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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疯狂的星期日.2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34

“被抬走?”萌绘疑惑地侧着头。

“他倒在房间里,受了满重的伤。”大御坊说明道:“大家合力把他搬出去呢。”

“这么说,你们有进去房间啰?”

“是啊,喜多跟我都有。”

“西之园小姐。”喜多呼出烟,低声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咦?”萌绘看着喜多。“你问我为什么……哇!”

萌绘一只手掌顺势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啊啊,该怎么办啊!完蛋了……”

她眼神状甚无辜地缓缓聚焦在喜多脸上,牙齿浅浅地露出,轻咬着下唇。

“嗯……喜多老师……”

“什么事呀?”

“这是我西之园萌绘一生唯一的请求……”

喜多吐出烟后,斜斜地扬起嘴角说。“你这么说该不会是……跟你这身超炫的打扮有关吧?”

6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至近响个不停。

犀川抱着沉重的纸袋越过天桥。他的手表精准无比地显示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一分三十秒。如果现在到学校实验室的话,在中午前他还能工作九十分钟。然后中午在学生合作社吃饭,下午就……对了,就把昨晚想到的处理系统试着编码好了。应该可以花上他四个小时吧……当他思考到这里时,不停回转着红色警示灯的救护车吸引了他的注意,因为那辆车刚好在那古野公会堂的正面玄关前停下。

这令犀川联想起萌绘贫血的毛病。三秒后,他无意识的加快走路的速度,几乎是小跑步的状态了。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可是萌绘过去也有昏倒过两次的经验,希望这只是他的穷担心罢了。

冲下天桥的楼梯,他穿过铁路高架桥的下方,在公园中小跑步前进。公会堂前面挤满了人,除了救护车外还停了一辆警车。

公会堂的正面玄关只有右边部分是开放的,那里立着一个上面写着“模型展示交换会MODELERS SWAP MEET”的看板。犀川努力拨开人群钻到最靠近车子的地方,刚好看到将伤患推进救护车里的场面。不过,他没办法看清楚担架上的人究竟是谁。

因为救护车被警车挡到,没办法再靠近,于是他绕到救护车的另一边。当他想从救护车后门往里面一探究竟时,已经来不及了。救护车连警笛都大声地响了起来。

扩音器传出呼吁人群让出道路的指示。眼见救护车已经发动了,周围的人潮于是慢慢移动,挪开一条路让车子通过。犀川受到人群的推挤,也往后方移动。

当他停下脚步时,感觉踩到了某样东西,正好是救护车一开始停车的位置。他一边留意四周围的人群动静,一边弯身捡起他踩到的物品。

那是把系着旧木牌的钥匙。木牌上用小字写着“四楼东侧准备教室”。

此时,又再次被人群推挤的犀川,退到了玄关的阶梯附近。此刻,人群的密度和推力已经有一点一滴地逐渐减少的趋势。救护车的离去,让围观人群也开始作鸟兽散。

在犀川附近,有个肩膀担着大型摄影机的男人伫立着。他头上戴有印上当地电视台标志的红帽子,旁边还有一个拿着铝制三脚架和器材的青年。

“发生了什么事?”犀川问那个青年。

“好像是命案。”青年将挂在肩上的铝箱放在地面后回答。

“刚才被载走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男的,好像还活着。”青年说:“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有个穿着亮绿色套装又浓妆艳抹的女性走过来,对他们两人说“请进来吧”。担着摄影机的男人和拿着器材的青年便跟在她身后,三人穿过人群走上了阶梯。

犀川总算是松一口气。看来这件事跟他是毫无关系……这里真的发生命案吗?假设这栋建筑物里真的发生命案,而且还是那种没有特定凶手的类型……再加上西之园萌绘万一也在同一栋建筑物内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犀川又要承受不同层面的担心了。

西之园萌绘是犀川研究室的四年级生。她现在正在从事毕业论文的研究,正逐渐步上轨道,渐入佳境。虽然说过了二十岁后的人就算成年,要做什么是她的自由,不过既然身为她的指导教授,犀川认为自己就应该负起最起码的指导义务……只有因为这样吗……大概只有这样吧,犀川抬头仰望公会堂。按照看板上所写的,可以知道萌绘人在四楼。命案也是发生在四楼吗?

