应该装在里面的物品。
她本来以为那矽胶块是为了固定搬运中的货物以免造成损害,所以上面才会有能让东西刚好嵌进去的凹陷处的。可是……那个凹陷的形状,居然是个人。
那是个等身大小的人体形状。
“咦?”萌绘吃惊地望向墙壁。
刚才拿起来的是整块的上半部。她将视线转向靠在墙上的那一半。那里……
有张脸。矽胶凹成人脸的形状。那的确是人类的外型。那张脸是……
“那是……筒见……纪世都先生?”她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成声。
“这是……他本人的……”萌绘低声说着,背脊一阵发凉。不禁站起身来后退一步。
“那是,取筒见先生的……型吗?”她的背撞到寺林。
可是她的视线,却无法从床上那个令人难以理解的物体上移开。
“真不敢相信……”
她的嘴巴前,突然出现一样东西。全身都受到强力的束缚。她想喊叫,却叫不出口。她身体弯曲地倒在床上。呻吟声从她口中发出来。一瞬间吸进的气体从鼻腔刺激到头部,让她变得昏昏沉沉。
不能吸!有股很大的力量从脖子后方传来,让她扑倒在床上。惊人的重量落在她的背上,形成快要窒息的压迫感。她的腰撞到床角,痛得差点惨叫出来。左手压在身体下面,右手被反折到背后。
好痛!
两脚拼命地挣扎也只能踢到地板。抽出惯用的左手伸到头后面想抓住些什么,却徒劳无功。她用嘴巴大口喘气。像针在戳般的刺痛感突然在脸上扩散开来。她眼睛痛到张不开,喉头也一阵辣热。
有笑声。是谁在笑?是寺林在笑……听到那笑声时,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一切都豁然开朗。
这次犀川老师输了……是我先发现的……压在脸上的东西,力道稍微减轻。
这是多么舒服的感觉啊。
她紊乱的呼吸逐渐平复,为了补充氧气而大大地吸了口气,意识到此中断。头脑像是耳朵的气压栓被拔掉一样,转眼间成了真空状态,左手也失去力量,缓缓地垂下来。
11
犀川迷路了。
那天他接到大御坊的电话后,本来想自己开车,却因为大御坊只告诉他地址,他又刚好没带市内地图,不知道正确地点,所以只能搭计程车。回程时是萌绘开车送他回去的,当时还是清晨,天色昏暗,附近一带的样子,他也几乎不记得了。
当然他有掌握到大致的位置,而且也相信自己能开到那附近,可是在夜间的商店街上转过这么多次弯后,他连方向都已经搞不清楚了。
他一直往南开到这个有坡度的土地,接下来就只能靠自己的记忆中的地址找寻了。当他想找个人问路时,车子却刚好开到没什么人的道路上,完全碰不到人。
他终于发现一个带狗散步的老人,便停下车来。当他到车外时看到坡道上面有一盏路灯,它的光芒,照亮下面那台停在石墙边的白色跑车。
犀川见状,便加快脚步跑过去。爬上坡道后,就能看到右手边的空地斜坡,更上面围绕着一道弯度不大的护栏。筒见纪世都的石板瓦仓库的屋顶不但清晰可见,连萌绘的车牌号码也确认过了。
她和寺林确实是去那个长谷川老人的公寓了。犀川边喘气边抬头看向那栋建筑物。砖墙后看得见的每扇窗户里都是一片漆黑。
当他要走近入口的阶梯时,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让犀川停下脚步。
“请问……”犀川叫住他,那男人看见犀川,也一脸惊讶地停下脚步。
“犀川老师……”寺林迟疑片刻后微微一笑。“你怎么会来这里?”
“西之园同学人在哪里?”犀川问。
“她在公寓里面。”寺林回头面向公寓后回答。
头上还看得到绷带的他,眼镜后面的双眼非常空洞,视线的方向似乎稍微偏离了犀川所站的位置。
“寺林先生,你要到哪里去?”犀川质问。
“呃,那个嘛……”寺林视线朝下,看着柏油路面,嘴角稍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在狞笑。
“你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犀川慢条斯理地说。
“犀川老师……我们就别再做这种……没意义的对话,好吗?”
