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期日早上,时间是九点十分。
跟昨天一样,西之园萌绘将车子停在那古野公会堂北侧的停车场。天气看起来跟昨天一样好,但气温却是非常低。萌绘穿着毛衣和长裙,短版夹克加上长大衣。只有裙子对她而言算是非常难得的选择,不过这并不是刻意选择的。她戴着兜风用的太阳眼镜下车,然后从副驾驶座上拿起她的侧背式包包,并戴上大棒球帽。
为了能晒到温暖的阳光,她刻意从公会堂的东侧绕到正面的玄关。这时,已经有大约五十个的男人坐在入口的阶梯上。因为他们身上散发出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氛,所以萌绘尽量不往那里看,保持约十公尺的距离。忽然间,萌绘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自从今天早上清醒后,萌绘就一直觉得怪怪的,等到她牵着爱犬都马去散步时,她才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是多么的忧郁。
当初还是拒绝比较好吧。自己为什么非得作这种蠢事不可呢?这应该是身为一个女性最感到羞耻的事情吧。想到昨天被大御坊安朋耍得团团转的自己,实在很没用,很令人生气……
她终于发觉自己忧郁的原因了,因为从昨晚开始她就被这种很气恼的想法给占据了。
一想到等一下要发生的事,西之园萌绘是一个劲地叹气连连,而心里的自己也总是苦着一张脸。是啊……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找借口在抗拒解放的想法,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并不是她抗拒的问题……这其实是更属于生理上的问题,就跟她没办法喝热饮是一样的道理。为什么昨天的她要向大御坊妥协呢?
不过竟然都已经答应了,约定好的事情没有办法蒙混过去。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西之园萌绘做出最后的结论:就是把这件事快点结束掉,再从事一些让自己比较快乐的事情来转换心情。萌绘明白,虽然讨厌的事情很多,只要在跟它们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时尽量忍耐就好了。反正时间一过,讨厌的事情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出神眺望着和公会堂相反方向的公园喷水池,心想时间还早,干脆走到那里的长椅坐坐好了。
“小萌!”正当她要朝喷水池迈开脚步时,就被叫住了。
一回过头,就看到大御坊安朋挥着手,慢条斯理地朝她接近,旁边还有另一个男人跟他走在一起。
“早安。”萌绘向表哥低头致意。
“抱歉呀,小萌,不好意思,勉强你来这里。我真是感谢到五体投地,多亏你解决我空前的危机。”大御坊用悠然自若的口吻说完后,便露出了微笑。“这次的恩情,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嗯,我真的是非常勉强啊。”萌绘耸耸肩。“心情好沉重喔……”
“不好意思,请多指教。”另一个男人向萌绘递出名片。那是昨天在柜台的胡渣男。
名片上写着武藏川纯,地球防卫军,那古野分部副司令。萌绘将视线从名片移到武藏川身上,快速在心中分析。这个人就是昨天硬要向仪同世津子收取高额入场费的人,看起来应该是四十几岁没错。身着肮脏的牛仔夹克配上略显破旧的破洞牛仔裤,加上带有刮痕的破损运动鞋。一脸的胡渣,不晓得是他的胡子一天就可以长这么多,还是他昨天根本没有刮。
胡渣男露齿微笑。
“星期日休息吗?”萌绘装出一副笑脸来问他。
“嗯,星期六、日是银河系共通的假日。”武藏川不假思索地立刻打趣回答。萌绘于是给他“脑筋动得比她想象中还快”的评价。
“先去喝杯咖啡吧。”大御坊说:“反正一般民众要十点才能入场,而且今天工作人员都已经习惯流程了,所以晚点去不要紧的。既然不用特别准备些什么,就放轻松一点吧。”
“今天早上的重头戏,就是西之园小姐的角色扮演秀。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准备的话,也只有这个吧。”武藏川又再次露齿而笑。
三人往车站方向走了一会后,走进店名叫“fuse”的咖啡厅里头。这家店位于地铁中央线的高架桥下,店名怎么看都像是只因为电车从上面经过就可以被轻易决定的名字。
“不知道寺林怎么了?”大御坊在座位上坐下时说:“昨天他一个人留到很晚呢。本来还在想他在做什么,结果他原来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躲在四楼深处的房间。你们猜他在干吗?居然是在玩娃娃啊。”
“玩娃娃?”萌绘反问。
“是模型啦,模型。”
“寺林他可是非常拼呢。”武藏川在大御坊旁边脱夹克边说。他夹克底下那件洁白的衬衫,让萌绘不禁觉得总欠缺点什么。“他其实是关东分部的副司令喔。说起关东分部副司令,地位可是相当于地方的司令一样呢。”
“你是指地球防卫军吗?”