这时,有另一台警车以低速驶进的方式地画开围观的人群,开了进来。有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官,一下车就飞奔进入建筑物。

犀川决定先暂离一下,便走到鹤舞公园去,在那里点了根烟。

就这样回去也是无妨的,但捡到的钥匙得还给所有者才行。既然标示着四楼东侧准备室,那应该就是公会堂的钥匙吧。可能是某个人在出入时不慎遗落的,又或许就是救护车在搬运伤患时所掉的。

萌绘和喜多还在建筑物里吗?他心想,这种可能性应该非常地高。萌绘的跑车,因为是在建筑物北侧,所以现在是看不到,不过他刚来时有看见,将燃烧的香烟丢进烟蒂箱里,犀川再次朝公会堂走去。

警车已经增加到三辆,还有其他的黑色车辆就停在阶梯的正下方。因为有一个警官站在入口附近,使得人潮和门口稍微保持了距离。这次他终于可以轻松地走到入口。

“不好意思,我在这里捡到这个。”犀川将钥匙拿给警官看。

“是有人掉的吗?”警官问。

“大概吧。”犀川回答。

“捡到东西的话请拿到站前的派出所去,就在那里。”警官往车站的方向指了指。

有两台黑色的车子这时来到。车中的四个男人跑上阶梯,刚好跟要走下阶梯的犀川擦身而过。

“是犀川老师啊!”其中一个壮汉说。

“啊……是鹈饲先生。”

“你在这做什么?”鹈饲刑警笑着问他。

其他三个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建筑物里了。

“没什么,我在这边捡到了这个。”犀川把钥匙拿给他看。“我想这大概就是这里四楼的钥匙吧。”

“老师,里面请。”鹈饲拉着犀川走进前厅。

入口处的警察在犀川身后关上了门。电梯前有三个男人在等。鹈饲刚好在电梯门打开时冲了进去。

“犀川老师,快点快点。”

鹈饲的催促声,让犀川也只好搭上电梯。

“不好意思……”犀川在电梯中又拿出钥匙。“这个请拿去吧。”

“先等一下。”鹈饲露出微笑。“等我们先看完现场再说。”

“是伤害案吗?”

“不,是杀人案。”

“可是我听说有人还活着……”

到达四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在一条北向笔直通道上的中央,有个似乎是要封锁道路,避免有人出人的制服警官站在那里。

“是在这条通道的尽头。”警官行完礼,便让开一条行走的道路。

“请等一下,鹈饲先生。”犀川压低声音说。

“没关系的,老师。”鹈饲边走边转过头。“马上就会结束的……”

犀川不禁心想,到底是什么会结束啊?跟着他们继续往前走,便看到尽头前有个类似小厅堂般较为开阔的空间。在途中,有个独自坐在长椅上的长发青年。即使往前走的犀川一行人经过他的身边,他的头也没有抬起来观看。

尽头前有几个人站在那里。有喜多北斗、大御坊安朋,还有西之园萌绘,可说是全员到齐了。

“是犀川老师!”萌绘以手掩口,状甚惊讶地大叫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长外套。

鹈饲他们打开尽头的大木门后,只有停顿片刻,便开始依序进入。

“到底怎么了?”犀川向一个人独自站得远远的大御坊安朋问。

他一听,便默默地把犀川拉到窗边,小声地替他说明。此时,萌绘和喜多也向他们靠了过来。当大御坊讲到一半时,犀川便知道,原来坐在通道长椅上的长发青年,就是被害女性的哥哥。

“那个叫寺林的,就是刚才被救护车载走的人吗?”犀川问。

“是啊。他就倒在这房间里面。”大御坊回答,“当时的情况真的是……满糟糕的……连我都差点以为心脏要停了呢。”

“啊,我有捡到这把钥匙……”犀川从外套口袋中拿出钥匙给他看。“所谓的东侧准备室,就是指这个房间吧,原来这个就是这里的钥匙啊。”

“唉呀,那就是在搬运寺林途中掉的喔。这一定就是寺林手上的那把钥匙没错。”大御坊说。

“咦?这么说来……”萌绘不禁提高嗓门。“凶手用的是放在警卫室的钥匙啰。”她看向天花板,眼神游移不定。“因为,钥匙只有两把嘛……可是……这情况有点怪呢。”

“等等,为什么头会不见?”犀川面无表情地喃喃说道:“你们都有看到吗?”

“当然有看到啊。”大御坊皱着一张脸低声说:“不然,也让你去看看好了。”

“死者真的是筒见明日香吗?”萌绘降低音量,想必是为了不让坐在长椅上的筒见纪世都都听到而有所顾虑吧。

“小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大御坊满脸不悦地说。

“毕竟头没有了,也没办法确认是她本人吧?”

