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身银中带紫的金属色服装,头盔般的硬质帽子,短衬衫和下摆比衬衫更短的背心,长及手肘的手套,下半身则是短裤和及膝的长靴,不管哪一样,都泛着一层类似铝箔的光泽。衣服的质料虽然看起来像金属,却具有柔软的质地。此景不禁让萌绘联想成是在月亮的基地中,地下自助餐厅的女服务生制服。只是,从那把挂在女性腰间的西洋剑来判断,应该是女服务生制服的机率也是微乎其微。再说,看起来这么碍手碍脚的衣服,也实在无法得到实穿的价值。至于这套服装究竟是以侍卫兵作为参考,还是凭空想像出来的,以及是为了因应何种状况,才需要露出手、肚子和大腿等问题,萌绘是怎么样都不知道答案……不,应该说她事实上知道,只是不想去理解罢了。
宛如假人模特儿的女性,在三个男人的簇拥下,走到通道上去了。通道上的少年们一阵骚动,连忙拿起照相机猛拍她时的景象,让还没关上门的萌绘都看得一清二楚。
萌绘站在门口,目送那群人走远后,叹了口气。
“刚才那件十万元的打工,一定就是穿这个啦。难道不是吗?”世津子在萌绘耳边低声说:“如果只是那种程度的,我也可以穿嘛。十万元耶。”
大御坊安朋拿着DV,镜头对着世津子和萌绘。这是大小可一手掌握却机能齐全的最新机型。萌绘察觉到镜头时,他将DV放下,微笑地眨眨眼。
“把那里的门先关上吧。”听到大御坊这么说,世津子就把那扇大门关上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萌绘问。
“那是模特儿。”大御坊回答说:“这里和同人志贩售会不一样,热衷角色扮演的人们不太会来,所以如果是要有水准的装扮者,就一定得由主办单位来准备才行。”
虽然萌绘并不了解要穿上这样的服装,什么样的模特儿才能算是“有水准”,但她并不打算继续问下去。
在准备室更里面的地方有一座屏风。萌绘心想,这应该就是刚才的模特儿更衣的地方吧。除了一组沙发以外,只有几张简易的折叠桌和椅子。房间内还留着一个眼镜男,正在墙壁边堆积的纸箱之间摆设三脚架。虽然他看似年轻,不过应该不是学生才对。充满知识分子特有气质的他,感觉跟犀川副教授很像。这是萌绘对他的第一印象。
“寺林。”大御坊对那个男人说:“我可能要借用这里一段时间,有杂志来采访我。”
“嗯嗯,请尽量用,我不会介意的。”被称作寺林的男人,转向大御坊后回答,“对了,那里的罐装咖啡也请拿去喝吧。因为是刚买回来的,应该还是温的。”
说完,寺林抱着沉重的照相机和三脚架出去了。现在房里只剩下四个人。大御坊在南侧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仪同世津子则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从包包里拿出照相机和录音机放在桌上。
萌绘拿罐装咖啡给他们两人后,就走向房间另一边抽着烟的喜多北斗副教授。他正从北面的窗户往外眺望着。
“喜多老师,好久不见了。”萌绘小声地说。
喜多往大御坊和世津子那边瞥了一眼后,凑近萌绘的脸旁低声说。“那家伙,真的是你的表哥?”
“是啊。”萌绘点点头,露出微笑。
“还有……那位小姐竟然是创平的妹妹。”喜多压低嗓门说完后,就像是在做眼睛运动般转了转眼珠子。
“那又怎样?”萌绘也将音量降到另外两人听不到的程度。
“如果是相反的话,我还比较相信。”喜多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并皱紧眉头。“换做那家伙是创平的表哥,而她是你的姊姊,这样才能符合一般常理的范围啊。”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实在太反常了,所以我就是不爽,有一股火气冒上来。”喜多眯起一只眼睛,好像被自己香烟的烟熏到了的样子。“她还是单身吗?”
“仪同小姐吗?”
“喔喔这样啊……她姓仪同啊。”
“嗯,”萌绘点点头。“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真亏创平能瞒了我二十年呀,佩服佩服……不过,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打算,如果他是怕让我知道我会追求他妹妹的话,看来他的心胸也是挺狭窄的嘛。”
“等一下,我也不知道安朋哥和老师你们是同学啊。再说,犀川老师连对我,也始终都没提过仪同小姐的事。”
“好吧,算了。”
“嗯,我觉得这样也好。”
“该不会是同父异母吧?毕竟完全不像不是吗?”