“嗯,我们在全国都有分部喔。”武藏川看着萌绘得意洋洋地回答。
“地球防卫军当然要全国都有才行。其实不能只有日本有,既然要保卫地球的话,应该要在全世界都设有分部才行。”大御坊在一旁插嘴说:“寺林是不是调职到这里来了?”
“怎么?大御坊先生你不知道吗?他今年四月就成为M工大的学生了喔,好像是社会人士也能入学的制度。”
“嗯嗯,的确有。”萌绘说:“他就是所谓的在职进修研究生吧?”
“是的。因为他现在只有身为学生的压力,所以我们就把很多工作都推给他做。”武藏川露齿而笑。
女服务生终于拿着湿巾出现了。大御坊和萌绘点了咖啡,武藏川则点了早餐套餐和热牛奶。
“请问……”萌绘坐直身子说:“我只要穿……昨天那套角色扮演服绕全场一圈,就可以了吧?而且会有其他人陪我一起走,是吧?”
“对,护卫有五个。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壮汉。”武藏川纯满脸喜色地回答。
“不用精挑细选也没关系……”
“别人连你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的,请尽管放心。我们连紧急状况的应付方法也加以训练过了。”
“嗯……这样啊。”听傻了眼的萌绘点头。“时间是三十分钟左右吧?”
“是的,大概三十分钟到一小时。只要这样就有十万元。”
“我不用拿钱。”
“就把那套衣服送给你做纪念好了。”
“那……更不用了。”萌绘摇头。“对了,有没有准备能把脸遮起来的面具呢?”
“啊,有的有的。”武藏川靠在椅背上,用略为夸张的悲伤神情说:“都准备好了。虽然准备好了,但老实说,我对戴面具这件事有点不满啊。”
“我可是更不满呢。”
“真可惜啊,不过也只好这样了。我相信西之园小姐一定能了解这种感觉的。如果你演着演着,不知不觉情绪亢奋时,随时拿掉面具都没关系的。”
“请你就别期待了。”对于萌绘而言,她是完全无法具体理解武藏川纯期待的理由和说辞的。
“电视台和报社的采访约好是在十点。”大御坊说:“只要让他们稍微从远处拍些小萌的照片,之后就由我在准备室应付他们的问题好了。”
“要禁止电视台和报社他们拍特写喔。”萌绘立刻说:“也请务必确定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媒体上面。”
“嗯嗯,知道了。”武藏川点头。
“万一真的被媒体拍到了,到时要是被姑姑知道了,我可是……”
“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吗?”大御坊微笑着问。
“不……”萌绘也跟着露出微笑。“我知道,而且是太了解她会怎么反应了……虽然我现在一时想不出最适当的形容……不过,俗话说‘被吃得死死的’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现在可说是彻底心领神会了。”
此时铃声响起,大御坊便从上衣口袋拿出手机。
“喂?”当耳朵贴近手机时,他开始讲话。“嗯,我们在鹤舞站附近的咖啡厅。”
女服务生端来饮料,一杯一杯慢慢放在玻璃桌上。武藏川露出牙齿,冲着萌绘微笑,一个人独自规律性地点着头。他这个动作实在是意义不明,也许这动作在银河系只是一般的礼仪而已,不过极少钻研风俗习惯的萌绘不知道其中意义何在。她避开武藏川的视线,透过玻璃窗往外张望。从公园树木之间的缝隙,可以勉强看到公会堂正面玄关附近的情形。
“嗯,我知道了,是啊,如果空间足够的话,就到那边去吧。”大御坊说完,便将手机放进口袋。“筒见打来的,他说他已经在四楼等了,有一边准备室的门没办法开很麻烦。”
“喔,那里的钥匙在寺林那里。”武藏川苦笑说:“我拿钥匙的那扇门,早上是第一个打开的喔。”
“寺林一定是睡过头了,真会给人找麻烦。”大御坊歪着头说:“早上不能自己起床的人,据说是神在提醒他得早点结婚的记号呢。真是的……果然是社会的负担。”
萌绘听到心想早上她都可以自己爬起来。如果因为这样就是神指示不用早点结婚的话,那她真有点感到遗憾。
咖啡的温度还不是她可以入口的程度,但为了稳定情绪,萌绘还是将杯子拿到嘴边,稍微感受咖啡的香味。连考试时都不曾紧张的萌绘,觉得现在这种紧张的心情实在是不可思议。
2
当西之园萌绘跟大御坊安朋一起走上公会堂四楼时,已经是早上九点二十分了。武藏川因为要做入场的准备,在四楼前厅就跟他们分开了。礼堂西侧的通道现在还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打开通道尽头的大门后,大御坊和萌绘就走进准备室里。
“早啊,筒见。”大御坊朝房间里的长发青年打招呼。
“早安。”那个青年回答,“寺林先生来了吗?”