“可是,那的确是她穿的衣服啊。我昨晚在前面的喷水池旁有看过她。明日香当时就是穿那套服装走过去的呀。”大御坊解释道:“再说,那体型一看就知道,绝对不会错的。那种比例的身材可是很少人有的。”

“你说在喷水池旁……安朋哥,那是几点的事?”萌绘问。

“这个……嗯……大概是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吧。”大御坊眨了下眼睛后,便抬头看天花板。“我有回来过这房间一次……和寺林讲了些话。之后,当我要走到筒见老师家时,就在半路上看到她……对,应该是七点半左右吧。”

“你说的筒见老师,是M大的那个?”喜多问。

“是呀,这次的死者,就是筒见老师的千金。喜多,你怎么也认识筒见老师呢?”

“我只知道名字而已。”喜多回答,“在铁路模型杂志上看过很多次。”

“寺林也是M大的学生,听说在攻读在职进修博士的课程。”萌绘向犀川说明。

“西之园,你有看过今天早上的报纸吗?”犀川边点烟边问。

“没有。”

“昨晚在M大,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老师,你怎么会知道呢?”

“看报纸的。”

有好几个男人从通道另一端朝这里走来。其中大部分都穿着藏青色的工作服,提着铝制的手提箱。他们打开尽头的门进入室内后,换鹈饲刑警走了出来。门虽然是开着的,但从犀川他们所站的位置来说,房间中央刚好是视线的死角,他们很幸运地免于直接目击到尸体。

“鹈饲先生,她的死因是什么?”萌绘对朝他们走近的鹈饲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鹈饲像是觉得很滑稽般地莞而一笑。“身体倒是没什么明显的外伤就是了。”

“她是什么时候身亡的?”萌绘紧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这个……现阶段也还是有待厘清。不过我想应该是昨天晚上。”鹈饲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点上后,将犀川他们轮流扫视一遍。“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

“敝姓喜多,是犀川的同事。”

“我姓大御坊,也是犀川的朋友。”

“大御坊先生也是我的表哥喔。”萌绘补充一句。

“是这样啊。你们好,我是爱知县警局的刑警,敝姓鹈饲。”他脸上浮现亲切的微笑,轻轻点了下头。“感谢你们平日对西之园小姐和犀川老师的照顾。”

“嘿,是这样啊……”大御坊看着萌绘的脸。

“鹈饲先生,M大也发生凶杀案吗?那距离这里很近呢。”萌绘问。

“是啊……”鹈饲吐着烟,用力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昨晚一直待在那里,害我睡眠不足。先别说这……事实上,M大命案最重要的关系人一直行踪不明,所以我们才会熬夜到处找他。结果……真让我吓了一跳。我万万没料到,倒在这房间里的那个男人,居然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真是输给他了。”

“咦?”萌绘张开她的小嘴。

“你是指寺林吗?”大御坊反问。

“这个,是我私底下说的,还没经过确认……”鹈饲直视着大御坊。“请你们不要泄漏出去。”

鹈饲问了大御坊几个简单的问题,好厘清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昨晚他见到寺林高司的时刻,寺林当时的情形,以及后来在喷水池旁目击到明日香的事等等,大御坊都简单扼要地向鹈饲做了说明。

接着,发现尸体和把倒地不起的寺林搬运出去的经过,喜多也对鹈饲作了详实的完整叙述。问过这些后,犀川终于如愿将手中那把钥匙交给了鹈饲刑警。鹈饲接过钥匙后,就从房间里叫出一个搜查员,从他手上接过小塑胶袋,将钥匙放进去。

“等下可能还会再对你们做更深入的侦讯,到时还请多多指教了。”

鹈饲说完后,走向坐在长椅上的筒见纪世都。纪世都听到鹈饲的叫唤,便抬起头来。他一言不发。虽然从他的动作和态度的确可以感觉出他的憔悴悲伤,但那副面具般的脸,却和电脑绘图做出来的3D人物如出一辙,毫无表情可言。犀川有好一阵子都在观察那个青年。

鹈饲再度回到他们这里。

“鹈饲先生,我可以回去了吗?”犀川问。

“喔喔,说的也是,好啊。”鹈饲边走边回答,“犀川老师,这样就可以了。”

鹈饲就直接走进了命案现场的房间。

“别说这么无情的话嘛,犀川你也一起陪我们吧。既然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大家就要同舟共济才行。”

“为什么?”犀川面不改色问。

“总之,我们先去另一边的准备室喝杯茶怎样?”大御坊说。

“犀川老师,难道你今天有什么事情吗?”萌绘担心地问。

“不,倒是没有……”犀川在烟蒂箱里捻熄香烟。“但是待在这里很没意思吧?”