犀川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朝公寓迈开脚步。
“请等一下!”寺林的音量稍微放大。
“难不成你把她怎么了?”犀川回过头去。
“你冷静一下……老师。”寺林把手插入口袋里,往犀川这边走来。“放心好了,我什么也没做。现在,我要借一下西之园小姐的高级车来用……”
“你想逃吧。”犀川继续说。
“正有此意。”寺林抬起头,对他微笑。
“你在说谎。”犀川注视着寺林的眼睛。
“喔,是啊……”寺林皱起眉,抬头看了眼天空。“其实,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把那辆车藏起来而已,因为她的车停在那里太显眼了。”
“你就算要逃,我也不会在意的。失陪了……”犀川说完,就冲上水泥阶梯,寺林从后面追了上来。
眼见用相当大的力量的寺林,往自己冲撞过来,犀川虽然紧急后退,但已经太迟了。
在公寓入口的玄关处,两人撞在一起,结果犀川被撞飞,加上腹部遭寺林的头一顶,使得整个人往后摔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部撞到木制门板,头部也受到冲击。
犀川随后才意识到那个巨大声响。
寺林将旁边的洗衣机往犀川的方向推倒。放在上面的啤酒箱也跟着滑落。
犀川用一只手臂护住头部。耳边传来啤酒瓶的碎裂声。还来不及站起来,洗衣机就紧接着倒下。他弯曲身体,好避开洗衣机。
寺林穿鞋直接走上木头楼梯,飞快地跑上二楼。
犀川站起来听到二楼地板发出寺林巨大的脚步声。
是二楼。他不顾阵阵作痛的右手腕,就马上冲向楼梯。左手有流血,好像是被玻璃割的。他抬头望向笔直的楼梯一眼后,随即脱下鞋子跑了上去。
某处发出关门声,响遍整栋建筑物。他赶到二楼走道时,寺林已不见踪影。
12
在走道尽头的右边,有灯光亮着。犀川跑到那边打开门,发现房间内很狭窄。寺林高司就在最里面那间有开灯的房间里。满满的纸箱让人没有可落脚的地方。
“犀川老师,请你务必要冷静下来。”寺林用慢条斯理的语气说:“不要轻举妄动才是明智之举。总之先冷静一下吧……”
“她怎么了?”犀川问。
“别急……请你先把那扇门关起来。”寺林说。
犀川关上门,正准备要进去房间里的时候。
“慢着!”寺林大叫。“你没看到这个吗?”
犀川看向寺林举起的一只手。那手上拿的是电线。一条粗黑的电线从地板上延伸,通过他的手后又往下垂落。寺林拿的是电线的中间部分。
“慢慢来。”寺林说:“我手上拿的可是开关喔,请你再往前看。”
犀川跨出两步。从这里可以看到寺林所在房间的最深处。西之园萌绘侧躺着,倒在左边的床上。她的双手都在背后看不到,双脚的脚踝被胶布绑在一起,连嘴巴上都贴着胶布。
她眼睛是闭着的。还有在呼吸吗……还活着吗……她身体一动也不动。
“不要紧的……冷静点。”寺林缓缓地说:“请你看看西之园小姐的脖子。”
她脖子上也贴着胶布。两条黑色电线从她脖子两侧延伸到胸前,汇合成一条后,延伸到寺林手上。电线前端继续沿着地面,连接到墙边的插座里。
“幸好没杀了她。”
寺林说完,便露齿而笑。他的样子,仿佛是拿优等的成绩单给父母看的小学生。
“我是在准备完要喘口气的时候,才突然想起西之园小姐的车子。只是没想到我一出去,就遇到犀川老师你赶来了。”
萌绘并没有死……犀川静静伫立在原处看着她。
“为什么我不杀她呢?你一定有这么想吧?”寺林露出欣喜的微笑。“那是因为……在她睡着的时候下手,就实在太无聊,太可惜了。犀川老师,请你在那边坐下吧。你应该已经搞清楚状况了吧?”
“你要逃我不会在意的。我不但不会追究,也保证不会连络警方。”犀川说:“所以,请你从那里面出来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刚才就会那么做了。这点小事你也不知道吗?老师,你到底有没有真正了解啊?”