“这个嘛……”
“另一边准备室的钥匙在他手上,所以大家现在都很困扰……”那个青年面无表情,嘴巴虽然这么说,表情却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困扰的样子。白皙而瘦高的体格,充满着如塑胶人偶一般的无机质感,给人很中性的印象。
“去叫一楼的警卫来开如何?”大御坊直率地说。
“他们一定会唠叨些难听的话。”青年说:“楼下的老爷爷们都很啰嗦的。”
“有没有打电话去寺林的公寓看看?”
“有,他好像已经离开公寓了。”
“那他也许在来的路上了,会不会人就在附近?”
“嗯……”青年点了头,终于将眼光移向萌绘。话虽如此,不过他也只有将视线转向萌绘而已,至于表情完全没变。
“啊,这个孩子呀……”大御坊微笑说:“是我的表妹西之园。是我拜托她来当明日香的救火队。小萌,这位是筒见纪世都,明日香的哥哥。目前他可是个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爽朗如风、坚若磐石的新锐艺术家喔。”
看到筒见纪世都用像面具的表情向萌绘轻轻点头致意,她也回了礼。萌绘不禁心想:他的皮肤看起来好像真的用塑胶做出来的;小而精致的脸庞,仿佛是用曲线尺准确描绘出的曲面所构成的。筒见纪世都的确长得酷似昨天的那个女孩明日香。
“昨天明日香有回家吧?”大御坊用愉快的口吻说:“应该很晚才回家吧?一想到女儿这么晚归,筒见教授应该是很坐立不安吧?”
“昨晚我没回家,所以不知道。”筒见纪世都冷淡地说。
“兄妹都一样品行端正啊。”大御坊莞而一笑。“筒见的父亲是M大的教授呢。小萌你认识吗?”
“不认识。”萌绘摇头。
“西之园的父亲也是工学院的教授喔,还是N大的校长呢。”大御坊将脸凑近筒见。“我是觉得两人的性格不太一样。筒见教授对蒸汽火车的喜好实在太过执着,使得学术上的研究反而变成其次了。这话我们在这里说说就好。”
“因为那是父亲生命的意义。”筒见纪世都理所当然地回答。
没过多久,大御坊和筒见纪世都都坐在沙发上,对着打开的会场配置图开始讨论细节。有三个男人慌忙跑进房间,又抱着纸箱跑出去。萌绘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好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当她对着手表确认时间是九点半时,武藏川走进房间。
“真伤脑筋,寺林居然还没来耶。”武藏川说完后看向萌绘。“该怎么办?要让她换衣服了吗?”
“请问……为什么没有寺林先生……就不行呢?”萌绘问。
“因为今天的角色扮演服是他的自创作品,一定要他做最后的检查才行。”武藏川说。
“最后检查?”萌绘反问。所谓的“最后检查”是什么意思?这个圈子的规则到底是什么?已经完全超乎她的想象了。为了避免产生更大的不安,萌绘只好决定不继续深究这个问题。
武藏川鼓着苦恼的脸颊看着手表。“距离表演还有三十分钟……好吧,那么请西之园小姐先换衣服好了。拜托你了,我想他也许等一下就会来了……”
武藏川又刻意地摆出笑脸盯着萌绘,说完仍然站在原地不动。就像是电池突然没电了,或是接触不良的模样。萌绘无计可施,只好点头答应。
她走到房间深处的屏风旁边,探头往屏风的后面瞧。昨天那位名为筒见明日香的女孩所穿的金属色服装还放在桌上,墙壁上挂着一个高约一公尺的大镜子,镜前则摆了一张圆椅子。
“知道怎么穿吗?”武藏川走近萌绘问。
“嗯,大概知道。”萌绘回答,“我昨天有看过。”
“你穿的时候要小心喔。”
“咦?小心什么?”