“没有预定的行程那就好啦,我们到对面去吧。”喜多说:“看来还要花满多时间的。”

四个人先向站在准备室门口附近的鹈饲知会他们要去哪里之后,就在通道上开始往南走。当接近前厅时,发现警官人数不但增加,也围起了黄色的警告线。他们在一大堆看热闹的拥挤人群中穿梭,横越过前厅,接着在另一边的通道上直线前进。西侧准备室有几个样子像工作人员的男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苦闷。

“大御坊,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宣布活动中止,撤掉摊位比较好呢?”胡渣男走近大御坊说。

“是啊,还是要看警方会怎么决定这个问题……”大御坊回答,“就先维持这样,再多等一下吧。总之,先用广播通知大家开场因为意外,要耽搁一段时间。这样做比较好吧。可以拜托你去广播一下吗?等骚动平息后,我会再跟警方谈谈,到时再做决定吧。”

“我知道了。”胡渣男点头后,就从西侧准备室飞奔出去。

犀川一行四人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当萌绘在身旁坐下时,犀川这才注意到她脚上所穿的银色靴子。

“好豪华的鞋子喔。现在流行这个吗?”

“啊,是啊……”萌绘双颊泛红地回答。由于她十分在意长外套下摆开叉的部分,所以以背对着犀川极度不自然的方式坐着。

“对了,小萌你要换衣服吗?”大御坊挪前身子低声说。

萌绘嘟起嘴,点头如捣蒜。

“换衣服是要换什么啊?”犀川边拿出香烟边说。

“这跟你没有关系。”大御坊瞪了犀川一眼,眼神相当有威严。“小萌,过来。”

大御坊和萌绘站了起来。萌绘走进房间深处的屏风后面。

“咦?她怎么了?”犀川问坐在他对面的喜多。

“你说什么?”喜多直视犀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在那里做什么?”

“喔,我真是个幸福的人。”喜多望向天花板低语道:“神啊,感谢您,这是对一路走来始终忠诚正直的我最大的报偿。阿门。”

犀川默默地站起来,想走到萌绘那里。

“喂!你这个笨蛋,给我坐好!”喜多的上半身奋力地越过桌子,顺势抓住犀川的外套。

7

当爱知县警局搜查一课的三浦警官抵达那古野公会堂时,是上午十一点。他那身深绿色的西装,在建筑物里看来几乎像是全黑。细银框眼镜的后面,散发适度节制的独特目光,仿佛能一瞬间捕捉昏暗前厅的每一个角落。今年,刚好是三浦四十岁,头发已开始变得斑白。

在公会堂一楼的一角,壮汉鹈饲正在电梯前等着他。

“近藤怎么了?还在M大?”三浦低声地说。

“是的。”

“电视台也来了啊,动作还真快。”

“电视台和报社都比我们早来。”鹈饲满脸困惑地说:“他们好像都是来采访楼上的模型展示会的。请问……那些客人要怎么办?”

“叫他们回去。”三浦走进电梯后说:“全部都给我回去。”

“会堂外的人容易撤离……可是上面的人该如何处置呢……大约有两百人左右,都是来参加这个模型活动的人。总之,他们大多是模型社团的成员……在上面摆好了类似跳蚤市场的摊位。”

“有必要问话吗?”

“我不清楚。不过,大部分的人昨天也是在这里,应该能作为参考。”

“河原田法医在吗?”

“有,他在现场等着你,表示要等你来之后,再把尸体运出去。”

“死者遇害时间是几点?”

“昨天晚上。”电梯门打开时,鹈饲用手压住门,让三浦先过去。“昨天这里也是举办同样的活动,而且被认为是死者的女性也有来到会场。她当时是模特儿,穿着卡通服装,在会场供人拍摄,也就是说,现场有很多人都曾看到她。”

“那么就让楼上所有人都写下名字和联络地址,然后依序放他们回去。还有他们的随身物品最好也查看一下。如果我们人手不够,再找人来支援。”走出电梯来到四楼前厅的三浦,看着右边的礼堂入口说。

从电梯通往左边的通道上围起封锁绳。在那边看守的警察向他们行礼。他们跨过绳子后马上左转,在长长的通道上往前直走。在尽头房间那扇敞开的门附近,站着一大堆鉴识的搜查员。三浦于是探头走进房内。

“是你啊,三浦。”有个上了年纪的矮小男人,两手插在口袋里,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啊啊,好痛……最近肩膀真容易酸痛。”河原田法医转了转脖子,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他满头凌乱的白发,发量异常惊人,橘色铅笔还是老样子地插在耳朵上。虽然不知理由为何,但河原田在案发现场时,都会使用那只附带橡皮擦的铅笔。

“昨晚另一处才刚发生过案子吧?那一具有头的女尸我还没开过呢。”

所谓的“没开”,应该是指还没解剖的意思。三浦心想,这怎么想都称不上是有趣的表现法。

“这边的……死因是什么?”