“是吗?我倒觉得挺像的。”
“好吧,算了。”喜多又嘟哝着同样的台词,很苦闷似地吐出烟来。“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去好好问问创平这小子。他真的是太过分了。”
在放着沙发组的准备室一角,仪同世津子开始她的访问,大御坊则以双手在胸前交叉,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回答问题。他们的话题似乎并非在模型上,而是关于大御坊他的作家生活。
“喜多老师的兴趣也是模型吗?”
“算吧。”
“你从来都没提过这件事呢。”
“是吗?”
“犀川老师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是喜多老师的兴趣。”
“我想他大概知道吧。”喜多在附近桌上的铝制烟灰缸中把烟捻熄。“这是我一个人自得其乐的兴趣,所以不太会跟别人讲,毕竟也没有这个必要。以我的立场来说,我尤其不会跟女孩子提起这个。”
“为什么?”
“因为会吃醋啊。”喜多轻轻地坐在桌子上。“这是我从年轻时的经验中所学到的。”
“咦?是怎样的经验呢?”萌绘噗哧一声笑着问:“难道有嫉妒老师你的模型兴趣的情人吗?”
“我希望你别再继续追问下去。”喜多用装傻的表情挥挥手。“再讲下去就太写实了,不适合你听。”
萌绘微笑地耸耸肩。“我听不太懂。”
“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诱惑你的原因吗?西之园小姐。”
“诱惑……吗?”觉得很可笑的萌绘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我完全不知道。”
“好吧,算了。”喜多又再次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抱歉,刚才我越位了。”
“越位?”
“就是超过对方防守线的意思。”
“我的防守线?”
“嗯。”
“听不懂。”萌绘摇摇头。
“你真的是个好孩子。”喜多微笑地用打火机点起香烟。“西之园,我只有一个忠告。如果你想跟创平交往顺利的话,就绝对不要让你的防守线后退。还有,你的后卫线也不能退后太多,因为那样会招致反效果。”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喜多老师。”
“有一天你会懂的。”
喜多说完便往沙发那边走去。萌绘稍微思考了一下,却还是想不透喜多话中的含意。于是放弃了继续思考,也走向他们三人那里。
“大御坊老师您模型的兴趣,跟您的创作之间有什么关联呢?”仪同世津子提出问题。
“没什么关联。”大御坊很直率地回答,“不过,真要说的话,在创作出某样东西这一点,抱持的态度应该都是一样的吧。不管是文章或是模型,都有所谓的原型,也就是创作者想要追求的最原始的典型的存在。我们就是以遵循那个最原始典型的形式,进而产生出范本。如果以这个意义来解释,写在文章里的一切,其实全都可说是范本。嗯,两者的确是一样的。虽然模型也分有很多种,但基本上可大致分成两类。一种是正确模仿原型,以求缩小与原型差异的比例达到精确,还有一种就是脱离原始形貌,追求原创风格。前者被称为‘缩小的原型’,后者就是名副其实的‘自由创作’。如果以著作来说,应该就像是‘非虚构’和‘虚构’的差别吧。虽然在模型创造中,也许会随着模型领域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基本上来说,一开始还是以自由创作比较简单好上手。不过,想要在这领域更上一层楼,却是非常困难的。至于‘缩小的原型’,虽然需要很缜密的观察,但如果真有心要做,只要时间和耐性,不管是谁都可以做出具有一定水准的成品。直到创造者超越过某一个界线,不单单只是模仿原型,而会进一步加入个人的意志。这应该会被称为‘变形’吧,这样的作品就会表现出作者的想象力。换言之,想象会追求真实,一如真实会找出想象。懂吗?是啊,如果就这种意义上来看,模型果然跟作家是相同的吧。不过……说是这么说,并不代表身为一个作家的话,真的有从创作模型中学到有关作家的东西。”
“为何您会想要制作范本,就是去进行模仿的欲望呢?”仪同问。
“一开始,我只是单纯的占有欲作祟。只要是喜欢的东西、漂亮的东西、美好的东西,我就想把它放在自己身边。不过,当它们本身是买不到,已经消失,或是正在消失的东西时,我会想把它保留下来。虽然我这想法,也许跟别人拍照绘画的动机相同,不过,毕竟模型还是立体的,我必须在制作的过程中,看见本来看不到的东西。正因为必须彻底执行这点,制作便要花很多时间,包含着模型……不……应该可以讲这点说是所有创作的理由吧。所以,讲到这里,已经稍微偏离了创作当初的动机,变得不一样了。以占有欲为中心的动机,毕竟还是跟制作那种感觉是不同的。因为,当模型一旦完成后,我就有如大梦初醒,已经觉得厌烦了。这个想法很矛盾吧?完成的作品竟然不能满足我。就算是端详着成品,也只是用来回味制作过程中的种种感触,就某种意味而言,在完成的作品中,原来也只剩下回味这种功能罢了。只有在制作的过程中,才能让人真正找到拥有的感觉。怎样?你能了解吗?”