“那个可是很容易坏掉的。”武藏川一本正经地说。他的表情跟“容易坏掉”这个词之间所形成的不协调感,令人看了觉得背脊发凉。
“我知道了。”萌绘点头。
“那就万事拜托了。”
“武藏川先生,请过来一下!”坐在沙发上的大御坊招手说:“小萌,我们会好好帮你看着的,你就放心吧。”
本来想回嘴说“这才不是问题所在”的萌绘,拿不出平日的活力,现在她甚至有快要贫血的不好预感。在不想让大家察觉到的情况下,她缓缓地深呼吸之后,再拿着宝宝往屏风后面走去。
3
犀川创平驾驶着爱车,而喜多北斗正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们以相当缓慢的速度准备进入那古野公会堂的收费停车场里。以往这个停车场总是空荡荡的,再说周日的上午九点半,对素来以“晚睡晚起”闻名的那古野市来说,还只能算是清晨而已。不过今天的停车场却跟往常不同,有几辆车子在停车场入口等候。
“公会堂在办什么活动?”犀川喃喃地说。
“当然有啦,你这个人怎么完全没在听人讲话的。”喜多回答,“你是不是在脑袋里装有过滤器?会阻绝掉自己不想关心的事情。”
“啊!对了,昨天你有说过要跟大御坊来公会堂。”犀川想了起来。昨天他们有提到跟模型相关的展示会还是即售会的讯息,喜多说的没错,这的确跟他没有关系。
昨天很晚的时候,喜多来到犀川的公寓作客。跟平常一样,他带来自己要喝的啤酒,然后就自顾自地喝酒,没有跟犀川聊什么特别的话题,却是赖着迟迟不肯回去——这是他们平常固定的相处模式。即使他在旁边,犀川也还是一样看着自己的学术杂志。喜多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玩了好几个小时的俄罗斯方块。结果他昨晚便在犀川家过了一夜,今天早上两人还一同到家庭式餐厅里共进早餐。
他的表情很明显有话想说,犀川却一直无视于他。喜多这个男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坦率且不拘小节,其实不然。犀川知道,喜多北斗是心思纤细且小心眼的人,带有一点神经质。
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就是希望别人主动问他闷闷不乐的原因。显然犀川对这种类似撒娇的手法并不上当,毕竟他也不是属于愿意主动向别人伸出援手的那种人。因此他从头到尾就把这个等着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的朋友搁置在一旁,坐视不管。
这个星期日犀川预定要到位于鹤舞站的老书店,看看工学书和摄影集。每隔两个月就会搭地下铁上街来逛逛旧书店,是犀川的习惯。今天早上则是因为要和喜多吃饭,他干脆开车过来,没有想到喜多也就这样一路跟着他到现在。
终于轮到犀川购买停车票。副驾驶座上的喜多伸出手把停车卡取出后,入口处的自动横杆就往上拉让车子通过。犀川于是将自己黄芥末色的爱车停在他第一个看到的停车位里。
“接下来怎么办?你要去公会堂吗?”犀川边下车边问。
“不,我要跟你去书店。”喜多笑嘻嘻地回答。
他们走在柏油路面上,穿过并排车辆之间的缝隙。走了一段路后,一辆停在建筑物附近空地上的白色双人座轿车引起犀川的注意。
“咦?那是西之园的车子啊。”
“保时捷的Boxster吗?”喜多说。
“是白色的。”
“所以我才问是不是Boxster的啊!”
“那是车名吗?这我就不清楚了。”犀川漠然地说:“嗯……我希望你别再用这种讲话方式和我说话了。如果你心情真的很不好的话,那我们就各自行动好了。”
“抱歉。”喜多歪着嘴角说。
他们继续默默地走着,穿过鹤舞站的高架桥,来到一个大十字路口。两个人走上横越十字路口的天桥阶梯。
“为什么西之园会在那里?”犀川问。
“这个……”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喜多摊开双臂。“会不会是大御坊那家伙叫她去的?”
“大御坊吗?为什么?”犀川停下脚步。
“毕竟那家伙是西之园的表哥啊。”
“咦?”
“吓一跳吧?”喜多哼哼地说:“这可不是假的喔。”
“我是真的吓了一跳。”犀川再次迈开脚步。“不过就算是表哥,他也不会叫西之园去模型展示会吧。我想她应该没兴趣才对。”
“昨天她有去喔。”
“西之园吗?”
“嗯嗯。”
“去干么?”