“这个嘛,”河原田瞥了准备室中央一眼后摇摇头说:“我现在还是完全搞不清楚。虽然我猜是头部遭受重击而死的,但找不到头也没办法断定。光靠这样就判定死因,应该是行不通的。不过……看来并非是窒息而死,跟昨天那女孩的死因不一样。”

“头是何时被砍断的?”三浦走进房里,在尸体旁蹲下。“是在死后吗?”

“没错。如果是在还活着时就砍断的话,这里会有比现在多十倍的血像喷泉般从脖子喷出来。我回去再做断面细胞的化验,应该是死后还不到一、两个小时内砍断的。看来凶手也费了很大的力气呢。”

“凶器呢?”

“似乎不在这个房间。应该是像斧头或是柴刀那样又大又重的器具吧。地板上有几道痕迹,代表凶手就是在这里砍下头的。你看,凶手好像挥下去很多次,可见是使用以敲砍方式为主的刀械。”

“所以不是锯子啰?”

“不是锯子。”河原田摇头。

“我知道了。”三浦站了起来。“这样就够了,把尸体抬走吧。”

河原田和附近的搜查员听了就开始行动。空气中传来小护士软膏的味道,大概是某个搜查员身上擦的吧。三浦走出房间,走近等在外面的鹈饲。

“有确认过死者身分吗?”

“依现在的情势来看,最有可能是筒见明日香。二十一岁,据说是业余模特儿。首先,被害者的服装与她昨天的服装一致,而且听说她昨晚七点离开家后就没有再回去过了。发现当时,因为她大哥就在这里,所以我们也顺便让他认过尸了。不过,他说还是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也很正常吧。”三浦抬头瞪着鹈饲。

“已经派人到筒见明日香的家中采集指纹了。”

“头呢?”

“还没找到。已经在这栋建筑物大致搜索过一遍了,但到处都找不到。我们又派了十个人去停车场和邻近公园找了……”鹈饲摇头说。

“被害者和那个叫寺林的男人,究竟在这房间里做什么?”

“这个……”鹈饲边抓头边解释道:“我们已经确认过,昨晚七点半时,寺林的确是单独待在这房间里的。七点半之前,也还有其他几个工作人员留在这里,而在七点半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现在一无所知。昨晚最后看到寺林的,是个叫大御坊的男人。他离开这里后,在公园的喷水池旁目击到筒见明日香,她那时好像就是朝这里走过来的。”

“一楼不是有警卫吗?”

“警卫根本没用,他们什么都没看到,毕竟都是老头子啊。这里几乎可以让人自由进出了。”

“听你这么说,筒见明日香是一个人到这个房间的吗?”

“大概是吧……”

“你好像说过,发现命案时这扇门是上锁的吧?”

“嗯,是锁起来的。这个准备室的钥匙只有一把外借出去,而且就在寺林的手上。警卫室里还有一把备份,可是没有使用的迹象。就算警卫再怎么老,也不可能让第三者能一声不吭地就把它拿走吧?除了寺林手上的钥匙外,没有第二把钥匙能将门锁上了。但这里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就是钥匙好像到早上都还在倒地不起的寺林身上。”

“好像?”

“是的,他的头部受了伤,在救护车和警察来之前,就被搬到一楼,而钥匙当时似乎还在他身上。因此大概是在他被搬上救护车时掉的……然后,就被犀川老师捡到了。”

“咦?犀川老师也在吗?”

“不只老师,连西之园小姐都在啊。她比警方还早出现在现场。”

“这样吗?”三浦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后点头。“算了,没关系,然后呢?”

“再来……”鹈饲继续说:“总之,如果钥匙的行踪如同我们刚才所推测的,不是很奇怪吗?”

“怎么说?”

“既然拿着钥匙的寺林倒在里面,那代表钥匙也在房里。这样一来,谁也无法从外面把门锁上。如果凶手是在外面锁上,然后从门板下面缝隙把钥匙推进去,这样可能办得到。不过,寺林是倒在房间最深处的屏风后面啊。”

“这么说来,你认为这是寺林他自己在演戏啰。”

“这种可能性很高,至少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并没有错。”鹈饲稍微挪动了脚步。“会不会是他自己打自己的头呢?”

“寺林倒卧的地方,附近有没有掉什么东西?”

“你是指什么?”