“你接下来打算要怎么办?”犀川问。可能是因为已经做到某种程度的放弃了吧,他感觉到自己突然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放弃追求最好结果的念头,让他切换成避免最坏情形发生的系统,使得心情不可思议地冷静下来。可是就算变得冷静,也是无计可施。他一心只想到自己是否能平安地救出她来。这有可能办到吗?
“要怎么办?”寺林笑着重复他的话。“那种事你应该知道吧?”
“我是问,你做了这些事后,打算要怎么办。”犀川重新问了一次。
“太好了……”寺林停止笑容紧盯着犀川。“终于来了个思路清楚的人啊,我真是幸福。”
“你打算要怎么办?”
“老师,你是因为知道我是凶手,才会来这里的吗?”寺林没有回答犀川的问题,反而反问他。
“算是吧……”
“请你先坐吧,要慢慢地,慢慢地坐下去喔。我现在有点想跟你聊一聊了。”寺林靠在窗边的墙壁上。“我也不想在这种情形下通进电流。毕竟那是最坏的打算。好不容易做到这种地步了,我不想要让草草的收场害我前功尽弃。不过……犀川老师,你如果轻举妄动,那我也没办法了,就算是最坏的打算,我也非得杀了她不可。”
犀川企图要往前一点。
“退后!不能再靠近了。”
犀川只好慢慢地在原处坐下。他坐的地方,不是在寺林和萌绘所在的房间,而是在前面那个紧邻门口的小房间里几乎正中央的地方。那里距离寺林有三、四公尺,跟萌绘倒卧的床铺距离也差不多。大概是三公尺八十公分的距离吧……
寺林如果有勇气按下开关的话,那个距离就很足够了。
对犀川来说,这距离实在太远了。
“就算杀了西之园同学,你也没办法逃走啊。还做了这种事的话,你的人生就等于完了。”犀川说。
“所谓的完了,根本是没意义的。”寺林始终保持微笑,额头上流下的汗珠清晰可见。“老师,我想问你……所谓的完了,到底是什么?能让我摆脱这个不自由又愚蠢无聊的世界吗?”
“你会比现在更不自由。”犀川回答,“不能再做模型,也不能再吃喜欢的东西。”
“会被那些小事影响的话,我也不用活了。已经够了。一切有趣的事都已经结束,接下来就只是等着变老而已。既然再也找不到比这个更让我心动的事,那我就要趁现在来做些想做的事才行,因为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不,其实每一次都是最后,从一开始就是最后了。”
床上的萌绘稍微动了一下。她好像还在熟睡中。就他所看到的,似乎没有受伤的迹象。
犀川开始思考寺林让她睡着的方法。比安眠药效果更快的,应该是三氯甲烷类的吧。对于化学工学系的寺林来说,这可能是比较容易带出来的药品。
“你为什么要砍断明日香小姐的头?”犀川突然丢出这个问题。
“犀川老师,你觉得是为什么呢?”寺林扬起嘴角,露出痉挛的笑容。
“这是在轮到纪世都先生之前的预先演练。”犀川回答。
寺林嘻嘻窃笑起来。“喔喔……没想到有人能理解我,真是意外啊……我很高兴。”
“你一开始就打算要杀筒见纪世都先生吧?”
“打算杀他?”寺林皱起眉头。“你这说法还真奇怪。是因为想吃牛排,所以打一开始就打算要杀牛吗?”
“也是有这种人的。”犀川回答。
“我并没有打算要杀他。”寺林一瞬间露出寂寞的神情。“我只是想取他的型而已。那是我理想中的型。如果能活着取型的话,当然是最好的没错,但事与愿违……”
“因为要取型,所以才拿明日香小姐的头来练习吗?”
“嗯,那是一个好机会。明日香跟纪世都长得很像,所以她是很好的模仿对象,也可以当作万一失败时替换用的备份品。可是那种失败我本身是无法容许发生的,但这世间总是有不如人意的时候啊。”
“为什么只用头?”犀川针对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提出问题。“是因为携带方便吗?”