“我是了解,不过还是拜托您能再针对制作必须执行的那点作更具体的陈述。”
“这样啊……如果用简单的话来还原的话,这是一种爱的行为。”大御坊拿出香烟点上,然后朝喜多和萌绘瞥了一眼。“工作的时候就跟做爱一样,完成之后,哪还能剩下些什么?小婴儿?还有其他的吗?总之,就只有小婴儿吧?不过,这并不是我们想要的吧?行吗?这个譬喻会不会太过露骨啦?”
“不会。”世津子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您刚才这番话,我认为很切中要点。您在写小说时,也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吗?”
“当然啰。”大御坊点头。“不管是对完成的作品,还是对已经出版的书,我不但完全没兴趣,也不想去知道别人有怎样的评价。在我心中,只要它们能自由成长,在社会上一展宏图,我就很满足了。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对孩子一样。简单来说,我所追求的,是创作的行为,而非创作出来的东西。啊,创作的创,就是创平的创嘛。”
“原来如此。那要用您现在这句话来作标题吗?”仪同边记着笔记边说。
“咦?哪句话?”
“就是‘我所追求的,是创作的行为,而非创作出来的东西’这句。”
“那句不行啦……不觉得很老套吗?”大御坊摇头。“如果是拿来给笨读者看的话,这样应该刚好吧?唉呀,我现在这句话不能写上去喔。”
“原来如此。”仪同手中的自动铅笔轻靠在唇上,面有难色地说:“那么您让读者读的,不就是像排泄物一样的东西吗?”
“嗯嗯。”大御坊轻描淡写地回答,“你满清楚的嘛。真不愧是创平的妹妹。”
“那样一来……实在有点……该怎么说呢……未免太……”
“是啊……这个问题就有点危险了,还是别太深入比较好。如果像模型一样,完全只是个人化的兴趣,这样讲到还无妨,可是像小说是属于有对象的商业作品。商业中自有一套不知该说是妥协机制,还是服务精神的规则,总之,就是有某种人为的东西夹杂其中,跟自己的感性相反的机能,一点一滴地渗透进去。由于这基本上算是娱乐事业,所以会有这样的机制也是无可厚非。为了不让它看起来像排泄物,所以必须要下工夫修饰门面,结果就意味了会有更肮脏的东西混进去……啊,不行,这段还是不能用。该怎么办?这一段剪掉好了。”
萌绘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御坊安朋说这么多话。他所著作的小说并非萌绘喜爱的悬疑小说,尽是普通的纯爱小说,可是萌绘都有拜读过。
喜多坐在沙发附近的桌子上,默默地听着朋友说话,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墙壁上挂的古董圆形时钟的时刻,此时已过了四点。
4
在那之后,喜多马上就一个人回去了。在礼堂举办的模型展示交换会,虽然在五点就宣告结束,不过几乎要塞爆走道的人潮却是迟迟不肯散场。仪同世津子顺利地完成采访大御坊安朋的任务,并且用单眼相机替他拍了几张照片。拍完大御坊安朋,世津子只拿了照相机就离开了房间,看起来像是要去拍几张会场的照片。萌绘本来想问她到底是付了两千元入场,还是缴一千五百元加入地球防卫军,不过后来还是忘了。
原本,西之园萌绘跟母亲方面的亲戚见面机会本来就少,尤其在父母双亡后,就更少来往了。现在,她终于能跟好久不见的表哥坐在准备室的沙发上好好聊聊。萌绘小时候所认识的大御坊安朋,是个温柔的青年,以前她每次跟母亲去大御坊家时,安朋就常常陪她玩。以萌绘对他的综合评价来看,他在亲戚之中,算是头脑特别聪明的人。
“才一段时间不见,样子就成熟不少了呢,小萌。”大御坊一边抽着细长的香烟一边说:“你是在犀川的研究室吗?”
“嗯,因为犀川是父亲的门生。”
“原来如此……你难不成有恋父情结?”