“他拿来打自己头的东西。如果他把自己打昏,凶器应该会留下来吧。”

“不,我们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但他是不是真的昏倒这一点,实在很可疑。他一定是先将这女孩的头砍下,运到别处去,然后再回来从里面把门锁上的。一到早上,大家从外面进来时,他就可以假装昏倒了。”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

“跟M大的案子有关联吗?”

“嗯,他们是有关联的没错。”鹈饲点头,感觉到脖子发出僵硬的声响,他将脖子用力地转了一转。“M工大的案子,可以肯定是在昨晚八点半到九点之间犯下的。寺林没有那个时候的不在场证明。而且M工大的实验室,也只有寺林一个人有钥匙。”

“那你的意思是,那一件也是寺林犯下的吗?”

“只是在怀疑而已……”

“那里的实验室钥匙有确认过吗?”

“咦?”

“还在那家伙的手上吗?”

“没有,我们找不到M大实验室的钥匙。”鹈饲摇头。“不但这里有找过,在医院里也调查过寺林的随身物品。他应该是有车子才对,可是连车钥匙也不见了,身上没有任何像是钥匙的东西。”

“寺林的车在哪?”

“那辆车也是下落不明。我想应该是停在这附近……”

从准备室里,抬出了上面覆盖着绿色床单的担架,三浦和鹈饲因此让出一条路给担架通行。

“打扰了,先走啦。”河原田眨着惺忪双眼,向三浦挥挥手。“傍晚会回去吗?”

“嗯,到时请打电话给我,我有事想请教你。”三浦点头,看着河原田的脸,用一只手指了指耳朵。

“喔喔……”河原田看到三浦的动作,察觉到插在自己耳后的铅笔,连忙将那只笔放进胸前的口袋,然后跟着抬担架的男人们一起往通道入口的方向离开了。

“对了,寺林他本人怎么说?”三浦再次面向鹈饲。

“啊,他还没表示什么。”鹈饲摇头。“我们还没开始对他做侦讯,因为他还在治疗中……我正在想等会过去一趟。他就在这后面的大学医院里。”

“总之先侦讯过他再说。”三浦稍微将银框眼镜往上推。“但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如果那个寺林真的是凶手的话,那为什么要把头砍掉呢?又为什么要把这里的门锁起来呢?这种跑回犯罪现场的蠢事,还真亏他能做得出来。”

“嗯嗯……不过,”鹈饲说:“假设……凶手不是他的话,那要怎么把门锁上?不只这个房间是如此,连M工大的实验室也是同样的情形。就是因为这样,案情才会陷入胶着。难不成这次又得轮到西之园小姐出场……”

“笨蛋。”三浦冷淡地说。

“三浦先生,你好。”声音从两人的后面传来。“轮到我出场?你们在谈些什么啊?”

“啊,西之园小姐。”三浦低头致意。“你好,好久不见了。”

“对了……我和三浦先生,已经五十七天没见面了。”西之园萌绘走近他,露出微笑。

白毛衣配上长裙,算是西之园很难得的打扮。三浦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嘴巴依旧保持沉默。

“听说犀川老师也在这里?为什么你们会来参加模型展示会?”

“这真的只是偶然而已。我和犀川老师是因为不同的偶然聚在一起的,还有老师的朋友,我的表哥……也是不同的偶然……这次的偶然还真多啊,一定是因为发出了偶然警报了吧?”萌绘滔滔不绝的说,为了转移话题,她从敞开的门往准备室里窥探。“太好了……还好遗体已经运走了。你们有查到些什么吗?”

“不,一切才正要着手而已。”三浦严肃地回答,“对了,西之园小姐,你可以喝犀川老师一起回去了。你们已经有接受侦讯了吧?等到我们有更深入的调查,会再通知你的。”

“嗯,谢谢。”萌绘侧着脸,微笑地点点头,非常有礼的模样。“是啊……我还要忙论文的事,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对了,喜多老师也可以走了吗?”

“喔,那位老师也可以回去了。”鹈饲回答,“再怎么说,喜多老师和犀川老师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啊。”

鹈饲似乎是想开玩笑,但三浦和萌绘却都没有展开笑容。

“请问警方是不是认为寺林先生就是凶手呢?”萌绘来回看着三浦和鹈饲的脸。

“不,我们目前还没有任何头绪。”三浦马上回答。

“M工大实验室的钥匙,是在寺林先生手上吧?有找到吗?”萌绘问。

她的问题跟刚才三浦问鹈饲的一模一样,摆明想深入了解案情。

“没有。”鹈饲说。

“果然……”她闭起小嘴,露出微笑。“我想也是。”

“为什么?”三浦不禁发问。

“敬请期待……”萌绘保持微笑,清楚地吐出每个单字,眯起了双眼。“我现在想到M工大去,请问目前有谁在那里?”