“你错了。矽胶这种材料,价格非常昂贵,要取人类全身的型,又必须要消耗大量的矽胶,光是材料费就要近百万元,所以练习时才会只用头。脸的部分因为是最难的地方,所以我想只要那边有做过一次的经验,那其他地方应该是没问题才对。理想的原型只有一个,而且又不能长久保存,不容许失败这一点,是常让模型师哭泣的地方呢。”
“你是要取筒见纪世都先生的型,然后做等身大小的人偶吗?”
“不是。”寺林摇头。“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要那个拥有无限可能性的母型而已。那将成为我后来所有模型的母亲。我想要完美的母型……就只有这样罢了。”
“你的美学我是能了解。可是杀西之园同学这件事,会悖离你的美学。”犀川慎选用词后说。“你既然已经照你的愿望拿到纪世都先生的型了,难道还不能结束吗?”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但我在杀上仓的时候发现我之前未曾察觉到,应该说是我始终视而不见的崭新领域。处于呼吸停止一瞬间的人类,实在是非常有魅力的物体和原型。从生命迈向死亡,在通过界线的那刹那间,会让人看到有如残像般的美感。我终于明白纪世都常说的那种美。那是他所深知的美。犀川老师应该也有看过吧,那就跟他所使用的闪光灯一样,是一种美的残像。这个完全超乎我的预期却相当宝贵的体验,可以说是上仓她告诉我的。仔细想想,她正是一切的开始。我虽然已经无法回头,却还是感到非常满足。不用说反省了,我连丝毫的后悔也没有。接下来……就只剩下西之园小姐了。我不管对活人还是死人,都已经没有任何兴趣,就像对已经完成的模型组合一样没有兴趣。在组合模型的过程,由生到死的过程,或从0到1的过程中,重要的不是在两个端点,而是在转换的瞬间。那一瞬间的移动,电子的流动,老师你知道吗?请思考一下人类为何要发动战争的原因吧。什么领土、资源、人民、宗教,都不过是表面的借口,人们只是要藉由这样的分析结果来求取心安而已。人类根本没有在追求些什么。我们错了,居然以为是这么微不足道的欲望在驱使我们。人类只是想看到所谓转变的过程,想看到形势变化或历史改变的那一瞬间罢了……”
“可是……到此为止不是很好吗?”犀川坦率地说:“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就必须杀掉很多人才行吧。在你的价值观里,应该没有要连别人的价值观都侵害的意思才对。否则你总有一天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的。”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去烦恼这种愚蠢的事呢?”
“你刚才做的那番解释就是证据。”
“我当然尊重人身为人,个人身为个人的立场,毕竟我对那种不知能明确分割到何种程度的存在,一直抱持着疑问……”寺林露出微笑。“虽然我不想用那种通俗的说法……不过老师,我啊,是赌上自己的性命在放手一搏。我正赌上这条命,要将我自己这个人的生命,从混沌的社会中抽离出来。如果我是一个独立的人,容许我做这种小事,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吧?可是,这真是不公平啊。明明是一个独立的人,却不能看到自己的诞生和死亡,明明是最美好的一瞬间……却没办法亲眼目睹……”寺林的言论,开始前后不连贯。
犀川将手插入口袋中,抓住一个小回纹针。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何时放进去的,但回纹针本来就是那种会混进某个口袋,然后在那里终老一生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开始用指尖玩弄那个回纹针。
当一堆回纹针放在同一个盒子里时,会在不知不觉中勾在一块,就跟人类的社会一样。人类也许打一开始,就被设计成自然会连结在一起的生物吧。然而,所谓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人会被认为有个别意志呢?这样分散化的处理机能,对社会是有必要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一个人不能变得更分散呢?为什么要继续让一个人维持完整?为什么要以一个人的身分存活呢?