“我吗?才没有呢。”萌绘摇头。
“是吗?”大御坊露出微笑。
“是的。”
“啰嗦的姑姑还在吧?”大御坊像是要回忆似地抬头仰望。“她叫……”
“你是指睦子姑姑吗?她现在一样还是很啰嗦。”
“她一定有帮你做媒吧。”
“算吧……虽然没有每天啦。”
“我家排行最大的大姐也是这样。能达到她们那种境界,真可以称得上是一门哲学了。已经超过兴趣的领域吧。该说是超兴趣吗?这比工作还要叫我感到棘手呢。”
安朋的姊姊大御坊香织,也是个正在向自己究竟能在地球上成就几对佳偶的难题进行挑战的女人。
“最近弟弟们都变成牺牲品了。”安朋还有两个年纪和他差满多的弟弟,两人都比萌绘要大个几岁。
“啊,对了,讲到香织姊……她以前曾有一次透过我向喜多老师做媒呢。”
“哦……”大御坊抬起头,面露喜色地说:“那个相亲是谁拒绝的?”
“是喜多老师,但是请你要保密哦。”
“什么嘛,真无聊。”大御坊嘟起嘴。
这时门被打开,仪同世津子回到房间里。她将照相机塞回袋子里。
“真是非常感谢您,大御坊先生。”她向坐在沙发上的大御坊低头行礼。“我先告辞了。大概下周末时,我就会寄校正稿给您,到时能否请您帮我看一看呢?”
“喔喔,当然好啊。”大御坊点头。“你也辛苦了,仪同小姐,下次我们利用工作以外的机会好好聊聊吧。”
“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好意。”
“那,仪同小姐,我送你到车站去。”萌绘站了起来。“小宝宝还在等你呢,要早点回去才行喔。”
“不用麻烦了,不好意思,我已经叫计程车了。”仪同拿起袋子说:“西之园小姐,今天真是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忙。”
萌绘一直陪仪同世津子走到公会堂的一楼。在正面玄关看着她坐上计程车后,又再次搭电梯回到四楼。模型展示交换会已经结束。前厅中央的柜台附近有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善后。喇叭里传出呼吁参加者赶快回去的广播声,前厅的人潮却似乎没有想移动的意思。萌绘穿梭于人群之中,在通道上一直前进,再次进入位于通道深处的准备室。
她想跟大御坊安朋打声招呼后,自己再回去。
在准备室里,有几个像是工作人员的男子,正忙得不可开交,整个气氛也为之一变。刚才担任科学小说的角色扮演的美女模特儿回来了,正躲在房屋角落的屏风后面。大御坊正和一个眼镜男谈话。当看到萌绘时,大御坊和那个男人一瞬间就不太自然地沉默下来。那个人就是刚刚拿着照相机和三脚架出去,跟犀川气质相似,名为寺林的男子。
他们两人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萌绘有数秒之久,让萌绘觉得很奇怪。
“安朋哥,我要先离开了。”萌绘跟她的表哥说。
“啊,小萌呀,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再等我一下吗?”
被这样一问,她也不好回去了。无可奈何之下,她走到相反侧的窗边,眺望着窗外。她所站的位置是北侧,正下面就是停着她车子的停车场。有很多人抱着行李,往新干线的方向走着。从这个高度,连高架桥上的月台也可以看的很清楚。
大御坊和眼镜男寺林还在讲着悄悄话。好几个人抱着纸箱匆匆忙忙地进出房间。
过一会儿后,那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来。身穿毛衣和迷你裙的她,走到萌绘身边,坐在椅子上,开始穿起鞋子。
“你也是工作人员?”当她穿上一只鞋时,看着萌绘问这个问题。当时,他们并没有靠的很近,大概距离两公尺又五十公分左右,所以萌绘起先并不认为是在问她。不过,她眼神直盯着萌绘瞧,询问萌绘的态度很明显。
“不,我不是。”萌绘摇头。
“有没有烟?”那女孩用独特的语调说。听在萌绘耳里,令萌绘不禁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了,这跟机器人的发声方式很像。
“没有。”萌绘又摇了一次头。
正在工作的一个男人,听到她的话后,便从口袋里掏出烟向她们走近。
“啊,那个不行。”她瞥了那烟盒一眼后说:“我去找别的牌子的。”
因为不太想跟她牵扯上关系,萌绘压抑了自己对她产生的想法感受,转向西侧的窗边,假装在眺望窗外的风景。
后来,那女性在两三次的对谈后,穿好鞋子,披上长外套,走出了房间。有几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也飞奔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大御坊和寺林,以及萌绘三人。大御坊从沙发上起身,走向窗边的萌绘。
“小萌呀,我……有点事想拜托你帮忙。”大御坊小声地说。
“车子吧?好啦,你要去哪里我都送你。”萌绘微笑以对。
“不,不是这个,是不一样的事。”大御坊安朋像有难言之隐般,话在这里就打住了。
“那是什么事?”
“我以前就没拜托过小萌任何一件事,对吧?”