“吉村和近藤。”鹈饲回答。三浦虽然很迅速地瞪他一眼,但还是慢了鹈饲一步。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打个电话给他们吗?”萌绘斜斜地竖起一根食指说:“就说我西之园现在要到那里去。还是……给我近藤先生的手机号码,我自己打比较快呢?”

“等一下……西之园小姐。”三浦往前一步低声说:“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工作……”

“又来了!”萌绘向前伸出两手,又往后退几步。“我就是拿这个声音没办法。三浦先生的声音真是好听,不行了,一听到这句台词用低音讲出来,我就……下次一定要录起来……”萌绘调皮的对鹈饲眨眨眼。“鹈饲先生,那就拜托你啰。对了,抱歉,可以让我再看看这个房间一下吗?”萌绘径自向房内的警员打招呼。

“大家好啊,我可以进去了吗?”

8

上午十一点半,西之园萌绘和两名年轻的副教授,一起走出公会堂,迎接头顶强烈的阳光。外面天气晴朗,天空显得清澈高远;和清晨的气温相比,温度已经明显上升到不需要穿外套的程度了。

正门前的停车场里,停着许多警车,还有几辆警车停放在附近的步道。楼梯下方有三个警官背对着公会堂伫立着,应该是在站岗吧。萌绘一边走下阶梯,一边回头查看,赫然发现本来写着模型展示交换会的看板,用红笔潦草地涂改成“因意外而中止”的字样。

此时,身处四楼会场的模型迷们,正在依序接受警方侦讯和随身物品的检查,再按照指示陆续从公会堂离开。而在停车场,或是稍远公园里的喷水池附近,处处可见一小群一小群的年轻人,在他们之中,有些人干脆坐在地上,擅自摆起露天的小型展示交换摊位。有些人只是聚在一起聊天,到处都是笑声和欢呼声。对于这些不知道是否因为平时关在房里太久,而导致外表变得苍白削瘦的少年来说,像现在这样的户外活动,也多少可以算是有益健康吧。

萌绘从包包里拿出太阳眼镜。

“我们去吃田乐烧(注六)吧。”喜多说。

“这主意不错。”犀川立刻应和。

“田乐,就是用味增煮的那个吗?”萌绘问:“就是指御田(注七)吧?”

“没错。”喜多回答。

“哇,太棒了!”

萌绘会这么高兴,一方面因为没吃过田乐烧而想要挑战看看,另一方面则是觉得如果就这样跟犀川道别,各自开车回家的话,也实在太可惜了。

三个人经过公园,由于犀川和喜多的走路速度都非常快,而萌绘今天又不是穿运动鞋,使得她要费力气才能跟上他们的脚步。

古老的木造店面,外观跟那种会出现在古装剧里的平房十分相似,就坐落在喷水池边的树荫下。屋子结构因为是用细柱子撑住沉重的瓦片屋顶,加上四边几乎是窗户设计的关系,看起来就是不耐震的类型。有几个罩着红布的低矮台子摆放在门口,店里的生意相当兴隆。

他们三人找到一处仅剩的空位坐下。等了一会儿,店员便在托盘里摆上茶具过来接待。虽然没有菜单,不过在店出入口附近的门上,贴着有颜色的短纸条。菜色似乎只有田乐和汁粉(注八)。当萌绘正在烦恼要选哪样时,喜多却马上点了三人份的田乐,她也只好放弃了。犀川将铝制的烟灰缸挪近自己,点了根烟。没有风,所以烟只有缓缓的飘动。

“没想到还真有断头这档子事呢。”喜多无视于周遭,突然大声蹦出这句话。萌绘起初惊讶地缩起脖子,不过她马上就察觉,喜多是在明知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可代替才会这样说。其实周围的客人都是老人家,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那种事能这么轻易办到吗?”犀川吐出烟后小声地说。他的视线朝着水池的方向。

“我想,应该不像切豆腐那么容易吧。”喜多回答。

“不好意思,现在是用餐前……”萌绘微笑地说。

“对啊,我们等会儿吃的是豆腐喔。”犀川瞪了喜多一眼,然后看着萌绘。“不过,这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犀川老师,你觉得理由何在呢?”萌绘不解地看着犀川。“为什么凶手要把头给……”

“只是因为想要这么做吧……难道不是吗?”犀川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种话不能算是答案吧。”

“是吗?”犀川稍微扬起嘴角。“也可能是明明不想砍,却不得不砍的情况吧。这两种情形是完全不一样的。”

“啊,你的想法是这样的吗?那么……”萌绘改口道:“又为什么……嗯……要把砍断的东西拿走呢?”