“你已经事先做好被某个人识破的觉悟吗?”犀川问。
“那是当然的。”寺林点头。“我完全没期待能一直隐瞒下去。虽然脑袋里得过且过的人很多,连警察也都是笨蛋,但我还是做好某天会被逮捕的心理准备。正因为如此,我得赶快把该做的事给做完才行。”
“照这样来说,我就不能理解你特别把西之园同学找出来利用的目的了。如果杀害筒见纪世都先生是你的最终目的,那当时有必要把她一起带到工房去吗?你为什么要利用跟她一起行动这一点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那个是意外。”寺林抬起下巴,露出惊讶的神情。“不在场证明?我不会去做那种蠢事的。我刚才也讲过吧?命根本不值钱,我本来就打算不惜一死。对这个社会,我没有任何留恋。什么不在场证明?那种小事根本不是问题。”
“那么……”犀川注视着寺林。“那天晚上你本来是要连西之园同学都杀掉啰?”
“那还用说。”寺林莞而一笑点点头。“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天我本来打算要一口气全部解决的,毕竟愈早结束愈好。我原本要让她也噗通一声掉进浴缸里的。他们两个人并肩躺在一起的话……画面一定很美啊。哈哈……可是没想到……后来跑来了一堆妨碍我计划的人,害我只好先打退堂鼓,改天再来实行。对了,为什么你要用你片面的价值观来衡量别人的行动呢?你以为每个人都爱惜生命,都怕死吗?真蠢,完全是刻板印象。有很多人都不是遵循那种行动原理来做事的,难道不对吗?”
“嗯,你说的没错。”犀川微微点头。“好吧……那我可不可以代替她?”
“你是什么意思?打算要代替她牺牲吗?”寺林露齿而笑。“请你别这样,老师,感觉好恶心喔……我最讨厌这种想法了,真是蠢到极点。”
“如果你杀她,我就杀你。”犀川说。
“好啊,你要这么做,我也无妨。”寺林微微一笑。“老师当然有那种机会了。反正我也做好觉悟,接下来……只要等西之园小姐恢复意识就好了。那样一切就将到此结束。她只要一醒过来,我就会按下开关。犀川老师你如果不想看,要出去也没关系。你要叫警察什么的来帮忙就尽管叫吧,那是无法阻止我的。我马上就能看到那个赌上人生也值得一见的瞬间,只要这样就够了。”
“真是不正常啊。”犀川面无表情地说。
“是呀。”寺林点头。“可是我活到现在,还没有被人说过一次不正常。只是在心里想的话,别人就不会知道也不会责难。说妄想好像不太恰当,应该说我一直拥有这个梦想。我曾经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种地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年轻就完成自己的梦想。我还意外地满有决断力的嘛,真想好好地赞美自己的勇气一番。”
“如果明日香小姐没有发生那件事,你是预定只杀筒见纪世都吗?”
“是啊,那是我的梦想。”寺林眯起眼睛微笑说:“我一直想一直想,尽可能做好一切准备,而那每一项准备工作,又都是另一种的乐趣。我为了要让矽胶容易剥离而不至于沾黏在皮肤上,烦恼过各种方法,甚至还拿自己的皮肤来实验过。不过,这还是要用在真正的死人身上,才能确认效果……两个人的类型最好要尽量接近,因为我是很谨慎的人。虽然说上仓也可以用……但她被勒死后,整个脸都变形得很严重,两相比较起来,就算明日香头部有伤口,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她。取型最困难的部分,还是在脸部。明日香的脸跟纪世都不但相似,而且万一在真正取型时失败,还可以利用以明日香做的母型,来制作单一头部的公型,然后再结合用纪世都母型的身体部分所做的公型,让模特儿重现。接着,只要重新做一次母型就行。虽然这过程很复杂,但我连这方面也考虑到了。”
寺林很高兴地说明着。犀川则一直静静坐着,在紧盯寺林的同时,也不时看向躺在床上的萌绘,放在口袋中的手,早已捏出了汗来。他的右手正在将回纹针变形。那么小的铁丝,无法当作武器,在他的附近,又只有纸箱和模型组合的盒子而已。如果能移动到有洗手台和瓦斯炉的地方,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寺林将小型的电暖炉拉到身边并打开电源。房间里很冷。