“有女记者来采访我们的大御坊安朋。虽然我没有问是哪一家的,不过……那个女记者还真算得上是个美人,头脑又好,总觉得就像这样精悍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完全被那件事打败了。”
犀川再度停下脚步看向喜多。“那件事?有哪一部分跟我们要说的话题有关吗?”
“不,倒没有……”喜多不情愿的回答,拿出香烟点上。“虽然对我来讲可是一大新闻……不过,这跟我们的谈话或许没什么相关性就是了。”
“那么,我们就回到正题吧。”犀川说。
“那个美女记者是西之园带来的,好像是她的朋友。”
“啊,原来如此。”犀川又再次迈开步伐。
“是你妹啦!笨蛋!”喜多突然大叫起来。
犀川不禁回过头去。
“咦?是世津子?”
“你大大的吃了一惊了吧。”
“一定是弄错了,她人在横滨啊。”
“我哪管这个啊,笨蛋。”
“她应该还在住院才对。”
“住院?哪会,活蹦乱跳好得很呢。”
“你是被西之园给骗了。”
“咦?”喜多变得满脸担心。“是这样吗……”
“你不要常常在对话中扯到没意义的蠢话比较好吧?”
“创平啊,你为什么都不说你有妹妹?”
“对谁?”
“对我啊。”
“有问吗?”
“谁啊?”
“你啊。我可不记得你有问过任何关于我妹妹的事。”
“就算不问,一般也会讲吧。我们都几年交情啦。”
“这跟交情的深浅有关吗?”
“真是够了!”
“喜多有兄弟姊妹吗?”
“我上面有三个姊姊。”
“这样啊。”犀川回以微笑。“我已经忘了。”
“我到那里看看再回来。”喜多叼着香烟苦笑着。他指的是公会堂。“拜啰。”
“拜啰?”犀川笑着复述一次。“你的‘拜啰’是再见的意思吗?”
“你说的是。”喜多就像演奏完的钢琴家一样,将头缓慢的往犀川的方向侧过来。
犀川稍微思考了一下,喜多回头走下了高架天桥。应该是要去见西之园萌绘吧?他再次提起往前的脚步。当他穿越过天桥,要走下楼梯的时候,又重新思考起世津子昨天真的来那古野的那件事,是真的吗?这让他不由得担心起来。
附近商店的铁门几乎都还是拉下的,只有犀川要前往的书店已经开始营业。犀川知道这附近只有这间老书店是早上九点半就会开门的。当拉开起雾的玻璃门走进去旧书店时,迎面而来的暖气让他觉得很暖和。
“喔,是老师啊。”书店里面传来老板的招呼声。“天气很冷吧。”
“早安。”犀川低头致意后,便开始依照已经过他试验过无数次的“最佳化独特看书顺序”。首先他将书店全部的书大致观察过一遍后,第二轮开始就他有兴趣的书籍边看边拿。这是他认为最有效率的程序。
“M工大的杀人案……老师,你有看这则报导吗?”老板位于书店更里面的地方。
“没有……”犀川一边扫描着书架上书背的文字,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是报纸上的吗?”
“今天早报上刊得很大呢……最近真是不平静,好讨厌。”
“M工大吗?就在这附近嘛。”眼睛依旧浏览着书架,然而犀川已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注意力放在他和老板的对话上。
“报纸上面写,是在昨天晚上九点发生的,老师,你那时该不会还在学校吧?”
“我是在N大教书。”
“是吗?那就跟你没关系了。”
“不管我是在哪边教书,这都跟我没关系。”
“被杀的是研究生,还是女孩子呢,真可怜啊。”
“你认识她吗?”犀川的视线第一次投向书店老板。
“怎么可能啊。”戴着毛线帽的书店老板拼命摇头,动作好像在说相声一样夸张。
接着犀川又看书看了好一会儿。他将心中的书单浓缩到十本,然后再一本一本地拿在手上做最后的审核,最后他决定只要买其中的三本。
“好的,谢谢。”当犀川将书放在桌上要结账时,老板将眼睛从报纸上离开。“嗯……一共是六千八百元。啊,老师你喜欢飞机的书?看到那边有一本吗?那是德语的,很稀有喔。”
“是古斯塔夫·奥图(Gustav Otto)(注五)的吗?”犀川边掏出钱包边说:“那本我已经有了。”
“这样吗?好,谢谢,找你两百元……”
“不好意思,那份报纸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好的,请拿去吧。”老板讲放在桌旁的报纸递给犀川。“你早上没看吗?”