“嗯,是啊……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安朋哥,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明天可以给我一小时吗?”
“明天……吗?可以啊,因为是星期天嘛……”萌绘一边思考着这究竟是在说什么,一边回答。
“反正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都会买给你的。”
“我又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萌绘苦笑着,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请问是什么事?”
大御坊往屏风所在的方向看,萌绘也跟着转向那边,接着立刻又看向大御坊。
“不会吧……难道是那个吗?”
“是啊……”大御坊在嘴前双手合十后点点头……这可不是要开动的动作。
“真伤脑筋。”萌绘摇头。
“我当然也是这么想。不过,我只能拜托你。明天绝对不能没有展场的模特儿,因为电视台和报社都会来采访。”
“那会让我更头痛的。对了,刚才那女孩到底怎么了?”
“她生气了。”大御坊避重就轻地回答,撇了撇嘴角。
“为什么?”
“这个嘛……”大御坊夸张地张开双臂,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女孩子的心情我哪会了解。”
“安朋哥,抱歉。我对那种事完全不行,请容我拒绝。”
“才不会不行呢,如果是小萌的话,我保证一定非常适合。我一定会让电视台和报社不知道你是谁,好啦……只要那个时候戴面具就行啦。啊,这点子不错呢,就戴着面具上场吧,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谁。”
“等一下,我指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拜托拜托啦。”大御坊几乎要碰到她了。“这问题攸关我们的美学意识,是非常重要的事。用其他的人代替就没办法这么有效果了。是的,你是被选中的女性。如果我是女的,我就会很高兴地接受。”
“就算不是女的也可以接受吧?为什么男的就不行呢?我倒认为安朋哥如果做那种打扮,一定很不错。”
“那样不行啦。这可是娱乐事业喔。”
“不好意思,我也想拜托你。”本来坐在沙发上的寺林,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抱歉这么慢才报上名字,我姓寺林。”他虽然报上名字,但因为之前大御坊有叫过他,所以这萌绘早就知道了。“我是人物模型相关社团的成员,在这次展示会里担任工作人员。”
“我拒绝。”萌绘马上回答。
“这个……”看起来很懦弱的寺林微微低下头,面红耳赤。
“寺林,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先出去一下吗?”大御坊用温和的口吻说:“我来说服她就可以了。”
“我才不会被说服呢。”萌绘双手在胸前交叉。
寺林走出房间后,大御坊用动作示意萌绘,请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下。她也不喜欢逃避,只好无可奈何地顺着他。
“安朋哥,不管你怎么说都没用的。我绝对不要穿那种衣服。”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萌绘坐直身子。“因为很不好意思。”
“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就是会不好意思啊。”萌绘交叠双腿。“不好意思还要有理由吗?”
“当然需要啰。”大御坊一脸从容,微微地抬起下巴。“没有人会毫无理由就感到羞耻的。羞耻这种情绪,是因应社会而生,非常高等复杂,而且只有人类才有的情绪。唉,你到底是因为谁感到不好意思?还有,为什么不能做不好意思的事呢?为什么一定得避开呢?能不能请你为我好好说明一下?如果我能够理解小萌所采取的态度的话,一定也会放弃说服你的。”
“那没有理由。”
“但是,没有理由就去做可是很野蛮的喔。”
“没办法,我就是被灌输对穿那种服装应该感到羞耻的观念。毕竟我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嘛。”
“这样的话,那你可以籍着这次的机会,摆脱这种没有意义的束缚,没有理由的幻想,如何?这可以让你得到解放喔。你也许能得到以往从未体会过的自由呢。不,我想一定是可以的。”
“我不想得到解放。”
“唉呀,你竟然会说出这么胆小的话。到底有什么把你给绑住了?只有在安稳的保护之下,你才能保有自我吗?你在依赖什么?害怕什么?得到解放时,难道会破坏些什么吗?”
“我……才没有害怕,才不是这样。我只是不相信穿上那种不知廉耻的衣服,就会得到解放而已。”
“你试看看就知道了。”
“等一下,你故意转移焦点。”
“没有,我们正在问题的核心。总之,能够得到某种解放的确是事实。你看,我自己就尝试过了,是有证据的。你明明就没有试过,为什么可以说得出这种结论呢?”
萌绘感觉情况不妙。如果是其他男人就算了,可是大御坊安朋也许就正如他自己所言,是个彻底实践“从束缚中解放”的人。
“嗯嗯,我认为安朋哥是很棒,不过,我也有我的生活方式。”
“不行,你这句话才是偏离主题。”安朋微笑以对。“没有人说要改变你的生活方式啊。勉强拜托你在短短的一小时内做一件只有你能胜任的工作的人是我们。你如果要用跟整个人生有密切关系之类的理由拒绝的话,我会一直反驳你的。好啦……我们彼此冷静地谈谈吧……”
“嗯嗯……”萌绘叹口气说:“再争论这个也没有结果的。”
“是啊,就是这样没错。这根本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嘛。也只有一个小时啊。好不好?”