“犀川老师,你有带香烟吗?”寺林问。
“有啊。”犀川点头。
“那一起抽吧。”他又露出微笑。
床上的萌绘动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呻吟。
“她已经醒了……”寺林看向她说:“要抽就趁现在。”
13
犀川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打火机,往寺林那边丢去。
“一根就够了。”寺林说完便伸出手,拿起掉在地毯上的香烟盒并抽出一根。香烟和打火机上都沾着血迹。寺林捡起打火机将香烟点上。
“老师,你受伤了?”寺林边吐烟边说。
“今天好像是受伤的日子啊。”犀川扬起嘴角。
犀川看向寺林身边电暖炉的电线。那条粗电线延伸到犀川身旁不远处,插进这个房间墙壁上的插座里。插座有两个插口,电源插头是插在上面的插口里。
寺林将香烟盒丢回给犀川,犀川则是用受伤的左手接住。至于他的右手,还继续放在口袋里,握着回纹针。
“我没有烟灰缸,不过不打紧。”寺林这次则是将打火机扔回来。“你要把那附近的地板弄得焦黑也没关系。”
犀川没接到用力抛过来的打火机。打火机擦过犀川的左手,撞到墙壁,然后掉在地板上。
他瞥了寺林一眼,接着面向旁边,要捡打火机。
“我去厨房拿盘子之类的当烟灰缸好了。”犀川说。
“不,这样就好!”寺林低吼一声。“请你不要站起来。”
就在口袋中。犀川将精神全集中在右手里的回纹针上。他确认宽度。机率很低。心中正计算着是否有这样做的价值。
在犀川体内,除了一个人以外,其它的人都在犹豫。可是,在最里面的那个犀川,已经下达许可。他从口袋中抽出右手,要去捡打火机。那只手中,就握着变形的回纹针。
萌绘发出呻吟声。
“你看,她已经醒了。”寺林高兴地说。
犀川没有捡起打火机。他将手中的回纹针,用力插进插座。一头立刻进了插口。另一头要进去时花了点时间。火花蹦出导致他的手掌麻痹,再一次戳进去,橘色的火花随之飞散。
“喂!你在做什么……”
寺林话才讲到一半,房间的灯就灭了。
犀川趁室内一片漆黑之际压低姿势往前冲刺,对方就在窗边的剪影十分清楚。
他迎头撞上正要起身的寺林,窗框作响之后玻璃就破裂了,两人同时往右边弹开,倒在纸箱堆上。
“西之园同学!快逃啊!”
他虽然听得见萌绘的呻吟,却看不到她人在哪。
寺林的喘息声就在犀川旁边。他用抬起的膝盖数次撞击犀川的肚子。但犀川不顾头上纷纷崩落的纸箱,使出全身极致的力气死命抓住他不放。
14
听到有人喊着自己名字的萌绘,猛然醒了过来。剧烈的头痛让她无法睁开眼睛。耳边接着传来玻璃破掉的声音。她心一惊,努力爬了起来。手臂不能动。嘴也张不开。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房间。窗子外面有些微的光线,眼睛却过于疼痛而无法聚焦。
房间里有巨大的声响。有某种大东西在移动。声源出自房间另一边。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每当他们的身体撞到墙壁,房间就会震动。每当他们在房间里移动时,就会打乱东西。
正躺在床上设法要起身的她摇晃着头。手腕绑在背后。脚踝也被某种东西绑在一起。她虽然奋力发出呻吟声,但房里的骚动声,却大到盖过她的声音。她的手腕不停使力,想要甩开束缚,但仍徒劳无功。于是她将双脚放下床,利用反作用力勉强站起来。面向走廊的窗子外,可以看见灯光。
“快逃啊!”
那是犀川的声音。扭打在一起的,是寺林和犀川。
该怎么办?
为了求救的她想要往走廊移动,但移动的同时,脖子却被拉住。原来是脖子上有绳子之类的东西,在一瞬间牵制了她的行动。为了要把那东西扯掉,她决定利用全身体重来拉扯。幸好脖子上的绳子似乎因此而脱落了。
她身体往前倾,导致头部冲向前面的小房间。塑胶模型的盒子撞到她的脸颊。
她倒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匍匐前进到门口。门没有打开。
要在那里再站起来一次,实在很不容易。在她试图这么做的时候,挡在两个房间之间的拉门坏了,往她身上倒下。扭打在一块的寺林和犀川,也同时摔了过来。
“快一点!”