“我没买报纸。”
“没买报纸?那可不行喔。这么做会跟不上时代耶。”
“嗯。”犀川一边看着三个版面的报导一边回答。书店老板说得没错,他就是想跟不上时代,所以才不看报纸。
“大学的老师都不看报纸吗……”
“现在不就在看了。”
4
喜多北斗朝公会堂的方向跑下天桥的阶梯,天桥下有地铁的入口。其实就这样搭地铁回去也可以,他原本也没打算要连着两天都去公会堂,可是如果西之园萌绘人在公会堂的话,他想去确认刚刚犀川讲的事情。不管怎么想,关于犀川的妹妹这件事,萌绘都不像在骗人。就算萌绘真的说谎,昨天的记者美人也有值得他去探究的价值。
公会堂的入口人潮拥挤混乱,几乎都是国、高中生的年轻人。竖立的看板上,写着模型展示交换会十点开场的字样。看看手表,现在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他穿过人群走上阶梯,向挂着臂章的工作人员询问。
“你好,我是大御坊先生的朋友,可以让我进去吗?”
“好的,请进。”大约是大学生年纪,样子很成熟的青年点头。
喜多进入前厅,走向阶梯上楼。
四楼的前厅很热闹。看来十点入场,只是针对一般民众的规定,参加社团的成员几乎都已经进入四楼的会场了。礼堂中的人潮和昨天一样非常拥挤,礼堂入口的柜台处有几个也挂着臂章的青年站在那里。
“你知道大御坊先生在哪里吗?”喜多向柜台的一个青年问。
“刚刚他到另一边去了。”青年用手指着礼堂东侧的方向。
“那边?”那个方向跟昨天大御坊受采访的房间是相反的。
“嗯,大概是在那边最里面的准备室吧。刚刚还在的。”
“谢谢你。”
喜多折回前厅,往礼堂东侧的通道前进。笔直的通道右手边有成排的窗户,可以透过窗子看见大学医院的高楼。当他加快脚步走到通道的尽头时,大御坊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早啊。”他向大御坊打招呼。
“啊,这不是喜多吗?”大御坊发觉到他后,满脸笑容地说:“你今天也来啦。”
“西之园人呢?”喜多问。
“咦?”大御坊停了半晌,眼珠转来转去,动作很不自然。“她?这……”
“有来吧?”
“没有。”大御坊斩钉截铁地回答,并摇了摇头。
“她的车子停在外面。”喜多说。
“是喔?”大御坊撇撇嘴,很刻意的挪开视线。
这里是礼堂东侧通道尽头空间比较宽广的地方,一扇大木门矗立在正面。虽然格局雷同,但并非是昨天喜多及仪同世津子采访大御坊时所使用的西侧准备室,而是在相反方位。大御坊附近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高个子的长发青年,另一个有点年纪的男人,留着一脸胡渣,给人十分不修边幅的感觉。
“你在这里做什么?”喜多向四周环顾一圈后问。
“没有,只是我想进去这间准备室而已。准备室的门被锁上了,我们去叫了警卫上来,现在正在等警卫上来将门打开。我才要问你来这做什么呢。”
“我说过我在找西之园啊。”
“我说过她不在这里嘛。”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说过今天不会来。应该只是很像的车子吧?那不是她的车啦。”
“不,那是创平发现的。那家伙不懂车种的。他只会记车牌号码而已,所以不可能出错的。”
“咦,犀川也来了?人在哪?”
“附近的旧书店。”
“好险……”大御坊叹了口气。
“什么事好险?”
“不,没什么,我只是不想见到他而已。”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原因啦……我就是不擅长应付那个人。”
喜多瞪着大御坊。“总觉得你怪怪的。”
“我很忙,快回去啦。”大御坊严肃地说:“今天我的心情不太好。你看,我可是会越来越生气啰,再烦我的话,我要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给你看喔。”
“很可疑喔。”喜多噗哧一声笑出来。“到底是怎么了?”