在此之后,争论又延续了三十分钟。萌绘渐渐地变得沉默,只剩大御坊还重复地丢出一个接着一个的大道理。等到萌绘发觉一开始跟他争论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已为时已晚。萌绘彻底惨败,因为体力方面根本赢不过大御坊安朋。她只好答应了。当她顶着昏沉的头脑,在阴暗的停车场内坐上冷冰冰的座椅时,心里充满了就算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无力感。
这次让她上了一课,就是学到了大御坊安朋的舌灿莲花和工于心计。的确有铭记于心的价值,也许某天她也能派上用场。当想到这里时,萌绘觉得有些可笑起来。
仔细想想,萌绘居然为自己如此顽强的抗拒,感到不可思议。也许,和大御坊安朋的这番争论,已经让她得到所谓的解放了。
喜多副教授明天不会来。会场也应该不会有认识的人。就算真的有,只要戴上面具就看不出来了。但是电视台的拍摄她一定要拒绝,公开播放毕竟很危险……这层顾虑很自然的浮现脑海,不过萌绘并无法明确地指出到底是什么在危险,又为何会危险。
她缓缓地开动车子。道路两旁一字排开的橘色街灯美得跟奇迹一样,让她不由得放慢车子的速度。
5
下午六点,大御坊安朋在位于那古野公会堂南方约五分钟步程的餐厅“鼬”用餐,同桌的包含大御坊自己共有四人。跟他同桌的人,依照年龄的顺序是长谷川、筒见、远藤三人,他们每个都是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只有大御坊一人显得极为年轻。只要是主办展示交换会MODELERS SWAP MEET的社团成员的话,没有一个不认识这三位男士的,因为这三人都是全国知名的资深模型师。
筒见丰彦是大御坊所属的铁路模型社的社长,同时也是M工业大学的教授。事实上,他就是今天在摄影会上惹出麻烦的模特儿筒见明日香的父亲。不过他自己并没有到会场,大御坊也没有特别跟他提起明日香担任模特儿一事。因此,他应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今天发生的事情。
拜托筒见明日香担任模特儿的是大御坊安朋,同时也是很多模型迷热切的盼望。大御坊跟明日香的哥哥筒见纪世都都是熟识的程度。身为人物模型界首席模型师的纪世都,也是赫赫有名的顶尖人物。
“这种东西似乎不太常有。”筒见丰彦轻轻抚摸着往后梳的白发说:“再说,最近有点无法理解它的发展方向为何。”
“嗯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最年长的长谷川贞生点头。他头发几乎没了,瘪了瘪厚唇。长谷川是制作实心模型者的第一人,总是用木头作飞机这点充分展现他专业的执着。“筒见老弟指的是人偶模型吧?人偶模型到底能不能说是模型的一种,毕竟还是有很多疑问存在。因为人偶模型的成品大部分都没有设计图,材料也不是使用木头。”
“材料是新的,做法也是新的。现在是连家用电脑操控‘扩孔钻’都已经出现的时代啊。”雕刻制作者的远藤彰说。他花白的头发,口边留了短胡子,是三个人之中看起来格调最高雅的。远藤是私人医院的院长,也是以铁路模型为主的模型师,他和筒见丰彦以及大御坊安朋是同一个社团的。只不过他的专业是使用黄铜做金属制品,以前都是致力于精巧的铁路拟真模型制作上,可是直到最近,他也开始往铁路模型之外的领域发展。
“现在强调做法简单的简易模型组(easy kit)的人与日俱增,就像电动工具一般普及了。这现象还真是不可思议啊。”筒见说:“我以前还一直以为模型会因为被其他娱乐活动排挤而从市场衰退下来呢。”
“的确是在衰退啊。”长谷川说。
“不,我认为这市场将会是个被集中在少数精英型模型迷身上的时代。”大御坊边喝咖啡边说:“这也意味着我们即将可以跟欧美并驾齐驱了,是吧?”