犀川只看了萌绘一眼,寺林的手臂就把他的下颚拱起。寺林往犀川的身上一踢,把犀川踢飞回里面的房间。
此时寺林发觉到萌绘的存在。他站起来,把萌绘逼到死角。他的手碰到萌绘的脖子。萌绘背靠着门板,因恐惧而全身僵直。不过她的眼睛却没有闭上。我眼睛可是会发出镭射光的喔……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可是,别说是镭射光了,她现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犀川用手臂勒住他的脖子,架着他后退,寺林的手离开了她的脖子。两人的战场又回到了后面那个房间。萌绘用被绑住的双手,在背后摸索着门把。
门终于打开了。
她利用体重把门推开,往后倒在走廊上。后脑勺撞到地板,萌绘觉得没什么大碍,接着,她马上往楼梯方向看。明明发出这么大的巨响,却没有任何人来查看,是因为公寓的房客都还没回来的关系吗?房东长谷川先生和刚才跟萌绘谈话的青年,似乎都还没回来。本来在走廊上继续匍匐前进的她决定改用侧躺翻滚后,速度变得比较快。可是不管怎么努力前进,楼梯还是距离她好远。
嘴巴因为无法张开而让她感到呼吸困难,身体到处都发出疼痛的讯息,尤其是眼睛特别痛。恶心想吐不说,翻滚更让她头晕目眩。
当她前进到走廊的一半时,听到有人跑上楼梯的声音,于是停止翻转将脸朝向楼梯那边。是隔壁的青年回来了吗?那男人出现在走廊上,向她跑了过来。但是模糊的视线,让她看不清楚对方是谁。
“西之园!”他的手,撕开萌绘嘴上的胶布。
“好痛,好痛喔!轻一点,金子同学。”萌绘叫嚷着。“别这么用力啦……”
金子听到房间里面的声音,连忙站了起来,本来抱起萌绘的手也抽走了。
萌绘的头撞到地板,又跌回走廊上。
“就在里面!快去救犀川老师!”她大叫起来。
金子闻言立刻飞奔进房间里,萌绘竖起耳朵聆听,房间里的骚动声终于平息,四周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她暂时待在原处,因为她已经没力气爬回去,也没决心要站起来了,就连用滚的,都让她感觉不舒服。
“怎么了!”萌绘高声叫喊,“还好吧?”贴在嘴巴上的胶布被金子撕开后,还黏在左边的脸颊上。
“犀川老师!金子同学!回答我啊!”
“西之园!去叫警察!”她听到金子的大叫。
声音是从房里传来的,也许是因为两人已合力制服寺林,现在无法离手吧。
“我这样怎么去叫警察啊?”萌绘独自低声这样说完后,啧了一声。
她利用走廊上的灯光看到绑住自己脚踝的东西——原来是胶布。比起被绑在背后的双手,看起来比较容易解开。在缩起身体尝试了各种姿势后,好不容易才终于让背后的双手伸到脚踝那里。
“喂!西之园!你在吗?”
“我在啦!”萌绘大叫回答。
“你在做什么!赶快去叫啊!”
“等一下啦!真是的……”
为什么自己要这样任人使唤啊……金子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口气才是。
她终于把脚踝的胶带成功地撕下来,她决定站起来走回房间,门也还是打开的。
“你还好吧?金子同学。”萌绘探头往黑暗的房间里察看。
“笨蛋!赶快去叫啊!”金子从房里怒吼道。
室内乱得像垃圾桶一样,连谁在哪里都搞不清楚。
“犀川老师呢?”
“快去啦!”
萌绘跑回走廊。因为两手被绑在背后很难维持平衡感,所以她下楼梯时格外小心。感觉一楼没有人烟,她只好冲到外面的道路上。
接着,她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抱着豁出去的心情,以高八度的音调尖叫起来。
“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15
起初有个老男人从远处跑过来,后来又有一个中年女性从隔着空地的隔壁住宅里缓缓走出来,畏畏缩缩地接近萌绘。
“拜托,帮我叫警察来!有杀人犯啊!”萌绘对着她大叫。
女人点头后,匆匆跑回自己的家里,老人则帮萌绘解开她手腕上的胶布。
有个年轻男子骑着脚踏车,顺着坡道在萌绘面前停下。他就是二零七号房的青年房客。
萌绘横越马路,双手靠在护栏上,探头往斜坡下方看。从筒见纪世都的仓库顺着笔直坡道下去的地方,正好停着一辆警车。
“那里有巡逻的警察!拜托,去帮我叫他们来好吗?”萌绘转身说。
“警察?”把脚踏车停好的青年反问。
“里面有杀人犯啊。”萌绘指向公寓。
青年看了看老人的脸,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身手利落地翻过护栏,沿着斜坡下去。
萌绘随即转身回去公寓。
“小姐!危险啊!”