“就是没什么啊。”
穿制服的老人和挂着工作人员臂章的男子从通道开头往这里走来。
“是不是把钥匙弄丢了啊?”穿制服的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他手上拿着一串钥匙。
“不,是拿走钥匙的人睡过头了。真不好意思,谢谢您的帮忙。”胡渣男说。
穿制服的老人,似乎是公会堂的警卫。他从那一串钥匙中选出一把,插入木门的钥匙孔中。当他转动钥匙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今天之内要把所有的钥匙还回来喔。”转动门把,将门打开一点进行确认后,老警卫转过身来。“如果把钥匙弄丢的话就要全部换掉,很花钱的喔。”
“好的,真的是非常抱歉。”工作人员们都低下头来。
警卫从通道折回去离开了。喜多在通道的墙边看到放烟蒂的容器,就走到那边,把香烟盒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这个时候,传来一声大叫。
“呜!”开门的那个男人飞快地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因为他的动作实在太可笑,让喜多见状忍不住笑出来。尽管错过了最关键性的一刻,他依旧可以揣测一定是那个人被自己打开的门板撞到脸,才会这么狼狈。
喜多于是面向另一边,边笑边点着香烟。
“天啊……”这次又出现别人的声音。
喜多又回过头去看。
大御坊冲到门边。刚刚发出声音的工作人员,嘴巴像金鱼般一张一合的站在门口。
喜多侧眼看着他们的样子。
“哇!”这次换大御坊大叫起来,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准备室里面。所有站在那里的人,全都在门前动也不动。
他们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在坚硬的墙壁和地板上造成回音。
“发生什么事了?大御坊。”喜多在烟蒂箱边缘轻敲香烟,大声问着。
大御坊像恐龙一样动作迟缓地将脸慢慢转向喜多。他张大嘴巴,瞪大双眼,表情像是得了失心疯般地呆滞。
“喜、喜多……”他一只手有如体操选手般保持水平地缓缓提起,再向喜多招手。
“怎么了?”
“警、警察!”
“啊?”喜多斜斜地叼着香烟,向他的朋友接近。
5
这间几近正方形的东侧准备室,入口以外的三面墙都有开窗户。房内比通道上要亮得多。面对房内的左手边有四张沙发,以及两张矮桌。至于面对房内的右手边,则有几张折叠式的长桌和折叠椅靠在墙边,在那上面,纸箱和一捆捆的印刷物等杂物堆积如山。
在正面的房间深处,有两座屏风并排,屏风的上半部是不透明玻璃,下半部则是白铁材质。房间中央有一块宽广的空地,弥漫着生物的有机异臭。羊毛色的塑胶地板,上面有着类似红黑色油漆泼洒出来的痕迹。
不过,那并非油漆,是有人倒在地上。人?是人吧?是真的吗?是真的人吗?茶色的长外套、白色毛衣、短裙。裙底下雪白的腿,以及脚上的鞋。那些东西,毫无疑问全都是真的。
是女的,是女的没错。眼前是她的腿,对面是她的头……头呢?没有理由会看不见头,喜多又往前踏近一步,从高角度往下俯瞰。
没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很明显地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
“啊,那该不会是……”有个人在喜多背后气喘吁吁地说。
喜多用一只手靠着墙壁站着,不知何时他竟然站在最前线。一回过头,他看到大御坊就在背后捂着嘴巴,睁大眼睛注视着自己。
“是明日香……”大御坊的低语伴随着沉重的鼻息。
“你们认识吗?”喜多镇静地问。
大御坊全身不停发颤地连点了五次头。
“总之先暂时这样。有没有人帮忙去报个警啊?”
胡渣男听了点头后,便开始拔腿狂奔,直直地沿着通道离开了。
“明日香?”另一个长发的青年悄声地说:“她怎么了?”他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向前,经过喜多的身边进入屋内。
“不行啊,筒见!”大御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出准备室。
喜多再次将视线投向房内。这次他注意到屏风的后面,可以看见有两只男鞋。
好像有人倒在那边。
“我去看一下。”喜多将手中点着的香烟塞给大御坊。“里面还有一个人。”
“喜多,不要进去比较好吧?”大御坊接过香烟后说:“这种时候就应该维持现状吧?”
“得确定那个人是死是活才行。”喜多回答完,做了个深呼吸后,就踏入房内。
他从左边绕道尽量不去看房间中央那具倒卧的尸体,不过因为他实在太在意死者的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途中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尸体的领口。这一眼,让他屏住了呼吸,赶紧移开视线,继续向屏风迈进。
那个男人的头倒还在,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喜多蹲下来触碰那男人的身体,是温的。
“喂!”