“好啦,差不多该到我家去坐坐了吧。”筒见丰彦从口袋中掏出怀表边看边说:“很久没聚一聚了,我也有好多东西想给你们看看。等我一下,我先去打个电话。”他起身离开了座位。
筒见家就在他所任教的M大附近。距离这间餐厅也不远。大御坊曾去筒见家拜访过一次。那时筒见丰彦很自豪的作品——铁道模型中的观赏用造景。虽然还有一部分没完成,不过由于打造的很精巧用心,令大御坊安朋产生很浓厚的兴趣。
筒见打完电话回来后,四个人就走出了餐厅。
“我要先去公会堂一下。”大御坊对其他三人说:“我想他们应该还在收拾,而我还要为明天做详细的事前确认。”
“你知道到我家的路吗?”筒见教授问。
“大概吧。到时如果真的迷路了,我再打电话过去。”
“那我就先告辞了。”长谷川说。
他应该是对铁路模型没兴趣吧。筒见露出遗憾的表情。毕竟是他邀请长谷川贞生参加这次的聚会,因为长谷川专长的领域和他们不太一样。
长谷川举起一只手道别后,就朝跟筒见家相反的方向走去。现在时间才过下午六点不久,太阳却已经完全下山。在喷水池附近众多情侣的侧目下,大御坊穿过鹤舞公园中央,横切过铺着草皮的广场,朝公会堂前进。
正门的门已经关上,只有公会堂最右边位于警卫室旁的那扇门是打开的。透过玻璃窗往灯火通明的警卫室里瞧,可以看见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老人在喝茶,他们完全没察觉到大御坊的存在。本来大御坊想出声提醒他们,但又怕麻烦,决定就这样继续保持沉默地通过,走入黑暗的前厅。电梯门还是开着的,他踏进明亮的电梯箱,按下四楼的按钮。
四楼的前厅也很暗,暗到必须拿手电筒才行的地步。只有通道上发出的最小限度亮光的照明灯。这个微弱的灯光,沿着通道一直延伸到前厅。于是大御坊穿越过前厅,顺着西侧笔直的通道前进,直走到尽头的准备室前,他完全感受不到有任何人存在的气息。
当打开高大的木门要往室内探头进入的时候,刺眼的光让他迟疑了一下。
房间内的两个男人回过头来。其中一个是留长发的高个子青年,筒见纪世都。他就是刚才跟大御坊一同吃饭的筒见教授的长子,也是模特儿筒见明日香的哥哥。
“啊,筒见,我才跟你爸吃完饭过来。”大御坊对他说:“等下我还要到你家去打扰。”
“听说我妹妹给你添麻烦了。”筒见纪世都说。虽然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但这个青年表情是几乎没变。
“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大御坊耸耸肩。“我已经找到替代的人了,不要紧的。”
“真是不好意思。”说归说,纪世都并没有点头。
另一个人,是个大御坊不太熟,矮个子蓄胡渣,四十几岁的男人,姓武藏川。他是今天下午坐在会场入口柜台的人,和寺林是同属一个人物模型社的伙伴。大御坊对那个武藏川点头致意。
“寺林回去了吗?”大御坊问。
“要找他的话,应该是在对面的准备室里工作吧。”武藏川回答。
“工作?”
“嗯,寺林在搬运时把作品弄坏了,现在正在进行修复。所以我想他大概还在吧。”
大御坊关上门,回到通道上。在建筑物的东北角,也有同样大小的准备室。虽然与纪世都所在的准备室,在直线距离上是非常相近,但因为建筑设计让人无法横越礼堂,所以必须先回到通道,横越位于建筑物南方的前厅,再走过位于礼堂东侧;另一条笔直的通道才行。而这条路线刚好形成一个凹字形。
打开东侧通道尽头的门,这间准备室的家具陈设也几乎和西侧的一模一样。他在房内右边角落的桌旁发现寺林高司的身影。他正一个人弯着背在工作。
“啊,大御坊先生。”寺林朝他这里看来。
“你在做什么呀?就算有什么地方坏了,也犯不着在这种地方修嘛……”大御坊走近他。
寺林一只手握着两只面相笔,而对着桌上的女性人偶模型。这是今天下午明日香所扮的角色,也是明天西之园萌绘要扮演的女战士模型。大御坊并不清楚这人物是寺林自创的,还是某部卡通或游戏的角色,毕竟他对人偶模型领域还是一知半解的程度。
“如果灯光能再亮点就好了。”寺林抬头看向天花板,很神经质地叹了口气。“这种如果不马上修,总会觉得很不甘心,而且这个明天大概会上电视吧。”
“还要弄很久吗?”
“不,马上就好了。”
“做的真好耶。全是雕刻出来的吗?”大御坊将脸凑近模型说。
“当然是啰。”寺林点头。
“有买家吗?”
“没。”寺林放下笔,点起香烟。“这是非卖品。”
“大概值个四十万吧?”大御坊改变角度观察模型。“嗯,应该可以更高。八十万如何?”