本来就没穿鞋子的她,不顾老人的叫唤,直接跑进玄关里的阶梯,穿过二楼走廊。
房间里仍旧是一片黑暗与寂静。
“金子同学,你不要紧吧?”
“嗯。”传来金子低沉的声音。“有叫警察了吗?”
“嗯。”
“这房间没电吗?”
萌绘按了眼前墙壁上的开关好几次,可是灯就是不亮。
她往按钮上方看,发现在墙壁高处的总电源箱有根短绳垂下,便伸长手臂去拉它。房间的电灯在数秒后恢复正常,房间里的惨状,也随着灯光一览无遗。
已经完全看不见地板,各种大小箱子四散变形,连床也被盖住看不见。分隔两个房间的拉门被严重破坏移位。里面房间窗子的窗帘正在迎风飘扬,一个窗框的玻璃不见了。
金子勇二在后面房间里的右边角落,骑在趴在地上的男人背上。他用双手压制住男人在背后被高举起的手臂,双腿钳制住男人的脸和肩膀。那男人目前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犀川老师呢?”萌绘在无处可踩的室内小心前进。“喂,金子同学,老师在哪?”
“在那附近。”金子打个嗝并抬起下巴回答。
萌绘拿开大纸箱,看到以仰躺姿势倒在下面的犀川。他没戴眼镜,嘴角破皮渗血,此外在胸口和手也沾有血迹。
“老师!”她跪下来碰触犀川。
他皱起眉头,然后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还好吧?”
“一点也不好。”
“振作一点啊。”
“你不要紧吧?”
犀川起身,往金子的方向看去。
“在那里的人是谁?”
“是金子。”
“什么嘛……原来刚才是金子同学啊……那寺林先生呢?”
“这家伙吗?”金子摇头。“他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我还是不敢放开他。”
“我的眼镜到哪去啦?”犀川往四周查看。“西之园同学,拜托一下,帮我找一找吧。咦……这房间怎么好像才刚经过一场大灾难一样。”
“老师,你的伤不要紧吧?”萌绘正想要拿出自己的手帕时,却发现自己的外套不知道到哪去了。“都流血了。”
“对了……”犀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是我在楼下被破掉的啤酒瓶割伤的,真是有够倒霉。”
走廊上传来有人奔跑的脚步声,有两个警察进来房间里,隔壁房的青年也跑来了。
听完萌绘简单的说明后,他们点了点头进房处理,萌绘和犀川就先离开房间。从警察跟金子的对话中,得知被金子压制住的寺林高司已经失去意识。过了一会儿后,金子拿着犀川的眼镜走到走廊上。
警车的警笛声逐渐靠近。
萌绘担心犀川的伤势。因为不只是手的部分,其他地方好像也有受伤。当她被寺林袭击而昏迷后,老师应该就马上赶来这里了吧?
为什么房间会停电呢?
“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萌绘问犀川。
“西之园同学。”犀川喃喃地说:“那才是我想问的。”
“不,老师。”金子发出鼻息声。“是我啦,我才是最想问的人。”
“好想去外面抽根烟喔。”犀川说:“金子同学,你有带香烟吗?”
金子将手插进胸前的口袋里。“有啊。”
“我的香烟盒打火机,都在房间里面,不过可能已经找不到了。因为这件案子,我已经弄丢两次香烟了。”
他们走下楼梯,穿好鞋子后就走到室外。这时警车和救护车刚好赶到,也聚集了二十人以上的看热闹民众。
“伤患在哪?”从救护车上下来的男人看向犀川。“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