“叫谁啊?”大御坊在入口大叫。
“顺便也叫辆救护车来。”喜多扯开喉咙大声地说。
这个倒在地上的男人受了伤,不过他还活着。喜多摇一摇他的身体,并没能让他睁开眼睛,他后脑勺有出血的痕迹,衬衫的衣领也被血渍染成黑色的。但可以确定,他的确有呼吸的迹象,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沉浸在梦乡里。
“大御坊!过来一下!”喜多站起来,朝门口大喊。
“叫我吗?”大御坊用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子说。这时,那个长发青年已经不见踪影。
“有人受伤了。”喜多解释道。
大御坊走进房内时,视线一直都很紧张地保持在喜多身上。
“啊,这不是寺林吗!”大御坊看到这个倒地的男人时,不禁提高嗓门。
“怎么办?”喜多问:“搬出去和放着不动哪个比较好?”
“他头部受伤了。”大御坊跪在地上说:“救护车应该马上就会赶来了……要在救护车来之前把他抬下楼吗?”
这时,倒卧在地的寺林突然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寺林!”大御坊叫唤着他。
寺林微微皱了下眉头,眼皮撑开出一条缝。
“寺林……你还好吧?振作点!”
见他没有反应,大御坊张着口,身体几乎不动。
入口聚集了很多男人,所有的人视线都集中在房内的喜多和大御坊身上。
“过来一下!”大御坊站起来对外面说:“寺林他受伤了,把他抬出去吧!能不能再来两个人?”
有两名年轻男性走了进来。对房间中央诡异的情景,他们也只有看一眼,之后就像要停止呼吸般地紧紧闭上嘴巴。
四个人轻轻地抬起寺林,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出去。当要走出房间时,喜多和大御坊跟另外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换手,两人就留在准备室门口。
“已经叫了警察和救护车了。”这时刚好回来的胡渣男说:“啊,寺林!”
“武藏川,寺林就拜托你了。”大御坊说:“我和喜多留在这里。”接着他看着其他的工作人员。“请你们把从前厅要进到这里的地方封锁起来。”
“今天的活动要取消吗?”武藏川说。
“这个……我也不知道。”大御坊摇头。
于是武藏川决定去追搬运寺林的那一群人。这时在通道窗边的长椅上,喜多看到一个低头丧气的长发青年坐在那里。
“他是?”喜多小声地问。
“他姓筒见。是女尸的哥哥。”大御坊小声地回答。
“那我的香烟呢?”
“早就丢了!”
不过是在一分钟内所发生的事而已,感觉上却像是完成一件大工程一样的疲累,也害他连香烟也没抽到,喜多慢慢踱步到烟蒂箱那边,重新点起一根烟。
当他吐烟的时候,顺便连各式各样杂乱的资讯也一并舍弃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御坊走近他,脸色变得很差。“那究竟是怎么了?”
“这个……”喜多吐烟后回答,“拜托别问我。”
“她的头……有在房间里吗?”大御坊将脸凑近,对他耳语。
喜多一听便陷入了沉默。房间里并没有那种东西,他不愿去回想刚刚看见的事情。
通道上此时传来了清脆的脚步声。
“安朋哥,怎么了?”向他们跑过来的人,是西之园萌绘。“前厅那里人仰马翻地乱成一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有人被杀了……是真的吗?”讲到这里时,她抬头看见喜多。“啊!喜多老师!”
“早啊。”喜多一边打量着萌绘,一边不忘吞云吐雾。
“在这个房间吗?”萌绘一脸严肃地问。她看了喜多和大御坊各一眼后,不等他们回答,就走近门口。
“不行啊!小萌!不能开啊!”大御坊大叫。
可是萌绘还是不顾一切地打开了门。喜多叼着香烟,走到她身边。
“一开始看到时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你呢。”
萌绘像触电般抖了一下,回过头,用小狗般的眼神往上望着他。
“是昨天的那个女孩?”萌绘低声说,她的脸再次正视房内。
喜多的手越过萌绘的肩膀,将门关上。萌绘仍然面向房间好一阵子。等到她终于转身背向木门后,她用手掩住嘴巴,大大地眨了一下眼睛,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感想如何?”喜多问。
“这个房间本来是锁上的吗?应该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打不开的房间吧?”萌绘一本正经地问。
“好像是,刚刚是警卫开的。那么就是你说的打不开的房间。”
“警察来之前,不能用手去碰,这是很重要的现场保存。报警了吗?”
“嗯。”大御坊回答,“小萌,你还好吧?”
“我是不要紧……”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转向坐在长椅上的青年身上……他就是身亡女孩的哥哥。大御坊顺着她的视线瞧。
“这里的钥匙,是在寺林先生手上吧?”萌绘问。
“寺林他刚刚才被抬走。”大御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