“有二种理由。”犀川掸了下烟灰。“也许是渴望得到这样东西,也可能是拿走比留在现场有利……理由应该是两者之一。在前者的情形中,砍断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必须的。至于在后者的情形中,将东西移动到其他地方这件事则有另有含意。懂吗?”

“我懂,但是无论如何都不太可能只是单纯想满足砍断的欲望吧?”

“嗯,的确,如果动机只是纯粹的想要砍断的话,就不需要在事后把东西带走。”

“可是就算拿走人头,也没什么用吧?”喜多提出异议。“在现代社会中,不管多有名气的人头,也不具备任何价值。”

“这么说来,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啰?”萌绘双腿交叠端坐着。“丢在那里会对自己不利,所以才拿走。那么,凶手的目的是在湮灭证据啰。”

“这样的动机未免过于消极了。”犀川说。

“真是如此的话,应该全部拿走比较好吧?”喜多说:“又不是什么都得勉强砍断才行。再说,那女孩看起来满轻的样子……如果是男人,一个人就能轻松的搬出去。”喜多环顾周围后降低音量。“比起砍断头,这样不是轻松许多吗?当然,我不曾抱着女尸到处行走,可是也没有携带头颅的经验,如果连精神压力也要包含在内的话,我实在没办法比较这两者艰难程度的高下。”

“我想,一定是尺寸的问题。”萌绘说:“如果是搬运全尸,被发现的可能性会变高。”说到这里,萌绘双手抱胸。“出入口有警卫看守着,而且车站前,就算是半夜,不管在停车场或是公园,被人目击的可能性都很高。只有头,凶手可以放进手提袋里藏匿,就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了。”

“喔,是这样吗?”喜多作了退让。“我开始认为你是对的了。是啊,这样一来,就跟带保龄球差不多,姑且当作是这样吧。那么……凶手为何非把头拿走不可呢?”

“也许那会成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吧……”萌绘抬头仰望天空。“还是想让别人认不出死者是谁……或者是看到尸体保有原貌,会让凶手心有不甘?”

“心有不甘?”喜多问。

“嗯……无论如何非得要身体和头分开不可。应该跟想破坏东西的情绪很类似吧?难道不是吗?”

“有点不一样。”喜多微笑着说:“你是指异常怨恨吧?”

“喔,是的。”萌绘也露出微笑。“那样的情绪,在现实中难道不可能出现吗?恨一个人恨到想把她的头砍断的怨念。”

“嗯,如果是这种情形的话,反而应该把头留在现场不是吗?”喜多点了香烟,默默地看着犀川。“创平你的想法呢?”

“会不会跟某种宗教有关呢……”犀川虽然做出回答,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就算砍断了,如果身体跟头太接近,死者就可以拥有复活的机会,所以凶手才要把头带到远一点的地方,好让它跟身体彻底分离。”

“什么可能性都有吗?”喜多眯起眼睛,对犀川的话感到不可思议。“这样的故事情节也讲得出口,那要我举例某个村子拿人头来做腌菜的故事吗?”

“我倒满想听的。”犀川一本正经地看着喜多。“是拿头来镇压腌菜桶呢?还是把头拿来腌?”

“嗯,老师,现在可是用餐前耶……”萌绘出言制止。

“被杀的女孩叫什么名字?”犀川一瞬间转换了话题。

“她叫筒见明日香。”萌绘回答,“当然啦,还没有百分之百确定是她。”

“我听说她昨天也有去会场,是吧?”犀川面无表情地问:“你们知道她去做什么吗?”

“当模特儿。”喜多叼着香烟回答,“那女孩要穿着科幻风格的服装。连我看了也有种回到年轻时代的感觉,不过还不错啦。”

喜多讲到这里,不经意地瞥了萌绘一眼。“模型也有分很多种类,不是只有蒸汽火车或飞机而已,还有像刚弹啦,福星小子的拉姆啦等等。哈哈,这个话题会不会年代太久远了?”

“所谓的拉布是?”萌绘问。

“是拉姆啦。”

“嗯。”当犀川轻轻点头,在烟灰缸里捻熄香烟时,穿着和服和红色围裙的店员为他们端来田乐烧。

今天是秋高气爽的星期日,气温也相当暖和。萌绘脚边不知不觉聚集了一群鸽子。很多鸽子在踱步绕圈,似乎是知道这里有食物。小店内高朋满座,许多年轻情侣搭着小船在水池上游玩。花坛和草地构成的广场上也看得到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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