“我想要做更大的。”寺林微笑说:“可是角色很难做。”
这时门打开了,胡渣男武藏川探头进来。
“寺林,我们要回去啰。我们已经锁上另一边的房间了,可以吗?”
“可以。”寺林点头。
“钥匙我拿了。”武藏川说:“我明天会第一个到。”
筒见纪世都苍白的脸庞,出现在和他身高差不多的武藏川后方。
“我等下要去筒见你家,就一起走吧。”大御坊对纪世都说。
“我……等下刚好有事,不会回家。”筒见纪世都面不改色地说。
“什么嘛……”大御坊呼出一口气。
武藏川和筒见两人关上门后,大御坊跟寺林针对明天的流程作再三的确认。
“那么,我也要先回去啰。寺林,拜托你查看电器和灯光。香烟也要记得熄掉喔。”
“嗯,我会小心的。”寺林再次拿起笔,摇一摇涂料的小瓶子。“还剩一点就完成了。”
“警卫来的话,一定会说这里都是油漆的臭味,到时被责备我可不管喔。”
寺林露出苦笑。
大御坊举起一只手道别后,走近门口。
“啊,大御坊先生。”
“嗯?”他停下脚步。
“请问她……大御坊先生的表妹……”寺林面红耳赤地说,动作僵硬地推了推眼镜。
“喔喔,你是说小萌?”
“她是叫什么名字?也是姓大御坊吗?”
“不,是西之园。她叫西之园萌绘。”
“哦……”
“怎么了?”
“不,没什么……”寺林低头看自己的作品。
“跟寺林你心中的形象不合吗?”
大御坊之所以这么问,是基于西之园萌绘要扮演的角色是他创造的想法。
“不,才没这回事。”
大御坊默默地回以微笑。但寺林并没有看着他,只是手拿着笔,注视着眼前的模型。
“那先走啰。”
大御坊走出房间。他走过阴暗的通道,搭电梯到一楼。走出前厅时,他往仍然亮着的警卫室看了一眼,那些老警卫仍然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不禁令他怀疑他们有没有尽到身为警卫的责任。
踏上公会堂门外的阶梯,他就着夜灯的亮光看了手表,时间是七点二十分。
接着,大御坊往鹤舞公园的方向缓缓走去。当他绕过广场上的喷水池时,有一个走在另一边的女子引起他的注意。她朝着跟大御坊相反的方向,往公会堂以及车站所在的区域走去,是穿着长外套和长直筒裙的筒见明日香。大御坊停下脚步,眼光跟随着快步离去的她有好一段时间。
6
两小时后。
很多红色光线在M工业大学工学系研究大楼前回转着,以水泥墙为银幕,映射出如彗星般四处飞绕的跃动式运动行径过程。爱知县警局搜查一课的刑警鹈饲大介和近藤健赶到现场时已是晚上九点半,距离报案时间又过了三十分钟。
这栋研究大楼是东西向建筑,中廊左右两侧都是一整排到底的起居室。不管是一楼中央前厅的出入口或是建筑物东西侧的逃生用楼梯出口,都没有上锁;因为没有警卫,所以即使是半夜也能自由进出。虽然校门口有两个警卫,但除了正门外,M工业大学还有三个入口,也没有安排警卫留守。命案现场是在研究大楼三楼西边的一间向北的房间里,那是一间由起居室改建而成的实验室。现在时间还没到晚上十点,应该还有很多人在校园逗留,停车场内也有不少的车子。
研究大楼三楼那个方角,总共有六个房间是属于河嶋副教授的研究室。因为是星期六的关系,所以在案发当时,除了命案现场,其他五个房间都没人使用。因为这五个房间正好将发生命案的实验室围住,所以就算在同一层楼有其他同学,也不会接近此区。更不会有人察觉到这里任何可疑的声音。此外,也没有传出有人目击到任何可疑人物的消息。
发现死者的是河嶋副教授本人。晚上九点,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实验室斜对面南侧的房间)。当时他想进入实验室关掉电源,却发现实验室被锁住了,于是河嶋副教授使用保管在自己办公室书桌里的备份钥匙来打开实验室。
死者是被分发在河嶋研究室的研究生上仓裕子,年方二十五。就读硕士班二年级。她本来预定要在明年四月继续念博士班的。根据河嶋副教授的说法,晚上八点时,在上仓裕子的实验室和她打过照面。她当时表明是在等一个名为寺林高司的研究生(寺林高司是在职进修的研究生,年龄三十三岁)。寺林高司目前尚未回到他所居住的公寓,正仍无法取得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